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枪声渐渐平息,最后一轮齐射过后,场地中居然奇迹般的还有一个人站立着——只剩他一个了。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没受什么伤,这份运气实在很逆天,但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那人先前一直在闷头向前跑,直到这时才忽然惊醒般,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周围一片空荡荡,只有他一个还站立着了。
那人脸上表情一下子变得很茫然,又蹒跚着向前冲了两步,终于停止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前面,前方那条短毛军的防线看起来仍然很松散单薄,而且随着距离接近,他已经能看清楚对手的形貌——都是些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南方人,除了头上戴着一顶似乎是金属质地的盔帽外全身都没有披甲。如果自己能冲过去,估计一个打两个…甚至三个都没问题!
然而他已经意识到这个愿望永远也不可能达成,尽管他和那些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算远,比起刚才走过的,已经算是走完一大半路程了。可是这些路程却完全是要靠人命填着才能过的!可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人了。而对面,那些绿皮兵的动作却和最开始时没有丝毫变化:仍然只是静静的低头装弹,举枪瞄准…虽然不是全部,但光视野中所见,就至少有五六管黑洞洞的火铳口再一次对准了他。
又忍不住回过头去,身后,地下,一片片的,全都是已经或者即将成为尸体的战友同伴。尤其是前方某一处,齐刷刷一片尸体,几乎排列成一条线——这人并不知道那正是琼海军设定的两百米线位置,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死线”。
整整四个牛录,一千多位最勇敢的大金勇士,有些人甚至是从萨尔浒大战时便跟随着老汗王作战的,如今却都倒在了这里,而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边都没能摸到!
“当啷”一声,一直被紧握在手中的顺刀颓然落地,那人颤悠悠跪下来,举起双手向着天空,发出了一声宛如狼嚎般的凄惨哀叫。之后,便在“砰砰”的枪响声中,一切又归于沉寂。

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按钮,战场上一时间陷入到某种停顿状态,就连那第二波正在出击的后金军大队也暂时停下了脚步。带队军官似乎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继续前进还是中止这次进攻——他们眼下距离琼海军防线还挺远,虽然也会遭受到神射手的狙击,终究还属于小打小闹,对于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来说,时不时倒下一两个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现在掉头远离那支可怕的军队,想必对方也奈何不了他们。但如果继续向前的话…前方那条由尸体排列成的横线已经预示了他们即将遭受到的下场——就在片刻之前刚刚才发生的那可怕一幕着实吓破了不少人的胆,以至于就连这支军队中最为胆大无畏的将领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后方,他们的指挥者那边,希望能看到一条新的指令,一条不再要求他们去送死的指令。
那个不知道是德格类还是岳托的家伙似乎也在犹豫,后金军自从建立以来恐怕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一千多名最精锐的战士就这样白白葬送——哪怕后金还是部族制度,这些死掉的战士是属于他自己的家奴,这件事情在朝堂上也肯定会给他带来大麻烦。此战无论胜败,他都没好果子吃了。
损失已经很大,是否还要继续投入呢?投入更多人力也许能扳回局面,但也有可能彻底输光老本,那个高踞在马鞍上的后金将领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很有些举棋不定。
不过很快,对面山坡上,肖朗朝他作出的一个动作,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第六百一十八章 骑兵(上)
肖朗并没有参加刚才的激战。
作为琼海步枪的设计组成员之一,他很清楚自家部队的战斗力。后面那支全力压上的大部队以及准备从侧翼突击而来的骑兵也许会让他稍感头疼,但眼前这支“小部队”,那纯粹就是送菜的。
所以刚才,即使当前方阵地中两个连队都在全速射击时,肖朗也丝毫没有投入预备队的打算,而是始终不慌不忙的箕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一手拄枪,另一手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扇子,在冬日天气中装模作样的挥啊挥——若是旁边再跪两个秃头小姓,背后添一张绘有家纹的屏风,便是一个标准的日本战国军阀形象了。
此时见那后金军首领一副要打不打的犹豫样儿,肖朗冷笑一声——小样儿刚才挑衅我的时候不还挺嚣张么?现在倒萎掉了?这才打了一半就想跑?
于是他丢下扇子,抬起手来,伸出两个指头朝对方招了招——不知道北方怎么样,在南方这是窑子里通行的叫姐儿姿势。肖朗来到大明四年,虽说平时挺宅,在这方面还是很快就入乡随俗了。
对面居然看懂了!而且那将领还被他激怒了!只见他抽出战刀,愤怒的朝着肖朗这边作势大骂,不过隔得远了,根本听不见声音。不过这反应却让肖朗忍不住一乐,心说咱们本就是生死之敌了,互相都想要对方的命呢,居然还会被区区一个手势挑动?你这后金军大将的养气功夫也不咋样么。
他本来也无非只是随手为之,戏弄对方一下,以回报刚才的挑衅。但此时见这种小手段居然会有效,顿时直起身子,变得精神起来。
——肖朗很清楚自家军队的优势以及劣势。像这样正面对战,对方列阵冲击他这条准备充分的火力线,哪怕人再多,只要不超过那个数字极限,他就一点不怕。六百对一万看起来很夸张,可在真实历史上,用火器武装起来的近现代军队在面对传统冷兵器肉搏军队时,不止一次打出过比这更悬殊,更夸张的数据对比来。
但如果对方就此认怂,拍拍屁股撤退,那他反而麻烦了——虽然干掉一千多后金白甲精兵,可剩下的这七八千人好歹也是军队。他们有组织,受控制,能够提刀杀人,就凭几点便让足以肖朗不敢对他们掉以轻心。只要后金方面有军事力量在旅顺,肖朗就不得不一直小心防备他们,而无法抽出太多精力迁移人口。
另一方面,这是后金军第一次尝到琼海军火器的利害,做出各种愚蠢行为不足为奇。但如果等他们回去之后,冷静下来,下一回再战肯定就会变得聪明许多。至少,像这样整整齐齐排着队伍过来送死的好事恐怕很难再有。而倘若对方更聪明一点,把这万把人分散开来,撒进了林子里玩骚扰,那对于兵力稀少的琼海军可真就是灾难了——当然后金军不可能有系统的游击战,麻雀战理论。但很多时候往往是业余的反而能干出大事来——比如在真实历史上,当广州清军第一次遭遇到西方火器部队时,正规军在广州城墙上挂满了马桶和女人月经布“辟邪”,而一群乡民却不管不顾的趁夜攻击,稀里糊涂的打出了一个“三元里大捷”来…
那些满洲人大都是渔猎出身,钻山越林乃是本能。一旦他们放弃集中起来正面对敌的战术——无论主动还是被动,进入到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时,也许大多数人都会犯蠢,却难保其中有那么一小拨误打误撞找对了方法的,而以双方那么悬殊的数量对比,以及满洲军队此刻还处在上升阶段的学习能力,肖朗今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
所以他宁肯眼下压力大一些,最好能挑拨对方不顾一切压上全部兵力,从而一战抵定这旅顺战局。以这个年代的动员水平和行军能力,眼前这一万多人被打垮之后,后金再想要动员一支规模类似的部队过来至少要半年多,到那时候他早就完成任务拍拍屁股走路了——或者就是已经完成了旅顺的要塞化,这要取决于此战的后续如何。
但肖朗原本并没有对此抱太大希望,因为他无法控制敌军的行为。可眼下既然那个后金将领这么容易受激…肖朗当即又再接再厉,握拳翘起大拇指——当然是大头向下,冲对方摆出了一个人人都能看得懂的鄙视姿式。
这一回对方却没什么动作,只是死死盯着他,正当肖朗以为自己的激将法无效时,却见那后金将领提起缰绳,带着剩下的几十名护卫奔向侧翼,竟是加入到了那一支准备突击的骑兵部队中。
——这家伙要亲自上阵!
肖朗大喜,当即布置下去,要求各部队把开启“急速射”模式的距离由两百米提前到四百米——正常设定在两百米是为了保证射击精度。但肖朗作为琼海步枪的设计者之一,他很清楚当初制定这条规则时是比较保守的,乃是在最大限度保障命中率基础上得出的数据。而琼海步枪本身的性能十分优良,就算是普通枪管,普通枪弹,一般来说也要到四百米之后才会发生弹道飘移现象,也就是说只要枪手本身足够优秀,完全可以把琼海步枪的有效杀伤距离足足提升到一倍以上。
眼下他手下那些士兵未必个个都是神枪手,但对面后金军的阵列实在太密集了。即使对方已经隐约意识到这一点,在行动时自然而然散开了一些,眼下是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包围圈朝着琼海军阵地缓缓压过来。可多达数千人的大部队,从这边高坡上看过去,依然是人挨人人挤人,密密麻麻一大片,只要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根本就不用瞄准,一枪打过去肯定会有战果,连只打中一个都要算运气不好。
持续不断的枪声很快又响了起来,大片大片的血花在人群中喷溅着,牺牲者们一排一排的倒下去。由于相距尚远,那些人就算想要狂奔冲上来拼命都没机会,只能一步一挪的在这恐怖弹雨中艰难跋涉。但这一回进攻的后金兵可不比先前,人群中很快便出现了大批嚎叫逃跑的溃兵,但后方压阵的那些后金白甲兵应付不了琼海军的排枪齐射,应对这种溃逃现象却非常在行——他们毫不留情的将那些溃逃者砍翻在地,当场割下脑袋顶在长矛尖上,逼迫那些汉军和包衣继续向前——与看不见子弹相比,还是明晃晃的大刀更有威慑力一些。
那些炮灰汉军只得一边哭喊嚎叫,一边用力推推搡搡,同时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放慢速度,想方设法把旁人弄到自己前头去,指望前面的替他们挡子弹——事实上倒也确实能挡住。只不过当大多数人都这么干的时候,队伍整体向前的速度就不可避免慢了下来,而这将导致他们在弹雨中沐浴更长时间,实际受到的伤亡只会更大。
肖朗在望远镜中看到这一切,微微笑了笑——每个人都想着给自己带来些好处,却导致整体损害更大,这才符合一个临时团体的常理么。若是这数千人都象先前那支白甲军一样,全都不要命的往前冲,那他还真不敢随随便便就用六百人来面对这支军队。
好在眼下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这一批数千人的进攻规模虽大,却远不如刚才那批凶猛。凭前线两个连应该能挡得住——肖朗在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便立即将望远镜转向另外一边,那支骑兵部队所在的位置。对方的指挥官连同护卫加入之后,那支突击骑兵的数量增加到接近两百左右,肖朗估计对方应该是打算把这支骑兵作为决胜主力来使用的。
这样一来自己原先安排用来对付他们的人数就稍显薄弱了,不过肖朗倒也没很担心,他早就打算把手头剩下的预备队统统投入到那个方向,连同自己也会过去——那后金军统领既然要亲自上阵,自己总也得给个面子去会会他。不过现在暂时还没必要动,以防那家伙还有什么后手,反正自己这边是在内圈,调动起来远比对方迅速。
那些骑兵此时也没有移动,反而一个个都下了马,有些在帮坐骑梳理皮毛,整理鞍鞯,另有些人则是从料袋中摸出黑豆子一把一把的喂食着马儿,显然是在做冲锋前的最后准备。旁边那支步兵军阵的惨状他们都看在眼中,但这些人无动于衷,有几个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副嗜血的样子。
从望远镜中看到这些细节时,肖朗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的后金军队还真是不缺精锐,这些人的战意丝毫不比先前那些白甲兵差,而且他们还是骑马的,冲击速度远比步兵快得多。
不过…既然是自己站在了这儿,那些精兵强将也只有作反角的命了。
“让我们来碰一碰吧…”
凝望着对面那些蓄势待发的后金骑兵,肖朗也同样舔了舔嘴唇。
第六百一十九章 骑兵(中)
也许是因为人数太多,后面的人看不清楚前头惨象;又或者是因为子弹太小太不起眼,虽然时不时带着“咻咻”响声从耳旁掠过,可这些看不见的死神终究比不上明晃晃刀剑…等等缘故,这支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后金军主力部队居然没有像肖朗所期望的那样中途溃散掉,而是在持续不断的枪声中一直保持了前进态势。
当然,人的意志终究敌不过天性,那些压阵的白甲精兵虽然可以用冷酷无情的血腥杀戮勉强控制住汉军包衣们的前进方向,迫使他们顶着越来越强的火力向短毛阵地发起攻击。但终究不可能让那些人象“排队枪毙”时代的西方军队那样,迈着统一步伐,排着整齐队列顶着子弹向前慢慢走。
绷得太紧的弦断起来也快,所以没过多久,随着第一个人发出恶狼一般的嚎叫声,不顾一切向前狂奔开始,这支军队很快便完全陷入了疯狂状态。所有人都狂奔起来——大部分倒还是向着琼海军阵地的方向。
小山坡上,肖朗看到这一幕时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忍不住轻笑起来。对方虽然没有崩溃逃散,但这种提前爆发却也和他希望的相差不了多少——要知道这帮人开始奔跑时距离这边防线还有足足五六百米!隔着一里多就开始狂奔起来,他们的体力能否跑完这段距离都成问题,还想来砍人?
当然这些人比先前那批白甲兵有个好处——他们身上没太厚的甲胄,负担比先前那些精兵要轻一些。而且在发现甲衣头盔根本阻挡不了对面绿皮的子弹后,有些人干脆把身上所有碍事东西全都扒了,就拖一条辫子,拎把刀子,光着膀子向前冲。
数千人同时冲锋的场景非常壮观,那绝非肖朗以前看过的任何一场战争片所能比拟。不过肖朗眼下当然没心情欣赏大片,虽然在理智上他很清楚这些人的体力多半坚持不了太久,但看到那么多人不顾一切向自己冲来,个个红着眼睛想要砍下自己的脑袋,还是让自从临高保卫战以后就再没有经历过大战的肖朗心头有些发颤。
——也许自己过于激进了?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肖朗的目光转向周围那些士兵时,却发现他们远比自己要镇定。一个个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丝毫不为对面声势所动。再仔细一想——这第三团可是在登州曾与数万叛军大战过,堪称琼海军中实战经验最为丰富的部队,对于这种“大场面”,他们甚至比自己更有经验。
自己身为指挥官,肯定不能在部下面前露出不堪之色,于是肖朗在站起片刻之后反而又施施然坐了下来,摆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只是手中望远镜始终举在面前,小心关注着那股后金骑兵的动向。
那支骑兵也都是很有经验的老手,并没有因为步兵的狂躁而着急。有几个人甚至还没上马,只是牵着坐骑,不慌不忙站在那里,显然是在计算着出击的最佳时机。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那些骑兵似乎是觉得时机已至,终于陆陆续续的上了马,以非常开阔疏散的队形向阵地这边压迫过来。一开始他们的行动速度并不太快,甚至显得有些懒散,不过随着战马步伐渐渐加快,骑兵冲锋的威势也逐渐开始显现。虽然只有区区两百余骑,其气势之凌厉却似乎要超过正面那数千步兵。而且这时候他们还没把速度提到最高呢——就算是骑兵也不可能在一千多米外就全速冲锋,有经验的骑手会尽量控制好距离,在接近被攻击目标的时候才达到最高速度。这样可以节约战马的体力,使其续战能力更强。
只是琼海军可不会给他们这么从容调整的机会,那些骑兵才刚刚出击没多久,距离这边阵地还有七八百米呢,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名骑士便倒栽葱的跌下了马——肖朗派去阻拦他们的部队乃是由神枪手阿水亲自带领,他的步枪枪管和弹药都是特配,在八百米距离上就可以命中人体大小目标了,对付骑兵则把握更大。
一枪射出之后阿水并不管后续装填,而是随手将步枪交给身边助手,同时从助手那里接过另一支装填好的枪支,不慌不忙继续瞄准,击发——装填工作由助手进行,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发挥出神枪手的优势。
如此接连几枪,每一声枪响都必然伴随着一个骑兵的倒下,虽然这边暂时只有阿水这一个火力点在发威,却也足以让那些后金骑兵心惊胆战。不由自主的,他们纷纷加快了速度。在此过程中他们自然也是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躲避子弹,什么镫里藏身,左右摇晃之类把戏全都玩了出来,不过这对琼海军没什么影响——人家根本不在乎你玩什么花活,打不到人打马也一样,反正一颗铅弹打上去就算是高头大马也一样倒。
随着距离接近,越来越多的射手加入到攻击序列中去,倒下的骑兵自然也越来越多,剩下那些人无一不是猛踢马腹,再也顾不得保留战马体力,一个个都把速度提升到极处,恨不能马上就冲到那些可恶的绿皮兵近前,好发泄出心头怒火——这种只能挨打却不能还手的滋味实在是太让人郁闷了!
而肖朗在端着望远镜又观察了片刻,确信对方再没什么后手,便抄起步枪,朝身边那些最后的预备队员们打了个招呼:
“兄弟们,跟我上!”
随即便带着他们冲下山坡,前去协助阿水,以及去和那个后金军首领——不管他是谁,反正要面对面的好好“交流”一下子。

战局终于进入到最后关头。
至此双方都已经拿出了全部底牌,再没什么策略战术之类可讲,就是竭尽全力与对方死拼,谁能顶到最后,谁就赢。
正面战场上,此起彼伏的枪声已经不像最开始时那么密集。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太长,但其激烈程度与对抗强度却是前所未有——无论对后金军或者是琼海军本身来说,都是如此。后金军自不用说,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从来都是他们压着对手打,何曾遭遇过这种还没碰到对手便伤亡大半的战争模式?而琼海军方面,即使第三团有过登州平叛的经历,也有过正面打垮数万敌军冲击的经验。可在没有火炮支援下,又碰到那么顽强的对手,却也是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激战时间长了,各种各样的问题都开始显现出来——比如烟雾问题,尽管部队在布设防线时已经尽可能考虑到这方面,但久战之下,大量烟雾还是聚集起来,呛人不说,更严重影响了士兵的观测瞄准。另一方面,在连续高强度工作许久之后,即使是以皮实耐操著称的琼海步枪,其枪械故障率也开始急剧上升。有些是因为士兵操作失误,紧张之下忽略了清理枪膛或蘸水降温导致的炸膛事故。还有些则就是金属材质问题,比如枪管变形之类,使得步枪无法再顺利击发,即使能打出去,弹道也无法再象原先那样保持稳定了。
而琼海军在人数上的劣势更加放大了这些故障所带来的麻烦,每个士兵都只有一杆枪,除了刺刀外就没有备用武器,一旦损坏就会失去一个火力点。统共才四百多人,少一个火力点对敌人的打击就削弱一分。战至当前,已经有好几十杆步枪哑了火。火力强度大为削弱。好在那些士兵都是久经训练,又经历过数场战斗,胆气也壮。虽然不能射击了,却也并不惊慌失措。甚至有些头脸被炸伤的战士,只要本人还能打,便不声不响,默默将刺刀安装到枪管上,同时把手榴弹拿出来放到身前,准备迎接最后的白刃战——照现在这架势看,一场白刃战怕是免不掉了。
琼海军这边形势不好,但他们的对手却只有更糟糕。刚开始冲锋时还多达六七千人的大部队,冲到现在恐怕连三千都不足。倒也不一定都是被子弹打翻,有向两边逃跑的,也有躺在地上装死的——当然只有在队伍边缘的才敢这么做,在中央人群里躺下来那纯粹找死。
至于阵势队形什么再不用提,完全就是散了架。那些冲得快的已经跑到了琼海军阵前百来米处,而拖后的则还在两三百米开外。整个架势完全就像是街头地痞打群架一样,可以说是彻底放了羊了。
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溃逃,完全是因为拖在最后面的那一拨全都是白甲兵——这次后金军中的白甲精锐除了最开始冲上去被全歼的那一千多,剩下近千人全都被安排作督战队了。他们在最后面排成一条稀疏但却宽广的阵列,象赶羊似的赶着那些汉军包衣向前冲,如果有胆敢向后跑或者是故意拖延落后的,只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便一刀砍死。如果是往两边逃跑的便以弓箭射杀——当然若是射不中那就只好不管。
第六百二十章 骑兵(下)
如果琼海军方面灵活一些,优先射杀这些督战者的话,后金军的总崩溃就不可避免。只可惜这时候琼海军阵地上已经是一片烟雾迷漫,所有人都在烟雾中寻找目标,看见有个直立着的人影便开枪将其打倒,根本顾不上观察大势。而肖朗也已经脱离指挥位置,只能是由着士兵们自己打了。
不过那些督战队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要知道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战场上流弹尤其居多。他们落在最后排成一道网。兜住那些试图逃跑的奴才,却也同时“兜”住了不少打飞的流弹——走着走着身边同伴就时不时忽然栽倒下去。尤其是当他们跨过那条死线,看到大批先前同为白甲精锐的同伴们各种千奇百怪死状时,心头愈发惊恐——后金本就人少,又是划旗聚居,同一旗下的各牛录之间就算不是沾亲带故,至少也都相互认识。能够被安排第一批冲上去的,在勇猛和战技方面肯定也比留下的这些人要优秀些,然而此刻,这些曾经豪勇善战,不可一世的后金勇士却都以最凄惨的姿态死在地上。而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和这些勇士纠缠在一起的,还有大批懦弱汉军,包衣奴才也是同样的死法——在对面那些绿皮短毛的火铳面前,勇士和奴才没有任何差别,唯一能够决定其生死的只有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