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土柱若不是被根茎缠住,早就轰然崩塌,那酸枣树也就活不了。”古平原转过身看了一眼苏紫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苏公子,你说呢?”
苏紫轩默然半晌,忽然扑哧一笑,“或许我就是想听那一声轰然倒塌的巨响呢?古掌柜,你一个小小生意人,管好自己的买卖就是了,何必学鲁女忧国呢!”
她心思千灵百巧,一听就明白古平原是对自己向捻军卖好起了疑心。土柱就是国,酸枣就是民,古平原以此作比,当然是看出了苏紫轩有结交捻子,对付官军的意图。
“话不是这么说,天下兴亡……”
“兴亡之时是乱世!”古平原才说了一半,就被苏紫轩打断了,“像你这样的人,越是乱世越能施展才干。”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知道!”古平原伫立在山坡上,西风猎猎吹扬着他的衣襟,笑容中带着些苦涩。
“我知道,你是永远也不服输的那种人!”苏紫轩说着要过四喜手中的怀剑,把手一扬,那柄短剑落到古平原脚下。
“我看得出来,你心中有仇恨,有仇人!”苏紫轩一指那柄剑,“如果四野无人,仇人就在眼前,你会毫不犹豫地拔剑将他刺死吗?”
古平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柄剑,眼前出现了张广发、王天贵他们的影子,他想象着这几个人都出现在眼前,自己拔剑在手……他慢慢摇了摇头。
苏紫轩凝视着他,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古掌柜,我说对了吧。其实仇人的死活你并不放在心上,你要争的是那口气,是要看到仇人在你面前认输!”
苏紫轩这句话如同在古平原心中轰地投下一颗巨石,他像被风吹得有些站不稳,晃了晃身体,愣愣地看着苏紫轩。
苏紫轩走上两步,仿佛怕这空旷的野地上有什么人在偷听,在风声呼啸的间隙里轻轻地说:“我和你一样,也有仇要报。”
古平原身子一震,惊讶地望着苏紫轩的眼睛,那眼里忽然闪出一团隐藏得极深的怒火,简直要把世间一切都烧毁殆尽。
“希望你不要成为我的仇人!”苏紫轩留下一句话,带着四喜转身就走。
“小姐,你不是想让他来帮咱们吗,怎么放过这个好机会?”四喜捡回怀剑,一路小跑跟上来。
苏紫轩无言地摇摇头,今夜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隐隐约约有些害怕古平原。因为这个人与自己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这“同”与“不同”仿佛转动着的太极阴阳,让自己不知不觉竟有些被他吸引。
“不能让他离我太近,我怕自己的心意会被他改变。”苏紫轩说的这句话因为野风呼啸,四喜并没有听清,但是下一句话她听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偿所愿,也一定不会立刻杀了那对狗男女,而是让他们跪在我阿玛的女儿面前,低头认输!”
第5章
从自己做的局中死里逃生
与捻子的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刘黑塔半夜带队来拉粮食,虽然对古平原不理不睬,但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接连几次风平浪静,古平原绷紧的心弦也慢慢放松下来。唯一让他有些担忧的是杨四,这个跑堂的还真有生意头脑,利用到各村收买粮食的机会买来不少针头线脑、锅碗瓢盆一类的日用之物,他利用三更之后日出之前的时间在捻子营地外开了一个“鬼市”,生意好得出奇,古平原听人说,杨四随身带着的那个大口袋里,银子都快装得放不下了。
直到有一天,驮马队眼看要出发,杨四却迟迟不归,他不来就没人带路,古平原只好命队伍停下等他,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看见杨四鼻青脸肿从外面回来。古平原问他,杨四支支吾吾不说,只是从那天起就再也不去摆什么“鬼市”了,古平原还当他与捻子起了什么买卖上的纠纷,便也不再追问,无论如何人没出事儿就好。
这一天入夜时分,风起云涌将一团明月遮得片光不见,伸手不见五指。古平原见天气恶劣,而有好几支驼队去远处运粮草还没回来,便有些担心。他在帐篷里等着,越来越是心绪不宁,总觉得好像要出事儿,实在坐不住了,便走到营地外的小山丘上张望。
夜是黑透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玄色大幕笼罩着整个黄土坡,耳边只听到狂风呜呜大作,古平原将双手遮在眼睛上挡着风沙,眯眼拢起目光向四下瞧去。
驼队没看到,却看到眼前一片漆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而且为数不少,正在静悄悄地向着营地方向前行。
古平原向前走了两步,探着身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忽然他心里的那股子警觉像煮开的水一样翻腾起来,耳边好像在风中听到“嗖”地一声,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一支利箭就差了三分,从他耳边穿过,直射入无边黑夜中。
古平原急忙一猫身,抬头再看过去可就更清楚了,对面都是人马,人穿着黑色夜行衣,马都是清一色衔环的大黑马,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不是有所察觉,哪怕是走到面对面。也不见得能发觉。
这一支箭暴露了对方的身份,古平原转身撒腿如飞,一边跑一边大喊,“马匪!大家小心,马匪来了!”
甘肃马匪最是凶残不过,一人一马,手中快刀,抢劫商队从不留活口。眼前这批匪徒大概有五六十人,要是真打起来,别看驮马队人多,也不是人家对手,要是硬拼,就算能击退这批匪徒,只怕也要死伤大半。
营地前有放哨的趟子手,一听来了马匪,都立时动作起来,将古平原放进去后便纵火,将营地前一条深沟里浇了油的木材引燃,火焰顿时飞腾丈高。捻子刚刚来运过粮食,驮马队中好些人还在清点盘算,此刻都急急聚拢在古平原身边。
“能支持多久?”马匪并不撤退,只是在火线外勒住缰绳静静等着。古平原借着火光看到这些人眼里都是无情的杀意,他也不禁暗暗心惊,转头问杜头领。
“也就一刻钟吧,引火之物有限,不过是借着两旁沟壑稍稍阻挡一下罢了。”这是澄江马帮对付马匪的惯技,此后就要将货物卸下,轻装上阵溜之大吉,总之遇上马匪能保命就是上上大吉,货物只当用来卖命。
“不能撤,更不能抛下货物。这是兵粮,一旦落到马匪手里,大军就会断粮,哪怕一天都是难辞其咎,僧王不会饶了咱们。”古平原想得很清楚,“咱们将驮马队收拢,外围是趟子手,且战且退,往僧王的大营边上靠,马匪一定不敢逼过去。”
“等靠过去,恐怕也死了一半了。”众人扭头看,是苏紫轩正在冷笑。
“那依你呢?”古平原问。
“把骆驼摆一圈,人货都藏在里面,马匪的马冲不开驼阵。”
孙领房道:“也不过能多拖延一些时候罢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谁说要长久了,马帮备得有鞭炮吧?”苏紫轩问杜头领。
“有是有,用来彼此联系之用,难道说你要把那几只分散在外的驼队叫回来,那可是送羊入虎口,使不得。”
“就照他说的办。”古平原听明白了,佩服地看了一眼苏紫轩。
“古掌柜,这……”杜头领还在犹豫。
“与其我们去找军队,不如让僧王派前锋营来救,懂了吗!”古平原一句话,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苏紫轩却趁大家忙乱之时,点手叫过四喜,让她去准备两匹快马。
“小姐,咱们要逃吗?”
“不,我要去谈一笔生意。”苏紫轩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外面的马匪。
苏紫轩的计策果然有用,火势减小后,马匪跃过火线,却发现被驼阵挡了去路,只得用箭射,趟子手也借着骆驼掩护,用弓箭还击,双方僵持了一段,还是马匪往来奔射占了便宜,而且驮马队毕竟不是来打仗的,带的弓箭也不多,渐渐难以为继。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后面大呼陷阵,抡着一条九节链子鞭接连打翻了几个马匪,与三五人战在一处。
马匪久攻不下,正在怒不可遏,这个人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一时间身前身后都是雪亮的刀光,他虽然武艺精湛,可也立时险象环生,一不留神肩头被削了一刀,顿时血光迸现。
“刘黑塔!”古平原不明白,他方才明明是带着粮食走了吗,怎么一个人又跑回来了?
刘黑塔走出大概十里远,听到身后一串炮仗声来自古平原的营地,就知道出事儿了。他是个浑人,一时倒没想起驮马队出事下一批粮食就供应不上,只是想到了古平原,恨恨地唾了一口。
“呸,老子不管这混蛋的死活,继续走!”
可是再走几步,他不由自主就想起当初在太原府,自己按照古平原的指点,意气风发地做成了一笔大买卖,那时候真是把他奉若神明。再后来自己为了救他,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饿倒在李神医家外,至于走黑水沼,斗王府,没有这个人,自己和老爹早就家破人亡了。
“唉!”刘黑塔一拍大腿,“他不仁,老子不能不义!不然不也成了混蛋了。”
可是这批粮食关系甚重,多少捻子弟兄和家眷指着它活命,不容有失。刘黑塔想来想去,让粮车继续回营,自己拨马便跑,正赶上马匪围攻营地。
他虽然悍勇,但是却双拳难敌四手,眼看几次差点就送了命,古平原在驼阵中眼睁睁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样下去他非没命不可!”孙领房与刘黑塔是老相识了,也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谁跟我去把他接应进来,银子给双份!”古平原振臂一呼,虽然知道危险,但这一趟玩儿的就是命,自然不乏勇夫跟随,各拿刀枪就要往外冲。
正在此时,马匪忽然乱了,就见一匹枣红战马疾风般冲了进来,马上一员战将手持泼风刀,身后带着好几百人。这人身先士卒,身后的士兵也不惜命,就与马匪战在一处。
马匪一则人少,二来是求发财。见是官兵来救早就没了斗志,打了没几个回合,便纷纷仗着马快夺路而逃。那员战将勒住战马,并不追赶,刘黑塔当然也不会傻到去追,只有两匹马趁着茫茫夜色从营地边撵了出去。
古平原眼尖,一看那员战将正是邓铁翼,大喜过望刚要招呼,邓铁翼却冲着刘黑塔一指,“你是什么人?”他见这人武艺高强,又不是驮马队的打扮,看上去倒像个捻子。
“我是谁用得着你管?”刘黑塔瓮声瓮气地一瞪眼。
“你是捻子!”邓铁翼本已还刀入鞘,此时又抽了出来。
“不是、不是!”古平原连跑带喊,来到邓铁翼马前,拽住他的马缰绳,“大哥,他是附近村民,忠勇得很,特意来帮忙的。”
“是嘛?”邓铁翼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古平原借着火把光亮,连连冲刘黑塔使眼色。
“哼!”刘黑塔见已经解了围,也不愿多待,虽然肩上还流着血,却满不在乎地拨转马头,溜溜达达哼着小曲走了。
“大哥,怎么是你来了?”古平原见邓铁翼还盯着刘黑塔的背影,忙乱以他语。
“僧王派将,我主动讨的将令!要不……我回营去说说,打今天起,我带一支兵来护卫你的驮马队,免得那些马匪再来。”
古平原心里感激,但是捻子买粮一事不能被官军知道,虽然邓铁翼与自己交情好,可是还有那么多官军呢,难保不漏了风声。他连连摆手:“大哥你领兵在这儿一站,来送粮食的老百姓可就都吓跑了。再说那些马匪吃了一次亏,知道我们能喊来官兵,不敢再来第二次了。”
他见邓铁翼脸上挂了伤,还以为是被马匪伤到了,谁知一问竟是被铁哈齐打的。
“他娘的,僧王瞧不起汉将,动不动就说我们胆子小不配领兵打仗!”邓铁翼一碗酒喝下去,就骂开了,“那天我和几个老弟兄说起此事声音大了些,被铁哈齐听见,一掌就打在脸上。”
“此人凶暴超出常理,大哥还是不要惹他了。”古平原给邓铁翼满上一碗,他又是一饮而尽,把碗一摔。
“谁怕他,早晚有一天让那些蒙古人看看,咱们汉人可不是孬种!”
马匪落荒而逃,转过一片荆棘林这才清点人数,一查死了八个弟兄,正在丧气时,忽然马蹄声响,还以为官军追了来,正要再逃,就见只是两匹马,马上人都是手无寸铁。
苏紫轩见一众马匪抽刀逼上来,只笑了笑,把手里一张纸高高扬起,手一松,风吹着纸飘向马匪,马匪头子伸手一捞,见是一张银票,“一万两?”他惊怔地看着对面这个人。
“只是定银。”苏紫轩轻描淡写地说。
看着马匪呼哨而去,四喜抹了抹额上汗水,“小姐,你的胆子真大,这些人可杀人不眨眼哪,那刀看起来能把人砍成两半。”
“没什么人会和银子过不去,除了最聪明的人和最傻的人。”苏紫轩轻轻踢了踢马。
“走,再到另一处去。”
“还去哪儿啊?”四喜也是一夜未睡,困得直想打哈欠,却又不敢,忍得眼里直泛泪花。
“去杀人。”苏紫轩一句话,四喜顿时困意皆无。
捻军的首脑正在召开会议,梁王张宗禹、扶王陈德才、鲁王任柱等人围着一张大地图正在谋划方略。
“这地图不行,这还是康熙年间的图呢。上面山川走势都不一样了,昨天我帐前的兵去诱敌,结果跑到了绝地,都是这图惹的祸。”鲁王一拍桌子。
他说的这些,梁王和扶王何尝不知,二人对视一眼,眉中都有忧色。
“实在不行,只能化整为零,分散出去,然后再找个地方聚合一处。或者青海或者甘蒙边界。”扶王沉吟道。
“这一条我也想过了,可是分兵再聚,必定会有损失,就算能躲过各地乡绅的团练围剿,有些弟兄也就不愿再来了,能聚到一半?”梁王心里没底。
“僧妖头追得紧,我看也就只有这么一招了。”扶王说。
“报!营外有人求见梁王。”
“什么人?”梁王问。
“是个漂亮的公子哥,还带个书童。”
帐中几人诧异地互相看了看,来报的兵卒又拿出一个长长的纸卷,“这人说,是见面礼,请梁王笑纳。”
等把那纸卷展开一看,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一份咸丰初年西北军务总办派人绘制的地图,距今不过十余年,连稍大一点的垄坡都在上面清楚地标示着。鲁王贪婪地睁大眼睛,在图上寻找着,忽然用棒槌粗的手指用力敲着一处,“就是这里,早一日见到这图,我那二百娃子就不用死了!”
“别敲破喽,别敲破喽。”扶王赶紧把他的手架开。
梁王在这里年纪最轻,却也最是沉稳,他吩咐:“快请那个人进来。”
等人一进帐,鲁王和扶王都是眼前一亮,“哟,这娃儿长得真俊。”扶王不自觉喃喃出声。
“苏公子,原来是你。”张宗禹又惊又喜。
“梁王,这图还好用吗?”苏紫轩深入叛军营地,面对三个首脑却像是郊游踏春一般,落落大方地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地图。
“好用极了,你是从哪儿弄到的?”鲁王忙不迭地问。
“在西安城里买的。看管地图的小吏说,丢了一份图要丢官罢职,我就顺便把他的乌纱也买下来了。一个九品笔贴式,五千两银子,够他回家养老了。”
一张图五千两,旁人或许会觉得贵,可是在座三人都知道行军打仗地图是无价之宝,特别是吃了旧图的亏之后,更是觉得这是无价之宝。
“不能让苏公子破费,这图我买下来。”张宗禹说完就要让亲兵去拿银子。
“说了是见面礼而已,梁王这样见外,我今天来要说的话可不敢说了。”
梁王一怔,“苏公子,原来不是为这图而来?”
“朋友之间一张图算得了什么,我来是另有大礼相赠。”苏紫轩本来一直微笑,此时却端了端脸色。
“哦?”自从那一日在古平原面前说情,梁王对苏紫轩很有好感,听他这样说,忙让人端茶看坐。
“有句话当着这二位的面说,成吗?”苏紫轩看了看扶王和鲁王。
张宗禹笑了,“我来介绍。这位是扶王,是太平天国派来帮我们的,英王陈玉成是他的侄子。”
陈玉成是太平天国里最能打仗的将军,清兵闻之丧胆,原来此人是他的叔叔。苏紫轩不由得也多看了一眼。
“这位是鲁王,是捻军四大首领之一,入捻还在我之前,三年前一刀砍死刘饿狼的就是他。”
刘饿狼是清军安排在捻子里的奸细,已受了朝廷大将之封,鲁王杀了此人,断不会与清军有什么瓜葛,梁王这样说就是让苏紫轩放心。
果然苏紫轩眼眉舒展,“那我就放心了。”她慢慢站起身,一步来到帐里设的关公神仙前,屈膝跪倒双手合掌起了个誓,“天地人神共鉴之,我苏紫轩此来捻军大营,所言所行全为报清廷杀父之仇,倘若口不应心,有半点虚言,让我死在乱刃之下,不得全尸。”
身后三人彼此惊疑地看了一眼,发到这样的誓绝对假不了,何况没人逼她。既然是杀父之仇,那与清军也是不共戴天,这苏公子究竟要说什么?
只见苏紫轩来到桌旁,纤长的手指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慢慢画着,忽然停了下来,在陕甘蒙三省交界的一处山隘画了个圈,然后回过头问了一个问题,如同在三人耳边打了一声炸雷。
“你们想不想要僧格林沁的脑袋?”
“小姐,打从捻子那儿回来,咱们天天看这些清兵安营扎寨,你不烦吗?”四喜愁眉苦脸地坐在一块土墩上,望着远处山坡下的清兵大营。
“你看……”苏紫轩指了指,四喜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撅了撅嘴。
“还不是那些马匪嘛,这些日子都看得腻了。”
马匪拿了苏紫轩的银子,仗着马快每天晚上到清兵那儿去骚扰,有时放上一两支响箭,有时拿一面大锣哐哐地敲着,口中不干不净骂着僧王的祖宗八辈儿。
僧格林沁的肺都要气炸了,命铁哈齐去抓马匪,但是这些马匪来去如风,对地形又熟悉,铁哈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个马匪毛儿都没捞着,整日被僧格林沁训斥得一脸晦气。
“夜里有马匪不让清兵睡好觉,白天有捻子派出小股快马牵着清军兜圈子,你看着吧,这个脾气暴躁的僧王爷就快要爆发了。火候一到,我便去找他。”苏紫轩说。
事实上,僧格林沁的愤怒早就不止一天了,他原本以为黄土高原无遮无挡,自己的马队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捻子歼灭,没想到事情是如此不顺,黄土漫天遮眼,捻子行踪诡异,打了几仗竟是互有输赢。为了不让捻子跑了,每天咬着牙急行军,但常常发现是被捻子带着兜圈子,如今连马匪都欺负上门了,真是把个僧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营里天天动军法,每天都砍人脑袋,打军棍,抽鞭子更是家常便饭,满营将士都觉得再这么追下去自己都要疯了。
“小姐,快下半夜了,小心风寒,回去吧。”四喜轻轻把一件披风披在苏紫轩肩上。
“我不累也不困。”
“我知道……”四喜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
“怎么哭了?”苏紫轩皱了皱眉头。
“去年这个时候,小姐带着我和三笑,在承德的园子里泛舟,我们还在用西洋来的琉璃瓶子捞鱼玩……我好想,好想回去啊。”
苏紫轩唇边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抚了抚四喜的头发,“傻丫头,等我达成心愿,还带你去捞鱼。”
“真的,什么时候呢?”四喜抬起头,眨着眼问。
“快了。”苏紫轩挺了挺腰,指着下面的连营,“僧格林沁和十万大军是朝廷倚重在西北的柱石,一旦全军覆灭,捻子就能把西北和直隶连成一线,不出半个月就能攻到北京城。到时候朝廷非把围金陵的大军撤回一半来防备捻子,这样长毛的围也就解了。陈玉成、李秀成不会坐失良机,等到再来一次北伐,捻子一定响应,非天下大乱不可。”
“天下大乱……”四喜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对,我倒要看看那对男女能不能坐稳江山!”苏紫轩眼里闪过一片狠色。
“回去吧。”苏紫轩说是不累,其实只是心情兴奋。她是女儿身,随这帮汉子行商千里,诸多辛苦都被报复的快意掩盖了下去,其实身子早就乏透了。
“呀……”身后的大营里忽然传出一声厉吼,声音撕心裂肺,像是什么人在受车裂之刑一般,连苏紫轩那么镇静的人听了都心里一颤。
这声音刚落下去,又从大营的不同地方传出两声相似的厉吼,紧接着就像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一样,大营中此起彼伏响起了一大片凄厉的叫声,听上去就像是这片营扎在黄泉入口,成千上万的恶鬼正在一起从地狱中冲出来。
“小姐……”四喜身子发软都要吓哭了,苏紫轩一开始也惊怔住了,她忽然想起一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喃喃说:“是炸营,真是天助我也。”
“我的玉箫呢?”
四喜从绒布袋里抽出随身带的玉箫颤抖着递过去,苏紫轩一把抓过,急匆匆往山坡下走去。
山下大营里,僧格林沁早就惊醒了,他开始还以为是捻军夜袭,抓过盔甲穿戴好,操起长刀在手,扳鞍上了战马。可是往营门外一看,皓月当空瞧得分明,一马平川空空荡荡,连个捻子的影子都没有,再看身边这些兵个个神色痴狂,如癫似疯,口中嗬嗬作声,乱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
“炸营!”僧格林沁忽然想起一个兵营中古老相传的事儿,如果将士处在极度紧张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形中久了,就会失常,白天和好人一样,但是到了夜晚,如果有一个人从梦中喊叫起来,那么无数人都会跟从,他们会像疯了一样跑叫,最后甚至会拿刀枪互砍互刺,有时候整个军队就这么完了。
僧格林沁倒吸一口凉气,他再会带兵,再凶蛮无情,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束手无策。
“王爷……”铁哈齐已经砍了几个人的脑袋,可是一点用都不顶,他急匆匆跑过来。
“等日出。”僧格林沁咬牙道,“据说只要太阳出来,就没事了。”
铁哈齐也听过炸营,往身边看了看,已经有人彼此扭打起来,拳来脚往,口撕牙咬,这要是打到天亮,得死多少人?十五万大军能活下来一半?他虽然心狠手辣,可也不敢想下去了。
就在彼此无计可施之时,一阵清亮的箫声冲破云霄,直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正在疯跑打斗的士兵都是一震,手脚不知不觉就停了下来。箫声悠扬婉转,连着几个回音高调,如云里鸢般越飞越高,声音入耳拨人心弦,本已失了心智的士兵眼神渐渐明白过来。
僧王听得出来,这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他府中虽有千金聘来的乐手,但却不抵吹奏此曲之人的万一功力。他站在营盘中间的大帐之前,眼前就是直通营门的路,有一人正吹着箫走了进来。
月光如水洒落大地,苏紫轩白衣胜雪,神色从容自若地缓缓走进万人军营,手中玉箫吹出天籁般的乐曲,把夹道围观的万千士兵看得如痴如醉。她一曲既毕,已经走到僧格林沁面前,躬身深施了一礼,“草民苏紫轩,见过王爷。”
僧格林沁也是听得入了迷,再看见这如画上走下来的翩翩公子,一时竟不知是否是在梦中,往两边看看,将士都已恢复如常,只是个个都惊讶地看着苏紫轩这个不似红尘俗世中的人。
僧王虽然野蛮,但是方才的事儿心里有数,以王爷之尊,居然拱手一礼。
“先生真是神仙中人,莫不是下凡搭救王师。”
苏紫轩心中冷笑,口中却客气,说的居然是蒙古话,“不敢当,王爷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