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害我输了东道。”自屋中走出两个人,前面拄拐的可不正是毛鸿翙。
“这要怪老爷子你看人不准。我就没见过不怕死的人会是小人。他敢走黑水沼,又怎么会是个黑心贪财之辈?”雷大娘从后面走了上来,笑着说,“这茶真是馋人,乔致庸你也真是,方才煮茶故意拖延时间,就是在勾我的瘾儿,对不对?”
乔致庸!
古平原脑子“轰”地一声,愣愣地看着这个蓝衣人。人称“一堡顶三号”的乔家堡的主人,在包头一手扭转乾坤,重振乔家声威,此后数年间被誉为经商奇才,在号称“通省皆商”的山西被公认为“第一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亮财主”,就是面前这个笑得有些不知收敛的年轻人?
“不信吧,他这个样子,比我还不像个掌柜的。”雷大娘看上去与乔致庸交情甚好,随随便便一坐,调侃道。
毛鸿翙却坐在稍远的地方,只拿过一杯茶嗅那香气,却一脸的不苟言笑。
“几位、几位大掌柜,我可是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古平原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事情太过出人意料,他心里激荡不已。
“我来告诉你吧。我撺掇他们联手买下康家的产业,免得晋商自相残杀被外人看了笑话,既输了面子又输了里子。他们被我说动了,可是毛大掌柜不愿意只与雷家联手,我呢,又有不能参与这件事的理由。”他为了经营南方茶路,在闽赣诸省大肆收买茶山,已经把能调动的所有资金都投了进去。这是眼下乔家最大的秘密,除了几个亲信的掌柜外没人知道。
“哼,他把闺女取了我的名字,我就把孙子取他的名字,对雷家,我从来吃不得半点亏。”毛鸿翙这一说,古平原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毛鸿翙对雷大娘口称“鸿翙大闺女”,原来是这么个“典故”,他想着两个老人彼此斗法无所不用其极,肚中暗笑差点乐出声来。
“眼下三大票号都说日升昌居首,要是我们两家联手,有那不知道的必定要说是我毛鸿翙仗了雷家的势力,我不落这个口舌。”毛鸿翙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再说,我老了,你们就当迁就我行不行?”
“行,行,我这不是紧着给您凑角儿呢嘛。”乔致庸一脸的没脾气,转过头和古平原说,“所以我就出主意找泰裕丰,可是他们二位又都信不过王天贵王大掌柜,这事儿眼看就要僵了。”
雷大娘接着说:“后来听说代表泰裕丰来西安的是你,乔东家给你作保,说是绝无半点问题,可是我们两个还有点信不过,于是就唱了这一出《庄周试妻》。”
“乔东家,素不相识,为何如此推重于我?”古平原真是感动。
乔致庸把一直摆在石桌上的一轴手卷向前一推,“虽然素不相识,早已莫逆于心。”
古平原将那手卷拿过来一看,登时想起当初去恶虎沟之前,在太谷杂货互市,自己为帮乔家的小伙计垫账,于是当了董其昌的手卷,换了三千两银子。
“手卷我早就派人赎回了,不过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报答的恩情。古掌柜保全了乔家的面子,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个面子还给你,今天算是补报万一吧。”乔致庸笑呵呵道。
毛鸿翙接上一句:“利字当头不动心,已然是百里挑一。最难得的是,年轻人都好面子,我拿面子拘你,你还是能跳出来,这就不是凡品,不容易、不容易!”说着频频点头。
“三位大掌柜的……”古平原眼眶潮湿,喉头哽咽,想了想还真是无以言谢,于是恭恭敬敬一躬到地。再抬头时却说了一句让面前三人都愕然不已的话。
“三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请恕古某不能接受!”
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一句话,乔致庸、雷大娘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有毛鸿翙呷了一口茶,并不动声色。
“古掌柜,三家竞买,数泰裕丰实力最弱,眼下联手均分利润,其实是对你们最有利,反倒另外两家吃了亏。你可要想清楚啊。”乔致庸劝道。
“小兄弟,方才在会馆,你不也提议三家联手吗?”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方才是在试探,试探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有没有单独联手的可能。现在看起来毛鸿翙真是块老姜,他一定要把别人扯进来,就是仿三国的故智,要形成“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局面。如今泰裕丰不肯加入,毛鸿翙宁可放手一搏,也不会与日升昌对分利润,否则必成两虎相争的局面,到时候雷大娘锋芒正盛,毛鸿翙只怕自保不易。
望着古平原离去的背影,一向智珠在握的乔致庸也不禁愣了半晌。雷大娘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向桌上重重一顿,百思不解地摇了摇头,“怪不得都在传他是个疯子……”
“第二次了……”毛鸿翙忽然开了口,目光望着天尽头的一片霞光,思绪仿佛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二次?”乔致庸偏过头来问。
“嗯,上一次我见到有人断然拒绝这么优厚的条件还是四十年前。”
“怎么,天下还有这么傻的人?”雷大娘一笑。
“是令尊。”
“……”
“当初他经营颜料庄,生意做得很大,全国各地的大庄子都来争相聘他当大掌柜,条件任开,甚至可以让他占一半的股份。”
后面的事,雷大娘都知道,雷履泰没答应任何一家的邀聘,反倒是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投到了当时很不景气的票号业中。
“那时全山西都说他疯了,拿钱打水漂。可是现在呢,说他疯了的那些人,铺子几乎都倒了,而日升昌……”毛鸿翙一口口品着茶水,慢条斯理地说着,乔致庸和雷大娘可是越听越心惊,再往外看去,古平原已经走得踪影不见。
第3章
做一桩“救人”的生意
“四姨太回来了吗?”古平原一进泰裕丰分号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还没有。”王炽早就回来了,迎上来答道,他手里拿着一份邀帖,“康家看来是迫不及待了,知道我们到了,立时就定了竞买的日子。”
“哦,是哪天?”
“就是明天,在康家的一处绸缎庄内。”王炽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古掌柜,这竞买是硬碰硬的生意,谁的钱多,谁就能力拔头筹。咱们手里的银子别说比不上雷家、毛家,就连今天那个什么苏公子都压咱们一头,明天可就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呢?”古平原反问一句。
王炽正是想破头也想不出这一笔生意应该怎么做,当下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做生意讲究的是互通有无。眼下康家缺钱,想用铺子来换钱,谁出的钱多,就能得到康家的铺子。”天气实在是热,古平原从街上走回来,已是满头大汗,喝了一杯冰镇酸梅汤,这才吁了口气。
王炽毫不客气地说:“这道理是明摆着的,三岁小孩子都懂。”
古平原不以为忤,反倒是微笑着说:“就是因为小孩子都懂,所以没人去想另外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如果说不卖铺子,也能得到钱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那康家可就要好好想一想了。”
这一回王炽不懂了,“不卖铺子也能得到钱,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古平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古平原准备玩的这一手,是在路上冥思苦想,终于想出来的一套办法。他自知道银钱不够,那么就得用别的办法来打动康家。他知道康家几世经商,此次迫不得已卖掉产业,心中一定是难以割舍,这是人之常情。自己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康家大爷明白此事还没有到推车撞壁的时候,大可以把祖传的铺子留下来,至于需用的银钱暂且由泰裕丰垫付,等到情势好转再还钱……
“不行!”古平原的话才说了一半,王炽把手往桌上一拍。他此来就是监视古平原如何去用那八十万两银子,一听之下立时摇头道,“这不等于是白给康家当差吗?利润何在?而且风险有多大你想过没有,康家已然陷入绝境,你现在借钱给他们,吃倒账的风险太大了。”
“康家没有到绝境!”古平原从随身小箱中把曲管账收集的康家产业细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在票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看,康家的生意做得都很好,几乎没有赔钱的买卖。要不是这一次火烧辎重被迫赔累,康家的生意根本就是难以撼动,如果能缓过这一口气,康家一定能重整旗鼓。”
“可是他缓不过来。”王炽也不得不承认古平原说的是事实,可是他却另有看法,“别忘了,筹得的银子要赔给军队,他拿什么来经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除了等死难道还有活路!”
“有!”古平原轻轻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活路在哪儿?”王炽仰头望着古平原。
古平原伸出大拇指,向自己脸上指了一指,“就在我这儿。”
“你看……”说着他翻开那本细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的都是如何用最少的资金来经营这上面的一笔笔生意,然后把看似不相关的生意之间彼此勾连,像滚雪球一样渐渐做大。“康家的生意守成有余开创不足,好多赚钱的路子白白放过了,还有些明明能省的钱也花了出去,最不应该的是,好些自家的生意之间可以彼此合作互利,却让旁人把这笔利给赚走了,我打算和康家大爷好好谋划一下,将这些银子的来路都一一理顺。以康家底子之厚,不出三年就能起死回生。”说着,古平原拿出一本簿册:“我方才说的只是大概,这几日赶路时,我白天筹划,晚上就写下来,你看看吧。”
王炽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等把册子拿在手里仔细观瞧,可不是嘛,上面把如何为康家谋划生路写得有理有据,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康家当过十几年掌柜的老先生为自家生意写的条陈一样。
“这古平原真是天生做生意的好手。”王炽细细翻着,心里不由得涌上一股妒意,他把册子合上,故作轻蔑地摇了摇头,开口道:“这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看上去倒是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二字,万一要是有什么闪失,这可是八十万两银子,我不能让你拿着当儿戏。就算这一次的生意做不成,毕竟八十万还在手里,要是像你这么去冒险……”
他再次摇了摇头,“不行!王大掌柜吩咐过,除了收当,其他绝不可行。”
“王兄……”
“不必说了,我的责任就是看着你按大掌柜的要求去办,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王炽抱了抱拳,抬脚走出了房间。
古平原慢慢收回那本册子,皱紧眉头坐了下来。王炽看样子受了王天贵的严令,所以态度如此坚决,这件事本就不易,如今第一关就闯不过去,往后可真是难办。时间又这么紧,万一康家明天就做决定将买卖盘给日升昌或是蔚字五联号,到时候木已成舟,神仙无解。
他正想得脑仁儿发疼,分号管事着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让古平原亲启。古平原拆开一展,就见用娟秀的行楷写了两行字,是常玉儿所书,说是自己正在城北华清池,盼古平原速来一会,有要事相商。
古平原见过常玉儿的笔迹,一看就认出确是她的亲笔,方才看见她随着如意驰过闹市,马车上还有一个李钦,古平原本就在担心,眼下又接到这封信,一颗心立时就提了起来。问明白送信的人驾着马车在外面等,他也顾不得一天奔波之苦,立即就上了路。
华清池在西安东北方六十里的骊山脚下,赶到那里要一个时辰,古平原坐在车厢中,脑子里像走马灯似地想着苏紫轩、雷大娘、毛鸿翙、王炽、李钦、如意、常玉儿这些人,古平原就觉得他们好像都在冲自己笑,又像是对着自己哭,几张脸变来变去,闪来闪去,倏尔隐没不见,突然又一起聚拢在自己面前,一起厉声叫着:“古平原,这次你没办法了吧!”
古平原一激灵,原来自己是不小心眯着了一觉,外面有人在敲着车门唤:“古掌柜,到地方了。”
古平原下了车,发觉天色已然昏暗下来,骊山山势不高,却足以遮住晚霞,整个山麓都在黑暗笼罩之下。
古平原按照驾车人的指点,循一条山径向上走去。华清池是西安胜景,常有文人骚客来此怀古凭吊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可是最近捻军犯境,市面不太平,也就少有人有这雅兴了。古平原一路上来都没遇到一个人,唯有鸣蝉声躁,流水叮咚。
远远看见一处山门,路旁也有大石勒字,上书四个字“春寒赐浴”,那么再往前就是闻名已久的华清池了。古平原拢目望去,只觉得视线远方一片氤氲,想必就是温泉水冒出的热气。
山门旁有一点微光,古平原走近了才看清,是常玉儿提着一盏灯笼,身儿伶仃地靠在柱上,目光呆滞,眼瞧着古平原走了过来却浑然不觉,看上去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常姑娘、常姑娘……”古平原心里一惊,连声呼唤道。
“啊!”常玉儿身子一颤,猛然回过神来,抬头见了古平原,又低下头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古大哥,你、你接到我的信儿了?”
“是啊,我立刻就赶来了。你说有要事,到底是怎么了?”
常玉儿紧抿着嘴唇,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抬起眼望着古平原,眼中满是孤立无援的痛苦神色。
“到底怎么啦?”古平原越发着急。
常玉儿扬起头闭了闭眼,一连串的眼泪滚落面颊,她摇了摇头,忽然转过身,向后就走。古平原不明所以,连忙跟了过去,口中不停追问,常玉儿却始终一言不发,把他急得心如油烹一般。
进了山门就是华清池旧址,周、秦、汉、隋、唐这五朝都在此修建离宫,原本是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白居易的长恨歌写得最好:“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说的就是华清池的一片歌舞升平。不过从宋时起,华清池久已荒废,往昔建筑大多倾颓,只有温泉汤池因为常有人来此沐浴,善人出资不时修缮,倒还依旧保持完好。
常玉儿引古平原来到一处最大的汤池所在。围着汤池,修筑着一间如宫殿般的房舍,雕龙画壁异常精美,她推开了外面的房门。
古平原糊涂了,试探地问,“常姑娘,你这是……”
常玉儿扭过头去,将脸隐在夜色之中,用手指着推开的房门,指尖微微颤抖,显是心情激动。
“要我进去?”
“……”
古平原见这样僵持下去不是了局,索性先按她说的办,于是抬脚进了这间房,谁知他前脚进去,后面常玉儿把门一关,随即就听到抽泣之声和她快步跑走的脚步声。
古平原回过身刚要打开门看,就听身后有人轻笑。
“一个傻丫头而已,也值得古大少去追?”
如意?古平原的手僵住了,他慢慢回过身来,在四壁烛光的照耀下,就见房屋中央的汤池上雾气蒸腾,时聚时散,温泉池水中站着一个身披轻纱的女人,这轻纱纺得极薄,并不能遮住她身上任何一处肌肤,如同身无寸缕,却比浑身赤裸更加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古平原一瞥之下立时将目光移开,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意。
“四姨太,这是你安排的?还是王大掌柜安排的?”
如意抿嘴一笑,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古平原听到哗哗的水声,心里不由得跳了几下。
“你害怕了?以为又是像上次那样给你来个仙人跳?放心,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再说王天贵也没必要再摆布你一次了。”
那就是如意自己所为了。古平原想起常玉儿曾经说过,如意很爱打听自己的事儿,看样子这女人是不守妇道,一心想要红杏出墙。
古平原不想和她多纠缠,背转身疾声道:“四姨太,古某大好男儿,不会做苟且之事,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告辞了。”说完就要走。
“苟且?”别人说这两个字,如意的脸连红都不会红一下,古平原说了,如意却是觉得一阵羞忿。她是真心喜欢古平原,觉得这个男人有勇有谋,而且能忍,竟好似听戏时“月下追将”里的淮阴侯韩信一般,有朝一日必成大事,值得托付终身。那王天贵毕竟是个老头子,还能有几天好日子?她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就盯上了古平原。上次是王天贵有意设计,老歪在旁严阵以待,无论古平原答不答应,好事都绝不可成。这一次就不一样了,王天贵远在天边,只要古平原与自己鸳梦成真,二人就可以慢慢考虑今后的事了。
所以她听古平原说了“苟且”二字,心中不忿,抗声道:“古大少,你是读书人,我倒要问问你,什么叫苟且?”
古平原被她问得一愣,如意紧接着又道:“莫非当年在此沐浴的杨贵妃就是贞洁烈女?她先配寿王李瑁,后配公爹玄宗,不仅苟且而且乱伦。可是你看看这四壁上,都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追思她的风姿所做的诗词歌赋,字里行间恨不得杨妃复生与其同眠共枕,这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苟且’二字!”
这确是文人积习,古平原倒也无以辩解,只得默然不语。
“古平原,我瞧得上你是因为你够厉害,不能闯的也闯过去了,不能忍的也忍下来了,可是王天贵有多毒辣,你也亲眼看见了。他这一道关,你迈不过去!”说着,如意已来到古平原的身后,将自己凹凸有致的身体紧紧贴着古平原,用一条丰腴白净的胳臂环住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说:“除非……我帮你!从他身上弄一大笔钱,然后咱们就走,走到天涯海角,过唐皇与杨妃一样的日子。”
她灵机一动,又跟了一句话,“王天贵把你害得那么惨,你就不想用一下他的女人,难道你就那么怕他!”
古平原也是凡夫俗子,也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如意又是个娇媚十足的美人儿,那湿漉漉情动如火的胴体散发出淫靡暧昧的气氛,挑动着他内心深处的欲望,让他怎么能不动心?尤其是如意最后这句话,更是像毒蛇一样撩拨着他的内心,让他迅速地升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意。虽然他没有回头,可是呼吸不知不觉间已然急促了起来,胸膛也不由自主地起伏着。
如意久经“战阵”,对于男人的这些反应最是敏感,知道再加一把劲儿,不愁古平原不成自己的裙下之臣,于是将身子贴得更紧,将雪白的腿伸到前面盘着古平原的腿,足弓绷起,涂了蔻丹的修长脚趾轻轻踩着古平原的脚面,身子慵懒地扭动着,摩擦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体,口中轻轻呻吟,用最温柔的语气唤着古平原。
“古大少,我是最好的,不信你试一试啊,我比常玉儿那个丫头好上一百倍呢,试了……你就知道了。”骚媚入骨的声音加上她柔软诱人的身子,如意自信这一次就是不靠春药“无红”,也不愁古平原不乖乖就范。
然而事实与她想的恰恰相反,古平原本来已近崩塌的心防正是因为如意提了一句常玉儿,想到她方才在门外呜咽逃走,就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中闪电般划过惨死在山岗的金虎、受屈被狱的常四老爹、被一箭穿心的齐领房、最后停留在一双充满了希冀的眼睛上,那是他远在家乡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他曾经在心底发誓要风风光光迎娶回家的心上人儿,这双眼睛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埋怨、没有责备,却带着一丝眷恋、一丝失望,就像根冰针一下子扎进古平原的心里。
古平原僵立着,如意感到怀中的这个男人忽然冷了下来,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的记忆中,没有一个男人会在这个时候不回应她。
古平原回应了,他向后猛地一挥臂,将如意甩开几步远,身子踉跄险些跌入池水中。他随即拉开房门,一步跨了出去。
“等一等!”如意的声音在一瞬间令她自己都有些害怕,她喘息着,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平缓着自己的语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变得尖厉:“古平原,你不敢看我?我问你,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姓常的小骚货,有本事你回头看过了再走!”
古平原本不想理她,可转念一想,如意缠上了自己,倒不如让她死心的好,免得日后多生事端。古平原想让如意断了念想,但他料错了,俗言道“女人心,海底针”,其实他此刻一走了之倒还好了,一念之差日后酿出一场大祸。
古平原缓缓回过头来,如意将肩头一扭,轻纱滑下,秀美颀长的身形,浑圆曼妙的曲线,无遮无挡地展现在古平原面前,她轻吸一口气挺起胸,媚眼如丝看着古平原,目中满是挑战的神色。
古平原此时已然恢复了常态,他的目光从头看到脚,从脚又看到头,把如意身上一分一寸都看遍了,然后哂然一笑,带着些欣赏,又带了些抱歉,“你很好,可惜不是我想要的女人。”他摊了摊手,走出门去,又把门轻轻关上。
如意听着他的脚步走远,站在当场呆若木鸡,她第一次花这么大力气去诱惑一个男人,却也是第一次输得这么惨。这个男人要是闭眼而逃或是只敢匆匆扫上一眼也就罢了,可他却认认真真看了,看后却又如此不屑一顾。如意的脸慢慢涨得通红,身上却冷得很想打战,她忽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古平原,我一定要你后悔!”
古平原已经走远了,他穿过一片小树林,踏上了一片瓦砾残迹,月影行云洒下光华,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一块明碑上的字迹,原来这里就是唐时花费万金营建的飞霜殿,也就是那温泉绕梁,飞雪落瓦即化为霜的九楹大殿,此时却是碎石断柱,不复往昔光景。
古平原方出温柔乡,又见凄凉地,心中突生感慨。
“纵有千金又如何,还不是枯骨千年,瓦砾成堆。都说做生意是为了钱,就算真的赚到了帝王一样的金山银海,然后呢……也修这样的大房子,娶天下最好看的美女,日日笙歌,夜夜纵情,这就是生意人最好的结局?”古平原并不这样认为,然而做生意到底所为何事,他却也并没有想清楚。他拢目前望,果然在殿后平如明镜的九龙湖畔,看到了自己正在找寻的身影。
常玉儿倚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上,正在掩面哭泣,瘦削的肩头一耸一耸,显见得极是伤心。
“常姑娘。”古平原怕吓到她,走到十步之遥便开口叫道。
夜深人静,常玉儿果然吓了一跳,急匆匆回过头,见是古平原却又讶异地睁大眼睛。
“你,你不是……”
古平原摇了摇头,眼中含着无奈的笑意。
“古大哥。”常玉儿这一喜非同小可,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不自觉地伸手过来握住了古平原的手。
古平原只觉得她的手一片冰冷,必是方才受了很大煎熬,不由得心底涌上一股爱怜。古平原虽然不知道当初常玉儿舍身相救一事,但是他并非草木,常玉儿对自己有情,他隐约也感觉到了,但是一念及当初曾经海誓山盟的那个女子,他不由自主松开了常玉儿的手。
常玉儿正在喜出望外,并没察觉到这些,只是不知道方才在汤池发生了什么事,开口想问却又问不出口,怔怔地看着古平原。
还是古平原先问道:“下午我在城里看见你们和李钦共乘一辆马车,他与你们如何走到一路?”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头。
“我们要雇车来华清池,可是城里的车夫怕捻子出没,都不敢来。这位李东家从旁经过,买下了一辆车,载着我们来的。他出手可真大方,把后面一片精舍都包了下来,说是可供我们歇息,可把那正愁没生意的看门人喜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