公羊简拿起铜镜,顿了顿,四下环顾了一周,好像刚刚察觉自己呵斥惯了的护卫们一个也没在。最后只得低声对景天享道:“逍遥王,你帮我开这铜镜,我要联络梁侍郎。”
景天享淡淡看他一眼,一只袖子拂上去,也不说话。
双面镜亮起来,不多时,上面就出现了一个青衣中年的身影。
这人相貌斯文,脸颊清瘦,眼角眉梢间愁苦的纹路,似乎尽管在偌大一个国家里官拜侍郎,早年也是受过些苦的。
见了公羊简便急急的道:“贤婿,我听陛下说你找到暮儿了,她年幼无知铸下大错,老夫代她向你赔不是了!还请你放她一马,不要与她计较,都是我把她惯坏了…”
公羊简看见梁侍郎就一脸闹心,也不多说,只把自己这一边的镜面对准地面上神情漠然的杨夕,道:“梁大人,您看看这是您女儿吗?”
梁侍郎连忙探着头,眯着眼睛去看,很是惶急的模样。
而杨夕也抬起头,定定的窥着那小小镜子里的中年人,衣衫华贵,斯文消瘦。他看起来那么陌生。
血脉相连,亲爹毕竟是不一样的,梁大人只看了杨夕一眼,便倒抽一口气道:“这女子怎的与暮儿那般像…”
话刚至此,梁大人那边忽然传来了瓷器打翻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怔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头顶的几许花白发丝,被风吹动,堂堂从二品工部侍郎,看起来竟有些懦弱无助。
“小夕…?”
公羊简并未注意梁大人后面的话,只是前一句“这女子怎的与暮儿那般像”,便让他变了脸色。像,也就是说不是。
公羊简几乎不敢相信世上会有人长得如此像,但随即,又有些心虚。
仔细想想,他与梁暮实无什么情谊,又成婚日短。别说他醉心那些经天纬地之术,便是普通人家的夫主,又有几个真的能认清楚,只有逢初一、十五的晚上才去见一面,睡一下的妻子的脸?
他心虚并非与梁暮没有情谊,而是自己一只眼被废,整个人徘徊在暴怒与惶恐之间,见到一个像梁暮的就扑上去抓,实在太莽撞了。
这会儿仔细看看,这女子的确与梁暮那一身反骨的气质有些不同,身量好像也矮了一丁点?
他是个技术宅,人又因为有才华从小在一片吹捧中长大,骄狂自赏。
此女不是梁暮令他一腔仇恨忽然落了空,一旁逍遥王的眼睛冷冷盯着,他又抹不下面子,不知如何把这个愚蠢的误会圆过去。
那厢边梁大人已经几近魔障的嘶声叫道:“小夕…是你么…”
卫明阳、沐新雨对视一眼,同时清楚的听见了那个“夕”字。
沐新雨低骂了一声:“大爷的。”
逍遥王景天享正对着双面镜另一头,老泪纵横的梁氏郎,沉声问道:“仲白,你认识这女子?”
工部侍郎梁仲白,原是逍遥王门客出身,是逍遥王见他在田亩水利方面颇有见地,推荐给景帝进了工部。逍遥王搞不清那些凡人的“术”,但他觉得那么简单东西,应当是一通百通的,所以他本意是让他去吸引景帝的注意,牵制一下公羊家在景帝面前的风头。
却不料,年轻的景帝胃口颇大,气魄也颇为不俗,一纸赐婚竟把梁氏的荣辱绑在了公羊家的战车上。
以至于如今三方关系陷入了一个十分微妙的境地。
那梁氏女分明是个妾生女,一道圣旨下来,就被记到正室名下出嫁了。
嫡长女的联姻,哪里是那么容易,说弃就弃的?
景天享心中烦恼,面上却是照样瘫着没有半点表情。
梁侍郎却是才注意到逍遥王的存在,知遇之恩不敢忘怀,气息不稳的连忙回道:“王爷!王爷可还记得下臣跟您说过,当年本是一对双胞女儿,但是…”
他话至此处,又似有什么难处一般,戛然而止了。
景天享哪里会记得这种小事,半点印象也无。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指着地上的杨夕:“就是这个?”
“当是不错的…”梁氏郎话没说完,已经被沐新雨忽然出声截了口。沐新雨道:“这位梁大人,我刚才听你家独眼的贤婿说,你女儿可是二十二了。”
梁仲白颤声道:“是…”
沐新雨继续道:“可是我这个朋友今年十九,似乎不太像跟你女儿是双胞姐妹。不信您可以随意找个会看骨龄的修士验看。”
梁仲白侍郎整个人愣住。求助似的望向逍遥王:“王爷?”
逍遥王看了看地上的杨夕,骨龄十九到二十之间,的确不是二十二。
可他刚才留心了卫明阳和沐新雨的反应,听到梁大人叫破名字的时候,分明是一副信了姐妹之言的模样。
他没有马上回答梁氏郎,若有所思半晌,忽然定定的看了沐新雨半晌,却转向卫明阳道:
“夕——是杨夕?”
“诛邪榜第三的那个杨夕?”
炎山秘境里有流月森林,一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杨方刺云”,正是号称为炎山秘境死难者报仇的。这样一来,骨龄差个两三岁,就说得通了。
沐新雨看着“景叔叔”那瞧不出喜怒的神情,眼角余光被三千大行“飞军”填得满满,一颗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第362章 血亲(二)
诛邪榜第三的杨夕,被大行王朝的军队控制住, 监禁在了空港的一间名义上并不存在的监室里。
夜城帝君卫明阳与逍遥王景天享拍案而怒, 不依不饶。
沐新雨握紧了自己的方天画戟,暗忖要趁着卫帝座拖住逍遥王的时候, 偷偷去把杨夕救出来。
景天享突然下令拿人, 卫明阳却没动手。
沐新雨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渐渐地想,帝君答应过帮她找杨夕, 那时他们刚从灾难里一起出来, 是个人都会有些义气的。可义气, 并非主宰人一生选择的根本…
风雪之中步步踟蹰的时候,卫明阳就已经有过后悔的意思了。
后面的事, 她不能指望这个人。
夜色隔着一程窗棂,爬不进烛火煌煌的内室。
景天享与卫明阳隔着一张桌子,缓缓的道来:
“梁仲白,成为我的门客, 乃是因为家道中落。说起来,梁家的衰落几乎是京城里的一段笑话。”
“三十年前,京门公子梁仲白,抛下妻子家族,跟一个女奴私奔。梁家乃是数代单传,且主家修真子弟亦少,分家却出了金丹的能人。梁仲白这一走,很快就分崩离析,父王母丧,只剩下一个寡妇守着。我儿景中秀,怜那寡妇贫弱,便收了她住在家中,反正京门中沾亲带故的多了,谁家的院子还没住上几个穷亲戚。
“本来这事也就是有些唏嘘,然则事情的发展很出人意料,那梁仲白在离京十年之后,居然带着一个小女孩回来了。”
卫明阳并不耐听他说这个,只道:“我不关心那姓梁的是什么人才,也不在乎你大行朝堂上的仙凡之争。我只问你,我夜城飞舟上的人,景帝的门客上来就打,你逍遥王爷说扣就扣,我夜城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个甚?”
景天享只看他一眼,淡淡继续:“那个小女孩,就是公羊简的夫人,梁暮。卫帝座肯坐下来听我说一句,我也就跟卫帝座交实底,密室里关着的那丫头,如果是昆仑杨夕,于情于理我大行跟昆仑的关系,见了人没有道理不给送回去。如果是公羊氏之妻梁暮,那便由我带回大行,公羊氏的后宅不小,也算一个安全的终老之所。除此之外,并无第三个选项。”
沐新雨在听说逍遥王竟然打算将错就错,把杨夕就当成梁暮,几乎不敢置信的猛然抬头,直瞪着这个全大陆仙凡心中的英雄好汉,握紧了双拳张口欲言。
景天享却只是看着卫明阳,不疾不徐的道:“卫帝座,景氏能给你的面子,仅止于此了。对大行王朝来说,夜城当然是重要的朋友,但总不会越过了昆仑去。”
沐新雨瞬间便觉得被抽空了力气,扼住了咽喉。
朋友?
若真以昆仑做朋友,如何说得出这等瞒天过海的办法?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的旧世界又裂开了一块新的碎片。
昆仑和大行王朝之间,并非朋友,而是盟友;本无兄弟,而只是邦交。
这本是十分显眼的事情,偌大势力,哪里是情谊二字可以相连?她本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却愚蠢得从未看清,几乎贴在眼前的,真理的光辉之下荫藏的真实。
那冰冷的,残酷的真实。
卫明阳说:“送回昆仑,或者当成梁氏?景王爷这两个选项未免…”话到此间却忽然神色一动,卫明阳锐利的双目直直盯向了房间的一角。
景天享静默着没动,沐新雨跟着望过去,却见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卫帝君?”
卫明阳忽而微妙的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垂下眼睛,转回了语气,接上刚才的话:
“景王爷这两个选项,未免太低估了诛邪榜第三的危险性。想那杨夕,万军阵前斩首几十名金丹,昆仑战部压城,亦不能拦。昆仑掌门亲出悬赏,昆仑刑堂堂主恨不能把她碎尸万段,我们既然救她,怎可能让她陷入此般死地?
“至于让她就势回大行王朝,逍遥王,我知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外乎是盯上了这畜生的战力。但你要摸摸自己的斤两,昆仑都受不住的东西,你们能不能驾驭?你们六百年前打过那僵尸的主意,结果要不是花绍棠出手,大行王朝还姓不姓景,逍遥王你敢打包票吗?”
逍遥王景天享,面无表情的看着卫明阳把话说完,淡淡道:“劳卫帝座替我大行景氏操心了。”
隐蔽的密谈小屋之外,院墙与房间墙壁的夹缝中,拐角之处。
杨夕两手满是鲜红,静静站在月光的暗影里,无意识的在墙壁上按出一道鲜红的手印。
原来我是昆仑的敌人…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静静的想。
原来我本是个杀人无数的恶徒…
她隔着墙壁,左眼中有一团幽幽的蓝火若隐若现,那墙壁在她眼中如同透明。她看得见屋里三个人的神情,听得见屋里三个人的谈话,也看出那个黑色法袍的短发修士,刚刚那一眼望过来,似乎是与自己对上了的。
她甚至还能看见,屋子的另一端,小院正门的方向,有一小队大行王朝的士兵,正在飞快的赶来,脸上带着惊慌焦虑之色。
去昆仑受死,还是去大行王朝受缚?
那个被称为逍遥王的权贵说,自己只有这两个选项。
可是她哪一个都不想选。杨夕轻轻的抬起头,月光轻薄的散落在她年轻的脸上,透着一点沧桑的岁月静好。
一身血淋淋的衣衫,她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淡淡出一口气,杨夕翻过院墙而出,融入了茫茫漆黑的夜色。
翻越墙头之时,她最后回头看了屋内焦急的年轻女修一眼,便走了。
那一小队大行王朝的士兵,惊慌的破门而入,四五个人刀枪剑戟的闯进了这密谈的小屋。
沐新雨心中一惊,方天画戟入手,当场站起来指住那几人:“景叔叔这是谈不拢就要动手吗?”
卫明阳坐在原地巍然不动,皮笑肉不笑的背对着门口,面对着逍遥王:“王爷您这手下是要造反了?”
逍遥王景天享平静接过这两人有意无意的责问和讽刺,抬眼看着闯进来的人,只见那几人的鞋子边角都见了血,仿佛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似的。
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道:“什么情况?”
为首一人用阴沉的脸色,压抑了双眼中的惊惶,低声道:“王爷,人贩屠光了密室全部的看守,跑了。”
“什么?”回答他的,是三个人脱口而出的和声。
“空港监室,血流成河。三百空港守卫,五百大行军士,在我们察觉异样赶到的时候,伏倒一地,血流漂杵,状若森罗…”
众人赶往监室的时候,卫明阳避开了旁人的关注,低声在景天享耳边说:
“逍遥王,现在你还觉得,你们能控制得了这个诛邪榜第三的战力么?”
众人一路疾行,瞬息赶到空港的监舍。
这监舍修建得极其隐秘,外观看起来本是一处正在修建得飞舟船坞,然则内里却有十几个监室。
而现在,这“船坞”的大门被暴力撕扯开一个巨大的三角裂口,再藏不住内里的乾坤,更有几乎没过了脚踝的血色沿那大门溢出来,并且似乎隔了甚久,已经渐渐凝结。
沐新雨见状只觉得心里一沉,目光在哪大门撕开的裂口处逡巡了一圈。半米厚的寒铁板材,被整齐的撕裂,仿佛只是一击成型。她偏过头,与卫明阳交换了一个眼色:与当初山洞里的满地狼藉颇似,只怕是杨夕那古怪的剑意。
逍遥王则不识得那许多,只是皱了眉头问道:“死了多少人?”
先前那个空港提刑官,正是负责处理空港上一切殴斗、伤人事件的,此处验尸的责任也是归他。他神色古怪的从门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身穿大行王朝军服的医修。
那医修闻言上前一揖:“回王爷,没死人。”
监室外所有的人都顿了一顿,还是夜城帝君卫明阳先回过神来,指着一地猩红问道:“你想说这些,都是鸡血么?”
医修抬头看了看夜城帝君,又看了看逍遥王,见逍遥王点头,方才回道:
“那女犯,用极细的锐器,同一时间穿透了所有守卫的心脏,并挑断了他们的手脚筋,使他们丧失了行动能力。这血是流得可怖,然而实际上吃点丹药,休息一下就好了。 ”
“同一时间,所有人?”逍遥王震惊。
医修点头道:“是,同一时间,所有人。”
卫明阳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景天享耳边发笑:“现在逍遥王还觉得大行王朝能打这女杀神主意么?”
景天享一脸冷淡,回头对身后的侍卫们道:“大行王师,公务在身,闲杂人等清出去。”
卫明阳:“…”
沐新雨:“…”
众侍卫面无表情的齐齐伸手:“卫帝座,请。”
卫明阳佯怒道:“逍遥王你就这点气量?”
景天享冷冷道:“喂狗了,你也要?”
卫明阳这次真被噎得够呛,沐新雨还待说什么,却被卫明阳悄悄攥住了手腕。卫明阳对着景天享咬牙:“告辞。”二人疾飞而去。
景天享头也不回:“慢走不送。”
待卫、沐二人走后,缩在一旁的空港提刑官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景天享这时才把头转向他,神色平静,不疾不徐的道:“那么,闲杂人等已经不在了,该轮到我代表大行,跟贵空港好好谈一谈了。”
提刑官一愣,不假思索道:“还谈什么?那女子已经跑了?”
景天享摇摇头,道:“我大行王朝的天子客卿,千里寻妻,结果在你空港的地盘上受了重伤,丢了老婆,我大型的军队又在你这里血流成河。不给我个说法,我是没法向我朝天子复命的。”
提刑官张了张嘴,想说那公羊简受伤又不是我们干的,是他闹事在先,而且伤人的祸首刚刚已经被你放走了?又想说,不是已经证明了那个杨夕,根本不是那个叫梁暮的公羊族妇么?他还想说,不止你的军队受伤,我们的护卫战力几乎全军覆没,不过医修不是说用不了几天就能好么?
可这些百转千回的念头,只是在他心理转了短短的一瞬,然后他就看清了景天享深邃的神情。
提刑官的一颗心骤然冰冷下来,他懂了。
景天享淡淡道:“去叫你的上官来吧。”
…
另一边,卫明阳拉着沐新雨飞走,却在空港周围绕了一圈,又潜回来。悄悄回到了先前空港为他们准备密谈的小院,不知是空港出了什么紧急的大事,此时这里竟然是一个守卫也没有。
沐新雨急急道:“杨夕都丢了,我们不去找,你带我来这干嘛?”
卫明阳绕着房子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墙角,发现了一只血手印,和地面上一滩暗红干涸的血迹。
沐新雨倒吸一口气:“这是?”
卫明阳道:“杨夕刚刚就站在这。”
沐新雨一愣,随即回忆起屋子中对谈时,众人的座次,立时恍然:“你看到了…”
卫明阳道:“魔修见血,那般浓烈的杀气,在我眼里简直是血红的一团,透壁而入。”
沐新雨却道:“但你刚刚却说…”
卫明阳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心大的姑娘,还能记住自己看见杨夕的那一顿之后说了什么。不过他从不吝于把自己的不怀好意示于人前,只是不甚在意道:“她又不肯信你,你也制不住她,不让她觉得外面都是敌人,如何会乖乖听话跟着你回夜城?我可不想回去的路上,再来几茬这样的麻烦事。”
卫明阳寻了一个方向,指着道:“走吧,去追她。”
人已经飞起来,却发现沐新雨并没跟上,回头去看,只见那姑娘仍站在原地,两眼森然的看着自己。
“你只是嫌麻烦…可你想过,对一个失忆的人来说,外面都是敌人,是什么样的灾难吗?”沐新雨这样说。
卫明阳只一耸肩:“与我何干?”
…
蓬莱无条件投降的第二年,多宝阁在整个内陆建立起来的空港机制,便彻底土崩瓦解。
瓦解开始的标志性事件,是大行王朝收拢了第一座境内的空港。有人说,起因是一个邪修在空港境内屠戮了数百大行士兵,而空港依照自己的法规,包庇了那个邪修。也有人说,起因是大行王朝一位贵人的妻子,跟着空港官员私奔了,而空港拒绝交出那两人的下落。更有人说,哪有什么包庇和拒绝,明明就是大行王朝逍遥王看空港不顺眼,直接带兵血洗了空港。
真相如何,后世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因为人们一致认为,就结果来看,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
那一年,沐新雨同卫明阳同行,面和心不合的追寻着杨夕留下的杀意和血色。
足足三个月,他们却再没能找到杨夕,连一丁点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那个失了全部记忆的姑娘,就好像鱼入大海一般,消失不见了。
第363章 偷渡客(一)
卫明阳和沐新雨当然是找不到杨夕的。
在夜城帝君带着昆仑女剑修飞天遁地的时候, 杨夕从路边人家的晾衣杆上偷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换上,把染血的衣衫偷偷丢在不知谁家的坟地上,纵身跳进了无妄海的弱水。
一路泅游三千里,不停不歇, 亦不曾上岸, 一直来到了天羽帝国的海岸。
“什么人?”帝国巡逻队的两支钢叉顶在杨夕的面前,叉头的锋锐亮得有些刺眼。
杨夕两手扒着湿冷的礁石, 人还在水里,不经意的打了个哆嗦,抬头看着那两只钢叉。
她琢磨着, 就这么把这两只士兵弄死,是不是不太好…
年轻的帝国士兵,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量词在别人那已经变成“只”了,犹自喝道:
“姓名, 籍贯, 有无前科, 偷渡来天羽的理由,统统报上来!我劝你最好诚实点,我知道你们这些偷渡客, 无外乎是看我们新大陆这边发展得好了,想要来淘金,都是些老家混不下的渣滓。就是你们这些老大陆来的, 搞得我们的城市乌烟瘴气…
“我可告诉你, 我抓过的偷渡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别以为你说谎可以骗过我的眼睛!”
杨夕听闻,愣了一愣:“像我这样的,还有很多?”
年轻的士兵冷哼一声,刚要呵斥,他身后的老兵却先笑着开了口:“很多,几乎每个月都能捉到不少。所以才有了咱们海岸巡逻队,听说老大陆那边的日子这几年越发不好过,许多活不下去或者惹了仇家的人都跑过来了。不过一般都是坐个纸船,或者有修士飞过来…”
老兵顿了一顿,看着杨夕道,“姑娘你这样游过来的,倒是头回见。”
杨夕听了这话却忽然安心了不少,好像得知在不知什么地方,有一群和自己一样的人,就会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特别。
“那,你们要杀我么?”杨夕抬着眼睛问。
年轻士兵怒道:“当我们是你们呢…”
老兵却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制止了他,哈哈对杨夕笑道:
“哪里会!姑娘把原来的身份报上来,然后我们会押,啊,也不是押,就是护送姑娘你到户籍处,如果查清了从前没有什么黑历史,会给你留一个考察期,三月之后,证明你不是个危险分子,可以给你办一个记录卡,以后你也是咱们天羽的合法老百姓,安居乐业,喜乐安康~”
杨夕怔了怔,其实什么户籍处,什么考察期都没听懂。但是合法俩字她隐约是明白了,定了定神,小心问道:
“什么算黑历史,什么才算不是危险分子?”
老兵道:“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三个月内没有斗殴、盗窃、逃债的纪录。” 老兵一边说着,没什么戒心的呵呵一笑,“这些你应该都没有吧?”
杨夕看了看自己碎花粗布的袖口,又瞧了瞧自己手指上战斗留下的伤痕。悄悄把拳头攥起来,坚决又果断的抬起头迎上老兵的目光:“自然是没有的!”
老兵等了她半晌,见她居然就没有其他的话说了,才有点尴尬道:“那个…姑娘,你还上不上岸了?”
杨夕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水里泡着,连忙笨手笨脚的爬了上来。老兵伸手拉了她一把,年轻的士兵却嫌弃的低骂:“这些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