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王又惊又喜,“先生是蒙古人?”
“家严是满人,家慈是草原上的博尔济吉特氏。”这句苏紫轩说的倒是真话,往下就都是编出来的,“我自幼随父经商,方才正从大营外过,见此危难,忍不住一逞小技,没想到居然建功,也是王爷的福庇。”
僧王更是高兴,此人言语得体,本事出众,更难得还是个蒙古人,当下将苏紫轩请到帐中,好茶好酒招待着。
“王爷,劳师远来可是为了剿捻?”几句客套话说过,苏紫轩知道今夜是大好良机,炸营一事定让僧王心神大震,此时施计真是事半功倍。
“正是,只是这捻匪狡猾,不易剿灭。”僧王平素刚愎自用,今夜也难得一见地叹了口气。
“说他们狡猾真是不假,倘若分兵成小股匪众,这黄土地如此广大,只怕要被他们逃了。”
一语提醒,僧格林沁禁不住又是一阵心烦,自己把西北搅了个天翻地覆,倘若还是不能收功,这面子上可就太下不去了。
见他沉思不语,苏紫轩微笑道:“王爷,你可曾听过汪师爷和年羹尧的故事。”
僧格林沁自幼知兵,清朝用兵典故他都知道,苏紫轩一提他便点头。
苏紫轩说道:“王爷此时困境与年羹尧仿佛,他也是青海用兵去剿罗卜臧丹增,劳师日久却始终不能与对方主力决战,后来有个汪师爷指点了迷津。”
“灯下黑!”僧王接下去,“那罗军叛逆就藏在塔尔寺不远,借佛寺取粮过冬。”他却不懂此人提这事儿做什么。
“正是。”苏紫轩一笑起身,来到帐中悬挂的地图旁,伸手一指,“事不同而理同,罗军要取粮,捻匪要取水!王爷,再追过去是一片戈壁,过了戈壁滩,捻子的水就耗得差不多了。”
“你是说……”僧王眼里放出光来,起身几步跨到地图前。
“这里!”苏紫轩往图上一指,“过了贺兰山脉的石嘴山,捻子必定要直扑黄河,王爷先分军一半绕路到那里设伏,其余人紧紧黏住捻子,等过了石嘴山,就是王爷毕功之际。”
看着僧格林沁不住点头,苏紫轩心中暗暗冷笑道,“毕功之际也就是毙命之时!”
苏紫轩神不知鬼不觉把清军和捻军的指挥权都握在了手里,十日之后一场戈壁追逐战结束,双方虽然打仗死人不多,可都是累得人困马乏。但最惨的还是驮马队,没想到僧王这一追居然追出了几千里远,茫茫戈壁哪里去找粮食,连杨四都傻了眼。古平原此时只好用笨法子,以营地为中心,十几支马队驼队划着大圈找粮草,连一斤一两都不放过,饶是这样,也只能供应清军一天一顿,捻军两天一顿,连驮马队在内,人人饿得脸色发青,走路都直打晃。双方到了这个时候真正是咬牙苦拼,就算打不死对方,拖也要把对方拖垮。
古平原再一次押解粮草来到清军大营,瞭望的士兵忍不住发出一阵阵欢呼,趁军士忙着卸粮食,古平原从怀里拿出两个烤白薯,悄悄递给邓铁翼,“大哥,这是给你留的。”
邓铁翼眼睛一亮,接过来狼吞虎咽,没两口一个就下了肚。古平原也两天水米没打牙了,饿得饥肠辘辘,闻到烤白薯喷香的香气,忍不住就咽了一口唾沫。
邓铁翼一瞥眼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递回一个,“兄弟,你也吃一个。”
古平原推了回去,“大哥要领兵打仗,饿肚子怎么行?”
“唉,原本还好,前天铁哈齐把所有粮食都带走了,只给五品以上的将官留了粮,要不是兄弟你如期赶来,今日大营内非饿死人不可。”
听到“粮食”二字,古平原立马警觉地问道:“铁哈齐为什么要把粮食都带走?”
“何止粮食。”邓铁翼小心翼翼往两旁看看,“他还带走了一半的兵。许是僧王有了什么剿捻的新招吧,说句实话,与其饿得前心贴后心,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仗呢。”
“唔、唔,”古平原思索着,临走时问了一句,“他带了多少粮走?”
“大营里的粮食你心里有数。”邓铁翼回道。
古平原在脑子里一算,铁哈齐的人马带了大概三天的粮,而他已经走了两天,“难道说今夜……”
等他回到营地,刘黑塔正带人来运粮食,这一次一反常态要多多益善,古平原隐约听见捻子里有人说了句,今夜可算能吃顿饱饭了,大馍馍管够!他心里更加犯嘀咕,等粮车要走时,他跟出去一里地,把刘黑塔叫住了。
“刘兄弟……”
刘黑塔黑着脸不言语。
“我问你,捻子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难不成要与僧王决战?”
“你怎么会……”刘黑塔半句话出口就知道不好,连忙把嘴紧紧闭上,可是已经晚了。
两边行动都不寻常,看样子必有一方是设了埋伏,古平原心系驮马队的安危,一定要问个准话出来,可是刘黑塔就是不说。
最后古平原急了,“好,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我今夜要到清军大营走一趟,或者今夜就留在那里。”
“不行!”刘黑塔把铜铃大眼一张。
古平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刘黑塔毕竟是个心中藏不住话的汉子,“今夜咱们要砍僧妖头的脑袋。”
“怎么砍?”
刘黑塔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古平原帐中也有一份地图,他这一个月下来已经看熟了,此时在脑中慢慢想着:过了戈壁就是石嘴山,那里地势最险,如果捻子在此地设伏,清军搞不好要全军覆没……可僧王怎么会上这个当呢?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苏紫轩最近常常出入中军帐!
“石嘴山!”古平原不自觉地就说出声来,刘黑塔吓了一跳,见他要走,连忙拦住。
“我要去一趟清军大营,那里有个人我不能不救。”古平原不想瞒他。
刘黑塔这时候可一点都不傻,“这件事绝不能走漏风声!”
“我只说与一人听!”古平原还是要走。
刘黑塔气呼呼地把九节链子鞭拽了出来,啪地一声打裂了身边一块大石,喝道:“不行!”
古平原放缓了语气,却更是意坚,“刘兄弟,你要打死我,随你。但我不能不讲义气!”说完迈步就走,刘黑塔傻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把九节鞭往地上一摔,“这、这,唉……”
“此事绝无虚假,眼下已是子时,僧王还在命令行军,足以证明事非寻常。大哥,你找个借口慢些走,别让捻子给一勺烩了。”古平原到底还是宅心仁厚,虽然疑心苏紫轩,却没提他的名字。
邓铁翼也是老军务了,听古平原说完惊出了一身冷汗,想了想说,“我去请见僧王,把这紧急军情告知他。”
“大哥!”古平原没想到他会这样办,一把拽住,“这事儿还要慎重,不如你先随我走吧。”
“不。”邓铁翼摇了摇头,“兄弟,你来救我,做哥哥的感激不尽,但是你不是当兵的,你不懂,一军之中都是同袍,守望相助理所应当,我邓铁翼决不能做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小人。”
等邓铁翼来到僧王帐中,把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僧王一皱眉,看向一旁的苏紫轩,苏紫轩心中大惊,面上却还是不露声色,问了句:“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给大军供粮的古平原星夜前来告知。”
“哦。”苏紫轩心中暗恨,转过头对王爷说,“一个生意人瞎揣摩,妄图借此邀功,不足为凭。”
“王爷,等天亮后再进军也不迟,黑灯瞎火过这险地实在太冒险了。”邓铁翼跪在地上建议道。
苏紫轩瞥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僧王说,“要是不能紧紧黏上捻子,被他们四散逃开,可就前功尽弃了。”
“此言有理。”僧王最听不得前功尽弃这四个字,站起身来到邓铁翼面前,俯首看着他轻蔑地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兵贵神速?你们这些汉人一个个没有胆子,只知道观望!天黑怕什么,草原上的雄鹰能飞出云层看见太阳,草窝里的兔子就只能被闪电吓得瑟瑟发抖!”
他一脚把邓铁翼蹬翻在地,“上次让你督粮的事儿,看在粮食份上暂未与你计较,居然还是不知进退!滚下去!罚你到后营当个伙头军,看看蒙古骑兵怎样冲过石嘴山,把捻子一网打尽。”
邓铁翼回到后帐,从床下摸出一瓶藏了好久总舍不得喝的老酒,咕嘟嘟一口气灌下肚,古平原在旁连声追问,他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僧王那些尖刻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邓铁翼的心上,自己也是出生入死的军人,如今为了一句忠言却受这样的折辱。还有,僧王念念不忘旧恨,就算眼前无事,到了班师那一天难免要算总账。想着他心里苦笑一声,“兄弟,你先回驮马队吧,我随后就到!”
“大哥……”古平原担心地看着他。
“放心吧。”邓铁翼把他推搡出帐门,“对了,别忘了我第一次请你喝酒时说的话。”
古平原骑着马,一路想着心事,就快回到驮马队时,他忽然用力一拽缰绳,拨转马头一路扬尘往大营里跑去。
他明白邓大哥的意思了,那次他刚刚救了自己,在同盛祥饮酒时说了那么多话,其实只有一句是重要的。
“兄弟,我这辈子有两样东西瞧得比眼珠子还重,一是老娘,二就是这把刀。”
如今旧话重提,分明是在托后事!
古平原打马如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邓大哥去送死!
僧格林沁的大军已经进发到了石嘴山口,借着千里镜他将目光透过重重夜幕向前望去,只看了一眼,僧王就不由得心中打了一个突。
这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两山中夹着一条扁扁的山谷,山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错,像一只老虎的双颚紧紧咬住那条山中通路。
“怪不得叫石嘴山!”僧王喃喃道,他突然有点后悔,方才把话说得太满了,早知是这样的地形,真应该等到天明再缓缓前进,但是他稍一犹豫,成吉思汗子孙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阻止了他。
绝不能让这班汉人看笑话!一想到跃过石嘴山,在黄河隘口堵住捻子,杀他个血流成河,把几万捻子的尸体都抛到河里去顺流而下,僧王忍不住热血沸腾。
到那时不必等自己拜折,黄河两岸无数地方官都会上折子到京里,这份惊天骇地的大功劳足以盖过曾国藩、左宗棠等人。
想到这儿,僧王把眼睛眯了起来,贪婪地舔了一下嘴唇。他又看了一眼漆黑夜色中如猛兽等候噬人的石嘴山,刚要下令急行军,忽然身后的中军营一阵骚乱,他恼怒地向后看了一眼,却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就见几十匹快马从自己的大军中疾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十万人才稍一愣神的工夫,这支马队已经冲到了石嘴山口。
“帅旗!”有人惊呼道。
僧格林沁往自己的中军看去,果然迎风飘展的一面硕大的“僧”字旗已然无影无踪,再看那马队为首一人手舞大旗,狂呼冲锋,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素来勇猛的蒙古铁骑兵们看了也不由得大声喝彩。
僧王急举千里镜观看,又徐徐放下,“是他……”
古平原这时已经纵马来到大军侧翼,眼睁睁看着邓铁翼带人冲向石嘴山,他惊得目瞪口呆。
邓铁翼真是豁出去拼命了,古平原走后,他找到十几个湘军老弟兄,原想把这消息说出来,让大家避避。等把这份窝囊气一说,竟是人人愤慨,最后公推邓铁翼打头,要在两军阵前为汉军争一口气。
邓铁翼这一冲,把正准备趁僧王不备悄悄避走的苏紫轩都惊怔了,她再是智计无双也没有办法,只得紧张地注目眼前的战况。她知道此刻石嘴山上都是捻子,就等僧格林沁的中军走到山谷,捻子便会引燃药线,他们把从官府军火库里缴来的炸药一点不剩都埋在了山谷中。
邓铁翼口中如猛兽般大呼着,旋风一样冲进了山谷。梁王带着一队兵马正在半山腰观敌,见此情形也呆住了。
“帅字旗?莫不是僧妖头带人冲过来了”扶王说完,自己先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是试探,让弟兄们稳住了,千万别……”梁王一语未落,就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霎时间山上烟雾四散,尘土飞扬,人人耳边都如炸了一声惊雷,只觉得耳朵已经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近处如此,其实远处看得才真是分明,十万大军听到遥遥一声雷鸣,然后就见石嘴山上一座凌空凸出的小山峰突然倒了,裂成几块城门般大小的石头,轰隆隆滚下山谷。
事后张宗禹才知道,是掌药捻的士兵看见清军的帅字旗,兴奋得不由自主将手中点燃了火绒的竹筒往前凑了凑,一点火星窜出正碰在药捻上,几百斤的炸药就这样被引发了。
“放箭!”事已至此,底下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万一要真是僧格林沁打头阵呢,梁王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射下。
僧格林沁看得清清楚楚,脸色也不由得发白了,他愠怒地看了一眼身边也还是面色苍白的苏紫轩,“苏先生,这是何故?为什么捻军会在这里设伏?”
苏紫轩愣了一下,眼珠轻轻一转,“事机不密,也许是有人故意走漏了消息。”
“泄密?”僧王猛然想起一事,眼神中放出阴鹜的光,“我知道了!”
捻军放了一阵箭雨,见前方清军阵形不乱,也无救兵赶到,知道僧格林沁一定没有中伏,梁王叹了口气,心知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生生错过了。他担心被官兵围山,黄河边上的铁哈齐也是心腹大患,于是梁、扶、鲁三王各领一队,分散逃入了贺兰山脉。
等邓铁翼那一队人被救回,就在僧王马前施救,那情形太惨了。有的人脑袋被砸扁了,流出白花花的脑浆子,有的人从腰以下,下半身都砸成了肉酱,还有的乱箭穿身而亡。二十几个人只活下来三个,其中邓铁翼伤得最重,虽然马替他挡了上面的乱石,但是身中两箭,一箭在肩头,另一箭直直地钉在肚腹,后背露出一个黑黑的铁箭头。
随军的郎中剪掉箭头拔出箭杆,外用上好的金创药,很快便止了血,但是邓铁翼口中不断吐着鲜血,郎中冲僧王摇了摇头。
僧王见邓铁翼的眼睛始终看向自己,目光已渐涣散,他心中也很是感慨,这姓邓的确实有胆子,而且救了自己一命,是员勇将,可惜就要死了。
他转身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件明黄色的马甲,俯身给邓铁翼盖在伤口上,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邓铁翼笑了,凄凉中带着些骄傲,大军之中都知道这件马甲的来历,那是先帝御赐僧王“巴图鲁”称号时的赏赐,巴图鲁在满洲话里就是“好汉”!
“大哥!”古平原扑进人群,见邓铁翼情况危急,执住郎中的手臂,“一定要救救他。”
“这次出征本就匆忙,外伤药倒是不缺,可这内伤呕血止不住,也没有能用的药啊。”没有药就只能等死!古平原急得团团乱转。苏紫轩夹在人群中,她身上带着一个药盒,里面外敷内用都是大内御制的灵丹妙药,其效无比。可她见古平原如此焦急,想到这一次功败垂成根本就是他来搅局,便一声不吭冷冷地望着他。
“唉。”郎中叹了口气,“趁人还有几分神智,笔录遗言,也可告慰家眷。”说着把自己开方子的笔墨拿出,要借给古平原。
谁知道古平原忽然抢过那墨,用鼻子嗅了嗅,丢到一旁,大声问:“谁有徽州胡开文的墨!”
这写遗言还要挑剔笔墨?谁也没听说过,还当是这人犯了痰气,聪明如苏紫轩也是一怔。古平原大声问了几声,才有个红鼻子的三等师爷讷讷接言:“我倒是有……”
“拿来!”古平原一步窜上去,揪住那师爷的衣襟。
师爷看他形如疯虎,吓了一大跳,深悔自己多口多舌,“有倒是有,不过……”古平原不等他把话说完,从他背上一把扯下行囊,把里面东西稀里哗啦倒了出来。
“哎,你、你……”师爷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看着古平原从中找出一个墨盒,打开一看正宗的胡开文“梅兰竹菊”的四君子墨,而且是老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当下不由分说,把那四块墨用布裹好,抡起来往石头上就砸。
师爷心疼得一咧嘴,这上好的墨他自己舍不得用,是拿来闲时把玩的文房清供,此刻就都毁在古平原手里了。
古平原把墨砸得粉碎,要来清水调成一碗浓浓的墨汁,扶着邓铁翼的头灌了进去。
还真灵!不多时邓铁翼脸上泛出红色,口中也不再吐血,随军郎中都瞧傻了,拿着那盛墨汁的碗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咳、咳,我说兄弟,你给我喝的什么呀,难喝死了。我要喝酒,死之前我要痛快地喝酒!”邓铁翼睁开眼见是古平原,喃喃道。
古平原笑了,眼中含着热泪,“大哥,你死不了。这是胡开文的墨,里面有十几种药材呢,止血最速。”古平原家住徽州,从小就听人说过这墨的好处。
大军上下此时都知道是邓铁翼和那十几个死伤的弟兄救了大伙的命,不然方才天崩地裂,乱箭齐飞,人人都有可能保不住性命,因此心悦诚服地感激邓铁翼,齐齐伸手把他抬到一辆运辎重的车上将息。
捻子散入贺兰山,朝廷却出乎意料传来嘉奖,原来军机处最担心捻子凭借马快,成为明末的流寇,袭扰地方甚至窜袭京师,如今被僧王逼入了山林,捻子的马就失了用场,大可以命陕甘提督带队清剿,僧王就可以班师了。
一番大张挞伐有此结果也算不易了,僧王自感仗打得不过瘾,面子上却过得去。再说捻子入了山,自己的马队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于是顺水推舟谢了恩,按照朝廷的指挥方略带着大军撤回了西安城。他说话倒也算数,在路上就命人传令,把还拘押在臬司大牢里的康素园、雷大娘、毛鸿翙等人放了出来,那一份苏紫轩伪造的捻子书信也就不了了之了。
亲王统兵得胜归来,满城文武都要郊迎。陕甘总督魏大人将王爷请到自己府中,大开筵席庆功,席间大大小小的官员各自过来敬酒,这样的场合谁不要凑趣?一轮酒敬下来,这场互有输赢的仗就成了僧格林沁神威赫赫,捻子闻风而逃,僧王本来一直绷着脸,此时也泛出一丝笑容。
“地方上也费了不少心了,军粮军饷筹得都还可以,本王自当奏报朝廷为诸位请功。”
军功最易获得封赏,只要僧王的笔轻轻一动,保案上有谁的名字,升官是指日可待。文武官员听了都乐不可支,加上酒饮得多了,渐渐就带出些丑态来。僧王看在眼里有三分不喜,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这一次出兵,有功有过,功要朝廷来赏,过嘛,此刻就要行军法来罚!”
他说话的声音极大,一下子把人们都震住了,酒是醒了十分,接着便是交头接耳,不知僧王要罚谁,说到行军法,难不成还要当场砍脑袋。
“古平原。”僧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一次你随军办粮,没有让我的兵饿肚子,你很有本事啊。”
古平原在这样的场合里没有座位,但僧王命人特意让他进了总督府,他起初还不明其意,这时才知不妙,但还是恭恭敬敬走出人群,来到地当中跪倒说道:“草民岂敢贪天之功,这都是因为朝廷爱民如子,王爷带兵有方,故此天地祥和,百事顺成。”
“是嘛,你说得可真好,照你这么说,捻匪也没有饿肚子,也是因为他们爱民如子带兵有方,故此天地护佑啰?”
僧王的话把在场官员都惊住了,齐齐注目跪在大厅中的古平原。古平原心里一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僧王怎么会知道捻子买粮的事儿呢。古平原想了想不能承认这助逆之罪,于是硬着头皮说了声,“王爷只怕是误听人言吧?”
“哼,就知道你不认!”僧王一拍手,铁哈齐走过来,手里老鹰抓小鸡似地拎着一个人,往古平原身前一甩。
杨四!就见他吓得直哆嗦,苦着脸道:“古掌柜,这事儿在黄土坡上就露馅了。”
“我说捻子铤而走险抢了几次探马,然后就没动静了,原来是你在暗中给他们供粮食。”僧格林沁之所以没阻止,正是要用驮马队来牵制住捻子的动向,让他们不能远离粮食供给,如此说来,其实各方都有一把小算盘。如今仗打完了,古平原的账也该算算了。
僧王眼里射出两道凶光牢牢盯住古平原,微微向前俯身,用一种嘲笑的口吻道:“你的生意经倒真是巧妙,可惜被本王拆穿了。助逆是重罪,律无免死一说,休怪本王心狠。至于你此番的功劳嘛……”僧王牵动嘴角笑了笑,笑容却甚是怕人,“我会让人给你烧纸的!”
“来人,推出去,就在这厅下草坪上斩了!”
“王爷,草民冤枉,草民有话要说……”古平原一面被推搡着往外走,一面回身大叫。
“有话到阴曹地府向阎罗说吧!”僧格林沁嘴角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铁哈齐早看古平原不顺眼了,哈哈一笑大踏步过去,鬼头刀一举就要下手。这些官儿哪见过如此凶蛮杀人,吓得噤若寒蝉。只有廖学政怜惜古平原是个人才,又解了西安城的一难,壮了壮胆气站起身,“王爷,卑职有话要说。”
“哦!”毕竟是官居二品的学政,僧王也不能太过轻视,“廖大人有何话说?难不成是为这叛逆求情?”
“卑职岂敢。但是西安自建城以来,处斩过不知多少罪犯,都是在午时行刑,以免有伤天和。王爷得胜归来正是一帆风顺之时,还望顺应天道,延时行刑。”
僧格林沁考虑了一下,“好罢。让他多活一个时辰也不妨。”他却不是因为什么天道,而是知道这种待死的恐惧最是折磨人。廖学政轻吁了口气,坐回座中,心想,我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一个时辰内若无奇迹发生,那古平原就认命吧。
僧王大马金刀端坐饮酒,总督、巡抚等都在一旁陪饮,这时候座中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儿几近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用眼偷偷看着庭中被绑的古平原,想到一个时辰之后院中就要行刑砍头血溅当场,有不少官儿哪里还吃喝得下,要不是僧王在座,铁哈齐拎刀站在厅下,他们就要悄悄溜走了。
这时在城门口,一对主仆正在上了马车准备离开,四喜问:“小姐,你不打算留下来把这出戏看完?”
苏紫轩默然地摇了摇头,她这次来西安,最想办的事情毁在古平原手里,眼下他要死了,苏紫轩心里没有一丝高兴的感觉。
“走吧,留下来……我怕我会忍不住去救他。”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时辰不到就是午时了。铁哈齐性子急躁,绕着古平原走来走去,不时仰头看太阳。他手持大刀在古平原头上比一比,又在他两耳边虚劈几下,刀挂风声呼呼作响,铁哈齐面如得意之色,“你这汉狗,敢戏耍王爷,待会儿你可别指望我一刀就砍下你的头。”古平原闭目不答,全当没有听见。铁哈齐凑近他的耳边,恶狠狠道,“我会用刀斩断你的颈骨,至少让你再活上一个对时。”
刚说到这儿,就听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人纵马居然踏上了总督衙门的台阶,把门上吓得慌忙走避。
马上人滚落在地,又踉跄着爬起来,穿过二门一眼就看见了被绑在草地上的古平原。
“兄弟,兄弟……”来的自然是邓铁翼,他在军中收了人望,这件事当然有人去告诉他,他不顾自己伤口未愈,抢了匹战马就赶了来,见古平原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放下心,抱住古平原的肩头。
古平原故作洒脱地一笑:“大哥,你来了,有句话我总算有人可说。这辈子我也有几个放心不下的人,老母在堂,弟妹尚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