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致庸惊诧地出了门口,所有人都在望向乔家堡前的那条路,一支壮观的队伍正迤逦而来,长长的茶车依次行进,后面一眼望不到头,前面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人正是古平原,而在他身边赶着头一辆茶车的是常四老爹。
队伍来到前面,古平原翻身跳下马,几步走到乔致庸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古平原把着乔致庸的臂,笑着说:“乔东家,你的那笔金子我用了,买了一条茶路。”
常四老爹累瘦了一圈,可是精神极好,也在一旁打趣道:“这一路上的官儿让我喂的直打饱嗝,乔东家不心疼这笔钱吧。”
“不心疼,不心疼。”乔致庸眼中含着热泪,紧紧握着古平原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去看看茶吧。”古平原轻轻推了他一把。乔致庸来到茶车前,轻轻把盖布掀开,满满一车的茶砖,堆砌的整整齐齐密密麻麻。他拿起一块,掰下一个角揉碎了放在鼻前贪婪地闻着,那茶的清香仿佛散入了五脏六腑。
“好!”乔致庸大喝一声,猛地一扬手,茶叶被风卷着,飘到了周围众人的身上,乔家堡上下顿时欢声雷动!
乔家及时到来的茶叶把一省的生意都带动了起来,山西有三成以上的生意直接或间接与贩茶有关,省内靠着往恰克图贩茶为生的脚夫驼伕趟子手以及各式各样的生意人成千上万,这茶一到就等于久旱逢了甘霖,甘霖借着票号施行的过账法又变成活水,生意套生意,买卖连买卖,彻底把山西票号从奄奄一息中给拉了回来。
山西票号活了,大平号可就离死不远了!
“大掌柜,银库里只剩下五万多两的现银了,今个儿一开板要是有人大笔兑现,咱们就麻烦了。”管账先生小心翼翼地说。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说话的人声音有些无力,李钦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张广发,这才惊讶地发现不过十几天而已,他的额头鬓角竟然多了星星白发。
“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一招。”张广发忽然双掌互击,声音里有气恼也有一丝恐惧,“山西票号竟然能想出这种起死回生的法子,我真是太低估他们了。”
何止是他,就是当初设下计谋,要把山西票号掀个底朝天的李万堂也万万没有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过账法通行全省票号,唯独把大平号排除在外。商人之间的买卖往来凭借过账法在各个票号间通行无阻,唯独到了大平号这儿不灵。一来二去,把钱存在大平号反倒变成了一件极不方便的事情,于是便开始有人结清折子将钱提往别家票号另存,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是十个八个,再后来站起长排,大平号的银库才真正变成了有出无进,不过十几天工夫,号称要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的大平号,银库竟然见底了。
“不是山西票号。”苏紫轩站在窗前,瞧着树上的鸟儿打架,脸色平静如水,“是一个人。”
“你说什么?”张广发愣愣望着她。
“我是说,是一个人把你的大平号打垮了。”
张广发嗫嚅着嘴唇,刚想问个清楚,管账先生急匆匆赶进来,“大掌柜,有人来兑现银票。”
“多少?”
“五十万两。”管账先生看起来要昏过去了,这个数目往常不是问题,可放在如今就是要命,大平号终于体会到前些日子山西票号的窘境了。
李钦蹦起来,来到苏紫轩面前,“你不是还有一百万洋行票子嘛,这时候还不拿来应急?”
苏紫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广发,忽然一笑:“大平号两个东家,一个是我,一个是李老爷。前几日张大掌柜就派人快马赶回京求援,如今就算银车不到,怎么回信也没一封?”
张广发身子抖了一下,看着苏紫轩怔怔不语。
“李老爷也知道大平号输定了,所以不肯再往这个无底洞里投钱,他不添本,我为何要做这傻事!”
“你能把银子不要利息抵押借给古平原,如今为何就不能往自家的买卖上添本。”李钦不服气地追问。
“这里面有个值得与不值得的区别,钦少爷,你慢慢去想吧。”苏紫轩说着往后院走去。
“四喜,把行囊打好,我们这就回京去。”苏紫轩一进房便吩咐道。
“这次来山西,既没弄到闯王宝藏,又没杀了僧格林沁,连山西票号都奈何不得,全怪那个古平原从中搅局!”四喜想来想去不甘心。
“做事情一半看人一半看天,天若不予,强取招祸,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苏紫轩倒是心平气和,“我不喜欢死缠烂打,既然胜负已分,那就无需再留下去了。”
“那个古平原呢,就这么放过他?”四喜气恼地说。
“要除去他倒也不难,他的弱点太多了,可是……”苏紫轩考虑什么事都一向冷静,唯独想到古平原的时候,总觉得这个人让自己琢磨不透,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有些心烦意乱,“算了,天地这么大,我们和他不见得会再碰到了。”
张广发不失大掌柜风范,虽然银库里银子不够,可还是镇定地来到前柜。就见柜前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一个就是当初来赌输赢的王炽,他和十几个伙计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人。
“张大掌柜,咱们又见面了。”古平原面带微笑,手里托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雷大娘与毛鸿翙在得知大平号的困境之后,立时发动同行搜集大平号开出去的银票,五十万两不算多,但如今却成了张广发的催命符!
古平原得知消息特意赶去日升昌,把这个差事讨了下来,今日带着跑街伙计们来到了大平号。
“古平原,你不过是个二掌柜,这儿还轮不到你撒野!”张广发知道势不可免,说话却毫不服软。
白花蛇和矮脚虎待要反唇相讥,古平原摆了摆手,主动走上几步,“张大掌柜,这就是你对待主顾的态度?我今天不是以什么二掌柜的身份来此,只是个兑银子的主顾,请你照票吧。”
“不必了。”到了见真章的节骨眼上,谁也不会使下三滥的手段,这银票不可能是假的。
“那么请兑银子吧。”古平原把银票轻轻放在柜上。
张广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李钦在旁边肺都要气炸了,忽然扑过来抬腿就要踢古平原,王炽看得分明,伸手用力一推,把李钦推了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钦少爷。”张广发赶紧过去扶住李钦,回头怒道,“古平原,你既然是有备而来,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库里如今没银子,你想怎样?”
“怎样?摘招牌!”王炽踏前一步。
“不。”古平原摇头道,“王兄,你也把大平号的招牌看得太值钱了,摘了招牌这五十万两银子就算了?岂有此理!”
“你……”张广发不料古平原话语也如此尖刻,一时竟忘了回击。
“别忘了,街上还有个银葫芦呢,拿来抵五十万两银子岂不是绰绰有余,搞不好咱们还能倒找给张大掌柜几文。”
跑街伙计这才明白古平原为什么要他们带上镐头大锤,一个个都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就要动手。
“慢着!”古平原喝止道,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与张广发面对面,压低了声音道,“张大掌柜,你要是说出当日为何陷害于我,我就让大平号体体面面撤出山西,不然休怪古某人不留情面。”
张广发一震,垂下眼皮想了半天,最后决然地一咬牙,冷冷道:“横死竖亡都是这么一下,何必多说!”
古平原盯着他,半晌才移开目光,见李钦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忽然揶揄地一笑,“要不然,李少爷给我磕个头?”
“你做梦!”李钦恨不得咬掉他一块肉。
“那就怨不得古某了!”古平原返身大踏步来到街上的银葫芦前,挥了一下手,齿缝中迸出一个字,“砸!”
伙计们早就等着这声令,个个争先恐后,抡起镐头大锤,“砰啦乓啷”一顿砸。大平号办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有声有色,银葫芦这个点子又让它出尽了风头,此刻听说要倒牌子了,连银葫芦都要砸了还债,差不多半城的百姓都赶过来围观,把一条大街堵得是水泄不通。
人多力量大,不多时银葫芦被砸开一条大缝,眼看再来上一下就能一分为二,矮脚虎把大锤递给古平原。“二掌柜,今儿是真出气了,这最后一下你来吧!”
古平原接过来,忽又把王炽叫过,将锤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
王炽明白他的意思,感激地看了古平原一眼。自己当初险些在这儿剁掉双手,如今就要用这双手讨回这笔账。他高高抡起大锤,瞪圆了双眼,使了十分力气,“呀!”地砸了下去。
就听一声闷响,银葫芦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地,顿时尘土飞扬。古平原一双利眼透过飞尘,看向票号里面无人色的张广发。张广发只觉得胸口一阵燥热,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苏紫轩站在远处,隔着人群望见了这一幕,四喜惊道,“小姐,这个姓古的可够狠,这下子大平号算是彻底毁了。”
苏紫轩一眨不眨地盯着古平原,缓缓地说:“还记得半年前初见时吗?那时他一身书生气,现在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那时候他说过刀与鞘的事,如今这把刀出鞘了。”苏紫轩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战栗,“甭管是谁把这把刀逼出了鞘,他都一定会后悔的!”
“张大叔,你说吧,该怎么办?”李钦烦躁地在张广发书房里绕来绕去。
张广发坐在座位上,木然不语,许久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封已经封缄的书简。“我是输了,可是京商有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个古平原,我绝不能放过!”
李钦知道内中何物,一把拿过去,“让我去,这个臭流犯敢和我李家对着干,这一次非让他被逮回关外大营,被活活打死!”
“这是内堂,你不能进来!”门外忽有吵闹声,听起来是门丁在拦人。
“大平号眼看就要抵债了,我进来看看又怎样。”说话的人不紧不慢,竟是古平原的声音。
李钦怒冲冲打开房门,一见果然是古平原,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裹,正要往里走。
“你来倒省事了,抓住他,我直接把他送回到关外去。”李钦几次三番的怒气积攒到一处,下了决心不惜千里跋涉,要亲眼看着古平原被军棍打死!
古平原见几个护院扑上来要动手,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跨前一步进了院中。
“古某又没习过武,既然来了,还怕我跑了不成?”说着步子不停进了屋,迎面一笑,“我有一言,张大掌柜可否听听?”
张广发没吱声,只沉着脸看向古平原。
“你想求饶?晚了!”李钦指着古平原喝道。
古平原摇摇头,望着张广发的眼睛,脸色忽然变得郑重无比,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大掌柜,你想不想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
就是让张广发猜上一千次一万次,也绝想不到古平原会冒出这么一句来。
“你……”语出惊人,张广发一时无法应变,瞠目结舌地看着古平原。
“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把山西票号收拾得一干二净,连个渣子都剩不下,怎么样,张大掌柜想不想听听?”
李钦刚开始也呆住了,这时上前骂道:“又烧香又拆庙,你算哪头的?”
“我……”古平原笑容有些苦涩,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开口道:“我想二位也没什么生意要做了,不如听我慢慢说一说。”
他用缓慢的语气,从自己当初藏身盐车出关说起,一路说到如何被王天贵设计迫害,恩人下狱,家产被夺,好友、义兄都死在此人手里,自己也几番受辱。这番话全是真的,半句虚言都没有,自然讲得情真意切,也让屋中二人听得呆住了。
“我与王天贵不同戴天,这仇不能不报!”古平原说到这儿才算是结煞,语气里流露出透骨的恨意。
“你和我们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也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仇也不能不报!”李钦回过神来又要过来扯古平原。
“慢!”张广发回想了一下方才古平原说的话,“你刚才说能把山西票号一网打尽,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怎么个打法?”
古平原轻轻解开一直提在手上的蓝布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两百年的东西了,张大掌柜慢些看。”
张广发狐疑地瞅了古平原一眼,他不明白,对付眼前的票号,干两百年前的一本书什么事儿。可是拿在手上翻了两页之后,他立时屏住了呼吸,双眼不由自主地大张着,嘴也越张越大。
“这是哪里弄来的?”他抖着手上的册子问古平原。
“就是靠我打垮了大平号,得了晋商的信任,这才有机会弄到。要让这册子发生作用,非得李家在京城的势力才能做到,至于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张广发心下思虑着,慢慢地点着头,“你这么做,遭殃的可不仅仅是泰裕丰,就像你说的,山西票号一网打尽。”
古平原一扬眉,“若是能整垮王天贵,其他人受池鱼之殃,那也说不得了。”
张广发凝视着古平原,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站起身从李钦手里拿过那封书简,把它丢给古平原。
“咱们两清了!”
第9章
票号亡则天下亡
“老爷,这是张广发派人紧急送来的信件。”贴身长随李安把一个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恭谨地放在桌上。
李万堂午饭后照例要运笔写上一幅字,今日书的是“地以上即天,毋曰天之高也。人以外即神,当曰神之格思。”写罢他轻皱着眉,看着墨痕淋漓的纸卷,不满意地摇摇头。
“老爷的字写得真好。”李安在旁说道。
“还不够藏锋。”李万堂把挽起的马蹄袖放下,“你说张广发来信?”
“是,快马送来的,送信人说,张广发已经找人看过,这册子定真无疑。”
李万堂舀过一杯去年冬天采来的雪水,轻轻涮着笔洗,将里面的墨汁泼到窗外梅树下。
“墨汁浇墨梅最是相宜,这叫物尽其用。”在他心里,张广发此番惨败于晋商之手,就如同一柄刀卷了锋,已然是不堪大用了。他不经意地拿过那本册子,随手翻了翻,接着又细细从头看到尾,脸上并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急转着念头。
“也难为他,一败涂地之时还能找出这个办法。”李万堂将册子顺手递给李安。李安名为长随,其实经过李万堂十几年的调教,加之耳濡目染,本领见识已然超出寻常大掌柜许多。
此刻他翻了翻这本册子,沉思片刻道:“老爷当初是想把山西票号收归己用,如今张广发寻出的这个办法,岂不是将所有票号连根拔起,只是白白便宜了朝廷,咱们什么也得不到,这是费力不讨好之事,老爷三思。”
李万堂闭上眼沉吟半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件事值得做,一可去强敌,二可结朝廷,三嘛,就算是一片白地,我也能再建起亭台楼阁。”
他命车赶到户部尚书宝鋆府上,门上说宝鋆去了恭亲王府,这却正合了李万堂的心意,于是又转道来到恭亲王府上。
宝鋆来见恭亲王本是说说朝廷内外的一些人事。恭亲王位高权重,那些门后墙角处的话从来传不到他这儿,可是这些话有时候可以牵动朝局,为政者又不能完全不理,于是宝鋆就成了恭亲王府的传声筒。他虽然是一品大员,可是年轻时也是浪荡公子,有一班狐朋狗友散在各部各司,随便侧侧头,这些话就能塞满耳朵。
如今正说到朝里有人私下议论说肃顺等八大顾命大臣当政之时,军务办得顺风顺水,可是如今恭亲王当政,军事上却成了僵持局面,连从长毛那里分兵而走的石达开都在四川接二连三地攻城略地。
“所以他们就说本王才具不如肃顺?”恭亲王听得心头沉重。
“这都是些小人,王爷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宝鋆劝道。
“不,这些话可不能等闲视之,现在不过是私下议论,再接下去,搞不好就变成了奏折弹章上的犀利言辞,等到朝廷要明白回奏之时,事实俱在如何反驳?”
“这……”宝鋆一身富贵都系在恭亲王身上,听到此处自然暗暗心惊。
恭亲王叫着宝鋆的字,说道:“佩蘅,要堵朝中人的嘴,最重要的还是先在南边打一场胜仗,让他们看看,如今的朝廷比顾命大臣那时更加有胆识有作为。”
宝鋆对军务其实懵懂,但既为军机大臣,军事上的事是本分,边考虑边道:“王爷所言极是,而且这一仗必须十拿十稳,只能胜不能败,万一败了,等于是替肃顺他们翻案,那可就不值了。”
“只是长毛都非易于之辈,到哪里去找必胜之仗来打可真是难了。”恭亲王紧锁眉头。
宝鋆忽地想起一事,对伺候在外边的仆人道:“去王爷的书房,把江南的地图拿来。”
这时有人来报,“直隶候补道李万堂求见宝大人。”
恭亲王看了一眼宝鋆,宝鋆也不知是何事,想了想说,“此人虽是个商人,可是极有分寸,不是要事不会找到这里,只怕与王爷也有关系。”
恭亲王也正作此想,于是吩咐一声唤李万堂进来。
这时地图已经取来,宝鋆就着花厅上的灯光展开地图,观不多时,喜道:“王爷,有了。”
恭亲王移身过去,宝鋆指着地图道:“王爷请看,在徽州地界,现在三股势力成‘品’字对峙,一股是官军,一股是伪英酋率的长毛,还有一股是苗沛霖的军队。”
恭亲王道:“苗沛霖……我听过此人,据说是个阴险狡诈之徒,官军得势帮官军,长毛得势帮长毛,墙头草两面倒,其实是想在徽州自立为王。”
“正是。不过他上月有密函给安徽巡抚,表示有投诚之意,现在军机处还没商量好如何回复他。照我看来这是个天赐良机,就命苗沛霖去打陈玉成,以示投诚的诚意。官兵不妨在一旁观望风色,打打太平拳。如果陈玉成败了,那么自然是大胜仗,如果苗沛霖败了,正好让官军借机剿了他,也去了个后患,说起来还是大胜仗。”宝鋆口角挂了个十分得意的笑容。
恭亲王面露笑容:“好,好,这样左右逢源的计谋难为你怎样想出,只是这件事不能用廷寄,你写私信给安徽巡抚袁甲三,要他照此办理。户部那里,立刻提一笔军饷给安徽驻军,这件事一定要圆圆满满地办下来。”
一听要用钱,宝鋆就大皱眉头,打长毛连年用兵,户部银库早已花得是河干水涸,哪里去找这么一大笔额外之财。但他心知这件事关系重大,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一声。
李万堂进来半天了,听王爷说到军务,那非自己所长,便不言声站在一旁只是静听,只是在宝鋆的手指向三支军队胶着之地时,他的眉棱骨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老弟,你有什么事竟找到王府来了。”事情议毕,宝鋆笑呵呵转头问李万堂。
李万堂赶紧先给王爷下跪磕头,随后与宝鋆见了礼,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把这一王一军机给镇住了。
“下官有一笔上千万两的银子,要报效给朝廷。”
上千万两银子,那岂不是把家底都端出来了。恭亲王与宝鋆都知道李万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绝不会做弦高犒师之事,互相望了一眼,目中都是诧异之色。
“老弟,这是王府,可不比寻常说话,你此话当真?”过了半晌宝鋆才道。
“当真。但这笔钱不是下官的,也不是京商的。”
“李万堂,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恭亲王皱了皱眉。
“是。”李万堂忽然双膝跪倒,启禀王爷,下官近日得知,山西票号乃是用李闯从前明掠去的逆产所创建,此后又为叛逆顾炎武、傅青主一手把持,作为支援反清复明叛军的财源。至今山西票号所有密押铺规依旧遵从顾、傅二人所定之规,沿袭百年而不变,例如用‘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作为从壹到拾,用“国宝流通”作为亿万仟佰的暗字密押,暗喻传国玉玺乃属汉家之意。
“有这种事?”宝鋆素知山西票号由来已久的经营规矩,没想到却是逆贼所订,大为惊异。
“下官得到一本顾炎武于国朝之初手书的票号规册,创建山西票号的用意以及与当时南方逆党的联络历历分明写在上面。山西票号既然有此背景,长毛和捻子兴起如此之速,扑灭如此艰难,焉知背后不是他们在支持?故此下官不敢怠慢,星夜便来寻王爷与大人禀报此事。”说着将袖中的那本册子双手呈上。
宝鋆接过,拿与恭亲王细细一看,果如李万堂所说,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说有朝一日明朝重兴,山西票号立时便可挪作户部之用。
“哼,顾炎武这个死不悔改的逆首,一梦百年,朽骨可羞。”恭王冷笑一声。
宝鋆却还在想着李万堂方才说的话,山西票号既然是逆产,按律就可以查抄充公,刚借的那八百万两不必还,立时至少还有上千万收归户部银库,顾炎武那句话可谓一语成谶,只不过不是挪作大明户部,而是变成了大清户部的重产。
票号有宅有地有现银,还有各种名下的铺子买卖,查抄这么一大笔资产,从上到下不知要肥了多少官儿,自己当然是头一份,而这些分了好处的官儿也都会感激自己。
想到这儿,宝鋆于公于私都要促成此事了。
“王爷,逆迹既已昭彰,断无不办之理,不然传扬出去,恐怕摧折将士们的士气。”
“唔……”恭亲王只觉得兹事体大,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万堂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静静地插了一句,“王爷,下官以为,眼下是东南用兵的重要时刻,山西票号创于逆产,建于逆规,确有反叛之罪,不能留着这个祸患给长毛捻子供粮饷,否则朝廷上下亟待期盼的胜仗,岂不是如镜花水月不可得。”
他方才进到王府小花厅,只凭只言片语立时就猜出了恭亲王此时最关心的事,果然一句话便打动了这位议政王。
看到恭亲王缓缓点头,李万堂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从大平号出来,古平原在一间南纸铺借了笔墨,将“夷”字的第四划填上,这一次他心头沉甸甸地,笔下也有如千钧重。这一步迈出去,事情再也回不了头了,自己的计策倘若不能奏效,甚至哪怕是不能全然成功,都会闯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弥天大祸。
“古掌柜,这是您要的邸报,刚从太原府送来。”南纸铺老板交过来几页纸。
邸报又称“宫门抄”,主要是用来传达京里的朝政消息,凡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有关官员任免调迁等都是邸吏们所需收集抄录的内容。大清内阁在京城东华门外设有一个专门的“抄写房”。每天由琉璃厂派人去那里抄取各种朝政要闻,取得抄件后,为了争取时间,即刻排印,除了朝廷谕旨全部照登外,奏折则根据重要与否加以选用,像请安折自不必登,可是军报折就非登不可。
外省官员获知京里消息主要就是通过邸报,太原府衙门众多自然是邸报满天飞,至于太谷一个生意人为何连着看了几个月的邸报,几乎天天不落,南纸铺的掌柜也纳罕不已。
看罢邸报,古平原长长透了口气,忽然开口问:“掌柜的,你说如今朝廷里,是糊涂官儿多呢,还是明白官儿多?”
“哟,咱是买卖人,朝廷的事儿管不得也不敢管,”南纸铺掌柜小心地说。
“那你说垂帘听政的太后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
掌柜的吓了一哆嗦,“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