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昂冷冷的看着慕容复,一声一声的敲在他的心底:“又算得了什么?”
慕容复脸色惨变,仿佛被刺中了心里最不愿提及的那一点,他咬牙森森道:“你也配,你也配…”
“我配!”陈昂淡然,“乾坤大挪移,在我手里推陈出新,另上一重天地,我自然是能评论你家武学的。”
“慕容复!”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都大大的震惊了一下,王语嫣更是忍不住惊呼一声,风波恶和包不同二人激动的望着场上的那人,狠狠的盯了包围他们的丐帮弟子一眼。
陈昂看着他,继续道:“你虽然不惜一切,有复国雄心,可惜志大而才疏,见小利而忘义,反复挣扎,终究是一场空梦。”
“武学之道,你博而不专;胸怀大志,你碌碌无为,终日挣扎在飘渺虚梦的边缘,武学修为,胸襟气度,你不如乔峰,论起扯旗造反的本事,也逊色于明教多矣。除了一个虚名,就无半点可以称道的地方了,乔峰和你齐名,真是辱没了他。”
看着慕容复脸色越发的灰暗,陈昂淡然道:“你这造反本事,就连本官都看不上,还得收拾了明教这个心腹大患,才轮得到你这样的癣疥之疾。”
“够了!”慕容复大喝一声。
话音一落,他身子就像被扯了一下,仿佛一条无形的线提着他的身子,诡异的一个闪动,来到陈昂身后,力运指尖,‘参合指’点向陈昂。
丐帮传功长老脸色大变,惊道:“悬丝空渡!”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就连段延庆也反应不过来,他看到慕容复的身法,心道:这人武功还可以,可惜远远不及那官员,凭着南海绝传的悬丝虚度,应该也能撑上两招,我和他一起上,未必不如那人。
想到这里,他也合身扑上,一点钢拐,后发先至,竟然和慕容复一前一后,袭向陈昂左右,一阳指力发挥到了极致,足可以阳火焚身。
参合指,凌厉;一阳指,浑厚,皆是天下无双的指法,陈昂感到背后,胸前,隐隐有刺痛之感,此时,两人还在几尺之外,劲力就能透过来,当真是极为可怕的武功。
天下间,谁敢忽视这两门指法联手?
陈昂微微凝神,右手无声无息的探了过去,屈肘一引,自如行云流水一般,两手抱圆而动,劲力急缓相间,含蓄内敛,意、气、形、神竟然趋于圆融一体。
慕容复感觉参合指力,栽入了一团棉花之中,被坚韧而缠绵的劲力团团裹住,他连续指点,都被力道扯到一旁,指力缠绕积蓄,被玩弄于陈昂双手之间,迟迟不能爆发。少顷之后,已经积蓄了七八指的力道。
铁拐也未尝不是如此,段延庆冷汗淋漓而下,双手巨颤,几乎握持不足,被那劲力牵引之下,一阳指指力积蓄,竟然由不得他自己了。两人俱被武学反而牵扯,身不由己的施展开来,顺着陈昂的引导,运转力量。
面前好像有一股柔软的劲力,与两股指力对持,能受力而动,牵引自如,然而每当两人想撤回功力,就感觉前方空虚无力,两股指力发不能发,收不能收,让两人难受不已。
不知不觉间,参合指与一阳指,被陈昂细细观察了几个套路,揣摩着其中的神妙,回过神来,才发现段延庆两人满头大汗,几乎虚脱,他们被陈昂牵引的功力已经把持不住,只要陈昂微微撤回,就能震得他们七窍流血,五脏俱焚。
丐帮众人一片骇然,简直不敢相信,看着场中,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两位高手,心里的震惊都无从表述,两人要他站,他便站,要他跳,他便跳,竟如同两个扯线的木偶一般,分外的滑稽。
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脸上都殊无笑意,只感觉一片默然和悲哀,慕容复更是羞愤欲死,在场中凄厉的大吼一声:“你杀不杀我,杀不杀我!”
王语嫣在旁边看着眼泪都险些落下,她看到站在一边不远处,手足无措的段誉,急忙道:“段公子,救救我家表哥。”
段誉听到她的呼声,心里忧伤道:王姑娘为他表哥焦急,异地相处,她肯为我呼喊一声么?罢了,王姑娘心底善良,谁在上面,她都会为他焦急一分吧!我又算得了什么?她始终是喜欢她表哥的。
想着想着,感觉自己了无生意,干脆眼睛一闭,闯进了陈昂划出的圈子里。
“来的好!看我送你一份大礼!”陈昂微微一笑,牵引着两股力道,环绕在段誉身旁,手上不住拍打着,提起段誉的双手,对上两人的手指,两股指力缠绕在陈昂两手之间,北冥神功感应到内力,自动发动了。
滔滔不绝的内力,从慕容复,段延庆指尖涌入段誉体内,北冥神功施展开来,内力急泻而出,霎时便无影无踪,只有陈昂察觉了其中的精妙,他控制着两股指力缓缓输出,平顺的不让段誉受伤。
直到陈昂学完了其中精妙,才震开两人,将段誉一掌送出数丈之外。
段延庆和慕容复,脸色苍白,气息奄奄,段延庆还好,被调息好的叶二娘扶着,已经能勉强行走了,慕容复直接跌倒在尘土中,狼狈不已,全无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阿碧惊呼一声,推开丐帮弟子,就上前扶起他。
丐帮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只是慕容复却挣扎着,推开阿碧的搀扶,厉声道:“我不用人扶。”他神色惶恐,焦急道:“我的内力呢?我的内力呢?”
阿碧呜咽道:“公子爷!”
慕容复仰天长笑,状若疯狂,一把推开阿碧,“我还没有输!”
陈昂叹息一声,缓缓走到慕容复身前:“你确实没有输,五层内力失去了,不代表你人就废了,百炼之下才能铸就精钢,自古成大业者,那个不是历经磨难,你这般作态,真教人瞧不起。”
慕容复听了他的话,神色挣扎几番,终究平静下来,他整理自己的仪表,默然道:“阁下胜了!”竟然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脸上多了一分刚毅。
比起之前,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涌动着。
陈昂回头看向叶二娘,冷漠道:“少林之会,我希望你出现在那里,无论喜乐悲愁,报应不爽,总要让你坦然面对,你可愿意去?”
叶二娘沉默半响,声音干涩问道:“可是关于我那冤家?”
“半生因缘,半生悲喜!”陈昂并没有直接回答。
叶二娘沉声道:“我愿意去。”她抬起头,眼里晶莹的看着陈昂,平静道:“总有个声音催促我,说我不会后悔,你说是吗?”
陈昂没有回答她,环视了一眼狼藉满地的现场,一掌拍死了郝连铁树,回身拍了拍段誉的肩膀道:“世子,我们该走了!”
段誉被吓了一跳,呆呆道:“去哪里?”
“跟着慕容公子,去燕子坞!”
ps:十点还有一章,看看今天还写不写得出第三章,如果没有,那只有等明天来补。
第六十八章武学总纲
江南烟雨,本是缠绵风景,配上薰薰和风,令人沉醉。
陈昂站在还施水阁之前,捧着一本书卷,身旁一盏清茶,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微微一荡,便有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这珠状茶叶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产,地人叫做“吓煞人香”,在后世称为“碧螺春”,熏香,书卷,清茶,陈昂看起来好不悠闲,云雾缭绕,烟雨迷朦间,有种出尘的味道。
此时,他身旁堆着的,都是还施水阁和琅嬛玉洞的藏书,慕容家虽然对这些珍贵的典籍好生保管过,可偏偏从未细心整理,也是,他们将这些武学秘籍,视若禁脔,岂肯轻易让人进来整理,翻阅?慕容复一人,只捡有些威名的武学来阅读,自然疏漏很多。
琅嬛玉洞里,竟然还保持着逍遥派的分类方法,很多空谈武学道理,甚至一些奇门外道,诡秘旁门的东西,也被归之为杂学,凌凌乱乱的撩在书架上,许多笔记,感想似的文字,也无人整理,看来从逍遥派起,这些东西就以不为人重视。
能保存下来,还要多亏了琅嬛福地整体搬迁的原因。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珍珠总是藏在淤泥里,在整理这些武学藏书的过程中,陈昂和黄裳屡屡有所发现。
有时书名会误导人,陈昂就在一本唐代残本《金钟罩》里,发现了许多神妙之处,仔细琢磨才发现,这本《金钟罩》根本就是《不坏金身》的残篇,起了一个烂熟的名字,还施水阁里三十多本《金钟罩》竟然有一半,内容是不尽相同的。
这些秘籍,有好有坏,又粗陋之处,也有精妙神奇之想,很多时候只是秘籍作者自己的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感想,在陈昂看来,却是无比珍贵的灵感,智慧。特别是那些江湖中流传甚广的武学,三十七个版本的《铁布衫》,五十一个版本的《鹰爪手》。
就连《草上飞》也有十二个门派,二十九种不同版本,很多除了名字,内容完全不同,陈昂以一叠白纸,常常三两页就录下了其中的诀窍,他每日阅读数千本武学典籍,身前的白纸越来越厚。
当一个部分读完之后,陈昂会整理他的读书笔记,将那些摘要,核心,总结成论述,往往厚厚一叠白纸,又变得十几页,几十页的高度。往往越到后面,白纸增加的速度越是缓慢,很多分不了类型的典籍,不得不重新另起一类。
这期间时间飞逝,转眼间,就是一个多月过去了,陈昂阅读的进程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他的笔记,也有厚厚的一掌高,对于典籍的摘要,总结,更是积累了等身的笔记。
无数武学智慧,三流高手们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一些道理,门派中传承下来,代代修订的秘籍,还有一些高手的独家武学和修习笔记,被陈昂打散,理解,融会贯通,同大内的藏书一起,成为了他丰富的积累。
即使不算这些,陈昂也在两家的藏书中,重新发现了数百本有价值的书籍,令他惊讶的是,逍遥子在许多秘籍上,有着字字珠玑的批注,但看样子自己却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在掌法,拳脚秘籍里,夹杂着一部分论点,整理出来,却是大半个《天山折梅手》。
陈昂甚至在一些笔记中,找到了北冥神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小无相心法的只言片语,将这些武学联系起来,有着一条清晰的武学脉络,逍遥子当初,也是翻阅了这些秘籍,才整理出逍遥派的绝学来。
陈昂复制了这条道路,竟然也把握到了逍遥子的思路,很多零碎的,没有形成武学思想的智慧闪光点,成了陈昂最珍贵的收获,这就像两人跨越了时间的一次交流,智慧的火花碰撞,闪耀着。
有着黄裳的帮忙,陈昂很快汇总出了还施水阁、琅嬛玉洞两处的典籍,总共三万六千八百一十四部完整典籍,三千零二十一卷残篇,剔除重复的,无意义的,将版本不一致的整理成最完善的版本,修订错漏,查找失误,最后只有九千零六十三卷藏书。
光是陈昂的读书笔记,就有六十七卷,八万页之多,工程堪称浩大,价值也是无穷的,这六十七卷读书笔记,每一卷都是天下绝顶的武学秘籍,或者说是天下武学的集合,除了《易筋经》《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等少数不在其中,汇集了天下所有的武学道理。
陈昂这次,积累之深厚,收获之广大,远远超乎想象,黄裳甚至沉迷于其中,日夜废寝忘食的专研,少林七十二绝技,逍遥派的各种武学,陈昂敢肯定,他学会的,一定比正宗的逍遥派弟子,少林寺武僧更多,无人能出其右。
黄裳叹息的认为,陈昂的读书笔记,不应该叫《琅嬛揽胜》,而应该叫《天下武学总纲》,这门总纲之晦涩,只有遍览天下武学的人,才能看懂一二,数遍天下,有资格看懂的,竟然不多。陈昂身边只有两个半人,黄裳算一个,王语嫣占一个,剩下半个竟然是慕容复。
而陈昂自己注的武学纲要,更是天书一般,读者不但要精通武学,就连医学,算学,占卜,星象、奇门,遁甲,迷魂之术,都要精通,才能看懂三分,要是全懂,他不但要有地球十几门博士学位,还要懂一些外星科学才行。
这门《天下武学总纲要》,看来是无人能学习了。
“琅嬛、还施的藏书,只能算天下武学的四分,总纲之名,不符其实。”陈昂叹息道,回头看向黄裳,“你不要为里面的武学所迷,要知道,天下的武学道理,繁复无穷,不少有互为冲突的地方,领悟其智慧便可,不需要修习。”
黄裳疑惑道:“水阁的武学齐全,就连大内武库,也不及万一,我仔细数来,只有二百二十卷是大内有,而水阁无的武学,就连西夏,回人,吐蕃,辽人的武学,也有详细记载,这才是天下武学的四成么?”
“四成还算我抬高了它,武学的道理,智慧,能述之纸上的,不过五五,而天下武人学问之低,你也知道一二,纵然他们有了什么智慧,想法,也难以付诸笔下。不识字的高手,难道还少吗?”陈昂幽幽道。
黄裳有些微微出神,叹息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难以备述矣!”
陈昂已经越来越深刻的感受到,武学的藏于方方面面,绝不是一本秘籍可以备述的,难怪少林寺从不怕它武学秘籍泄露,因为少林传承,不仅仅在藏经阁内,还在于打坐参禅,师傅指点,口口相传的真传,甚至于一种氛围,文化,领悟心传的方式,代代传承着。
以世界为师,才能领会到每个世界武学的真谛。
每一个世界,都有它不同的风景,它的传承,照样有深厚的积累,区分武学高下的不应该是它的威力,而是它的智慧。因为力量易得,而境界难得。
每个世界武学之道,沉淀深厚,都有无数人杰,将它们完善,有些驾驱风雷,威力无穷的武学,未必比得上轻飘飘的太极来的高深。以力量的高下,来判别武学的方法,显得有些短视,鱼和鸟如何来的对比?
内力一道,比起驾驱天地元气,风火雷霆万象,自然显得有些弱小,但是陈昂发现,这种不假外求,神通自足的体系,反而更适合他。谁能保证每个世界,天地元气都是一个性质,一种表现。
陈昂感应原力之时,就发现,天龙世界的原力近乎死寂,掀不起一点波澜来,绝地武士在这里,一身力量,未必比得过武者。
陈昂眼眸蔚蓝,感受着体内异常精纯的内力,对身体,精神上的滋养,抬头微微一笑.
道不是蔑视,不是从高往低处看,而是去卑微处的学习,发现平凡中每一点的精彩。
第六十九章王霸雄图
江南风景,最是迷人,不知不觉陈昂已在参合庄驻足有两个月了,他每日读书习武,看上去好不悠闲,似乎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武学的奥妙之中。甚至连慕容家的两个小丫头偷偷逃了出去,他也不放在心上。
要不是众人心里清楚,很难把在江南武林,掀起了腥风血雨的禁武堂,同现在这位淡泊的青年士子联系起来。说出去谁会相信,江湖上声名足以小儿止啼的陈都督,会是一副虔心读书的学子打扮?
“陈大哥,你放了王姑娘吧!”段誉急急的跑过来,一见陈昂就哀求道:“王姑娘虽然和慕容公子有些亲缘,可我敢保证,她绝对不知道慕容家的图谋。”
陈昂惊讶的抬起头,不解道:“我并没有难为王姑娘啊?你放心,搜过琅嬛玉洞之后,禁武堂不会再打扰曼陀山庄了。”
“不是禁武堂的原因。”段誉焦急的来回踱步道:“是王夫人啊!王姑娘她因为慕容公子的事情,和王夫人闹翻了,如今已经被王夫人监禁起来了。她已经三天没有进一茶一饭了,这可怎么办啊!”
“这我可管不着。”陈昂无所谓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我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还能劫狱不成?要是王姑娘自己跑出去,那才差不多。”
“自己跑出去。”段誉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他看到陈昂一字一句抄录着什么,疑惑道:“陈大哥,我见你笔耕不辍,一日竟能写出数十万字,却是极其浅显的道理,陈大哥你是个极有学问的人,写这些来,有什么用呢?”
“著述学说,难道不是让人看得吗?”陈昂笑道:“既然是让人看的东西,当然以浅显直白为佳,为何要故弄什么玄虚呢?你瞧得浅白的东西,给许多人看,也是如天书一般的东西,我写这些,正是要天下人人都能看懂,人人学习的学问,只愁不够浅白,不怕没有学问。”
段誉赞叹道:“陈大哥,真是好志气。”他翻开陈昂放在桌前的稿子,却惊讶的看见,里面都是一些耕种,纺织的人物白描,还配有几句朗朗上口的歌诀。段誉读来,只觉得又通顺,又绕口,他皱了皱眉头,换了当地的乡音。
这一回,果然通顺了起来,段誉念得飞快,感觉自己的气息略略的平复,有节奏的呼吸着,才惊讶的发现,这些歌诀,念起来的时候,平仄相应,却是一门极为简单的吐纳方法。联系刚刚看到的白描图画,竟然是一门一门最简单的武学。
“陈大哥,这竟然是一门武功吗?”段誉难以置信的翻开那一摞笔记,上面都是一些浅白的武学道理和功法。
“你是说这门《百业武学》?”陈昂微笑道:“农人耕种,妇女纺织,每日疲劳不堪,我创《百业武学》化吐纳之法,马步桩功,于日复一日的简单劳作之中,锻炼其肌体,愿天下人都身强体健,不受病痛之苦。”
“陈大哥宅心仁厚,大宋子民体魄强健,必让大宋更加欣欣向荣。”段誉欣喜道。
陈昂笑着附和:“武学之道,能使人自强不息而已”
‘自强不息’可谓概括了武学的精髓,但陈昂没有说出来的是,当这些直白的武学道理通行天下的时候,会有多少人能从中受益,等到天下农夫、织女皆为习武者之时,又会有多少高手脱颖而出,那将会是一个武学盛世。
段誉年纪尚轻,在陈昂这里呆的久了表现的有些坐立不安,他的脸上局促的泛着窘迫,好像有什么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
“段世子还有什么事吗?”陈昂知道,如果自己不问,这位愣头青恐怕半天也说不出话来,陈昂对他身怀的武功有兴趣,不代表他很喜欢有这么一个人,在他读书的时候,晃来晃去。
“陈大哥…”段誉很不好意思的开口道:“王夫人让我问问你,你要在参合庄呆多久啊!”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解释道:“王夫人没有其他意思,就是…”
陈昂对王夫人可是极不客气的,当着她的面,就让她的几个得力助手,做了花肥,如果不是王夫人及时的献上琅嬛玉洞,恐怕大牢里就要多出一个千娇百媚的死囚。经过这一番恐吓,王夫人居然还敢捋朝廷虎须,果然是胆大不要命了。
“不会多久的!”陈昂打断他道,笑着看向窗外的烟波湖面,“我等一个人,等他到了,我就会离开,让她不用担心太久。”
“陈大哥在等什么人?”段誉好奇问道:“我四位叔父消息很灵通,可以帮着去找一找。”
“不用了!一位死人而已,而且他已经来了?”
陈昂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黑影迅速的掠过水面,在湖面上轻轻巧巧的一抄水,身形闪动之下,就出现在数丈外的岸边,离陈昂不过十数步的距离。
还未现身,那身轻功便已先声夺人,虽然江湖上有‘燕子三抄水’‘草上飞’等轻功,可这只是一个名头罢了,哪有人能真正的做到‘抄水’和‘飞’,陈昂知道,数百年后,青翼蝠王韦一笑的轻功,便能在的草上‘飞’起来。
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能真正踏水而来的‘燕子三抄水’。能将三流的轻功,练至这等神乎其神的境界,来者不但是高手,还是武学上的宗师。
那黑衣人瓮声瓮气道:“我原以为近日里名震天下,掀起好大风浪的的陈昂,是个什么英雄人物,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而已。”
“区区虚名而已,不值一晒!”陈昂笑道:“只是老先生一介死人,又出来凑什么热闹呢?”
黑衣人闻言大笑,声音震得屋顶的积水簌簌的落下,段誉立足不定,好一阵踉跄,“老夫再不出来,只怕坟都要让人扒了,纵使做了鬼也要爬出来。只是不知我雄途大业,究竟为何被你堪破?”
“慕容博,你矢志不渝图谋复国,甚至为自己的孩子取了一个‘复’字,雄心不小,可惜手段太逊,总是在武林之中来回折腾,我倒是看不出来,有哪点可称得上是大业的。”陈昂叹息道。
慕容博扯下面巾,却是一名老僧打扮,他浑不在意的扫了一眼震惊不已的段誉,忽然咧嘴一笑,“哈哈哈!陈兄说笑了!”神色立即转为亲近。
段誉更是吓得退后几步,不知道这人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陈兄也有一番壮志,看不起在下,也是在情理之中。只是陈兄可曾知晓,我这些年隐姓埋名是为了何事?”慕容博坦然笑道。
陈昂淡然道:“老先生隐姓埋名,在江湖上掀起好大风浪,伏牛派掌门人柯百岁,少林寺玄悲大师,都死在阁下手上,除了避免泄露身份,更重要的原因,是积蓄资粮,财货,军械图谋不轨。”
“老先生还多方联络,除了各路绿林好汉,各大帮派,就连吐蕃国师鸠摩智都跟你有所默契。想必联系了一批蠢货,同你约定一同起事。”
慕容博大笑道:“没错,老夫奔走半生,除了一批钱粮,军资,就是手握大把人脉,只要老夫登高一呼,便有从者如云,响应义军数十支,让中原处处烽烟,辽,夏,吐蕃,都来齐齐分割大宋,转眼便能建立赫赫功业。”
陈昂摇头道:“你要是真有把握,又怎么会蹉跎半生?”。
“没错!”慕容博肯定道:“宋国疆土平稳,边境安定,想我慕容氏人丁单薄,势力微弱,重建邦国,当真谈何容易?如无机缘,我半生谋划,不过是一场空言。”
“那唯一的机缘便是中原大乱,四下征战不休。”陈昂补充道。
慕容博笑道:“正是,我原本寄希望于辽宋大战,岂料辽人不思进取,武备荒弛,早已失去了南征之心。我又想办法联络明教,撺唆他们起兵反宋,可惜被阁下连根拔起。”
陈昂晒然一笑,冷冷的看着他。
“这时,我才注意到阁下,竟也有雄心壮志,我等联手,如虎添翼,瓜分他大宋江山,阁下建立赫赫功业,则进而自立为王,割据一国,富贵传子传孙,岂不快哉!胜过为赵家走马多矣。”
陈昂摇头笑道:“你不懂我,莫要以你之心,来推测我。”
慕容博也冷笑不已:“阁下又何必隐瞒?你深得宋国皇帝信任,领兵在外,却放走明教余孽,你手下的禁武堂,在各地大肆收敛财货,更是私自铸造铁器,兴师动众,大兴土木,方方面面都要伸手,就连天下第一帮,丐帮也被你暗自控制。”
“如此作为,难道还是什么忠臣孝子吗?”
“你武功绝伦,到时候你刺杀宋国皇帝,天下必然大乱,我慕容氏建一支义旗,兵发山东,与你呼应,同时吐蕃、西夏、大理,大辽四国一时并起,咱六方瓜分了大宋,亦非难事。”
慕容博指着段誉道:“大理世子在此,我又与吐蕃国师熟识,联络西夏梁氏他们定然相从,大辽我也有些门道,倾覆南朝,只在你我拊掌之间。陈兄作何选择,岂不明了?”
第七十章挥洒丹青
陈昂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慕容博此人的复国之志,已然迷了他的心窍,为了国家大事,不折手段,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利用,将私人的恩怨和家人的幸福统统放在第二位,只是这份狠毒,就堪称一位枭雄了。
他此时纵然对慕容复很是关心,但面对自己这个辱子仇人,只要有价值,竟然也百般拉拢,真不知道是可笑,还是可怜。某种角度来说,这样的不折不挠,倒是值得佩服。
“老先生,你太小看陈某了!”陈昂负手道:“你所追求的宏图大业,或许在你眼里,值得为此付出一切,可是在陈某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你所说的,裂土封王,功名富贵”陈昂微微一顿,转身过来看着慕容博,“对不起,陈某还不放在眼里。”
“人间功名俱为尘土,我只愿如同这明月一般,皓然千古。”
他语气平和,眼神诚恳,内容却让慕容博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气,“阁下若是不肯,直言拒绝我便是,尽扯这些虚言,到叫老夫看不起你。我只问你,肯不肯与我瓜分了这大宋江山?”
“不肯!”
清朗的声音,不带有一丝焦躁,从陈昂那里传来。
慕容博死死握住双拳,两只铁拳上,隐隐浮现一层坚韧的气劲,段誉甚至看见慕容博身上微微颤抖着,显然是极力压抑自己。“阁下可要考虑清楚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还是听不明白,那我就再说一遍。”陈昂冷冷道,慕容博听到的回答,还是只有那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不肯”
“好,好,好啊!”慕容博连说三个‘好’字,已然气急,他沉神提掌,浑厚的掌力,段誉在数丈之外,都有所感应,可是慕容博沉默半响,又忽然放下肉掌,身形一闪,就取下了陈昂挂在墙上的一只大笔。
这倒让陈昂有些惊讶,都到了这个地步,好没有放弃劝服他的希望,果然是百折不挠,能屈能伸的一代枭雄,心志比起慕容复来,可要坚韧的多。可惜慕容博在韬略大局上,并没有什么才干,这点从慕容复身上就看得出来。
王语嫣曾经说过,慕容复“他想做胡人,不做中国人,连中国字也不想识,中国书也不想读的。”有着这等可笑的想法,还妄图复国,两人只怕从未想过,这天下间还有多少鲜卑人,他们的鲜卑国,拿什么做根基?
政治上浅薄如此,也只有凭着一身还算高明的武功,在武林中兴风作浪。陈昂看得出,慕容博似乎想故技重施,以一身武功,折服于他。这等意气十足的做法,让陈昂不知道是赞他一声豪气,还是讥笑他天真。
天下间,精通百家武学的人,本就不多,慕容博正是少之又少的那几个,有这样一个对手,实在是难得,能印证百家武学,再和陈昂的心意不过了。
陈昂取下桌上挂着的一只大毫,笔尖上墨迹尚未干涸,段誉看了放下心道:陈大哥两人匆忙之下,用的都是书画大笔,所用的笔尖,都是柔软的毫毛所攒,笔尖柔软,笔杆松散,如何能伤人,相比他们点到为止,不会真做生死拼搏。
他还未回过神来,就看见慕容博大笔一挥,向陈昂左颊连点三点,在他浑厚的内力下,笔尖凌厉远胜于刀剑锋刃,劲气激荡之下,半空如同泼墨挥毫,幻化出浓墨重彩的幻影,笔力筋骨俱全。
段誉惊道:这人好厉害的笔法,我平生所见,朱丹臣叔叔便已是判官笔上的第一人,比起慕容老先生,都差了不知几许。这笔法筋骨俱全,往日朱叔叔教我读书,说颜筋柳骨,今日一见,方知什么是筋骨。
慕容博挥洒之下,一字一字,堪称惊心动魄,点如坠石,笔尖之下金石俱开;画如夏云,挥洒之中行云流水;钩如屈金,转折之间勾魂夺魄;戈如发弩,舞动之时劲风呼啸,纵横有象,低昂有志。
招招不离陈昂要穴,一只大笔,犹如银锋铁杆,凌厉远胜刀剑。
“好一副《臧怀恪碑》!”陈昂赞叹。
半空中,陈昂抬笔,用力平缓更显飘逸,段誉看见一只小笔,拆挡在慕容博挥洒的劲气之间,一提一纵,都直击慕容博笔力虚散之地,雍容古雅,圆浑妍媚,其中或行或楷,或流而止,或止而流,在慕容博大笔挥洒间,书写了一份自己的惬意。
两人笔尖并未相交,所使均是虚招,但慕容博用笔之间,已没有开始的顺畅,只感觉笔下凝涩难行,有好几次,都写不出那种快意,用劲断断续续,心里憋屈不已,反观陈昂,挥洒自如,笔下潇洒至极。
慕容博好几次拆挡他的用笔,却被动于陈昂的泼墨,只来得及招架,眼见陈昂一副《快雪时晴帖》,越写越顺畅,自己笔下却一塌糊涂,心里焦急,干脆以兵刃之道,强行拆解。落入段誉的眼里,便知道他已经输了大半。
“既已至此,不如干脆一点。”慕容博心里发狠,不管笔下意境,只将最基本的判官笔法使出,大笔点时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逼得陈昂回身防护,用力精妙无比。横时为勒,好似逆锋落纸,缓去急回,自勒陈昂咽喉。
慕容博反反复复,用这永字八法,八种用力之法,颠来倒去,倒去颠来,不成整字。只有笔画用力,全无规矩束缚,显然是打着逼平陈昂的主意。
岂料陈昂哈哈大笑,笔下一变,由《快雪时晴帖》转为《兰亭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第一个永字,将点侧要穴,横勒兵锋,竖努长力,勾趯、提策、撇掠、短撇啄、捺磔,一一施展,逼得慕容博只有招架之力。
写到“暮春之初”的时候,一个‘之’字,犹如龙蛇起陆,半空中竟然出现了凝如实质的笔劲,挥洒之间,披靡纵横,莫有能挡者。
慕容博脸上啪的一声响亮,一道笔锋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闪电似的折痕,只是一点余波。就让他心中惊骇的不能自已,正要后退,又是一个‘之’字,从陈昂笔下洒出,锋刃一折,慕容博勉力支撑,手上又出现了一道红痕。
二十个之字,在陈昂笔下,惊心动魄,宛如天人剑法,段誉看的心神摇曳,不能自已,“好武功,好书法,王右军在世也不过如此而已。”他何曾见过如此肆意的笔法?只觉得这笔法,用在那里,都是一种动人心神的绝妙。
慕容博满头大汗,左支右挡,后来干脆耍起赖来,展开身法,在小小一间内室里,纵横来去,口中急急道:“好武功,这一场我认输,都督不妨看我挥毫一番。”
脚下一踩,腾空而起,大笔如同一杆大斧,挥笔而下,劲气如同长江浩瀚,滔滔而去,笔下,破折仿佛浪潮,万马奔腾,撞击在陈昂面前,在陈昂笔下,掀起数丈高的浪涛,当真有如浊浪排空而来,翻江倒海,摧毁一切之势。
然而,无论慕容博笔下,气势如何汹涌,陈昂平稳如山,滔天巨浪,在他笔下乖顺的如被驯服的绵羊一般。带着平静温顺的味道。若果说慕容博的笔下,是大江大海,勾、皴、擦、点、染,尽是倾泻气势。
那陈昂就如高山峰岳一般,巍然不动,一杆小笔,大披麻皴,竟然隐隐有泰山巍峨不动的气魄,陈昂负左手独立当中,悠然的面对着慕容博倾尽一切的攻击。一杆小笔,像是有了灵性一般,逆着涛涛浪潮,犹如飞翔的雨燕,忽而冲上浪尖,忽而落往波谷,在滔天劲气中自由的穿行。
一点一点,仿佛红日初升,薄雾蒙蒙散去,天外青山漏出一角,挡在大江中流,任由它浪潮滔天,青山自怡然不动,小笔慢慢掀开青山的面纱,一座巍峨高峰,嵬然不动矗立在大江当中,以堵住它的去路,任由浊浪如何翻滚,就是不可撼动。
慕容博笔下越走越窄,仿佛有一座巨峰挡在他面前,任由他一支大笔如何翻腾,一直缓缓压迫而来,气势凝重,威压亿万,让他难过的想要吐血,收势不住,只能任由大笔越走越偏,渐入极端。
最后,撞在山峰之上,粉生碎骨。
“啪!”的一声巨响,慕容博握在手中的巨笔,爆裂开来,散成千万细丝,纷纷扬扬的落下,慕容博脸色死灰,看着空空的双手。
第七十一章知音难觅
月满平湖,细雨微微蒙蒙,不见月光,唯有月色,遍布这天地。
水面上,无数细碎的,微小的涟漪,摇曳着月色,冷风携着雨丝打在脸上,带来一种冰凉的清新感。陈昂独立轻舟之上,悠然的看着湖色水光,面孔恬静,不起波澜。
他背后是狼狈而出的慕容博,脸色阴沉,凝重的看着他。
“如果我没看错,阁下刚刚用的,可是我慕容家的参合指?”
陈昂轻轻一弹雨丝,回头道:“武功到了你我这个境界,寻常招式早已不放在眼里,刚才我笔下五十三种变化,确实有十二种来自参合指。”
慕容博叹息道:“复儿苦练指法二十年,竟不如你三月所得,我若不是知道,恐怕也会以为你在这指法上浸淫五十年有余。”
陈昂笑着看着他道:“以他这样的指法,就算再练上一百年,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他声音中不带丝毫讥讽语气,仅是平淡的陈述,可听到慕容博的耳里,却十分的不是滋味,他面色一阵变化,阴晴不定,良久才叹息道:“也是,阁下武功日进,年龄也不比复儿大多少,就算他要达到你现在的境界,也需要二十年。”
“二十年只怕不够!”
陈昂轻轻一弹,身前落下的雨丝,一点银丝本是天下至柔之物,却如银珠一般被他把玩在手里,随着这一弹之力,徒然射出。刹那间,天地变色,慕容博和陈昂之间的数十丈水面上,出现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波纹。
银线穿过湖面荡起的水花和雨丝,带着无色无息,却凌厉致命的力道,直击慕容博眉心。天际的雨丝,也随着这一击,飘散向慕容博,万点银丝中,藏着陈昂唯一的那一指,带给慕容博深深的压力。
他一震衣袖,犹如铁壁一般,带着浑厚的内力,直击身前的水面,水花溅起数米高,如同铺天盖地的浪潮,挡在了他的身前。
千万银丝,都被留在了浪花的另一侧,唯有一点银芒,破开水花,射了进来,打在慕容博挥舞的衣袖上,溅起剧烈的抖动,就连慕容博身下的小舟,都直直的推开了数尺的距离。
“拈花指!”慕容博心里惊骇,陈昂竟然以雨丝为棋子,寄托了一缕拈花指力,要知道,水本是天下至柔之物,无形无相,能以水发暗器者,可谓闻所未闻,激射数十步而不衰竭,则更像一个神话了。
还没等他放下袖子,胸口上飘下一片棋子大的圆布,露出他胸前的肉色来,这回慕容博连脸上都维持不住,露出骇然的神色。拈花指力,能寄托雨丝上,就已经是一个不可思议了,陈昂竟然保留了拈花指无声无色,凌空力透的厉害。
使指力穿过了慕容博的袈裟伏魔功,在胸口上,留下一个印记。
这份武功,可以说是可怕至极。
“二十年,果然不够。”
慕容博强打精神,目光凝聚在指上,看准一个时机,一指点在了身前的银丝上,一点冰寒凝固了雨丝,在一点,冰棱激射而出。
那边的陈昂微笑着,往身前弹了三下,一点柔弱的水滴,仿佛箭矢一样迅疾而射,力道刚猛无匹,打在人身上,恐怕不比钢铁更逊色,能将骨头击的粉碎。他的雨丝粘稠的仿佛水银一般,并没有像慕容博一样,凝聚成冰。
单单只这一点,慕容博就先输了,冰虽然力道强劲,但陈昂以无形之物,承托力道,胜过他一指凝冰多矣。
“阁下的多罗叶指,倒是霸道的紧!”慕容博连挥三下,才打散了三点水珠,而陈昂轻轻一抄,就把冰棱捻在指尖,“老先生的参合指力,也是天下无双。”
陈昂微微一笑,‘呲’的一声风响,冰棱已经消失,就连慕容博也看不见它的影子了,天上地下,无数雨丝飞溅,慕容博能听见密密麻麻的,沙沙声。
万籁俱寂,唯有心头的一点警兆,令他警惕万分,毫无根据的,慕容博一指点在虚空之中,半空发出一声爆响,数十点雨滴爆散开来,仿佛两股大力猛然间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