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皱紧了眉头,这分明是官府见铜价涨上来便趁火打劫,乡绅大户可以找人向官府疏通,或者依旧纳粮或者交银子,至于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子按大清例是永远免征钱粮,所以眼下这场灾难与他们根本无干,倒霉的就是辛苦种田的百姓。
“我们要连夜去卖粮,不然明儿这粮价儿一定又掉下来。古掌柜,当初我们往柜上存的都是铜钱,如今宁可不要利息,请您把铜钱再还给我们。这是折子,求您一定行行好,要是这笔钱再拿不到,全村有一半人要上吊啊。”年过七旬的老村长颤巍巍抖着手,手里是一叠泰裕丰的折子。
古平原伸手欲接,一个伙计犹豫着在旁提醒道:“三掌柜,这怕不行吧。大掌柜能同意吗?”
老村长虽然年纪大,但是耳聪目明,听见了这伙计的话,双膝一弯跪了下来:“古掌柜,您行行好吧,我们全村可都指着这些钱呢。”
古平原赶紧扶住老村长,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已经哭岔了声的齐大嫂,点点头将那叠折子接过,“老人家,这件事情交与我去办吧。”
他心情沉重地回到太谷县,等来到泰裕丰门前,顿时惊怔住了。就见泰裕丰前黑压压一片都是手举折子的主顾们,有跑了几十里路来的村民,也有就在城里做小买卖的生意人。曲管账正站在门口,满脸的不耐烦,一手捻着胡子,一手向外轰着。
“你们这些人,怎么听不懂话!存进来的虽然是铜钱,可只要没出三个月,柜上有权用银子支付,反过来也是一样。这是官府允许的,历来就是这么办,你们这些平头百姓如今不同意,一定要柜上付铜钱,是不是想反抗官府!”
官府定的规矩,百姓哪敢说个不字,可是这个损失实在受不得,卖酒的刘三快也挤在人群中,他苦着脸说:“谁能想到这短短一个月,居然铜贵银贱到这种程度,赚的钱没了影不说,官府一定要用铜钱缴税,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票号上取钱。”
“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当初你一个酒贩子开了酒肆,你怎么不说想不到?哼,占了便宜就闭嘴,吃了亏就大声嚷嚷,这就是你们这些穷光蛋的嘴脸。赶紧滚开,妨碍了票号做生意,我让知县老爷派差役来抓你们坐大牢!”
古平原在人群后听着曲管账这些尖酸刻薄到了家的话,气得心里直打哆嗦,眼前这些人虽然没一个有钱人,可是聚沙成塔,都是他和一干伙计好言好语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主顾,泰裕丰前一段日子之所以能支撑得住,甚至王天贵之所以能大肆收铜,都是因为有了他们的银子进项。如今曲管账过河拆桥,这一番混账话讲出来,今后他们再也不会和泰裕丰往来了。
“各位!”古平原挤进人群,先是扫了一眼曲管账,然后冲着四面八方一拱手,“请你们少安毋躁,我这就进去找大掌柜,无论钱多钱少,你们都是主顾,柜上一定不让大家吃亏就是。”
“古掌柜来了,这下可好了。”刘三快抢着冲身边的人喊道。
“古掌柜,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无需如此,大家请快起来。”古平原急出了一身汗,连忙走下台阶,同好几个伙计一起,好不容易把大家都搀扶了起来。
“古掌柜。”众人七嘴八舌,可还是刘三快的嘴最快,“不是我们不体恤柜上,实在是事情逼到头上了。我们是小本买卖,每日的酒饭钱都是用铜钱付账,从没有用银子的时候。要是花银子,那一角酒钱还不够银剪崩碴的呢。可是现如今铜钱这么贵,老百姓都舍不得花钱买酒喝,我的买卖是一天不如一天,别说我,城里这些卖杂货的货郎、卖吃喝的摊主哪个不是如此?”他说着把手往两边一划拉,众人纷纷点头。
古平原面沉似水,他毕竟入票号的时间还短,对于银钱交易尚不精通,当初只是为了王天贵大笔囤积铜钱而隐隐担忧,可没想到云南铜路断绝再加上官府一通告示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看样子这不是一县一城的事情,全省的生意一定都大受影响。
“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懂了,想必官府对生意人也有告示,要你们用铜钱完税,是不是?”
“明白不过您古掌柜,我们实在是没有这笔钱,不然不会到票号上来搅闹。”
“别这么说,你们来要钱是应该的,有存有取这是常情,至于你们想要铜钱,我这就去和大掌柜商量。”说罢,古平原再拱拱手,匆匆往后堂而去。
他与众人交谈,曲管账可是一言未发,只是冷眼旁观。王天贵的主意,曲管账再清楚不过,绝不会因为古平原为大家陈情,而放过发财的大好机会。古平原这一去,非弄个灰头土脸不可,自己只需坐着看好戏便是。
古平原在屋外停住脚步,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这才抬脚进了王天贵的房间。
“大掌柜,门口的情形你都知道了吧?”
王天贵正在房内看一笔账,闻言放下账册,“知道了,一些升斗小民在闹事而已。”
“那些可都是柜上主顾,当初请他们来柜上存银时,是泰裕丰最困难的时候,多亏了他们……”
“又怎样呢?”王天贵把眼一瞪,“你方才也说了,这些只是主顾,不是父母!退一步说,就算是父母,只要是主顾,也得按柜上的规矩办。”
古平原被他的话噎得一怔,想了想还是说道:“如今要是付给银子,可就是把这些人全都坑了,他们今后就不会和柜上再有往来,那泰裕丰的财路可就断了。”他知道和王天贵不能讲道理,更不提论情,只能说利。
“你错了。”王天贵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推开窗子指着外面:“这些老百姓,他们就像是外面那片天,云彩来了就有雨,可是风来了刮走云,那就又是一片朗空。真正不能得罪的是大户,你是读书人,孟子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为政不难,不得罪巨室。’”这确是孟子的原话,古平原饱读诗书自然知道。
“他为何不说‘不得罪小民’?”王天贵冷冷一笑,“为商也是一样的,这里面的道理,你自去揣摩吧。”
古平原一路走出来,只觉得脚有千斤重,曲管账还在门外,一看古平原灰白的脸,立时得意地笑了一笑。
“古掌柜,怎么样?”刘三快立时问道。
古平原看着众人殷殷盼望的目光,嘴像抹了胶一样,张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诸位,柜上绝不会短了你们的钱,只是、只是眼下只能兑银子,还望大家……”
“奸商!”“揍他!”古平原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有人怒吼起来,接着石块杂物如雨点一般砸了过来。曲管账一见早就躲到票号里不见人影,门外就剩下古平原和几个伙计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古平原试着想要安抚这些人,可是人潮如怒涛,他就像一叶扁舟,被众人推搡着拳打脚踢,那几个小伙计也都挨了拳脚,个个都吓哭了,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古平原起先还不断解释着,后来见人们像疯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只得伸手护住头脸,这时有个人冲过来抡起一棍子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古平原就觉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栽倒在地上,那人不依不饶,用快靴的硬掌跟儿,冲着古平原的胸腹之间,下死力猛踹了一脚。
“哇!”古平原只觉得仿佛一把烧红的刀子攮进了身体里,狂喷了一口鲜血,两眼一翻就此昏死过去。
老百姓虽然愤怒得一时失去了理智,可是看到出了人命,立刻就胆小起来,倘若被抓到官府问话,这可是脱一层皮都甩不掉的官司,于是三三两两走避不迭,不多时门前一个人影不见。那几个小伙计这才敢跑过来,抹着眼泪把古平原抬到了票号里。
那个下狠手的人丢了棒子,也跑到不远处的一个街角,有个女人正等在那儿。
“四姨太,我这两下子打得还成吧?”陈赖子笑嘻嘻地说,满以为如意能夸奖两句,谁知如意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反倒是瞪了他一眼。
“太重了!”她不满地说,随后丢过一个钱袋,“里面是答应你的二十两,这事儿不许对别人说,不然我揭了你的皮。”
“是、是!”陈赖子连声答应,见如意走远了这才悻悻道:“说要狠狠打,打完又说重了,这小娘们,真难伺候!”
古平原的肋骨被陈赖子趁乱踹断了三根,背伤也不轻,王炽请来的郎中让他卧床静养,可他刚醒过来便让“矮脚虎”打开自己床头小箱,将里面的五百两银票取了出来。
“拿去给十八里铺的乡亲们,特别是齐大嫂。”
矮脚虎觉得这银票烫手,“三掌柜,我们打听过了,如今全省上下都是这个情势,你这些银子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我看……”
“去!”古平原怒喝一声,牵连伤处疼得钻心,不得已用手捂住了肚腹。
“好、好,我去,三掌柜您静养吧,我这就去。”矮脚虎缩了缩脖,哧溜一声钻出了屋。
古平原躺在床上,只觉得耳边隐约还能听到那些主顾的哭叫喝骂声,心神恍恍惚惚,不多时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古家村,村后那条小溪从后山的岩洞中潺潺流出,游鱼在清澈的溪水中欢戏,盛夏时自己最喜爱在溪头那一片修竹中读书,老师的女儿每日午后也会来此浣衣。二人情投意合,却从未有过越礼之事,只是有一次天降大雨,她也跑到竹林避雨,竹叶窄小不堪雨袭,自己把长衫脱下挡在二人头顶,那是两个人生平第一次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心跳声。
自己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儿,她也抬眼看了自己一下,又含羞低下头去。自己不由得就想起诗经中“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时心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忽然她像受了惊一样,将手抽出,飞快地跑出了竹林,自己在后焦急地喊着:“依梅、依梅……”却只见那窈窕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一片雨幕中。
古平原猛然睁开眼,正看见身边一人急匆匆站起身,背过身去。古平原视线还有些模糊,费力地分辨着,“你……”
“古大哥,你醒了。”那人好半天才转过身来,脸飞霞红,有些局促不安,两只手像是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
“是你啊,常姑娘。”古平原吁了口气,回想着梦中的情形,转过头来看见桌上摆了一桌素净的小菜,还有一笼刚刚蒸好的莜面馒头,做得小巧玲珑,面香四溢。
“馒头是我求李嫂蒸的,小菜是我自做的,都是刚采的山菜,最鲜嫩不过。我请教过人,你这伤不能沾荤腥的,倒是山菜益中补气。”常玉儿说着过来要把炕桌摆上。
“不、不。”古平原连忙摇手,“我怎么能让你侍候呢,这于礼不合。”
“我在王家,还不是一样做这些事。”常玉儿面上淡淡的,心里想的却是古平原方才梦中叫的那个名字,那便是他的意中人吧,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正在二人尴尬之时,矮脚虎一头撞了进来,他瞪着眼睛左右瞧了瞧,这才觉得自己莽撞了,后退几步关上房门,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三掌柜,我能进来吗?”
古平原和常玉儿互相看看,常玉儿到底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古平原又气又笑,“进来吧。”
“三掌柜。”矮脚虎迟疑了半天,“那笔银子我没送到。”
“怎么?”
“齐大嫂喝了砒霜了。”
“啊!”古平原与常玉儿都是大吃一惊,常玉儿虽然不认得什么齐大嫂,但是人命关天,听来当然心惊。
古平原则更是情急,急急拉住矮脚虎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
“唉。咱们票号只付银子不付铜钱,这个消息传得飞快,远近十里八村都知道了,十八里铺也知道了。据说有个无需纳粮的萌生趁机到村里去,让缴不起税的人家把田产挂在他的名下。齐大嫂要是不答应,没过门的儿媳那边就没钱送彩礼,亲事自然也就吹了,只好咬了咬牙同意了。大概回家后越想越窝囊,于是一气之下就喝了药。”
“人死了?”古平原听后失魂落魄。
“总算发现得及时,灌了粪汁救了回来。可是他们家从此以后就是佃农了,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业也都完了。”矮脚虎嗫嚅着说,“这钱我没敢送,她那俩儿子眼珠子都红了,我要是说自己是泰裕丰的人,非让村里人给扣下不可。”
“那怎么行,他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看病也要钱哪!”古平原气恼得连连捶着床。
“这……”矮脚虎是真不敢去。
“给我吧。”常玉儿在一旁接过银票,轻声劝慰,“古大哥,你的伤要静养不能动气,好在齐大嫂性命无忧,这件事我去办,一定把这银票送到。”
“谢谢你,常姑娘。”古平原深深点头,他这一番动作其实断骨处疼痛难忍,只是强撑着。
就在他养病的这段时间里,王天贵也在密切地注意银钱动向,等到五百个大钱能兑一两银子时,他觉得差不多了。
“再等一天,明天我们就把库存的铜钱拿到炉房和各地的票号去兑!”他吩咐曲管账。
“今天就把这批钱运到各乡各村去,越分散越好,这样不易被人察觉。”与此同时,苏紫轩也正在叮嘱李钦。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雇了一批打井人和铁匠,许以厚利之下,人人用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开出一批铜矿。大清朝的铜钱是铜铅各五,而他们却是铜三铅七,真正是本小利厚。
“想不到这两个月铜钱居然疯涨,这批铜钱要是都兑成银子,那可就赚大发了。”李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云南的铜路这一断,再加上官府的告示,铜价自然要涨上去。”
“还有泰裕丰,听说他们真的收了许多的铜钱,如今付账用的银子都是从同行那里付息拆借的。咱们这批假钱一流通,就等于是往泰裕丰的后心捅了一刀。”
“所以开矿铸钱的事儿我不让你告诉张掌柜,就是等到既赚了一大笔钱,又狠狠打击了泰裕丰之后,给他一个惊喜,也让他对你格外刮目相看。”苏紫轩扇着扇子,悠闲自在地说道。
李钦兴奋得鼻翼翕动眼里放光,让张广发刮目相看还在其次,他最想让自己的父亲李万堂看看:连被你委以重任的张广发都办不成的事儿,我却能一举功成,看你今后还说不说什么赵括马谡纸上谈兵。
“快去吧,我估计泰裕丰也要有所动作了,咱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才行。”等李钦走了,苏紫轩这才问四喜,“你都仔细看过了吧。”
“小姐,你放心吧。凡是给李钦用做开矿的银票没有一张能查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从没去过那矿上,这事儿就算败露,也是这个大少爷一个人去扛。”
“就怕他扛不下来。”私自开铜矿铸钱是大辟重罪。当初乾隆年间,户部侍郎钱度奉旨督查云南铜矿,发现有铜矿司官员与矿上工人私下舞弊,扣下铜矿贩卖给倭夷,于是请出王命旗牌当场斩了十几个人。其中一个不过是因为好玩,私自铸了几枚铜钱夸耀自己的手艺,结果不仅被砍头,家产还籍没充公,老婆孩子都被发往极边苦寒之地给披甲人为奴。
“不过这也不关我们的事儿,出了事儿自然有李万堂去头疼。倒是你,”苏紫轩转头对着四喜,“这些日子留意乔致庸,我听说他去包头办高粱,算算日子快回来了,我要去会会这个山西第一大财主。”她说这话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微微的得意之色。
“大掌柜。”曲管账沿着砖石小径一路小跑,脸上都是惶急的颜色,“今天居然是五百五十钱兑一两了,比昨天低了,咱们怎么办?”
王天贵一皱眉头,“云南那边有什么消息?”
“没有,我安排了两个伙计就守在黄河渡口,要是运铜车过河,他们马上就会飞马来报,谁的消息也快不过咱们。”
“那就没事。兴许是哪家票号手里也攒了一批铜钱抛了出来,但绝不会多。铜价还会涨上去,今日不抛了,过两天再说。”
事情大出王天贵的意料,两天之后,铜价居然掉到了七百个钱兑一两,曲管账汗都冒出来了,“大掌柜,咱们也抛吧,再不抛出去,算上高价收铜和付给别家票号的拆借利息,咱们可就要赔本了。”
“不行,我泰裕丰翻身全靠这些铜钱了。”王天贵也不由得不急,他在房间里不停转着圈,“云南的铜车没有到,铜价怎么会降下来的?”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如今市面上没铜钱,越是缺少,价就应该涨得越高,没道理不升反降,王天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件事儿古平原在病榻上也听说了,王炽与伙计们每日来看望他,谈起此事也都是一脸纳闷。
“不会是无缘无故。”古平原也觉得奇怪,但细细一想凡事必有踪,“难不成是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他们联手抛出铜钱稳定市面?”
“我问过了。”这就看出王炽的能耐,他在这些票号里都有相熟的伙计,“铜钱不比银票,要是大笔抛出是瞒不住人的,可是别说这两家,就是其余十几家大票号的伙计也都没听说柜上有这样的举动,至于剩下的小票号压根无需去问,他们没有这个实力去做这样的事儿。”
“还有一家。”古平原心里一震,“莫非是大平号?”
“更不会!”王炽摇摇头,“自从大平号与咱们对着干,王大掌柜就命人盯着他们,大平号从来没有囤积过铜钱,既然没有收,哪里来的抛呢?”
“这么说起来,这还真是一件怪事了。”饶是古平原思路缜密,也一时想不明白了。
“大掌柜,这下子可真是大事不妙了!”又隔了一天,曲管账半夜里跑到王宅,“咣咣”地拍着门,进门时一脚没留神绊在门槛上,生生磕了个头破血流。
王天贵一看曲管账气急败坏的样子就知道必有大事,也顾不得让他坐下歇息,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说!”
“官府今天到各乡去撤了先前的告示,反倒是要求缴税必用银子或者粮食,这下子咱们的铜钱不是全都砸在手里了嘛!”曲管账也急得忘了疼,连连跺脚捶胸。
王天贵腿一软,坐回到椅子上。官府的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明天天一亮,铜钱就会再往下跌,八百甚至九百个钱,搞不好还会回到一千个铜钱的官价上。自家损失惨重已成定局,最要命的是,之前别家票号肯拆借银两都是看在自己银库中有大笔铜钱作保的份儿上,如今铜钱一落千丈,别说再借,恐怕人家等不及要来催账了。
“叫马号备快马,我要连夜上省!”王天贵忽然大喊了一声。
看着王天贵急惶惶出了大门,登上马车扬鞭疾去,如意趴在门边眼里现出笑意,只是当她一瞥间发觉常玉儿也匆匆出了门,那本就不易察觉的笑容瞬间就冰冷下来,她知道这丫头要去见谁。
“别以为断了几根骨头就算了。”她微微吐出几个字,虽是夜深人静,可也没人能听得清辨得明。
“有这事儿?”古平原到底是年纪轻轻,将养了十多天,身体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古大哥,你说这下子王天贵是不是要倒霉了?”常玉儿显得很是高兴。
出乎她的意料,古平原沉思片刻,慢慢倚着墙壁坐着,脸上竟然不见喜色。
“古大哥……”
“全城、不!全省的生意人都要倒霉了。”古平原看上去忧心忡忡。
“怎么呢?”
“你想啊,原先铜价飞涨,官府又要求用铜钱完税,老百姓吃了亏兑回铜钱,这已经是损失了一大笔,如今官府又变了卦,他们还要把手里的铜钱兑回银子或是买回粮食,这样就又是一大笔的损失,眼下市面本就不景气,哪里还经得住这样的摧折!”
“可王天贵的损失不是最大吗?”
“他这么贪心,这是迟早的事儿。可是如果这件事严重到足以使泰裕丰垮掉,那么百姓又会有多少倾家荡产,生意人又会有多少破产关铺,还有泰裕丰的这些伙计们,他们的饭碗也都砸了。”
“古大哥。”常玉儿静静听完古平原的话,神色中添了一丝敬意,但是她也有话要说,“做事情要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得到别人。你看王天贵为什么无往不利,就是因为他没有顾虑,只顾着自己。而你呢,事事都要先顾别人,心肠倒真好,可是难免手脚放不开,最后自身难保,到了那时,别人也顾不到,自己也顾不到,岂不是事与愿违。”
古平原神色惊异,常玉儿外柔内刚,他在蒙古就早已领教了,想不到她看事情居然也是如此透彻,寥寥几语确是说到了点子上。
“常姑娘,你说的都对。”他缓缓道,“只不过我古平原几年前还是个读书人,如今学做生意,我既要谙熟生意人的手腕,可也不会忘了读书人的良心。”
常玉儿默然不语,她喜爱古平原其实正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像生意人的生意人,也不愿他变成一个像王天贵那样不择手段的人,但是几番波折下来,王天贵手段毒辣,古平原若是不能狠下心,搞不好下一次依然输给这个人,到那时成败其次,性命能不能保得住也是两说。
古平原可没有常玉儿想的这么远,他还在想眼前事,“王天贵既然交通官府,官府就不会无缘无故换了告示。他这次上省,一定能带回关于铜价下跌的内情,到了明天就会真相大白了。”
古平原猜得不错,王天贵连夜求见藩台大人,徐藩台什么都没说,只是丢给他两枚铜钱,王天贵细细一辨,顿时睁大了眼睛。
“连你都要半天才看出,老百姓更是分辨不出真假。如今藩库收上来的税钱,倒有一半都是假钱,只得改用粮银缴税了。巡抚大人吩咐了,这事儿闹到这个份儿,但求无过,保住藩库税钱才能保住协饷,除此无大事!帮不了王翁,实在抱歉了。”
假钱横行的消息不胫而走,“市面上的铜钱都是假的,官府已经停了铜钱使用!”这句话一传出来,铜价更是打着滚往下跌,几天工夫就成了一千二兑一两银子,而且连大一点的酒楼饭庄买卖铺子都拒收铜钱。原本是个香馍馍,如今变成了臭狗屎,那些手头刚刚换了几吊铜钱的百姓急得哭爹喊娘,到处央告想把银子换回来,怎奈此时人人视铜钱如畏虎,拿着铜钱处处都吃闭门羹。
李钦可不管这些,他这一次真是大赚一笔,身上揣着厚厚一叠银票来找张广发,进门就是一揖,“张大叔,给你道喜了!”
张广发一则在等北京的锦囊妙计发挥作用,二则也被最近山西商场上的事儿弄得莫名其妙,见李钦又装神弄鬼,自然没好脸色给他。
“钦少爷,你最近都跑到哪儿去了?要是再胡闹……”
“慢来慢来,你先瞧瞧这个。”说着李钦把那叠银票掏出来,趁张广发愣神的时候,一五一十把开铜矿铸钱的事儿说了出来。
“如今泰裕丰可要倒了,你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成的事儿,我可是帮你做到了。张大叔你总该谢谢我吧?”李钦等着听张广发的夸奖,却不料张广发听完后连眉毛都竖了起来。
“谢你?钦少爷,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张广发后脊梁冷汗都冒了出来,“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这私开铜矿是死罪,私铸铜钱更是要抄家。你以为老爷派我来山西就是对付泰裕丰,把它打倒就没事儿了?咱们是要取代晋商,把山西票号变成李家票号,要对付的是通省的票号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