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却不理会,自顾自地往下说:“看这些邸报,朝廷办事还算公允,我只希望这一次朝廷先糊涂后明白,帮着我把这出戏圆圆满满地唱下来。”
“古掌柜,我可被你说糊涂了,您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古平原自失地一笑,“没什么,是我失言了。”
他迈步往外走,正赶上常玉儿在街上经过,二人自从中秋后再没碰过面,古平原见她手里拿着个篮子,里面有些吃食,便问道:“你去看常四老爹吗?”
常玉儿摇了摇头,反问道:“古大哥,你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古平原这才知道自己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也不知为什么,他愿意把心事说给常玉儿听,每次与常玉儿交谈过,他的心情就会平静许多。
“常姑娘,最近可能会有一场大风波。也许会牵扯到很多人,但是最终的结果我希望是常家大院能够重回老爹手上。”
常玉儿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大院重回常家人手里,那就是说王天贵必定大势已去,可是眼下见他每日志得意满,更听人说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票商领袖,不像是会一朝失败的样子。
古平原见常玉儿面露诧异之色,轻轻地说:“你还记得我在骊山脚下说的话吗,要擒老狐狸,一定要做一个局。诱饵吃的香,离掉到陷阱里的日子就不远了。”
“我懂了。”常玉儿很聪明,眼里闪着愉悦的光,“我听说是古大哥想出了过账法,才让王天贵当上了什么总柜,这就是你喂给他的诱饵吧。”
“爬得越高,摔得就越重。”古平原点点头,“我这个局分几步走,如今已然快成了。可是今天也闯了一个大祸出来,不破不立,这个祸不闯就擒不住王天贵,只是将来结果殊难预料。”古平原难得地叹了口气。
“古大哥,你放心,一定会有好结果。”
“为什么?”
常玉儿只是顺着话去安慰古平原,古平原却认真要问,她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不是说皇天不负苦心人”。
古平原笑了,他布这个局确是煞费苦心,“但愿如常姑娘所说。”
“对了,你拿了这些吃的,不去看常老爹,倒是去什么地方呢?”
这时两个人已经边谈边走到一处陋巷,常玉儿看了看巷口一个用破毡布和几个小棍搭起的窝棚,里面有个乞丐正倒卧着,看来是昏睡未醒。
常玉儿冲古平原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出声,自己走前几步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乞丐身前,然后退了回来。
古平原起初迷惑不解,后来定睛一瞧认了出来,险些失声叫了出来。“她、她不是……如意吗?”
“嗯。”常玉儿点点头,一脸的不忍,“她也是个可怜人,被王天贵害成这个样子。古大哥,咱们走吧,她看到我们会难过的。”常玉儿当然明白女人的心思。
古平原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角子,也放在如意身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与常玉儿相偕转身离去。
他二人没走出多远,如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直勾勾地望着古平原和常玉儿的背影,她慢慢坐起身,把常玉儿带来的吃食一样样抛给路边的野狗,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银角子,碴口刺入她的掌心,滴滴鲜血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似恨似妒,闪动着一团烧毁一切的火光。
这一天夜里,城中的居民都已经睡熟了,如意来到小南河边,她脱下身上的褴褛衣裳丢到河里,将自己一丝不挂地暴露于深沉的夜色中。然后缓缓走入了河水中。她用流淌的河水洗着身子,虽然河水冰凉刺骨,她的动作却缓慢轻柔。她洗了好久,直到身上的污垢都被河水冲走,这才走上岸,将一件“一口钟”的氅衣穿在身上,这衣服是她用古平原的那块银角子买的。
“啪、啪……”敲门声响了十几声,醉酒酣睡的陈赖子这才爬起身,嘴里骂骂咧咧地来到院中,“谁大半夜敲门,要不是起火来贼,看我不揍死你!”
他打开门便是一愣,“你!”
“对,是我!”门外的人擦着陈赖子身边走进院里。
“哎,哎,你进来干吗,王大掌柜可说了,谁敢收留你,就是和他过不去。”想到王天贵的凶狠手段,陈赖子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你怕什么,这么晚了,不会有人知道。”如意脚步不停,一直走进陈赖子的屋中。
想想也是,陈赖子的胆子大了些,“那你大半夜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如意回过头来,望着陈赖子。
“做事?行啊,拿银子来。”陈赖子讥讽地一笑,“姨太太这次想赏我多少?”
“我没银子。”
“没钱去花月楼赚啊,哎呀,瞧我这记性,你这张脸现在能吓死人,老鸨子怎么敢让你进门呢!”陈赖子笑了两声,见如意毫无反应,觉得没趣便停了下来。
“没银子我还有别的。”如意说话间,把氅衣的捻襟解开,衣服从肩上滑落于地,雪白晶莹的身体无遮无挡地站在陈赖子面前。陈赖子顿时看呆了,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的脸虽然坏了,可还有身子。”如意看着陈赖子眼中的欲火,“你答应帮我做事,我就陪你。”
陈赖子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如意淡然一笑,仰身躺在床上,扯过一块方巾遮住自己的脸,“来吧。”
“开开门,我有急事找大掌柜。”日升昌的后宅是雷家的私宅,平素关门下板之后,外院与内院之间的大门就落锁了,除非有紧急的事情,不到五更是不开的。今晚这扇门却被重重地擂着,雷大娘穿戴整齐,起身看时,却是柜上值夜的管账先生。
“大掌柜,有人来提银子。”
票号关门之后便不再存银,二更之前尚可叫开取银,可是过了二更一切买卖就都停了,如今听外面梆子响,已是三更天,这时来取银子,不问可知一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而管账能找到内宅来,可见这主顾也非同一般得罪不得。
所以雷大娘开口不问取多少银子,先问道:“是谁的户头?”
“詹记。”管账先生小声吐出两个字。
雷大娘眉毛一挑,也怔住了。清制不许官员在原籍当官,所以凡事任本省官的都是外省人,在票号里开一个户头存放官俸原也平常,但是基本上这些户头里的钱都大大超出了他们应得的俸禄,为防御史查寻参劾,也免得民间口碑如铁,所以大多采用一个隐秘的户名,比如这个“詹记”就是如此,在日升昌存着二十几万两银子。至于户头的主人,票号里只有极少的几个人才知道,正是本省的巡抚大人。
“提多少?”
“全数提走!”
雷大娘就觉得心里一翻个,她只低头想了一下,便立时喊道:“备车,我要上省。”
“大掌柜,这么晚了你还要去省城,他要提的银子咱们柜上有,要不然就先提给他?”管账先生问了一句。
雷大娘旋风一般转过身,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管账的衣襟,一连串声音如爆豆一般:“听着,巡抚派来取银子的这个人要好酒好饭招待着,他要赌,你就输他几万两银子也没关系,他要女人,你就把平遥最漂亮的妓女找来,他要打要骂,你和伙计们都受着,哪怕他要一把火把票号点了,你们也不许去救!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没回来之前,詹记的银子绝不许付,这个人也不能得罪了。”管账先生从来没见过雷大娘脸色如此郑重,吓得面如土色,除了连连点头,答不出一个字,傻呆呆地看着雷大娘出门离去。
“姐姐,你这么大本事,想不到也要变了秦二世了。”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微若蚊呐的声音,管账先生一哆嗦,回头看去却是大公子雷念珠披着一件厚厚的夹袄,倚在中门旁,瘦削的脸上似悲似喜,又仿佛全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夜色中前院日升昌的轮廓。
“大人,念在这么多年的交情,您不能不给我一句实话!”王天贵看着眼前青衣小帽微服私行的徐藩台,声音急迫无比。
“不是告诉你了吗,本官要告老还乡,要提走银子回家去!”徐藩台不耐烦道。
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是掌管钱粮的藩台,这么好的缺份挤破头都抢不到,岂能无端端说不干就不干了,“您的任期还没满呢,为何要辞官不做?”
“本官、本官……”徐藩台张口结舌,半天才道:“本官病了,这总可以了吧。赶快给我提银子,不然我派兵封了你的票号。”
王天贵越听心里越惊,情知是出了大事,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就剩下这个徐藩台了。他咬了咬牙,“大人,既然你不讲实话,就别怪王某不讲交情了。”
“怎么,你还敢跟我挺腰子!”徐藩台把眼一瞪。
王天贵也豁出去了,“大人今夜微服至此,只怕不敢让人知道吧?”
“你……”一句话正撞在徐藩台的软肋上。
“我只想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急着提走全部银子,你说了,银子一分不少你的,不说咱们就耗着。”半夜来提银子必有亟不可待之事,王天贵料定了徐藩台耗不起。
果然,徐藩台语气软了许多,“你一定要知道?”他犹豫了半晌,“好,反正最迟过了明天你也知道了。”说着他让王天贵附耳过来,密密地说了几句话。
等他说完,王天贵头上豆大的汗珠已然滚落,身子止不住地发起抖来,“不可能!”他忽然狂喊了一声。
“朝廷的密旨已经下了,明天就要迎接来查抄票号的钦差,现在全省只有我和巡抚知道此事。王翁,听我一言,把那些活钱挪挪,至于票号、宅子、铺子、田产之类的,已经无可设法了。这是圣旨,又是这样的谋逆大案,谁也没办法帮你们,认命吧。”
王天贵眼神空洞地坐在椅子上,藩台的话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整个人都呆住了。
“各位,此事千真万确,你们不必再问真假了。”雷大娘静静地看着挤在面前争先恐后说话的这些大掌柜。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家票号大掌柜被紧急找到票商公会,一听雷大娘说了从省城打听回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再看看一旁王天贵如丧考妣的脸色,连这么个素有手腕的人都绝了望,这一次看来真是在劫难逃。
“票号不能就这么垮了,哪怕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大家一起上京去告御状。”一片混乱中,有人喊道。
“对,管他什么掌柜伙计,连老婆孩子都去,非讨个说法不可!”立刻有人纷纷响应。
“别犯糊涂。”毛鸿翙站起身沉声说,“眼下朝廷追究的就是谋逆罪,你们弄一大帮人聚在一起,还要到京师去告御状,那不更成了聚众造反吗,岂不是自己把脖子伸过去等人来杀!”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些掌柜的顿时都没了动静,却又急得团团乱转。
“王大掌柜。”雷大娘说话了,却是只冲王天贵一人,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大概你还不知道吧,谋逆罪一定要揪出一个逆党首领,也就是首犯。你这总柜已然在官府备了案,钦差一到第一个就提你过堂。”
这话徐藩台昨晚却没说,王天贵瞪眼看着雷大娘,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身子晃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呢!”
雷大娘不再理他,对着那些掌柜道:“钦差今晚就会到省城,像这种查抄大案,一定从户部带了不少盘账老吏,若是办事麻利,搞不好会连夜来贴封条查账簿,大家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吧。”
众家掌柜虽然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可是谁也没遇过这样的大事儿,一时茫然都不知道要如何准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问:“雷大掌柜,那您呢,要如何去准备?”
“我嘛。”雷大娘清丽的脸上并不见凄苦怒忿,反而波澜不惊,“回去清点一下银库,把能找到的主顾都请来,把银子付给他们。然后把我的私财拿出来分给柜上的掌柜伙计们,他们这些年辛苦了,日升昌要管到底,不能让出过力的人寒心。”
“那之后,我就带一壶好酒,几样小菜,坐在日升昌门口一边吃喝,一边等着钦差大人来抄。”
谁也没想到雷大娘是这么个应对法儿,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这就完了?”
“可不,皇帝老儿要来抢你的票号,能有什么办法,要不就一把火烧了,可我又舍不得,干脆就让他抢好了。”雷大娘洒脱地一笑。
毛鸿翙起身慢慢走到雷大娘面前,忽然慨然一叹:“雷履泰,我终于还是输给你了,我的儿孙就没一个像你女儿如此好样的!唉,你倒好,一死百了,如今票号有难,我真是后悔多活这么多年,不然也不必看着朝廷来毁了咱们一辈子的心血呀。”说着连连顿足,老泪纵横。
雷大娘扶住他,这时眼圈才有些红了。众家掌柜也跟着唏嘘不已,有人已经捶胸顿足痛哭失声,往昔如日中天的票商公会里响着一片哀声。
“门外有两个人要见诸位掌柜。”主事的匆匆走进来,一看这情形也吓呆了,愣了半晌这才想起通禀。
“是官府的人?”雷大娘心里一沉,这么快就下手了?
“不是。一个是泰裕丰的二掌柜,还有一个……”
主事的话还没有说完,古平原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与厅中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他的声音显得很是悠闲,“我还当是走错了地方,这是公会大堂还是丧礼仪堂,怎么各位大掌柜都哭丧着脸?”
雷大娘这时候哪有心情开玩笑,“小兄弟,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眼下……”
“我知道了。”古平原这些天日盼夜盼等的就是这个消息,“不就是朝廷降旨要查抄全省的票号嘛。”
说得好轻松,这些大掌柜不由得纷纷抬起头瞪过去,眼里都冒着火。古平原只当没看见,反倒施施然走到大厅正中,环顾四周然后开口道:“诸位,你们想过没有,两百多年的事儿了,偏偏如今朝廷翻起旧账来,又恰好是在山西票号打垮了京商票号不久,事情怎么就这么巧?”
这些大掌柜听古平原一路攀引,把事情矛头直指京商,细思之下都觉得有道理,“‘无鬼不死人’,可是要捉鬼就要有时间,如能徐徐图之,弄清事情原委,再请托交通京中大员,事情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古平原缓缓道。
雷大娘摇了摇头,“这些我都想过了,可是钦差立至,查抄刻不容缓,一旦抄入官府,便是羊入虎口,岂有发还之理?”
“我有办法!”古平原这四个字出口,连王天贵都瞪大了眼睛,众人全都急急看着他。
“老方丈,您请过来吧。”
随着一声“阿弥陀佛”,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单掌合十向厅中众人施了一礼。
在座众人没有不认识这和尚的,他正是无边寺的住持方丈弘净大师,都知道他数十年没出过无边寺半步,怎么今天会突然到此?
“谁说老衲出了无边寺?无边的是佛法而非寺庙,心中有佛,处处皆是无边寺。”弘净微微一笑。
“是我把大师请来的。老方丈心怀慈悲,知道票号将劫,所以愿意随我到这十丈红尘中走一趟,特来拯救众位大掌柜于水火。”古平原这么一说,众人反倒更糊涂了,朝廷要查抄票号,干和尚什么事?
古平原不卖关子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想必各位都知道朝廷在雍正年间就下过一道旨意,凡是佛财一律不能查抄。”这事儿知道的人确实不少,有传说是因为雍正一把火烧了少林寺,此后梦寝不安,深受其苦,为了报偿故此下了这道旨意。
“眼下趁着朝廷来抄家的人还没到,各票号将一切资财全数捐给无边寺,如此钦差也没办法了,别说是他,就是当今皇上亲至,也不能违背祖命。等到日后想办法让朝廷网开一面,哪怕是减轻处罚,到时候无边寺自会将众位的资财一一返还,总好过被官府一口吞下连个渣都不剩吧。”
这真是异想天开的一个计策,难为古平原怎么想来,雷大娘与众掌柜互相看着,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那要是想不出法子让朝廷网开一面呢?”王天贵转着眼珠问道。
“那又怎样?如果让朝廷来查抄,不仅票号要籍没充公,各位大掌柜还要背上反叛的罪名,甚至累及家人。可是捐给寺庙,就算是将来无可挽回,也不过还是一样的双手空空,反倒是钦差查抄不成,这案子就没法办下去,各位最起码可保性命。”古平原站在厅中侃侃而谈。
“他说得有道理。”雷大娘瞬间权衡利弊,“宁予佛寺,不予官府!现在事态紧急,恐怕就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可是……”王天贵看了看弘净大师,吞吞吐吐,依旧在犹豫着。
“我知道大掌柜在想什么,可是此时此地,谁能再找出一位比弘净大师更加值得信任托付之人?”古平原这句话实在是说到头了,如果说一个佛法高深,谨守修行几十年,全省僧众无不敬仰的佛门大师都不值得信赖,那整件事也就不必再谈下去了。
雷大娘率先点了点头,各位大掌柜思前想后,终于也都慢慢点头应允了下来。
商议的结果是:这件事情一定要假戏真做,不真就不能取信于官府。其实大家也都清楚,钦差一旦得知此事,马上就会明白这是票商的计策,但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让人在文书上挑出毛病来。所以各家大掌柜紧急回到各自票号,清点盘账,将所有资财账簿、房契、地契、铺契、买卖契约等都拿好,约定了时间赶到无边寺,弘净老方丈要办一个“法会”,会上众家施主自然会当众舍财,同时还要立据为证,这样有人证有物证,官府来查也是无可奈何的。
王天贵回到泰裕丰,一进门就看见恶虎沟的三寨主掐着曲管账的脖子,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拎了进来。
“王大老爷,你这个手下鬼鬼祟祟,背个包裹要逃,我看他不地道就搜了搜。你瞧瞧吧。”说着把一张银票甩了过来。
“五万两,还是京中四大恒的银票。曲先生,你能说说这票子是哪儿来的吗?”王天贵看清楚之后,脸色阴郁地问,“是不是京商给你的?是不是让你在我这儿打探消息?”
“不是,不是。”曲管账苦胆都吓破了,带着哭音,“我对天发誓没拿过京商的一分银子。”
“那你年俸五百两,刨去吃喝怎么就攒下来五万两呢?”王天贵眼神里射出凶狠的光。
“是我吃了主顾的回佣,还有、还有贪了账上的钱。”曲管账怕落个奸细的嫌疑,只好把这些自家的丑事都讷讷说了出来。
“哼,所以你不敢把银子存在山西票号,就是怕我发觉。眼下你大概是知道了泰裕丰要倒,怕受连累,所以想一走了之了对不对?”
“大掌柜开恩,我再也不敢了。”曲管账哀求着。
“你已经敢了!”王天贵冲着三寨主使了个眼色,这曲管账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起了异心就绝不容他活下去。
三寨主狞笑一声,伸出两个手指掐住曲管账的喉结,使劲一捏,曲管账双眼凸出,两腿使劲蹬了几下,不多时头一歪不动了。
王天贵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三寨主看着他咧嘴一笑,把那五万两的银票拿在手里,“王大老爷,这块臭肉我帮你处置了,这五万两就送给兄弟喝酒吧。”
“你……”王天贵又惊又怔。
“实不相瞒,兄弟的实缺已经补下来,你这大树又眼看就要倒了,我就不多待了,告辞了。”三寨主拱了拱手,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王天贵无力地坐在厅中,看着这往日让他能够威风八面的票号厅堂,这时他才真切地感到,别人之所以逢迎讨好甚至惧怕自己,都是因为身后的这个泰裕丰,都是因为银库里的银子,而眼下这些东西眼看就不属于自己了!
“不、不行,我不能把泰裕丰交出去,这是我的命,没了泰裕丰我还要命做什么!”王天贵看着桌上一箱子的账簿契册,发狂地摇着头,不住地自言自语着,“我不能把它交给无边寺,一旦交了出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拿得回来!这些东西只能放在我的手里,决不能交给别人,哪怕是佛祖,我也不给!”
“我去找巡抚、藩司,还有总兵大人,他们都拿过我的钱,不能不帮我想办法。”王天贵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是朝廷交办的钦命大案,有钦差在,巡抚只怕也说不上话。到时候别家票号都成了佛财,只抄没了我这一家泰裕丰,我又不巧当了个‘总柜’,可别就拿我当了替罪羊,当了叛逆首犯,那反倒是弄巧成拙了。”他又犹豫了,收回了脚步。
就这样,一会儿想把票号交给无边寺,一会儿想要托官府人情甚至贿赂钦差以求免罪,王天贵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始终是无法抉择,心里乱得像猫挠一样。
“王老爷。”旁边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王天贵心乱如麻,竟没发现有人走到了身旁。
“是你?”王天贵怔了一下,看着面色平静的常玉儿。
“我来告诉老爷,宅子里有些下人已经跑了,有的还拿了一些东西。”
那自然是泰裕丰要倒霉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王天贵咬了咬牙,忽又问道:“你为什么不逃?”
“我不仅不逃,还要把自己押在老爷这儿。”
“什么?”王天贵不明白。
“老爷方才的自言自语我都听见了,我劝老爷还是把票号交到无边寺去,这样才稳妥。若是说到‘信不过’这三个字,这主意是古平原出的,我愿意把自己押在这儿,好让老爷放心。”常玉儿一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就想到了那天古平原对她说的近日要有一场大风波,也猜到这就是古平原布的那个局。如今看王天贵这个老狐狸在陷阱前徘徊不决,常玉儿心想,古大哥,你这么辛苦设的局,如今到了九转丹成眼看收功之际,无论如何我一定帮着你把这个局做成,决不让王天贵跑了。
“他出的主意,为何要你押在这儿?”王天贵狐疑地看了常玉儿一眼。
“话说到这儿,我也不必隐瞒了。想必王老爷也知道古平原与我常家的渊源,我和他早就私订了终身,已然立誓非他不嫁。”这句“立誓非他不嫁”说的真是斩钉截铁,王天贵也不能不信,常玉儿又道,“他好不容易做到二掌柜,我也不忍见他转眼又是一无所有,所以宁可把自己押在这儿,还望老爷相信古平原。”
看来是妇人贪财,害怕跟着古平原过苦日子,于是费尽心机也要帮未婚夫保住二掌柜之位,这么说来古平原出的这个主意应该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在里面。想到叛逆首犯要受凌迟之苦,王天贵也不由得悚然心惊,看了看桌上的账簿契册,猛地一咬牙:“好,就去无边寺,只要别家掌柜都交了,我也交!”
古平原对常玉儿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情,他看着全省票号的大掌柜一个个面色复杂,把全部家底都带到无边寺的法会上,排着号捐给了弘净方丈,一口气这才松下来,只觉得前心后背都是冷汗。
“夷”字上又加了一笔,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划了。深夜中,古平原面对一盏孤灯,凝视着桌上的一张空白信笺,他提笔蘸了蘸墨,沉思良久写下了自己有生以来最为重要的一封信。
“奏为备陈山西票号无端受累,恭折奏闻,仰祈圣鉴事……”
几日之后,户部笔贴式乔鹤年接到了一封来自山西老家的信,里面还夹着一张奏折的底稿。
“二叔,这是什么?”他的侄儿看乔鹤年的眼圈忽然红了,指着那几页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