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学政尚且如此,被逼问的古平原自然更是感觉帐中的气氛几近窒息。他原本低着头,忽然把头一扬,对着王爷不卑不亢地道:“王爷明鉴,您就是杀了全城的生意人,把他们的铺子都抄没,银子都充公,可是到哪里去找粮草,没有粮草您拿什么去剿匪?不能出兵剿匪,王爷您一世英名化为流水,而且朝廷必有严谴,到时候您的面子又往哪儿放。”
僧格林沁听得脸色阴沉,这些都是这段日子以来他心火旺盛的因由,如今被一个汉人当面说出来,更是让他觉得愤怒。
“请王爷暂且将这疑点重重的‘谋逆’案搁下,并且放了那些商人家眷。草民答应王爷,十日之内一定把大军粮草运到,让王爷能顺利出兵剿捻。”古平原直视着僧格林沁,语气诚挚,言辞恳切,“王爷得胜归来之时,还望释放康家掌柜和晋商众位掌柜。到时候市面太平,老百姓安居乐业,捻子就休想掀起风浪。”
廖学政在旁听得频频点头,古平原这话实在是说到头了。自古“官逼民反”,老百姓但凡有口粥喝,也不愿意去造反,除非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造反也是死,拼了命或者还有一条活路,那为什么不反!现如今西安城里人人自危,民不聊生,要是僧格林沁再这么折腾下去,不必等捻子攻城,只怕一城的百姓就都变成了捻子。
古平原说得口干舌燥,僧格林沁却勃然大怒,在他看来这就是指责,一个小小的草民居然敢这样和自己说话,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还了得。但他也不是一味鲁莽,古平原毕竟有一句话说到他心里了,那就是粮草!
“好,答应你了!”僧格林沁一语既出,别学廖学政,连古平原都不敢置信,这凶神恶煞一般的僧王爷怎会如此好说话?
僧格林沁离座走到古平原面前,对着他冷笑两声,忽然大喝一声:“来人,将他拖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这一突然变脸,快如闪电一般,古平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两个亲兵拖了出去,帐里只留下廖学政在目瞪口呆。
这时候已然是深宵半夜,但大营之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帐外正有一人坐立不安来回走着,一看古平原被拖出来,心里一凉,待看明白了不是问斩,而是打军棍,这人连忙赶过去,口中道:“我来、我来……”说着接过其中一人手中的棍子。
古平原扭头一看,原来是邓铁翼,他看见古平原进了大营,一直在帐外等。他冲古平原摇摇头,意思是不要相认,然后大喊一声,抡起棍子打了下来。
他喊的声音大,棍子也抡得呜呜带风,看上去这一棍下去非骨断筋折不可,但是邓铁翼最后一刻把棍子抬了抬,卸去九分的力道,只打了一分的劲儿。
打军棍是两个人打,一五一十查着数,对面那个兵可和古平原没交情,结结实实打了他二十辊子,把古平原揍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是古平原硬是一声都没吭,牙关紧咬硬挺着。打完了他站不起身,又被那两个亲兵揪着带回大帐中。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僧格林沁在他面前来回踱着步,帐顶吊灯上的火烛被他宽阔的身形带起的风刮得摇摆不停,僧格林沁的影子就像一个恶魔笼罩在古平原趴伏在地的身上。
古平原咬着牙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汉人,一条汉狗不许在本王面前这样挺腰子说话!记住了,十天之内你要是弄不来粮草,就把你碾成齑粉喂给本王的青骓!”说罢,僧格林沁回身出了大帐。
“古掌柜。”廖学政虽然对僧王不满,但也是无可奈何,“王爷可不是吓唬人哪,你既然说了这番话,倘若到时候办不到……”
“大人放心,草民一定能办到!”古平原强忍疼痛,望着僧格林沁方才出去的帐门,眼里皆是愤怒之色。
“你能办到?”乔致庸一脸的不可思议,“要是能办到,康家大爷早就办了。别说买,就是抢,也要抢来,人家一家老小的命摆在那儿呢。”
他要仆人去西安宁德堂药铺抓来金创药,这老铺的秘制果然不同凡响,古平原立时就觉得后股清凉,也不那么火辣辣地疼了。
“廖学政不管民政,所以识不得这里面的轻重才会贸贸然带你去见僧王。可你是个生意人,怎么能做出这么没谱的承诺。”乔致庸大是不满。
古平原趴在床上,勉强笑了笑,他去找廖学政,一是看这人还算是敢为民请命,二就是看中了他不懂经济之道,换个懂行的官儿,绝不敢带着自己去僧王面前走这一遭。
乔致庸发够了脾气,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点手说道:“辎重好办,有打仗的省就有不打仗的省,辎重总有库存可以挪用。这件事我听说兵部已经办了,两三天之内就会调运到西安。可是粮草谁都没办法,不打仗的省也要吃粮啊,如今大旱,有银子也买不到粮。你在僧王面前说十天,你是糊涂了还是不打算要命了,神仙也办不成这个事儿!”
古平原见乔致庸一脸的气急败坏,知道他是为自己担心,心里感激,于是让乔致庸附耳上来,密密地说了一番话。
等他说完了,乔致庸原本涨得通红的脸,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像被蜂子蛰了似的,腾地站起身。
他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回身时已然平心静气,对古平原道:“有几个地方考虑的还不周全。”
古平原奇怪地看着他,“乔东家,你不责怪我了?”
“你这个计策,成功的希望不到一成,不成功就是玉石俱焚。”乔致庸看着他说。
古平原点头承认。
“你要做,我不拦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乔致庸的声音忽然无比郑重,古平原忍不住费力地抬头看着他。
“这条命要卖个好价钱!”
古平原这一条计策,需要找很多人来配合,其中之一就是运粮草的马队。乔致庸倒是知道,西安有名的澄江马帮眼下陷入困境,诱之以利不愁他们不动心。故此他们去找马帮的徐东家,听说他到了大慈恩寺,又一路寻了来,就遇上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徐东家这一惨死,事情反倒出乎意料地好办了,他脾气好人缘甚也好,手面又大方,虽然不管事,可是很得马帮中人的爱戴,如今间接死在僧格林沁手里,把马帮几大头领气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古平原到灵堂拜祭徐东家,然后邀上几位头领,关起门来细细一商量,这些都是半个江湖人,最讲义气,得到的回答是异口同声:“别说又能赚钱又能出气,只要能出这口恶气,咱们就干了。”
回到客栈,乔致庸用心算了算,“光是澄江马帮还不足以供应这一支大军的粮草,还得另找人。”
“我已经找好了。”古平原胸有成竹,话音刚落就听大门外传来一阵阵的驼铃声。他一笑,“恐怕人已经到了。”
等走出去看时,一大帮驼队正在门外,领头那人一看见古平原便大笑着迎了过来,“古掌柜,你一向可好?”
“好,孙领房你也好?”这被召唤而来的自然是孙二领房,如今他独当一面,已然是个大驼队的领房了。
“好得很,不要说你领着我们大赚了一笔,就是这走过黑水沼的名气,就让我们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一次的生意可不见得比黑水沼好走。”
“没相干。”孙领房冲着驼队方向一挥手,“伙计们都说了,只要是跟着古掌柜,就是阎罗殿咱们也敢闯。”
乔致庸在旁看着,不觉钦佩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群天不收地不管的驼伕头子一向是货卖识家,古平原必定是付出了莫大的勇气和艰苦卓绝的牺牲才能令他们如此折服。
古平原即时分派,令马帮的杜头领和驼队的孙领房各领队伍出城,至于干什么去,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心中有数。
接下来古平原打算在柜上支两千两银子,王炽可不干了,好说歹说都不行。古平原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上和自己想不到一块儿去,眼下没到木已成舟之时,还不能告诉他实情,于是只好向乔致庸借了一千两。乔家的银子虽然都在茶路上,但是这点钱还是随要随有。
随后古平原一张笺请来一个人,这个人一到了客栈,伙计连同掌柜都诧异,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飞笺请他,更别说是泰裕丰的掌柜这样的身份。
被请的人也糊里糊涂,不明所以,等到一进了古平原住的客房,这人先就腿一软,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望着眼前。
眼前是一堆小山一样的元宝,二十两一个的足纹京锭,一共一百个,层层码在桌上,闪着釉面青光,活脱脱勾人的眼睛。
“杨四,这一次我挑你发财。”古平原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绝后吗,这些银子够你捐个官儿做,还能为先祖请封,也算你尽了一份孝心。”
杨四听了这话,肚皮里点灯——心里都是亮的。也不起身直接跪地上磕了一个响头,“您说吧,要我命都行。”
古平原把他扶起来,“只要你陪我到这黄土高原上走一趟,这银子就归你。”
邓铁翼接连几天都在营中巡检,好不容易得了个空来看古平原。
古平原正要去找他,见他来了,把他请到客栈后院的一处葡萄架下,借着荫凉二人对谈,没说几句,古平原忽然问他。
“大哥的胆子大不大?”
“大,当兵的刀口上舔血,胆子不大还成!”
“那和我比呢,大哥和我的胆子哪个大?”
“嗨,兄弟,你是生意人,我是武将,这能比嘛。”
“能比!比方说有件事,我想和大哥一起去做,可是担心大哥胆子不够大,不敢与我同去。”
“嘿。”邓铁翼笑了,“且不说你敢的事儿就没有我不敢的,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大不了就是一条命呗,兄弟你说吧,让大哥我陪你干什么?”
古平原心里暗道一声惭愧,骗这老实人实在于心不安,但舍此无他路,于是敲钉转脸加了一句,“那,大哥我可说了,你要是此刻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你快说吧,可急死我了。我要是做那丢人事,从此邓字倒着写!”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可一点都没瞒着,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了。
邓铁翼听完,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了,目瞪口呆望着古平原。
“兄弟,你这是开玩笑吧。”
“这么多人的性命,怎么能开玩笑。”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那条命呢!”
古平原笑得三分苦涩七分洒脱,“我也不知道老天爷怎么想的,自从我做生意以来,总能遇到这种要命的生意,每次倒也能躲,但是躲了就一辈子良心不安。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做生意就是要讲良心,讲良心才能做成大生意。也许老天爷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让我明白这个道理吧。”
他舒了一口气,又道:“就像这一次,我也可以不理这件事,躲回山西去,可是这么多人眼看要死了,我若是能救而不救,这辈子难道还能心安理得地去做生意吗,还能赚了人家的钱,然后拍拍胸脯说声问心无愧吗?”
“啧啧。”邓铁翼也觉得他说得在理儿上,可是一想到此时的凶险,“这可是玩命儿啊,不过兄弟,我方才说了就算,这件事我答应你了。”
古平原一向不愿勉强别人,强扭的瓜不甜,眼看晓之以理已见成效,接下来便动之以情。
“大哥,你这些年攒了多少银子?”
“我不吃空,全靠那点饷银和赏钱,大概有一千多两吧。”
“太少了。”古平原毫不客气地说,“起屋卖田倒是够了,可是想让老太太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一大群丫鬟仆妇伺候着,好几个儿媳孝敬着,儿孙绕膝,走到哪儿都做首席,只怕是远远不够。”
“那是自然,要想像兄弟你说的那样,除非有几万两银子在手里。”
“这一次,大哥和我搭伙做这一笔生意,事成后可以分两万两银子的红。”
“多少?”邓铁翼一口酒险些呛在嗓子里。
“两万,只多不少。”
邓铁翼脑子里登时就浮现出古平原方才描绘出的那一幅画面,他把酒咽下去,“想不到我们邓家还有这一天。”
邓铁翼已经出了门口,探头回来又说了一句:“兄弟,我承认,你胆子比我大!”
事情传得很快,先是大家发现商人的家眷都被放了,康家除了大爷康素园在押,也没有被继续难为。人们难免要打听真相,于是透过廖学政的口,把古平原与僧格林沁亲王之间的约定传了出去。
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谈论这个古平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神仙,敢到魔王面前去讲理,还能讲得通,于是三传两传,古平原立时就变得像韦陀金刚般高大了。但也有人担心,他没那么大本事,弄不到粮食,到时候激怒了王爷,只怕事情会更糟。有不少商人就抱着这样的想法,好不容易亲眷被放回来了一家团聚,干脆关门闭户出去逃难,所以西安的市面反倒更加冷清了。
苏紫轩当然也收到了消息,她大受震动,眉头皱的很紧,“这可不妙,没想到一番苦心到头来为古平原做了嫁衣,他要是搭上了僧王的关系,弄到了军队的生意,还不飞上天去。”
“小姐,他不见得能顺利弄到粮食吧,你不是说范蠡再世也没辙吗?”
“话是这样说,可是……”一想到古平原闯过黑水沼,开设佛门当,胆大心细奇计百出,苏紫轩也犹豫起来。
“那还不简单,咱们来个釜底抽薪,让他买不成不就行了,到时候僧格林沁非砍他脑袋不可。”李钦在一旁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他这些天一直在和如意鬼混,但生意上的事却一丝不落地听在耳朵里,几大票号特别是古平原的事情,没有一样他不知道的。
“怎样才算是釜底抽薪?”苏紫轩知道李钦家学渊源,落地听的就是算盘响,打小就在商人堆里长大,这一点自己也比不上。
等到李钦把主意说出来,连四喜都佩服地点了点头,苏紫轩泛起一丝笑容,双掌一合,“就按你说的办。”
古平原一番布置已毕,到分号来找王炽,这一次他打算开诚布公地把计划全盘托出,可是等他来到分号,掌柜的却说:“古掌柜,您不知道吗?王炽他昨晚连夜就走了。”
“走了?”古平原大惊,“去哪儿了?”
“回太谷了。王大掌柜用信狗传讯,让他带上银票赶紧回去,说是那边的买卖出了事了,银钱周转不灵。”
“哎呀!”古平原一顿足,心中暗叫一声,“遭了,他这一走可坏了,那可是买粮草的钱哪。”
古平原只得把乔致庸找来商议,乔致庸听完也傻眼了。乔家如今银库是空的,钱都投到茶山上了,而且这话还不能挑明了。别看古平原是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可是这件事要是走漏了风声,关系到乔家的安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告诉外人。
所以他眨着眼不言语,看古平原一个劲地望着自己,知道他想借钱,可是自己枉称山西首富,却是双手空空,交情到了又不能装傻,这一急脑门立时就见了汗。
“怎么,一文钱难倒了大英雄?”一人忽然推门而入“你来看古某的笑话么。”古平原淡淡地说。
苏紫轩一笑,依旧伸手拿出那个绸布包,往桌上一撂,“说反啦。我是来解你燃眉之急的。这一次有乔东家在,连借据都不要你写,拿去用吧。”
“什么东西?”乔致庸起了好奇心,把布包打开一看,挑了挑眉毛,“怡和银行的本票,每张两万,这里差不多有……呵呵,一百万两银子不要借据?朋友,你好阔的手笔!我乔致庸甘拜下风。”
“乔东家说笑了,这点银子在你眼里还不是九牛一毛。”苏紫轩把目光转向古平原,“怎么样,这一回你借还是不借?”
古平原一百二十个不想借,但是没办法,可话要说分明,“借银子,还银子,这笔生意和你无关。”
“行!”苏紫轩不露声色。
见他这样,古平原心里更没底了,“我按票号最高利息的两倍给你,整一分利!”
“不必了,就按普通利息算,四厘。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这一趟要带上我。”
古平原情知他没安什么好心,可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当下勉强点了点头。
等苏紫轩走了,乔致庸过来问,“这姓苏的不会无缘无故拿出一百万两来,这人眼里的东西多了去了,你可要当心。”
古平原意外弄到了钱,却觉得胸口沉甸甸地,要说这件事情有什么地方他还看不明白,那也就是这个神秘莫测的苏公子了。
外面街上,四喜整个人都懵了,一直等到回了客栈,她还是不敢相信,“小姐,李钦的那一计已然成了,张大掌柜提前发动,迫使王天贵把银子调了回去,可是你怎么又给古平原补上了这笔银子,这是为什么啊?”
苏紫轩抚了抚她鬓角的毛边,像逗一只小猫似地,“你说呢?”
“我猜不出来。”四喜苦着脸。
苏紫轩今儿不打算再出去了,于是解了束胸,换上一袭哆罗呢的白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根丝绦,绾了长发,用一根细长的玉簪别住,赤着足坐在竹墩上,让四喜用温水泡了手,然后过来给自己揉肩。
她闭着眼,直到四喜揉过了一侧肩,换到另一侧,这才说:“李钦的计虽然好,但只能杀得了一个古平原,我借着他这条计,将计就计,非把他们都杀光不可。”
“他们,谁啊?”
苏紫轩慵懒地一笑,刚要开口,李钦忽然打外面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出去!”四喜沉下脸呵斥道。
李钦还是头一次看见苏紫轩女人打扮,被她的绝世容光惊慑得木立当场,张口结舌忘了自己进来要做什么。
四喜看不惯他的样子,过来伸手一推,李钦这才惊醒。
“我问你,你是不是借了一百万两给古平原。”
“没错。”苏紫轩知道瞒不了他,索性直言不讳。
“啪!”李钦一掌击在桌上,盛着温水的水盆被震落在地。“你好大的胆子!你……”
“李钦!”苏紫轩站起身,双瞳剪水,不怒自威,“你听好了,这一百万两是我自己的钱,我愿意借给谁就借给谁。还有一样,这大平号是我与你父亲同开的票号,张广发都是我的伙计,你不过是来山西看热闹,别多管闲事!”
李钦气得浑身发抖,想了想这脾气竟是无处可发,一抬脚把水盆踹出老远,自己大步流星走出门去。想了想不甘心,回头吼了一句:“我是不是来看热闹,咱们走着瞧!”
等到了第十天头上,整个西安城都轰动了,这一天一早城西门刚一打开,外面马队加上驼队接连不断线地往城里运粮草,一担担的粮食马料装的是满满登登,口袋鼓鼓着,有几辆车上袋子口没扎紧,颠簸时洒出些高粱来,引得一群小孩子在马队中穿来穿去,俯身去拾。
古平原稳稳站在钟楼下,等押车的杜头领和孙领房会齐了,他大踏步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杜头领一抱拳,“古掌柜,事都办成了,我把青海喇嘛庙几万喇嘛这一冬的存粮都买了下来,不过,银子可没少花。”
“不要紧,只要买到了粮,就是大功一件,银子,我这儿有的是!”古平原伸手入怀,再掏出来已是捏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银票,引得围观众人齐声惊叹。
消息也传到了军队的大营中,“原来是把青海喇嘛庙的粮买了来,也算难得。”青海活佛一向对于朝廷不冷不热,肯把冬季储粮卖出,想必是大费了一番手脚,僧格林沁命道:“让新委的督粮官去查验入库,各军整备,三日之后大军开拔。”
“喳!”中军官领命,心想这姓邓的千总也算是个有福的,督粮官明明是个肥缺,可前面一口气杀了四个,谁都不敢干了,偏他刚讨来了这个差事,粮食就到了,该着轮到他发财。
“军爷,粮食都在这里,足够大军三个月支用,请军爷点验。”古平原恭恭敬敬对板着脸的邓铁翼说。
“这是大军命脉,你们要好好验看!验过了运到料场。”邓铁翼一挥手,身后数十个军卒齐声答应,这些都是他在湘军中的老弟兄,彼此都是过命的交情。
粮食依旧是堆放在城郊的阿房宫遗址,这一次用了重兵看守,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密不透风。巡夜不许用火把,只能用风灯。僧王有令,一旦再出意外,看守粮食的这三千军卒连同军官一起砍脑袋。
一天忙乱下来,总算是把军粮交卸了,古平原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正靠在一根拴马竿上歇息,发现常玉儿正在不远处担心地看着自己。
“古大哥,你做事不要太拼命了,你的伤还没有好。”常玉儿见他看到了自己,便移步走了过来。
“走一走,活活筋骨血脉,对养伤也有好处。”古平原微笑着。
“嗯。”常玉儿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古平原忽然想起,“最近总看你一个人呆着,那个如意……”
“别提她了。”常玉儿脸上一红,啐道。
古平原心里有数,如意和李钦食髓知味,想必整日里都在一起,至于做什么那是不问可知了。
“古大哥,你是不是又要拿命去冒险?”常玉儿突兀地问了一句。
古平原一愣,他怕常玉儿担心,始终把真相瞒着他,城里的百姓看到多少,常玉儿也就看到多少,怎么会问出这句话呢?
“你的神情和当初走黑水沼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豁出去了。”女儿家本就观察入微,何况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一看古平原的眼神,常玉儿一颗心就不断往下沉。
古平原一时无言以对,在夕阳下踏着废墟中的野花草慢慢走着,常玉儿跟在他身边,一直来到阿房宫已经迷漫不清的边墙处。这里有一处高台,是用一人高的巨石垒成,足有三丈高,当年可以循阶而上的木梯早已腐朽,只留下那巨石台千年屹立不倒。
“你看见那石头边缘了吗?”古平原忽然用手一指,落日余晖照着,常玉儿看得分明,点了点头。
“那是用绳子磨断的,两个人合力,一年的工夫也未见许能切出一个断面。这座台子看来粗糙,却不知用了多少人力,耗了多少工夫。”
“啊!”常玉儿真没想到,忍不住走了两步,用手去摸着那粗粝的石头,只听身后古平原低声吟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迴,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这是杜牧的《阿房宫赋》,此时读来真是长歌当哭,回肠荡气,常玉儿听得出了神。
“常姑娘,你说得对,我又要去搏命了,可不是为了钱!赚再多的钱,顶多再建起一座阿房宫,可是又有什么用。”他将手向四周指了一指,黄昏时分风乍起,长草凄迷摇摆,尽掩往日繁华。
“我是要去争一口气!康家大爷一生行善,常四老爹一生谨慎,都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如今呢,被逮下狱,旦夕祸福!我古平原从前是读书人,如今是生意人,帮他们就是帮我自己,就是让世人都知道,生意人不能让人轻侮!”
这里其实是当年秦国的阅兵台,大秦军队从咸阳出发奔赴各地东征西讨,都要从这座台前经过,秦皇就立于高台之上,看着这些虎狼兵山呼而行。如今古平原气宇轩昂,临风一呼,竟然隐隐有一种王者的傲气。
“古大哥,我陪你去,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常玉儿终于把她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那么突然,那么直接,那么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