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去机场的高速路上忽然接到朱莉的电话,她说遇上了点儿麻烦,需要立刻跟我商量,又说让我不用管戴馨。
我问她出什么事儿了,她说见面再说。我路上猜测她所说的麻烦大概又跟Chloe有关,我认识朱莉那么多年,没见过她对谁特别计较,也没见过她跟谁特别对抗,直到Chloe出现,朱莉才终于和大部分普通女孩儿一样有了一股长期有效的眼中钉。
果然。
“她怀孕了!”这是朱莉见到我之后咆哮出的四个字,她的表情之愤慨完全像是外交部发言人在谴责某个别国的秘密进行地下核试验。
“我就这么一个爸爸,她还想怎样?还想怎样?!”
朱莉接着就噼里啪啦持续批判了Chloe二十分钟。
等她把最愤怒的话都说完,我问:“那,戴馨怎么说?”
“孩子的事一直是我们俩的禁区,所以,这件事儿我反而没法跟他说。”朱莉的回答解释了我的疑惑。来的路上我还在纳闷,为什么戴馨仍旧按原计划登上了赴美的航班。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想象我会跟戴馨有孩子。”朱莉又道。
“等等,你是说‘你没办法想象跟戴馨有孩子’,这句话,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这个意思啊。”
“我是说,你的重点,是你‘没办法想象有孩子’,还是只是‘没办法想象跟戴馨有孩子’。”
“我不知道。”朱莉茫然地摇摇头。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哦?”我说。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所以,说真的——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也不那么认为,Chloe要小孩儿,完全是出于阴谋。也许,她就是很爱你爸爸。”
朱莉两眼发直地看着斜前方。
我再次鼓足勇气说:“有时候,为爱的男人生一个跟他一起的小孩,是女人表达爱情的一种方式。”
“…”
“小莉,我在想,是不是,你得要慢慢试着,接受,Chloe爱朱叔叔。”
“可他是我爸爸啊…”朱莉说到“爸爸”这个词,悲伤再次涌上来,“我能理解任何一个人追求爱情,我也能从理论上理解我爸爸,可能,他是会有爱情的需要。可我就是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他爱别的人,女人,跟我妈妈和我无关的女人。”
“但,已经发生了不是吗?”我试着用她惯常对我的冷静应对她的问题。
“你说,我会失去我爸爸吗?”朱莉问,露出不多见的无助。
我没回答,反问道:“小莉,你说,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这么问,一定是有什么答案要跟我说对吗?”她在我开始抒情时,迅速恢复了镇定的本色。
“嗯,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是接受他的全部,包括接受他离开——假如,离开是他的需要。包括接受他决定换一个活法。”
在对朱莉说这句的时候,实际上,我想到的是许友伦。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捂道,似乎,自他走后,自我接受他的离去后,我开始试着“爱”他。
因着这样的一副我不熟的“爱”的途径,我原谅了他不面对的告别,甚至,在想到他的时候,心底渐渐多事温暖和祝福。这种感觉,让我的内心获得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放松。尽管,这份爱,像是夜空下的烛光,柔弱而渺小,看似微不足道。但我依旧能确切地知道它的出现来自某种不平凡,当我感到它的亮度和温暖时,就对自己默默盟誓,一定要珍惜它在生命中的出现,不管,是不是有人懂得,不管,是不是有人可分享。
“你说,那孩子,是我爸爸的吗?”朱莉的问题把我带回不浪漫的现实。
“肯定是吧!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笑道。
“我就是没办法想象啊!我爸爸,他,他,他怎么能当爸爸了呢!”
“哈哈,他也是你爸爸,好吗?他怎么不能当爸爸啊!”
“我是说,他怎么能‘又’当爸爸了呢?你说说,我爸爸,他可是个资深共产党员!”
“共产党员怎么啦,马克思还有燕妮呢!毕加索还‘法共’呢!人家老婆情人孩子多了去了!”
“外国人不一样!”
“嘿,比生育能力中国人民绝对以数字说话啊!”
朱莉终于露出笑容,看起来情绪已离开谷底缓缓上升:“我不管,她真敢生我就敢揪她儿子几根儿头发测一下DNA !”
“为什么你认为是儿子?”
“我已经让一万步了,到最后我必须是我爸爸唯一的女儿!”朱莉嚷道,已全然是小女孩儿模样。
“万一Chloe真又生一女儿呢?”
“抱出来掐死!”
“得了吧你,你武则天啊!”
“我要有武则天一半儿,她早缺胳膊少腿儿进酒缸了!”
“进酒缸是慈禧干的吧?”
“管它呢!反正从来天下都是狠主儿的!”
“我看你也就过个嘴瘾!”
“要不然呢?”
“唉,原来你也是个银样廉枪头。”
“哈!你好意思说我吗?”

朱莉心情暂时平复,经过商量,我改签了机票,去美国跟戴馨会和开会。朱莉为了谢我陪她,贴心地让秘书帮我升等级到商务舱。
我很开心要独自长途飞行,在那之前,每次出差都是跟戴馨同住。我跟戴馨没什么共同语言,所以每次都要努力挤出话题聊朱莉和公司发展,身心都不放松。
等登记之后,我就盼着旁边座位没人,希望这是一次不用应酬敷衍任何人的旅行。
也许是我发出去的信号太鲜明,我旁边的座位果然没人,但就很奇怪地被空姐放了一个大提琴盒,她还在关舱门后贴心地帮那个大提琴扣上了安全带。
等起飞后的第一次送餐时,有一个年轻的男子从经济舱走出来,跟空姐要了餐单,翻看了一阵,指着大提琴盒一脸严肃地对空姐说:“给我太太来一份A餐,饮料要第一款红酒。”
空姐很职业地微笑点头,什么都没多说,并且不一会儿真的在大提琴盒旁边拉出小桌板,摆了一份餐和一杯红酒。
那男子看到送餐后满意地走了。
之后的几个小时他又出现过两三次,为大提琴盒要了橙汁,拖鞋,眼罩什么的。并且言必称大提琴为“我太太”。
等不知道飞到哪里的上空,夜幕笼罩,我在看了三个电影之后仍没有任何睡意。这时,空姐按服务安排给每个人都发放了一袋果仁和一小盒哈根达斯冰激凌。我吃完自己的冰激凌,看看旁边属于大提琴盒的那个冰激凌盒已泛出了白霜,一时兴起,拿起那盒冰激凌走去经济舱。
“呐,你太太给你的。”
这是我找到郝子骐时对他说的开场白,说那句话的同时,我把那盒哈根达斯递给他,那只是我为了打发无聊开的玩笑,并不知道,一语成谶,一个月之后,递给他冰激凌的我,竟然真的成了他太太。
郝子骐是个大提琴手。
那次他去美国参加一个面试,在如何跟大提琴一同飞往美国的问题上,郝子骐和机场工作人员产生了分歧。大家对此都没有过硬的参考,最终,既不能托运又不能作为随身小件儿行李的大提琴必须补购一张飞机票。
可是由于当时距离起飞只有不到两个小时时间,经济舱已经全满,郝子骐不得已只能临时帮他的大提琴买了一张商务舱的机票,而,按照规定,他不能跟大提琴互换座位。
郝子骐只是一个乐团的演奏员,一张飞往美国的商务舱机票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数字,可他在当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等后来我们快速恋爱、结婚,我快速熟悉了他的习性,才明白所有的事的发生都取决于“习性。”
郝子骐就是那种内心神经质,会把事情安排得很慌张的艺术家。
而第一次见到他时,我看到他为大提琴点餐的那种“幽默感”,其实只是我的误解。
他在为大提琴要东西的时候完全是出于纯粹的愤愤不平而非任何趣味性。
并且,他把他自己没有做好足够准备工作的不周到迁怒于“境遇”。后来我多次听他跟不同的人以同样强烈的程度咒骂航空公司。我开始同意,世上没有“受害者”。所有以“受害者”自居的人,都是对自己不够负责而又不愿意承担不负责后果的幼稚者。
我自己也是一样,作为一个情感面的幼稚者,我对郝子骐不够了解,对自己不够负责,就在时差不明的情况下投入进了一段突如其来的感情中。
虽然我们后来以跟进入婚姻关系一样快的速度结束了婚姻,但我一直执拗地对自己美化着我跟郝子骐的闪婚和闪离,用我最擅长的,也是唯一能说服自己相信的文艺小说情结。
直到,一年之后,一天,巧不巧的,我在电视上看到郝子骐,才第一次从他的角度略微客观地看待这个事件。当时他正在接受一个叫做《心理访谈》的节目。
他在提到我们的闪婚时如是说:“我从小就受我妈的控制,什么事儿她都控制。从我学琴到我每天穿什么衣服跟谁玩儿,每一件事儿不是她决定!而且,为了巩固控制,她老是变着法儿地恶心我,只要不是她做的决定,在她嘴里就会被说成一滩烂泥。我自己选的球鞋,我自己选的第二乐器,甚至是我们一起去吃自助餐我自己选的点心——只要不是她拿的主意,全不对!
“我计划去美国也是想离她远点儿,省得一天到晚听她数落被她否定,我明明是个儿子,让她说得老跟个孙子似的。
“‘你离不开我!’这是我妈的口头禅,她说这句的时候老狠呆呆的,到后来我都纳闷儿了,我离不开她,倒是好啊?还是不好啊?
”我妈让我去欧洲,我非要去美国。等我抗争胜利决定去美国,她又非要挑学校。我没去我妈挑的那个学校,所以,面试没过,我犹豫半天,要不要给我妈打电话,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打了一电话,果不其然,她一接电话立刻就说‘我就知道你过不了!’‘你不听我的你活该!’好像她就是在等待我的坏结果,好像我没通过她挺兴奋的!当时我正好在飞机上认识了我前妻,我为了在我妈面前装兴奋,就跟我妈说,我认识一人,一见钟情,通不通过面试压根儿无所谓,因为我恋爱了!我妈就跟诅咒一样,立刻说,飞机上认识的绝不是什么好人!你跟这种随便跟人搭茬儿的女人不可能幸福!我真急了,二十多年的压力嗡一下全涌一块儿了,我心里说,你不是不让我跟这人谈恋爱吗?我偏谈!我不但谈,我还要跟她结婚!我气死你!我就不信了!你不是要控制吗?我看我婚都结了你还能怎么控制!”
“可婚姻是你自己的事儿啊?是你跟你选的妻子过,不是你母亲跟她过。”主持人阿朵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把我妈气着,以宣泄我心头多年的恶气!而且,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不就结个婚吗?多大点儿事儿啊!”
“所以,你当初结婚,主要是为了对抗你的母亲?”阿朵又问。
郝子骐在电视里未置可否地半低着头,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几个心理专家开始分析。
我坐在电视旁,听几个陌生人在评论着我那桩短暂的婚事,那感觉奇怪极了。那之前,我并不知道郝子骐那么快向我求婚只是作为对抗他那奇怪母亲的一个招式。
人就是这样,有多少时候,我们身为“当事人”却明明完全置身事外,又有多少时候,我们把“想象”误会成了解,把逃避解释是命运,我们自己在“知觉”面的不求甚解,怨不得遭遇是“水月镜花”。
回到那个初见的画面。
自从我们在飞机上认识之后,我就成了郝子骐在美期间的专职“顾问”。他不会填入境单,不会入住酒店,不会问路,甚至不知道吃什么,都会问我。
我们在下飞机之后很快就发展出形影不离的密切关系,再后来,又特别快地成了恋人。
我不记得我们有过什么浪漫的彼此表白,我就觉得以前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的孱弱,当郝子骐以这种方式出现,然后毫不掩饰对我的百般依赖时,激活了我内心的某种“母性”。
所以当他以将近三十岁的高龄却能自然地带着哭腔说没通过面试时,我没想明白地说要资助他留在美国自费学习。
郝子骐在节目里对此也有对照的说辞:“也不能说我完全不爱她,我们在新英格兰音乐学院门口,她跟我说她要资助我上学的时候,我那一刻特感动!”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感动的跟这个女人给你提供的帮助有关,这只是你对你自己内心需要被满足的一种反应,跟你爱不爱她似乎没有必然联系。”心理专家的解说又毁了我自编自导的一段记忆。
我宁可相信我们的婚姻确实是基于爱情,就算那是个非常规的爱情。虽然我并没有足够的能反驳专家们的证据。
那么我爱没爱过郝子骐呢?等关掉电视,我在离开那个事件已足够时日后自问。
答案是:好像没有。
似乎,唯一确定的是,我喜欢他拉琴时专注的样子。那样子让我想起武锦程说的那种“纯粹”。尤其是,当我感到自己的生活越来越远离那种最初的纯粹后,我在郝子骐身上看到这一点,令我欣喜。
并且,他诚实。
我翻箱倒柜地在回忆中搜索,确实没有找到他说他爱我的画面。
连注册结婚的时候,他也没说过他爱我。
重要的是,我也没问过自己爱不爱他。
对于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女人来说,结婚还需要理由吗?
我不知道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大多数女的在那个岁数的时候为什么像逃荒一样挤破头也要在三十之前挤进一桩婚姻。那种慌张似乎我们也不相信自己有可能拥有更好的,或起码是更从容的生活。
“拥有的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我在同意跟郝子骐结婚的时候心头响起的是张悬的这句歌词。
准备去领结婚证之前的那晚,我再次想起许友伦。
他出现在我即将嫁人的心头,让我未知的婚姻被自己赋予了一些悲剧色彩。
虽然法律手续在即,但,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我就那么的从此属于另一个陌生人了。
我想象着许友伦的想象,关于我们再次见面的情形,我已经设想出不下一百次各种不同的画面,这一回,在新的想象中,我会问他:“失去我,你会不会遗憾?”
那想象中没有他的回答,不是不确定,是装不下。
我当时的内心早已被独角戏里敲边锣打边鼓一样密集的感怀填得满满的。
相对而言,应该说,艺术家郝子骐则坦荡得多。
“我除了拉大提,什么都不会。”这是郝子骐在向我求婚时除了“嫁给我”之外说的唯一一句话。
他的确是纯粹的,纯粹到懒得说谎。
在之后我们半年磕磕绊绊的婚姻中,他向我证实了这一点。
每天早上郝子骐都会闻鸡起舞似的在六点钟左右,嗖地翻身下床,接着例行撒尿洗手,之后就直奔他的大提琴,一练就是一上午。
在最初的一个月,每当我被他起床的大幅度动作扰醒又伴着他的琴声再次昏睡时,我都会在回笼觉的边缘微笑地想:“或许,这也是幸福吧。谁说跟别人不一样的幸福就不是幸福呢。”
是啊,有多少人在早上六点就能反复地听到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或柴科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
如果那不是幸福,又是什么?
然而,当时间一点点向我证明郝子骐自己说的那句“什么都不会”在现实生活中有多么的“现实”,再有多少作曲家们传世的大作鼎力相助也无法让大提琴成为幸福生活的唯一指标。
我们结婚之后郝子骐还对成为新英格兰学院一位著名的L姓大提琴家的弟子抱有幻想,甚至还对自己成为下一个马友友或王健抱有幻想。
因此,他在我的鼓励下为理想进行着最后一搏。
当然,我在鼓励他的时候并不了解他受到鼓励会事什么状态。我就那么有口无心地鼓励了他,之后在我短暂的婚姻中,我必须为我的有口无心埋单。
在勉强凑合到半年的婚姻中,我们的角色分配非常单调:
我在煮饭或叫外卖的时候,他在拉琴。
我在强颜欢笑使劲讨好他强势的妈时,他在拉琴。
我在公司开会应酬或出差加班的时候,他在拉琴。
我在捣鼓各种新置办的小家电的时候,他在拉琴。
我在修车买保险找发票的时候,他在拉琴。
我在帮他补交电话费邮箱费的时候,他在拉琴。
我在买基金算利息跟理财顾问讨论投资方向的时候,他在拉琴。
我头疼脑热痛经咳嗽崴脚或喝醉回家呕吐的时候,他在拉琴。
我第一百次提醒他撒尿时马桶盖要掀起来,冲水时马桶盖要盖上的时候,他在拉琴,且下次照旧绝对不改。
郝子骐有一个习惯,所有打开的门都不记得关上,包括柜门、房门,或他自己裤子上的拉链。
我第一百次提醒他打开过的门一定记得关上时,他在拉琴,且对我的提醒置若罔闻。
我的头上被他打开忘了关的橱柜门撞过三个大包,还有两次,他忘了拉裤子拉链儿,导致内裤的颜色跟材质清楚地暴露在我一帮做时尚的朋友们面前,这个画面被那帮人反复八卦传播的时间比我的婚姻本身持续的时间还长。
就这样,不论巴赫、柴可夫斯基或是肖斯塔科维奇,最终都未能让我们的婚姻出现奇迹得以对得起看客的持久。
2008年新年过后,我们为春节到底去谁家过发生了争执。
其实我对回我父母家过年并没有太多热情,可一想要面对郝子骐那位坚持走“来者不善”路线的母亲,我宁可长假跟我自己的父母在一起。
我们耗在没结果的拉锯战中,导致两个人都没有买到三十之前可以去任何地方飞机票或火车票。
在春节来临的前一周,有一天上午我起床之后,路过鞋柜时脚踝被开着的鞋柜柜门划伤,我赶紧拖着伤脚去厨房壁柜放药的抽屉找药,一进厨房,看到冰箱的门也是大敞着,想必郝子骐早上在冰箱里拿过食物。我去把冰箱关上,心头郁积的不耐烦到达极限,就快速收拾好伤口,转回房间,把早预备好的户口本和结婚证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一瘸一拐走过去打断正在练琴的郝子骐,说:“哎,你,别练了,给我一小时,咱俩先把婚离了吧。估计下星期民政局就该放假了。”
“你说什么?”郝子骐还在他的音乐世界中,两只眼睛全是月朦胧鸟朦胧的非现实神采。
“我是说,咱俩今天抽空离婚去吧!”我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哦,也行。”郝子骐把琴扶好,伸出自己的左手在面前看了看,跟我商量说:“能让我把这个练习曲再来五遍吗?手刚热。”
“行,那咱们十点整出门,你看着点儿表。”
“好嘞。”他愉快地答应了。
我在大提琴低沉优雅的伴奏下从容地化了妆。
出门时脚踝还有点儿疼,郝子骐就挽着我。我低头时发现他皮夹克下面的裤子前拉链儿又忘记拉上了,三米之外都隐约可见他的秋裤。我没告诉他,低着头偷偷笑了笑。
“真冷,小风嗖嗖的。”他说,一边搓着手。
郝子骐的手很好看,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长期受到照顾和被在意的部位。
“你要是拉链儿拉上兴许能暖和点儿。”我心想,但没说出来。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指导我们填了表,在财产分配的那一栏按了手印。
不到半小时我们就办完了离婚手续。
我有点儿欣喜,这一举措至少解决了我们春节去哪儿的矛盾。
走出民政局后我们准备各奔东西。
郝子骐问:“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再住你那儿了。”
我说:“是的。”
他说“哦”,好像有点儿茫然。
我又说:“你们团不是给你在天通苑分了房子了吗?”
他说:“哦,对对对。”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说:“我让刘师傅帮你把东西开车送过去,再让小周过去帮你收拾收拾。”
他说:“也行。”
等我到了公司,安排好司机刘师傅和阿姨小周,不久郝子骐发了个短信,说:“老刘跟我说好时间了,我下午就把我的东西都搬走。”
我回了一条:“好的。”
过了十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短信给我说:“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我好想没钱了,你给我卡里打十万块钱吧,年后我还想再去趟波士顿,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我想了想,回短信说:“我给你五万吧,这回你和大提琴都坐经济
舱得了。不算借,你不用还了。”
他回了四个字:“好的,谢谢。”
我在打开电脑进入网上银行的事后,脑子里还粗略算了算,郝子骐跟我从认识到结婚,差不多两百天。以每天听他拉琴两个半小时来计算,总共我就就听了五百小时。五万除以五百,相当于他每演奏一小时,我就付了五百元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