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这帮白甲兵杀别人不眨眼,轮到自己时终究还是怕死的。处在这种令人绝望的态势下,他们一样也很想逃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逃,却是因为在另外一边的战场上,他们的主子正带领骑兵在向短毛军阵地发起决死冲锋,如果骑兵能够冲过这段死亡距离,杀入对方阵地中去,他们便还有一线胜机。
而这也是战场上所有人的想法——这场战斗的生死成败完全取决于那些骑兵,因为他们是唯一有可能在保持比较完整战斗力条件下冲入短毛军阵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些骑兵。
…
骑兵的冲击确实犀利,虽然先前在纸面上制定所谓“战斗力公式”时已经尽可能考虑到了各种因素,但在实战中,尤其是这种双方都赌上了性命,不惜一切也要压垮对方的决死之战中,任何事前计算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肖朗发现自己还是大意了,以三十名火枪步兵应对两百骑兵,尽管在计算中应该是足够的,实际上却根本不够。尽管他此刻又带领一个排加入到战线中,却依旧感觉颇为吃紧。
纸上谈兵终觉浅哪!
——这便是肖朗当前的最真实感受。
尽管他此时并没有站在阵势最前列,尽管他及时带人补充进了防线,尽管他已经亲手打翻了两个敌人,可面对那些不顾死活,轰隆隆正向这边亡命狂奔的后金军骑兵,肖朗还是感到口干舌燥,端着枪的手臂都微微有些发抖。
“砰”的一声响,肖朗打出了第三枪,但这一次他所瞄准的那个敌人却并未倒下,而是在继续向前冲,这十拿九稳的一枪竟然射空!
“见鬼!”
肖朗大怒,他对自己的射术向来极有自信,要不也当不上枪械组的校枪员。打一个这么大的目标居然会射空?理智上他知道是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但一股忽如其来的邪火让他忍不住就想要把步枪往地上砸。
不过这也只是一刹那的恍惚,肖朗毕竟是个成年人,有足够的理智和自制力。平时胡乱发脾气也就罢了,这种关键时刻拿手中武器撒气,那简直就是打算把自家脑袋白白送给后金军了。
——没错,正是意识到这一回有可能战败,自己的脑袋有可能落到那些满嘴黄牙的满洲鞑子手中,成为他们对外炫耀的战利品,这种由羞愧,愤怒和恐惧所混杂的情绪才让肖朗在一瞬间失去了冷静。好在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之后便立即恢复了正常。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击不中之后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便闷头赶紧填装弹药,抬起枪来继续向刚才那个目标瞄准,打算来个亡羊补牢。
不过似乎没必要了——正当肖朗刚刚从准星中寻找到那目标时,却听身边传来一声枪响,然后那家伙就一头倒在下去。肖朗转头一看,却是一个年轻护兵刚刚射出了一枪,但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激动或高兴的神色,命中以后就立即低头装弹。
“你不害怕吗?”
肖朗忍不住开口询问,他很难想象一个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居然可以冷静到这种地步,但那名士兵却抬头看了一眼,反而有些诧异地说道:
“平时训练中不是反复强调了么: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要想,想得越多越坏事,只管执行战术动作就好——这话也是您常常说的啊。”
“呃…”
肖朗脸上一阵发热,在唐健他们制定的练兵手册上确实是这么说的,而自己在日常检阅麾下士兵训练时确实也经常这样鼓励他们——但他可没想过有朝一日自个儿也会被别人说这句话。
其实那小伙子并没有说错,这种时候最要不得的就是胡思乱想,想得越多,错得越多。不过身为普通士兵,只要执行上官的战术指令即可,根本不需要考虑太多。只是肖朗作为军队指挥官,多思多想本就是他的职责。按说他本不该置身于第一线,可却非要跑到前线来,作为一个普通士兵投入战斗,这纯属他自找的麻烦。
好在肖朗也是个明白人,很快就想通了此种关窍,既然已经身处第一线,那便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要求对待自己吧,指挥什么,先放一放。
“沉着,冷静,无意识击发…”
在举枪又瞄准一个目标后,肖朗口中默默念诵着射击要点,感觉状态最佳时扣动扳机。枪响人震,在略略后退一步,化解掉肩头推力的同时,肖朗也一直注意观察着那个被他选中的倒霉鬼。
栽下去了!而且可以看到是从头部喷溅出血花,一枪爆头,完美的一击!
“嗨!”
肖朗兴奋的挥了挥拳头,转头看了看刚才那个小伙子,正想再说两句,却忽然见那小伙子一声闷哼,整个人仰天翻倒下去。在他胸口,赫然正插着一支还在不停颤动的羽箭!
“什么?”
肖朗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进入到可以射箭还击的距离了!满清可是把所谓“骑射功夫”当成立国之本的,虽然后世诸多文学作品中提起“我大清以骑射为本”这句话,多半都是当作笑话来看,但至少在目前,后金开国时期,这些后金骑兵的弓马骑射技巧还是相当高明,甚至足以令人惊叹。
——他们骑在高速运动的马背上,还要尽可能伏低身体以躲避致命的枪弹,同时又是处在一种极端危险,随时可能丧命的环境下,就这样射出的羽箭居然还能十中四五!借助烈马奔驰之力,射出的羽箭力量似乎又大几分,那几名运气不好被射中身体的琼海军士兵几乎个个都是当场阵亡,后面卫生兵连抢救都来不及。
按照琼海军的作战操典,在敌军可以还击的状态下,标准射姿就必须是卧姿或者借助掩蔽物以跪姿射击了。但事实上在琼海军以往的历次实战中,能够向他们还击的对手还真不多。士兵们其实已经习惯了站在那里以最快速度将对手打成筛子。如今忽然遇到一个能顶着枪林弹雨冲上来还能射箭还击的对手,尽管在平时训练中多次强调过这种情况,可事到临头,士兵们的选择还是各有不同。
——有严格遵循操典行事的,立即卧倒或是临时寻找掩体,尽量减少被攻击面积,但这样一来当然也会大大影响观瞄视野和射击速度。尤其是当前他们面对的后金骑兵,狂飙突进之下说不定还没换好姿势人家就冲到面前了,于是又有一些脾气暴躁的,索性一边破口大骂“你有能耐就射死我!”,一边依旧稳稳站在原地,根本无视从身旁嗖嗖掠过的箭矢,就硬顶着与后金骑兵对射!
这种对射持续时间非常短,因为当后金军的弓箭能够射到这边时,他们距离琼海军阵地的距离其实已经非常近了。那些骑兵多半也就来得及射出一箭,然后便丢了弓,拔出马刀准备冲进去砍人了——如果在此过程中他们还没被打倒的话。
仅仅数息之后,第一批后金骑兵终于冲进了琼海军的防线,虽然人数极少,只有十几个——绝大多数都倒在了冲锋路上,但这些幸存下来的骑兵依然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他们是骑兵!他们冲进了敌人的阵地!对方也不过才区区几十个步兵,连一百都不到,先前无非仗着火铳远射欺负人,然而眼下,他们已经冲到了对方面前!骑兵冲击步兵阵势,已经杀到了对方阵形之内,接下来会是什么?毫无疑问——溃散,追击,屠杀!至少在这些后金勇士的概念中,战争就应该是这样,不应该,也不可能有任何例外。
——然而那只是因为他们从没和短毛军较量过。
第六百二十一章 操典的作用
一名久经战阵的摆牙喇勇士早就盯上对面的一个小个儿绿皮,光他眼中所看见的,那小子手中火铳至少闪过三四次火光,每次火光一闪,在他前面或身边就会有一位好兄弟栽下马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他也不敢想被打倒之后会怎么样,一路上他只闷头祈祷,祈祷长生天能够让自己在被对方打倒之前,冲到对方面前!
长生天似乎真的保佑他了,在射出一箭迫使那矮个子绿皮兵弯腰躲避,从而失去了最后一次向他射击的机会之后。对方再把手中火铳举起时他已经冲到了对方面前。从对方那张黝黑脸庞上他终于看到了久违的惊恐之色,他大笑着横过刀身,纵马跃向目标——接下来甚至不需要专门挥刀去砍,只要把刀刃摆到合适位置,奔马掠过时自然会把对方脑袋轻松带下来,这种活儿他从前在追杀败逃明军时已经干过许多次,非常熟练。
他甚至注意到那小子原本就是站在一个不大的土坑中,这下可好,连埋尸首的力气都能省下了,当然象他这样的大金勇士其实也不用干那种体力活儿,就便宜那些包衣奴才吧。
正在得意之时这位勇士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对面那小个子的反应和他以往所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从前那些被追杀者要么是不管不顾死命跑,然后被他追上轻松枭首。要么就是鼓起勇气拼死冲上来迎战,然后被他纵马撞翻,反正都能应付。然而那名绿皮军士面对他的快马大刀时却只作了一个动作——把脑袋向下一埋,将整个身体蜷起来,象只土拨鼠似的缩到坑里去了!
后金军这边早就发现,对面那些绿皮军身材普遍矮小,所以他们对于靠近之后打肉搏战是极具自信的。他们坚信只要能靠近对方,一个大金勇士至少可以对付两三只绿皮猴子。然而对方的矮小身材在此刻反而成为一种优势——当他一门心思躲到坑里之后,这位后金勇士发现自己的刀子居然够不着对方了,除非自己弯下腰,但那样一来非但姿势非常别扭,也使不上力。
这位后金勇士犹豫了一下,考虑自己是该纵马去踩踏对手呢,还是索性跳下马去与对方步战——可两者都不是什么好主意。马儿是很聪明的动物,即使受到主人命令,它们也未必肯冒着折断腿的危险往坑里踩。而若下马,骑兵可就丧失了最大优势。
况且对方虽然缩下去了,却并不是任凭宰割状态——自己此刻唯一能攻击到对方的位置就是头脸部位,然而那些绿皮兵全身上下都不着甲,可偏偏每人头上都戴着一顶金属盔帽,想要从头部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并不容易。而从土坑中另外露出来半截的金属物,便是一支明晃晃刺刀,套在火铳铳管上,也许没有真正长矛那么好使,但照样可以用来捅人的!
——哪怕只有一根刺的刺猬,也不好惹!
只是犹豫了瞬间,这位勇士就再不需要为如何选择而烦恼了——随着数声枪响,他连人带马在一瞬间至少被三四发子弹同时打中,在剧痛中摔倒下去的同时,这位后金勇者终于想明白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些绿皮摆出的阵势根本无所谓被冲散,因为对方本来就是非常分散的布局。而自己即使冲进了对方的阵形中,所要面对的也绝不仅仅只是面前这一个绿皮,自己依然是时刻处在四周围几十支火铳的威胁之下!所以那小矮个子才会不慌不忙缩到坑里,因为他只需要不给自己杀他的机会就行了,自会有其他绿皮来收拾自己!
在最后失去意识之前,这名头脑还算灵活的后金军心中只剩下一个问题:这帮绿皮兵是怎么练出来的?他们为什么可以从容应对几乎所有状况?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好像总能找到最好的应对方式?
——这其实便是操典的效力了。琼海军练兵极其注重操典,他们认为操典的用途就在于“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按照操典行事,哪怕做错也比不作为要好”。所以军事组平时就精心模拟过各种突发状况,包括此时这种“被敌军骑兵冲入阵中”状况也在模拟范围之内。
综合己方士兵身体素质与武器配备,经过反复对比与试验,军事组最终确定的应对方案有点违背常理——当被敌军骑兵冲入己方阵势中后,他们设定的最佳应对方案居然不是跳起来和敌人拼命,而是躲在坑道里尽量不和对方打肉搏战,然后让附近伙伴充分发挥出己方火枪的优势来消灭敌人。
具体操作起来并不复杂,所有操典的基本要求就是简单易行,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蹲下!趴下!打倒所有还站着的!”
一名连长的高声叫喊提醒着所有还没想起来操典的人,包括肖朗在内——当他被警卫员扑倒在地时还以为那家伙背叛了自己,不过立即便明白过来。于是仅仅片刻之间,刚刚还在大呼酣战,英勇迎战的琼海军阵地齐刷刷矮了一截下去。旁边有坑的跳坑,有洞的钻洞,啥都没有的直截了当朝地上一趴——但他们手中步枪依然是高高举起,瞄准一切还直立着的身影,开火!
这变化让那些刚刚还在为冲入了敌军阵势而欣喜不已的后金骑兵有些无所适从,他们确实冲进来了,他们人高马大,他们威风凛凛,他们横冲直撞不可阻挡——也没人想去阻挡他们,除了子弹。
这些骑兵,不管是骑在马上还是跳下了马,都是最醒目的活靶子。
在一连串暴豆般的枪声中,这一批十几个冲入琼海军防御阵地的后金骑兵并没有能获得比先前同伙更好的下场,终究是接二连三栽倒在了枪口之下。只有一个人在挨到枪子儿之前便很灵活的主动跳下马,并砍倒了附近一名步兵,然后便被乱枪击毙,另外还有三四名步兵被烈马踢倒或踩伤,但也仅此而已。
而这时候肖朗也终于想起来按照操典自己该怎么做——对于从未经历过如此激战的他来说,军事组成员在海南岛那边闭门造车设想出来的应对方案好歹也是个方案。
“手榴弹!丢手榴弹!全丢过去!”
肖朗大吼,在发布命令的同时他自己便已经行动起来,从囊袋中摸出手榴弹,拉开引线,疾跑两步以最大力量将手榴弹投掷出去。他并没有刻意对准哪个目标,那些骑兵跑得很快,想要看准了再丢手榴弹根本炸不到人,所以先前才没来得及阻止敌军冲阵。但如今肖朗已经不在乎能不能炸到人,他只想要阻止对方的攻势。
麾下士兵纷纷响应了他的指令,更多手榴弹被差不多同时投掷到阵前二三十米的位置,顿时在阵前炸出一条火力的封锁线。而且按照肖朗的指令,他们用持续不断的手榴弹将这阵前一片范围变成了被弹片和爆炸覆盖的修罗场,同时也硬生生中断了对方的攻势。
那些不信邪胆敢冲进来的后金骑兵被连人带马炸得飞起来,而浓烟,烈火以及猛烈的爆炸声则震慑住了更多骑士——就算他们自己依旧无所畏惧,跨下的坐骑却难免受惊,有些战马掉过头向两侧甚至后方跑去,而马上骑手虽然愤怒吆喝着,但其实也未必肯下力气拨转马头,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被带离了战场。
趁着这点空隙,肖朗重整了己方有些陷入混乱的部队,再次做好了迎战准备。这回他亲自站在了阵势最前方。接下来或许还能开几枪,或许要拼刺刀了,不过肖朗并不在乎——想要老子的脑袋?你们得用十倍,二十倍的人命来换!
关键时刻,忽然又听到从背后小山坡上传来阵阵枪声——在这里能开枪的肯定都是自己人,所以肖朗倒没担心被人抄后路。他回头一看,却是陈俊带着原本安排留守南城辎重的一个排三十来人冲过来了。而这也是琼海军此次登陆六百余人中最后一支尚未投入战场的力量。
“你们怎么过来了?南城不守了?”
“还守毛啊,我把剩下弹药都带过来了,粮食什么,丢就丢了吧。”
陈俊这时候倒是很拎得清,肖朗一想也是,当前打赢这一场比什么都重要。粮食之类反正可以从后方运,于是他赶紧让陈俊带来的人给大伙儿补充下弹药,尤其是爆炸物。与此同时他也顺便观察了一下对面形势——那里只剩下几十个骑兵了,他们先前倒是不顾生死的在亡命冲锋,但是当前进之路被手榴弹彻底遮断之后,那些人哪怕再怎么不要命也只能先停下来——凡是敢冲进去的全都已经躺了,再往里冲那不叫勇气,纯粹是脑子有问题了。
到这时候爆炸虽然停止,可那些人再怎么没脑子,也不可能不管不顾的再闷头向前冲,好歹总要评估一下形势。而且看架势,也没几个还敢继续进攻的,虽然此时他们已经距离这边只有百来米,马速提起来的话瞬息可至,可那些人却多半是在悄悄的拨转马头。
第六百二十二章 几乎
肖朗看了看残余骑兵的数量,再看看己方人数,忽然间一乐——在汇合了陈俊带来的最后一个排之后,他手头差不多有一个满编的连队了,而对方只剩下不到一百骑,眼下数量是咱们占优啊!至于一群骑兵可以对付好几倍的步兵这种屁话…现在就是说给后金兵听,他们还敢信吗?
“吹冲锋号!进攻!”
“全军突进!”
总攻命令是下达给全军的,当激昂的冲锋号响起时,不仅仅是肖朗亲自率领的这一个连,包括对后金步兵防线上那两个连队也一并从防线上跳起,向已经快要冲到他们面前的敌军发起了主动攻击。比起肖朗这一头的混乱,那两个连队一直打得有板有眼,严格按照作战操典行事——包括此刻发起进攻也是如此:冲上去首先一通手榴弹开路,然后把爆炸范围附近还能站着的统统打倒,之后不紧不慢前进一段,然后再重复上述过程。
后世人在评价那些刚刚进入到火器战争时代,又不是很精锐的军队时,常常这样形容他们:在火枪对射时还能保持住阵形和纪律,可一旦遭遇白刃突击,立即就会崩溃。这其实并不奇怪——在子弹乱飞的时候胡乱逃跑反而更容易被子弹注意,还不如跟大队在一起。而一旦面对面遭遇敌人,那出于人的本能肯定是掉头就跑,何况只要跑得比同伴快点还有可能保住性命呢。
此时的后金军步兵大队也是如此,先前在琼海军弹雨洗礼之下还坚持不散,甚至还能向前挪动的,如今猛然被手榴弹炸了一通,又见对面居然主动冲上来,顿时就忘记了他们先前这么拼死拼活的就是想和对手面对面,一下子四散开来,仿佛一群被浇了开水的蚂蚁,以比刚才进攻时更加难以企及的速度奔逃而去。
而肖朗对面那些残存骑兵也终于丢下最后的矜持,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开始逃跑,即使他们此刻仍在步枪射程之内,并且时不时被打下一两个来,也丝毫没有回顾之意。
战局至此底定。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会缺乏锦上添花的人——直到此刻,先前一直紧闭着的旅顺北城门忽然轰然打开,驻防在里面的东江镇守军欢呼着冲了出来,以一种无所畏惧的气势杀向了后金溃军。他们显然养精蓄锐了许久,奔跑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超过小心翼翼的琼海军士兵,冲到战线最前头去了。
“带头的好像是尚可义…奶奶的,这帮贱人,他们好歹也有几千人呢,非要到这时候才肯出来。”
陈俊忍不住怒骂道,肖朗却满不在乎的嘿了一声,摇摇头:
“算了,我原本对他们的战斗力就不抱任何期望,所以早就警告过黄龙:哪怕我们战败了都别出来——贸然出来被对方一通暴打说不定反过来冲乱我们自己…明朝军队害队友的本事绝对是一等一啊。”
陈俊想了想,又看看那群装束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东江军,深感赞同的点点头:
“也是,先前战局可真是危险,若加上这群战斗力为负数的猪队友还真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此时他们对面那群骑兵已经跑没影了,这边两条腿毕竟及不上对方四条腿,不过肖朗依然带队不紧不慢的追击着——至少要把对方赶的没时间重新集结。
陈俊仍然在旁边絮絮叨叨着:
“这一战可真险哪,不是说这年代的军队普遍只要伤亡超过四分之一就肯定崩溃么?怎么我们几乎都把他们打全灭了才想起来要逃跑?”
“可能是他们没来得及想到要逃吧。”
肖朗有些心不在焉的回应着,他的目光一直不停在地上巡视,似乎是在寻找什么。过了一阵子,终于找到目标,欢呼一声走了过去。
——先前那个牛逼轰轰还做手势要砍他脑袋的后金军指挥官正躺在那里,腰肋部位中了一枪,但一时间还没死,正在呼哧呼哧的拼命喘息。看见有人走过来,他还努力的动了一下手臂似乎想要求救,不过在辨认出了琼海军的绿色军装以后就马上不抱指望了,只是瞪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紧盯着肖朗——他可能也认出人了。
陈俊并不知道这两人先前在视线中的彼此交锋,见那后金将领衣甲服饰都颇为华贵,想来应该是个重要人物,便询问道:
“要救护他吗?这也算是我们的战俘了。”
“救护?不,没必要了。”
肖朗狞笑着,将手中步枪枪口塞进那家伙因喘息而大张着的口中,手指缓缓放在了扳机上。
“我可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陈俊皱了皱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后退两步,免得鲜血和脑浆溅到自己身上。这时候那后金将领也终于惊慌起来,从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不知道是在祈求饶命还是想发出威胁,但无论是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肖朗并没有立刻射击,而是低下头,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起来的标准通古斯人扁平面庞,冷冷笑道:
“不管你是叫德格类还是叫岳托,我都挺佩服你。真的,能把咱们琼海军逼到这份上,你还是头一个。虽然那主要是因为我自己的麻痹大意,但你确实几乎取得了这一战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