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收拢目光低下头,拗下一根长草,折了一折又一折,慢慢说:“常姑娘,我将来还要回徽州,那儿有一个我曾经发誓要娶的女子,她也许还在等着我……”
常玉儿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她的泪水不止模糊了眼睛,也不止模糊了那条匆匆跑走的路。古平原叹了一口气,他不愿伤害别人,特别是常玉儿这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儿,但是自己的一缕情丝多年前就留在了家乡,又怎能另寻他爱。
古平原对常玉儿内愧于心,不知再遇上如何相处,同时又担心这批粮食会出事,索性跟邓铁翼打了招呼,自己不回城也守在料场里。他睡不实,每隔一个时辰便起身走走看看,直到黎明前,精神才有些支撑不住,合上眼准备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个当口,料场北面忽然如狂飙般响起喊杀声,“捻子攻来了!”
古平原激灵一下翻身而起,就听四面都有哨官、营官在疾声指挥,一面继续分兵把守,一面抽出人手去北边支援。刀枪相撞、人马急奔,料场外可就开了锅了。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小了,古平原紧绷着的心也有些放下来。
“大概是捻子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守粮,突袭不成便退了兵。”他正想着,几道人影在不远处闪过,于一处架子旁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打着了火折子,迎风一晃,就要往装粮草的麻袋上点火。
“住手!”古平原大叫一声,“来人……”
他才喊了半声,一个小个子箭步蹦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对着他胸腹间就要攮进去。
“啪”,这小个子的手被同伴攥住了,“黄旅帅,且慢!”
“怎么?”那人一愣。
“古、古平原。”阻止他的人看着古平原的脸,不敢相信地喃喃道。
被称为“黄旅帅”的人也眨了眨眼睛,“哟,老弟,怎么是你?”
古平原这时候也看清楚了,一个是在恶虎沟被他救了的捻子黄一丁,还有一个正是投了捻子的刘黑塔!
黄一丁松开手,“古老弟,你……帮官军?”
古平原心里有一肚子话想和刘黑塔说,但是这里实在不是讲话的地方,他急急道:“你们不能烧粮!”
“这事儿你别管!”刘黑塔一推他。
“我做成这笔买卖,回去才能救你爹,不然等你领兵打回去,常四老爹早死了!”古平原知道事态紧急,不能缠杂不清,于是快刀斩乱麻一口气说了几句要紧话。
“这、这是为何?”
“没时间多说了,总之不能烧粮!”古平原左右看看,“你们快走吧,待会儿被人围住就走不了了。”
“来了就没想走。”黄一丁可不管什么常四老爹,“三百多个弟兄牺牲性命,换我们几个进来,怎么能凭你一句话就走!这粮,今天是烧定了!刘黑塔,点火!”
“这、这……”刘黑塔瞪着大眼珠,心神大乱。看看古平原又看看黄一丁,不知如何是好。
“你敢违军令!”黄一丁一瞪眼,抢过火折子就要自己动手。
“你们捻子不是为穷人打仗嘛,你烧了这批粮,僧格林沁就会把气撒到一城百姓的头上。上次就是捻子烧的粮吧?你知道已经害死多少人?”
黄一丁犹豫了一下,“我们带着家眷转战各地,跑不过蒙古铁骑,他要是出了兵,咱们捻子可就倒霉了,对不住了,古老弟!”说完要把火折子往麻袋上丢去。
“那就连我一起烧死!”古平原往架子上一扑,伸开双臂拦着。
刘黑塔上前要把他拽开,古平原急道:“刘兄弟,你妹妹也在城里呀。”
“玉儿……”刘黑塔不知不觉就松了手,抓耳挠腮团团乱转,“黄旅帅,这粮好像真不能烧了。”
黄一丁急得双目圆睁,“不烧粮你叫我怎么回去见梁王!”
古平原听到有一队士兵正在由远及近跑来,知道没时间了,紧紧抓住黄一丁的衣襟,“你见了梁王就说,我一定不让僧格林沁追上你们!”
说着把黄一丁使劲一推,跟上一句:“往西边走,那边人少。”
三日之后,僧格林沁的军队如期出兵,城里百姓夹道相送,说是祝大军早日凯旋,其实都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有些人恨不得他们尽数死在黄土坡上才好。
古平原眼看着最后一个蒙古骑兵出了城门,自己牵过那匹菊花骢扳鞍认镫上了马,冲着乔致庸拱了拱手,“大红袍给我留着,回来我要细细品一品。”
说罢他扬鞭出城,去与等在城外的杜头领、孙领房会合。远处的长街尽头,常玉儿红着眼圈,呆呆地看着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姿,“古大哥,祝你早日平安归来。”
苏紫轩的马车也紧随古平原之后,“他的粮食都交卸了,人还跟着大军做什么?”四喜摇着头,只觉得古平原与自家小姐做事都是神出鬼没,难以揣度。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这一百万两银子换来的肯定是场大热闹,咱们就等着瞧吧。”苏紫轩微微咬着下唇,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苏紫轩说的一点都没错,清军按着探报,一路往西北去追,这些兵大爷憋得久了,不用将令来催,第三天就过了凤翔府,然后就是平凉,这一带是陕甘交界,最是荒无人烟,黄土上打着旋风,旋风里刮着黄土,一望无际,四野寥廓。
前面不时有捻军的小股部队出没,都是轻骑快马,清兵一撵上去,他们拨马便走,大部队追不上,还要防着他们是故意把路引岔,行军的速度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
随军的十几员参将副将觉得这样拖着十几万之众跟在捻子屁股后面追始终不是办法,于是约好了一起来找僧王,希望能把队伍分散开,轻重骑各有分工,马队步兵各司其职,分路包抄堵截,才是正事。这就看出蒙古将领和汉人将领的区别了,前者仗着马快,希望一鼓作气撵上捻子,然后决一死战。后者则以兵法见长,主张围而不打,等到了火候,再把捻子一举歼灭。
两方在大帐里争来吵去,把僧格林沁听得心烦意乱,他还是倾向于让蒙古人立功,不愿意听汉人的建议,手一拍桌案,刚要做个决断。忽然管伙头军的把总战战兢兢进大帐请见。
“王爷,这、这不知为何……”一屋子都是将军,面前还有僧格林沁亲王,这个小把总话都说不利索了。
“讲!”
“断粮了。”
“胡说,粮草整备齐全,大军方才开拔,这才几天工夫,怎么会断粮!”站在僧王旁边的铁哈齐先就呵斥道。
“是、是真的。”那把总满脸淌汗,站都站不稳了,“末将命人抬了一袋粮食来,王爷一看便知。”
粮食放在帐中央,袋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倒,众将官围过来一看立时大哗。这哪里是粮食!有树皮有沙土还有破棉花套子,就是不见半粒粮。
僧格林沁又惊又怒,连声道:“唤督粮官来!”
不多一会儿,督粮官邓铁翼进了大帐,他一眼就看见那堆“粮食”,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常态,站在当场只等王爷问话。
僧格林沁一下子就看出这个督粮官必知内情,他从座中转出来,来到邓铁翼面前,冷笑一声:“你是湘军转到本王帐下的吧?”
“是!”
“听说湘军吃了不少空饷,可有此事?”
天下军队没有不吃空的,邓铁翼没回答。
“所以你就吃到我这儿来了,我问你,粮食呢?”僧格林沁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威压,邓铁翼早有准备,还是打了一个冷战。
“禀王爷,粮食在大营外。”
这个回答倒是谁也没有料到,“你说什么,在大营外?”
邓铁翼还没等再说话,守营官兵来报,“大营外有一人,带着一队粮车求见王爷。”
僧格林沁阴沉着脸看了一眼邓铁翼,“叫他进来。”
等这人一进帐,不卑不亢深施一礼,“草民古平原见过王爷。”
“是你。你捣的什么鬼?”僧格林沁眯起眼睛,射出两道寒光直逼古平原。
“王爷驾前,草民岂敢捣鬼。实在是王爷逼得太紧了,草民没办法,只得用这些东西冒充粮食,其实是怕乱了王爷的军心。”
“哈哈哈!”僧格林沁仰天大笑,笑过了把脸一抹,“好大胆子,敢戏耍本王。来人,连这个邓铁翼一同推出去斩了。”
“且慢,王爷,虽然军营里无粮,可是草民却有办法供给大军粮草,如今粮车就在门外。”
“嗯。”僧格林沁迟疑了。
“不过只有三天的用量。”古平原把话接全了,气得僧格林沁的脸涨成猪肝色。
“三天!”众将听了交头接耳。
“对,三天,而且这批粮食得来不易,不是白给的,而是要卖给王爷。”
僧格林沁知道事情不妙,如今大军粮草只怕都要着落在这个小小商人身上,“哼,粮钱都用来抵了辎重的损失,两不相欠,何来买卖?”
“王爷错了!”古平原一句话,帐中将官一起变色。从没听说谁敢说僧王有错,偏偏这个掌柜的就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想必王爷也知道,这南方的荔枝运到北方来,价钱立马就翻上十倍不止。为什么呢?”
古平原好像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店铺,信步走了几步,徐徐说道:“货没变,地方却变了。做生意,就是把那些本地没有的东西运来,卖个好价钱。商人辛辛苦苦,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你说这些做什么!”僧格林沁一时也听呆了,回过神来才勃然大怒。
“这里是黄土高坡,放眼望去哪有粮食,全靠我的马队驼队一村一户高价收粮,甚至跑上几十里就为了到一个只有十几户的小小村庄去搜集粮食。这粮食的价钱可就不能按照在西安城里的算法了。”
“那依着你,应该怎么算?”
古平原背对着僧格林沁,举起一根手指,“一石十两!”
“放屁!”铁哈齐瞪圆了眼珠子,“市价二两一石,你敢黑王爷的钱!”
“这批虽然是粮食,可我要卖个荔枝的价。不然,王爷就请到别处去买吧!”
僧格林沁怒道:“哼,本王现在就没收这批粮食充作军粮!”
“好!”古平原霍然回身,把牙一咬,“这是王爷的大营,王爷自然说一不二。粮食收得,古某的一条命也收得。”说着他把衣服用力一撕,露出胸膛。
古平原真豁出去了,他心想,僧格林沁!你不是瞧不起生意人吗?你想来横的,我偏要和你做生意,我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生意人,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王爷你可记住,命只有一条,粮食却不止这一批。你杀了古某抢了粮食,就不会再有第二批粮运来,你的大军三天之后就要断粮!你拿什么去追捻子,别说打仗,就是撤回西安也难!断粮,军心必乱,捻子来攻,你就要全军覆没!你不信吗,不信吗!”古平原闷声吼着,他一向温文尔雅,此时却一反常态,把这些天受的气全都发泄了出来,横眉立目看着僧格林沁。
中军帐内鸦雀无声,这么多杀人如麻的将军就木立在两侧,呆呆地看着一个小小的商人在僧格林沁亲王面前咆哮如雷,他们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有好几员将弁疑心自己是在梦中,伸手使劲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就连一向凶蛮的铁哈齐都合不拢嘴惊呆了。
僧格林沁带了多年的兵,深知缺粮断水谁也带不起兵,就算成吉思汗再世,忽必烈复生也没用,别说打仗,不出三日非哗变不可。军饷可以欠,兵粮却欠不得,还有战马,要是不上草料,蹄子就软,更是上不了战场。看起来非向眼前这个人低头不可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叫古平原的人不怕死!
“咣!”他一拳捶在桌案上,“好,这批粮本王买了。”不怕死的人有资格和他谈交易。
“那就请王爷签了这张买卖文书。”古平原伸手掏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案上。
僧王重重出了一口气,提笔画了押,古平原又跟上一句,“还有王爷的大印!”
帅印!
僧王鼻子都气歪了,有清一朝以来,在买卖契上盖帅印的只怕自己还是头一人,而且以统兵大将受制于一个商人,传出去必成笑柄。他心里埋着杀机,表面却不动声色。
“既然签了契约,粮食总该运来了吧。”
“王爷,每隔三天必有粮食运到。”
“什么!那要是运不到呢?”僧王气得火冒三丈,没想到古平原卖粮是这个卖法,戎机岂可玩笑,军中断粮一天军心就会大乱。
“十两银子一石,这么好的价钱我拼了命也要把粮食运来,请王爷放心好了。”
僧格林沁这才听明白,古平原由头至尾没把自己当成王爷,只当是一个生意场上的对手,这副胆子他也不能不服气。心想一切等我剿了捻子回到西安,咱们再算账!
邓铁翼把古平原送出大营,依旧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兄弟,我那日还是说错了,你的胆子不止比我大,简直比天都大。你知不知道,僧王瞪眼不杀人,我还是头一次见。”
“杀了我,他的十万大军就要给我陪葬,他不是傻子。”古平原淡淡一笑,“我也不是胆大不怕死,只是尽一个生意人的本分罢了。”
“黄土漫天,千沟万壑”,古平原的驮马队就在十里外的一处沟壑里,杜头领、孙领房还有跑堂的杨四正在向沟外遥遥望着,眼里都是担心。等看到古平原带着车队回来了,大家不由自主齐声欢呼。
“哎呀,古掌柜,你去了这么久不回来,真是把人吓死了,”杜头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哈哈,那僧王花大价钱买了咱的粮去,每一袋都要验看清楚,不然再上一当,非哭死不可。”古平原笑呵呵地说,引来众人一片笑声。
杨四乐了,“这么说,咱们的买卖不愁没买主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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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看你的了,这方圆百里散布的各村各庄,哪怕是独门独户,只种了一垄高粱,你都要带人找上门去,高价把粮收过来,转手就是几倍的利。”这杨四真是得力,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一幅活地图,连一眼巴掌大的窑洞都记在心里。古平原这三千两银子给的太值了。
苏紫轩和四喜一直在后面看着,四喜舌挢不下:“想不到……”
苏紫轩打断她,“这个人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跟着大军后面卖粮食,这种做生意的手法不是高明,而是可怕,因为让人想不到,所以才可怕。”
“三天之后再送粮,咱们也跟去看看。”她对四喜吩咐道。
三天转瞬即逝,入夜时,古平原又押着粮车前往军营。这一天可真难熬,别说全营官兵,就是僧格林沁也悬着一颗心,直到古平原来了,这才把心放下。
军中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银子,都是打欠条,欠条上也盖着军中大印。古平原指明这一笔银子要由山西藩库来偿还,陕甘打仗,山西密迩,本来就是协饷大省,这笔银子由山西出也是天经地义,谁也没多想什么,只有古平原把一张张欠条抓在手里,眼里闪着不寻常的光芒。
苏紫轩站在距离军营几里之外的一处高坡上,眼前连营灯火,星罗棋布。
“四喜,你这些天闷闷不乐,是因为那个乞丐?”她忽然开了口。
四喜没敢回答,她确实是因为给那个乞丐亲手下了毒,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那乞丐死得不算冤,二十两银子的一桌席面,他这辈子做梦都别想吃到,如今饱食饕餮,去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怪你。”
“是,小姐。”四喜讷讷道。
“就像下面这十万大军,在西安城里作威作福这么久,如今要一齐埋尸黄土,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吧。”苏紫轩话说得很慢,四喜却越听越是害怕。
“捻子打不过官兵吧?”四喜憋出一句话。
“捻子再加上一倍也奈何不了僧王的马队。不过……”苏紫轩的眼睛里也闪动着光芒,乍看上去,与古平原的目光竟是十分相像,“这十万人既然出了西安,就别想活着回去!”
古平原安排周密,将驼队和马队分为十二组,杨四负责总提调,杜头领和孙领房居中指挥,日夜不停地赶赴周边收购粮食马草,而且所到之处大肆宣扬,只要有粮草送过来,一律比市价高出三成来收,老百姓过日子恨不得一个大子掰成两半花,听说有这好事,一传十,十传百,像阵风儿似地刮遍了黄土坡,没出几日就有上百里外的村民撵着驮马队来卖粮食,而且人是越来越多。古平原一开始还担心粮食的来处,此时已是全然放下了心。
这又应了那句“此消彼长”,粮食都被古平原大笔买入,同样奔驰在黄土地上的捻军就弄不到粮了。打听到内幕后,有不少捻军将领主张劫杀驮马队。梁王张宗禹是个最讲恩义的人,他从黄一丁和刘黑塔那儿听说主持驮马队的是救过自己一命的古平原,犹豫了好几次没有下手。但是人不吃粮,马不吃草怎么和清兵去拼?听到家眷队伍饿得大人哭孩子叫,黄一丁想了个下下策,去劫清军的探马队。探马离开大队都远,身上肯定带着粮,虽然不多,也能解点饥荒。
黄一丁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一次得手,两次得手,到了第三次,清军设下埋伏,黄一丁为了掩护弟兄逃走,结果大腿上中了一箭,被生擒活拿。
僧格林沁审问他,要他说出捻军的动向,黄一丁骂不绝口,僧格林沁倒也没动刑。等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古平原押着粮车再次给清军送粮的时候,发现营盘刁斗上拴着一根绳子,那一头是个远远飘扬在空中的风筝。
“怎么,僧王还有这个雅兴?”古平原问邓铁翼。
“兄弟,你看看清楚。”邓铁翼一脸的不落忍。
古平原拢目细看,忽然惊呼了一声,“那是……”
“是个人皮鸢,手脚头脸都在,连头发都飘着呢。是把大活人埋在用铁锅炒得滚热的沙子里,然后再浸到凉水中……”
“别说了。”古平原听得一阵阵恶心,“是捻子吗?”
“可不是,听他自己报号,叫‘鬼难拿’。”
黄一丁!古平原得知事情原委后一拍大腿,颇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感,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转过天来半夜时分,忽然马队外围来报,说是有两个人指名道姓要拜访古平原。等到一见面,古平原立马就认出来,走在前面那个英气勃发的将军是张宗禹,后面一脸怒容的大高个则是刘黑塔。
“古掌柜,能不能借个地方说两句话?”
等进了帐篷,张宗禹微笑着,“听说古掌柜最近可发了财了。”
“哪里哪里。”古平原隐约猜到他们的来意,正在心里想着如何应对,口中含含糊糊答应着。
“既然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古掌柜能不能卖点粮食给我,我不打欠条,付现银。”张宗禹说了个数目。
“这……”古平原可为难了,按说张宗禹要的粮草不多,只供人马每日一顿就可,如今粮草来路广,也有些存货,供给他们不成问题。但这是助逆,与谋反无异,事情一旦败露,那是杀头的罪名,外面那么多人都要受牵连,古平原不能不多加考虑。
刘黑塔可容不得他考虑,见古平原沉吟不语,张口就骂开了:“姓古的!你知不知道黄大哥死得多惨,要不是你把粮食收走了,他会铤而走险吗?如今队伍里快断了粮了,刚生完孩子的女人都没了奶,小孩子饿死了十几个,你说你缺德不缺德!”
古平原被他骂急了,一挺腰站起身,“难道我没有帮捻子的忙吗?我为什么有时午时送粮,有时黄昏送粮,就是看僧王的马队追赶你们是否追得紧,追得紧我就晚送些,他们手里没存粮,当然不敢全力深入。”
原来如此,张宗禹躬身一拜,“多谢古掌柜大义相助。”
“我不敢居功,当初答应过那位黄头领,只是说到做到罢了。”古平原话只说了一半,答应黄一丁是不假,但是他打定主意这样做却是在此之前,严仙儿的那句“利从禾上来”,让古平原想到了从粮草上做生意的点子,而那句“若去刀兵,其利必多”则给了古平原另一个灵感。
官军和捻子打不起来,就是“若去刀兵”,僧王追得越久,自己的粮食卖得越多,就是“其利必多”,古平原有此妙悟,才动了这番手脚,用粮食来牵制官军的行动。僧格林沁要是知道他这么做,甭管有没有粮食,肯定把他抓过来活剥了皮。
话又说回到卖粮一事,古平原始终下不了决心。送粮那件事是暗的,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就算有人犯了疑心也拿不住把柄,但是卖粮给捻子这件事却是实的,一旦被人当场拿住,罪名想赖都赖不掉。
刘黑塔又要犯急,张宗禹知道他和古平原是故人,这才带他来,没想到两个人交谊不终,连忙伸手止住刘黑塔,“咱们不能强人所难,还是另想办法吧。”
“此地有粮何必另想办法!”帐篷帘一挑,苏紫轩走了进来。可把刘黑塔看傻了,竟不由自主伸出手去想摸摸苏紫轩的脸,四喜把怀剑一亮,“黑大个,你想干吗!”说着用剑鞘使劲拨开他的手。
“我、我,我想看这是真人还是粉面捏出来的假人。”
苏紫轩一莞尔,没有理他,对着张宗禹道:“梁王,您的大名实在是久仰了。”
“不敢当,您是?”
“我叫苏紫轩,算是这驮马队的财东。您说的事儿我能做主。”
“苏公子,咱们说好了的,借银子还银子,你不能干涉买卖上的事儿。”古平原疾道。
“对,我是不能干涉。可是我总能说情吧。方才在帐外我也听到了,我只说一句话。古掌柜你要是不卖粮给义军,今夜还会有孩子饿死,你就真见死不救,就真的忍心听那母亲的哭声?”苏紫轩说着眼圈微微红了。
帐中三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古平原。古平原闹了个大红脸,想想自己被苏紫轩这两句话挤得真是走投无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要是说一声不卖,那成什么人了。
“好吧。”古平原勉勉强强道,“就卖给你,但只能半夜时分来拉粮,不能穿捻子的服色。”
“一言为定,古掌柜,你这功德大了。”张宗禹再三感谢,古平原报以苦笑。
“苏公子,你如此热心帮忙,今后凡用得上捻军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张宗禹对苏紫轩更是感激万分。苏紫轩趁机使出手腕,表示了对义军的同情和对梁王本人的仰慕,三言两语说下来,刘黑塔简直觉得这个苏公子是天下少有的好人,张宗禹虽然谨慎,但是也为结交了这么一个好朋友而高兴。
古平原知道苏紫轩肯定是另有目的,但是眼下还猜不透。送走了张、刘二人,他见苏紫轩往自己的帐篷走去,便抬脚跟了过去。
苏紫轩刚要弯身进帐,古平原喊住了她,“苏公子,我借您一步。”
苏紫轩微微一愕,想了一下点点头,随古平原走出营盘之外,四喜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古平原沿着黄土沟壑的边沿默不作声地走着,直到走到一处巨大的裂谷边上,眼前无路可通,他缓缓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七八条沟壑的交汇处,正中间的地方,黄土拱起一条高高兀立的柱子,高有数丈,顶上生长着一株酸枣,酸枣本是小木,可是这一株酸枣却长得硕大无朋,上面的枝冠足有黄罗伞盖那么大,其下盘根错节,有些树根伸到了那土柱的外面,张牙舞爪看样子竟然直插地底。
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景,苏紫轩不觉怔怔地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