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又做错了什么?”李钦一脸的不服气,“我这不是先打垮了一个嘛!”
“哎呀,我的钦少爷!”张广发急得直跺脚,“你犯得着用这种方法嘛,这是遇赦不赦的死罪,等于是送个把柄给人抓。甭管咱们把晋商打压到什么份儿上,只要被人捏住这一条,就立时要一败涂地。你这不是犯糊涂嘛!”
“我可跟你说。”张广发缓了口气,接着说道:“老爷的连环计眼看就要使出来了,这正是关键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在这时捅娄子。立刻去把所有工人解雇,把矿井填了,从今后往后不许再到那附近去,不然出了事儿,连老爷也保不住你!”
李钦满心欢喜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捏着银票走出大平号,越想越是憋气,恨恨道:“不管事儿说我不争气,管事儿又说我捅娄子,我就不信了,这大把银子还能没处用去!”
郎中本来说要古平原静养一个月,他不到半个月就起了身,大街小巷里转了转,到处都是唉声叹气的人群,唯一上蹿下跳的是衙门里的差役,到各家撞门子逼要税钱,大声呵斥与小声恳求交织在一起,全城一片哀声,往日热闹繁华的杂货互市如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大街口上有两个马夫在扯闲嗑,“货摆上没人买,一天天耗着谁耗得起?”说话这位穿着双露了洞的葛麻鞋,不时把手指伸到脚缝里抠抠闻闻。
“这也就罢了,搞不好一会儿来俩差役,把一天的饭钱都收走,那才倒霉呢。”边上一个大眼汉子跟了一句。
“不算倒霉,不算倒霉。”那位连连摆手,“最倒霉是身上没银子只有铜钱,那可就糟了!官府只要银子,拿不出就要拘拿,让家人来送银子,送得晚了就打板子,这屁股非打开了花不可。”
“官府不要铜钱,生意摊也不收铜钱,我说张大哥,”大眼汉子嘿嘿笑了两声,“你欠我那二百个钱,我也不敢要铜钱,谁知道哪一枚真,哪一枚假,还是还银子吧。”
“二百个钱,折成银子一钱七而已,还没有剪下来的指甲大,你叫我怎么还?”张大哥脚也不抠了,把眼一瞪,生起气来。
“二位。”古平原听明白了,原来是欠债还钱起了纠纷,他上前道:“我能分得清铜钱的真假,你们不妨把钱给我,让我帮你们辨一辨。”
“你?”那二位彼此瞧了一眼,都有些不太相信,“瞧你这样像个不会花钱的白面书生,还会认钱的真假?我可听说这假钱能乱真,只有票号的人才分得清。”
“我就是票号的人,我是泰裕丰的三掌柜。”
“哟,那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说着张大哥把腰里的钱口袋解下来,拿了两小串穿好的制钱,“麻烦您给看一看。”
古平原拿过那二百个钱,将绳子解开,一个个拿起来,又是看又是摸又是对着太阳照,好半天才归了两堆儿,指了指少的那一堆儿,“这些都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
“哎哟!”张大哥一拍大腿,“这可坑死人了!谁这么缺德造假钱,让皇上逮住活剐了他!”
古平原看过这二百个钱,心里也是暗暗吃惊,这假钱铸得真好,从外表上看与真钱并无不同,就是字画稍微模糊了一些,可是真钱用得久了,字画磨损也会模糊,这一点并不能作为分辨真假的依据。票号中人能辨真假,不过是凭借经验,能看出真钱与假钱在中间方孔处的大小稍有些不同,可是普通百姓,没经手过那么多钱,是绝难辨认的。
“能造出这套假钱来的,也不是普通人。”古平原想对了,铸钱的翻砂模子是苏紫轩画的图样,与户部所制的那二十五块真的钱范几乎是纹丝不差。
古平原回到泰裕丰,先来找王天贵。王天贵这些天日日焦灼不安,库里放着小山高的铜钱,如今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这且不说,柜上天天告急,他知道只要有一笔银子付不出来,立时就要引发挤兑,到时候泰裕丰必垮无疑。所以他宁可赔本赚吆喝,从别家票号高息借银子付利息,也要把买卖做下去,可是眼看窟窿越扯越大,王天贵不得已把名下的几间买卖铺子都悄悄卖了出去,这才能应付得过,可是到了下个月该付别家票号利息的时候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票号里的伙计们整日经过后院时,都蹑手蹑脚,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否则必定挨一顿狠狠地斥责。唯一不改常态的人还是老歪,他原本就阴沉得怕人,往门口一立可以整日不动不语。古平原来找王天贵,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老歪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回看着古平原,换作别人立时就会把目光避开,可是古平原没有,他带着一丝悲悯仔细瞧了瞧老歪,这才抬腿进了王天贵的房间。
“胡闹!”不多时屋里传出了王天贵气恼如雷的喊声,“这个时候你还敢来添乱,给我滚出去!”
古平原一言不发走出屋子,王炽等人都关切地聚在前堂与后堂间的月洞门处张望着,古平原却不急着出去,反倒是转过头向着老歪说了一句:“下月初一的正晌午时,我在无边寺等你。”
老歪难得地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古平原几眼。
“来不来随你。”古平原撂下一句,转头来到外面。
“三掌柜,你这伤没好利索,怎么就跑出来了。”伙计们七嘴八舌。王炽也问道:“你去找大掌柜做什么?”
古平原没回答他的话,反倒是深有感慨地说了句,“有些人眼里的利就只有钱而已,这样的人就算是有了大铺子也不过还是个小生意人。”
伙计们听得莫名其妙,王炽却听出他说的必是王天贵,这是他的尊亲,自是不好往下接口,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却不再接着往下说,从柜上要了纸笔写了一张红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母钱桌子,鉴别真假。”然后搬过一套桌椅,将纸条端正地贴在上面。
“母钱桌子?”伙计们都看愣住了,“三掌柜,您这是……”
“钱不辨真假,货就无法流通,商不能取信,利便不可长留。眼下山西商界之所以乱成一锅粥,就是因为这铜钱造假,人人自危,卖货的不敢收钱,买货的钱没处用,买卖之间的这条道便被堵死了。”古平原指了指面前的桌子,“我设这母钱桌子,为大家辨别钱的真假,让卖的敢卖,买的能买,将这条路重新打通!”
“这……”伙计们犹豫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花蛇挠了挠头,“山西一省流通的铜钱何止千万,要是这样鉴别起来,猴年马月能弄完?”
古平原并不回答,就把桌子搬出去,在离着泰裕丰不远处的满一楼前摆起了摊子。
一开始没人理他,后来渐渐有食客要付铜钱,满一楼柜上不收,双方起了争执,都一同想到了古平原,于是双双出来请他做个鉴别。古平原一丝不苟地把几千个钱一一辨认清楚,双方这才免了一场口舌,满一楼的生意也做成了。打这以后,满一楼就不再高挂“免收铜钱”的牌子了,而是有人用铜钱付账,便请到古平原那里,古平原一个大子也不要,完全白当差,从早忙到晚。满一楼过意不去,要供他三餐,古平原逊谢推辞,只向柜上讨了壶热茶喝。
眼看这满一楼的买卖又做了起来,其他饭馆子的老板可眼红了。有的就私下找到古平原,想让他把母钱桌子挪挪地方,挪到自家饭馆前,古平原笑了笑,告诉他们这个辨钱的本事票号里三年以上的伙计人人都有,不如就在这几个饭庄所在的各个买卖街的街口各设下一个母钱桌子,然后请泰裕丰的跑街伙计轮流去当值。
跑街伙计本就因为市面萧条而无事可做,有人备了厚礼来请,当然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乐得赚些外快。又过了几天大家这才发现,这母钱桌子的好处太大了,甭管是哪条买卖街,只要跑街伙计在街口一坐,买卖立时就红火起来。有买有卖就有借有存,票号也不再是只有取钱的顾客上门了。
“三掌柜,你这一手可真高明。”这一天散了市,伙计们聚在古平原家里喝酒聊天,矮脚虎撮起几粒花生米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口小酒喝下去,只觉得浑身舒泰,不由得就开了口,“只是收效有些慢,市面这么多钱,要看到何时才是个头?票号里的伙计总不能正事儿不干,成天守在买卖街上,时间长了大掌柜也不干哪!”
“你说的一点没错!”古平原正要找个机会来谈这件事,“这几日大家辛苦了,过手的钱总有好几万吧?”
“几十万都有了。”白花蛇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好,你们发现这假钱与真钱的区别没有?我说的是老百姓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的区别。”
“这……”伙计们只顾着辨识真假,倒没考虑这么多,只有王炽说了句:“我摸着这真假铜钱有些不一样。”
“对。”古平原兴致勃勃地拿出一真一假两枚钱来,“自从同治爷登基,这真钱的模子已经用了一年多,表面早已被磨平,所以铸出来的钱也是表面光滑,旧钱用得久了更是滑不留手,可是假钱模子才使用了不长时间,表面还有翻砂的痕迹,假钱上也就自然带了些毛刺,靠肉眼很难分辨,但是拿在手上细细一摸就能辨别出来。”
“不错!”经他这一提醒,伙计们也恍然大悟,矮脚虎便埋怨道:“三掌柜,你何不早说,我也不必挨个对着太阳看,这几日下来眼睛都快看瞎了。”
“我也是刚刚琢磨出来的。”古平原笑了,“再说这个法子不是给你们用的。”
“那是……”矮脚虎还在懵懂,王炽冲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你没听三掌柜说嘛,把这个法子教给那些小生意人,他们学得快,一传十、十传百,等老百姓都会分辨了,这假钱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啊!”矮脚虎又惊又喜,一手拿着真钱,一手拿着假钱,“嘿,这下子总算能把那造假钱的王八蛋气个半死了。”
第二天便是初一,古平原忙了一上午,但心中始终记挂着一件事,连午饭都没吃就赶到了无边寺。等了不大工夫,就见老歪从山麓一步步走了过来。
“你找我做什么?”一见面老歪就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古平原迈步往寺里走,边走边道:“佛法三藏,曰不可说者多。有些事说到不如做到,做到还需看到,你既然来了,少安毋躁,等一会儿自然有你该看的事情。”
人皆好奇,老歪虽然心如铁石,这时候也不免被古平原的话吸引住了,于是闷哼一声:“你若敢戏耍我……”
“我知道。”古平原瞥了他一眼,目中并无惧色,“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嘛,别人叫你一声名字,你就要割人舌头。”
“你!”老歪脸上变色,刚要说话,古平原忽然疾道:“噤声!”
他们已经走到了寺院的偏殿里,就听从外面传来几声女人说话的声音,虽然是窃窃私语但在静谧肃然的古寺中还是依稀可闻。老歪往窗外一看,果然是一群女人相伴而入,手里拎着篮子,打开的盖子里看得出有供果香烛。
老歪诧异了一下,这才想起无边寺平日不接待女施主,只有初一、十五才是例外。他对着古平原冷笑一声:“你就让我来看这个?”
古平原却不回答,眼睛一直看着角门处。老歪顺着他的视线瞅过去,立时如被雷击般立在当场。
就见角门那里颤巍巍走进来一个瞽目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根藤杖,身上衣着虽然朴素却很是洁净。边上有一个中年仆妇,一样的干净利索,左手挎个篮子,右手搀着老妇人,正慢慢地往前挪步。
“薛大姨,你可慢着点,这寺里荫凉,地砖上都长了青苔,滑得很。”看得出仆妇对老太太很关心,一步一嘱咐,老妇人不时点头答应着。
老歪早就瞧呆了,这老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薛氏,上次看到她时,穿得还是邋遢肮脏,也知道她平素一步不出门口,怎么如今像变过了一个人?
他在偏殿里怔怔想着,那仆妇把薛氏扶到院中石桌椅旁,在石凳上垫了一块坐垫,这才引着老太太坐下。
她打开篮子拿出些水果面食来请薛氏吃,薛氏摆摆手,听到头上黄莺叫,倒是掰了一点面疙瘩洒在桌上,不多时便有那贪吃的鸟儿跳到桌上啄食,吃完了桌上的,见老太太手上还有些许渣子,便又蹦过来啄了一口。
“哟!”薛氏猝不及防吓一跳,明白过来后,与那仆妇倒是一起笑了起来。
老歪紧紧扒着窗棂,就像那贪吃的黄莺儿一样,贪婪地看着母亲的面容。他早已忘记母亲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自打那一夜滥赌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自己再未笑过,母亲再未笑过,唯一常常在笑的是如意,但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直到薛氏站起身,慢慢走进了大雄宝殿礼佛,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老歪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目光中都是痴意。
“高兄!”古平原一直静静在后面站着,这时轻轻开口。
就这两个字,就像惹怒了一头暴躁的豹子,老歪猛回身,一只手狠狠掐住古平原的脖子,把他牢牢地按在墙上。
古平原张大嘴却透不过一丝气,憋得脸色铁青,直到感觉老歪的手劲儿越来越松了下来,他趁机挣脱,半蹲在地上咳了半天,这才能辛苦地说出一句话。
“在你娘心里,你永远都是高德辉,不是老歪!”
老歪瞪了他半晌,“母子之情早就绝了,世上再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那你告诉我。”古平原喘息着站起身,指了指窗外的大殿,“为什么你娘每一次来礼佛,念过《大方广佛华严经》后,会悄悄加上一句‘今生罪孽老身一己承担,地狱有报皆报我身,与高德辉无干’?”
老歪身子栽了一下,失声道:“什么?”
“那个仆妇李嫂是我请去照顾老夫人的,每次礼佛她都在旁,这话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老夫人每次来都要虔诚跪地诵念为人赎罪的华严经,而每一次念到最后都会说方才那句话。世上若无高德辉这个人,这个人也必在她心里,她宁可自己受恶报,也不愿报应在这个人身上,你还不明白吗!”
老歪胸膛不停地起伏,忽然转身奔向门口,却在门前停下,缓缓跪倒,浑身激烈地颤抖着,指甲抠在砖缝里,片片绽开,大滴大滴的眼泪合着鲜血流在这青灯素照的佛堂中。
“俗话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我不忍看你母子如此,便给她在城外置了二亩薄田,请了佃户来耕,靠着田租过日子,今后衣食总归无忧的。平素家中事都是那位李嫂在帮着打理,她与老夫人之间甚是相得,这些日来,你娘的心境也好了许多。”古平原在旁缓缓说道。
老歪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面向他,眼神中依旧一片寒意,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古平原,你别以为以德报怨我就欠了你的人情,办不到!三刀六洞还给你,你下手吧。”
古平原笑了,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是让你欠我的人情?让你去帮我对付王天贵?”
“不是吗!”
“我是想让你体恤老夫人的一片心。她老人家在那里念经诵佛,为你赎罪,你呢,助纣为虐杀的都是好人,那么老夫人将你的恶业揽在己身,将来岂不是要遭受无边惨报!”
老歪闻言大震,手中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似被重锤击了一下,倒退了几步。
“身孝我替你尽到,心孝却要你自己来尽,毕竟母子骨肉,鬼神皆知,谁也替代不得。”
“那、那……”老歪一时心神大乱,茫然望着古平原。
“我知道你不知该何去何从。何不弃恶从善,你当年不是想要去投军吗,一切恶业都从那一天起,如今何不从头再来过?”
“从头再来,从头再来……”老歪喃喃念了十几遍,回想着多年前的那一夜,如意殷殷相劝,二人影对桃花,自己一番雄心壮志,如今皆成泡影,他似痴了一般,半晌才摇摇头,“晚了!”
“不晚。”古平原要说的话都说到了,他走出殿门,远远留下一句,“难道你想一辈子当老歪?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老歪大睁着眼看着古平原离去,耳边传来大殿中击磬的清鸣,那是代表有一个人刚刚念完了一卷经。老歪忽然悲啸一声,长长的声音仿佛受伤的狼在恸哭嚎叫。
古平原离开无边寺,并没有回到县城里,他还有个地方非赶去不可,那就是平遥的日升昌总号。
“日丽中天万宝精华同耀彩,升临福地八方辐辏独居奇。”古平原站在这几十年的老票号前,眼见这高出路面五层石阶,光正院铺就五大间的票商翘楚,看着那高高刻在门墙上出自状元手笔的对联,心里一时很是激动。
这才叫给生意人长脸!他知道,要做成这么大买卖,那是几代掌柜和伙计辛苦经营而来,看上去柜里算盘有条不紊地打着,伙计满脸是笑地迎客,生意仿佛风平浪静,其实这背后不定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明枪暗箭。
“小兄弟,你来了!”雷大娘穿着一身月白镶红边的裙子,神采奕奕地迎了出来。
“雷大掌柜,一向可好。”古平原躬身要拜,雷大娘真是爽利人儿,一把就把他托住,脸上还是那样亲切的笑容。
“你也真是,在西安分手时就让你没事儿到日升昌来坐坐,怎么现在才来,来了又这么多礼。”雷大娘假意嗔怪道,“还不快进来,那乔小子的大红袍被我硬讨来半两,就等你来喝呢。”说着扯了他一把,古平原只好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随雷大娘走进了票号里面。
满柜上的伙计见一向威仪的大掌柜对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伙子如此亲热,都瞧懵了,直眉瞪眼地看着二人走进后堂大掌柜的房里,这才互相捅了捅,小声议论起来。
“小兄弟,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等茶水泡开的时候,雷大娘已经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
“说吧,是不是王大掌柜派你来借银子?”雷大娘面上一如平常地笑着,其实这些天买卖上的事儿也够她烦的。铜钱这么一折腾,市面萧条冷落,日升昌虽然财大气粗,可是连着几个月没有盈余,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头疼的时候还在后面。要是王天贵来借银子,雷大娘绝不会贪图重利,想都不想就能给他吃个闭门羹,但是古平原这一来,事情就为难了。按说银库里银子要留着备急,可是雷大娘实在和古平原投缘,再则一说当初在西安是他救了自己和众家掌柜一难,如今只要张口,无论如何要答应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雷大娘想错了,古平原说的是另一回事儿。他把自己怎么设母钱桌子,怎么帮助商人和顾客辨别铜钱真伪,又是如何找出了真假铜钱之间的区别一一细说,末了道:“如今太谷县城里有泰裕丰伙计坐镇的几条买卖街又重新开了起来,打今儿起,伙计们就会教大家如何分辨真假,我想用不了多少时候,这假钱在太谷就无处容身了。”
雷大娘听得兴起,拍了一下巴掌:“可真有你的,我明白了,你来找我,是希望日升昌也如法炮制,在平遥也办起母钱桌子。”
“不。我是希望雷大掌柜能以票号龙头的身份站出来,把这个法子推广到全省去,最起码十八家大票号要推行起来,底下的小票号自然跟从,这样用不了多久,那些假钱就如日头下的雪水自然消融不见。”
“真是好。”雷大娘想不到古平原是送计上门,正好解开心里一个驱之不去的疙瘩。她站起身走了几步,想了想道:“这件事还可以走官府的路子,在衙门收税的户房前摆上几个母钱桌子,大不了票号白当差,让老百姓能安心用铜钱缴税,官府一旦准用,立时就可以稳定市面。”
“不愧是日升昌的大掌柜。”古平原见她如此敏捷,也是由衷佩服,同时知道雷大娘如此说,自然是赞同自己的想法。
二人正要往下深谈,从后房匆匆走出来一个丫鬟,俯在雷大娘耳边说了两句,她顿时脸上稍稍变色,抱歉地笑了一下,“小兄弟,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日升昌前后六重院落,有厅堂共六十七间,正院、偏院各三组。其中后面三重院是雷履泰在日升昌原址上买下周围商铺住户扩建而成,作为雷家的私宅,这样照料起买卖也方便。
雷大娘自己住在偏房,而把正房让给她的弟弟雷念珠住。雷念珠自幼聪明过人却体弱多病,雷家请教了高人,为了给他祈福故此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当年雷履泰一心想把家业传给儿子,可是雷念珠的身子实在难耐繁巨,后来雷大娘在佛前立誓终身不嫁,就是为了替弟弟守住这份家业。
“念珠,听说你有急事要找我?”雷大娘步入弟弟的卧房,几个丫鬟连忙侧身站好,肃然相对。一个满头珠翠的少妇也站起身冲着她福了一福,“其实也没什么事。”少妇不安地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男子。
“咳咳,姐姐与我说话,你别插嘴。”那斜倚在床上的男子脸色一沉。他神色灰暗,骨瘦如柴,一双眸子却如潭水般深,此时不过方近中秋,身上却披着貂袍,门窗也是紧闭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雷大娘安慰地抚了抚那少妇的柔肩,这是她做主给弟弟娶进的媳妇。别人都以为日升昌的大少爷要娶的不是家财万贯的商人之女,便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可是雷大娘却偏偏给弟弟挑了一个后街穷花匠的女儿,消息传出一时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奇闻。不过这个花匠的女儿却真正是个贤妻,最是温柔可亲的一个女子,待下人宽厚,待亲人有礼,对自己的丈夫更是百依百顺,从不说个“不”字,雷家上下就没有不夸她好的。唯一让大家纳罕的是,这个笑容腼腆的女子自打进了雷家门后不久,就开始长年累月地穿起长衣裤,虽说女子不露肌肤是守礼,可像她那样一年四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不露在外面的,也实是不多见。
雷大娘让弟媳站到一旁,自己坐在弟弟身边的炕沿上,柔声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该服的丸药已经派人去京城同仁堂办了,这次特别把从俄罗斯购来的老山熊胆交给药铺,想必制出来的药比往年还要好。”
“多谢姐姐关心。”雷念珠牵牵嘴角,露出些许笑意,“我身上倒没什么,都是老毛病,哪里一时半刻就死人呢。我听丫鬟说,前厅来了个人,姐姐见了像是很高兴,特意想问一问。”
“哦,便是我上次从西安回来说与你听的那个古平原。”雷大娘听说是这样,才放下心来,接着把古平原的来意说了,“他年纪与你差不多,可真是个难得的商才,假以时日,成就不可估量……”她略带兴奋地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嗫嚅了一下把话打住了。
雷念珠苦笑了一下,“人家是个能闯能冲的汉子,我这半死不活的人拿什么去和他比。”
“弟弟。是我失言了,你别放在心上。”听他这样说,雷大娘心里好不是滋味。
“这有什么。不过方才听了姐姐的话,我也有话想说。可这买卖上的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雷念珠紧盯着姐姐的眼睛。
“你是雷家人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别的不说,财神股里有你一大半的股,你倒说不得话了?”雷大娘假嗔道。
雷念珠点点头,“这古平原想的法子倒是不错,可就是……要是日升昌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做,甚至照他的指点去联络一省的同行,这事儿传到外间去,不等于雷家以这个姓古的马首是瞻了吗?父亲一辈子创出的声誉不容易,姐姐守着一大摊子也是辛苦,可别一着不慎,倒把几十年的名声拱手让给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