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真是李钦的作风,“那他此刻人呢?”
“女人家沐浴,他自然不好留在这里,说是要去访骊山后面‘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旧址,看门人带着他去,大概还没有回来。”
“嗯。”古平原点了点头,“方才的事是如意逼着你做的吧。”常玉儿既然喜欢自己,断没有理由拱手相让,一定是如意用什么不堪的手段胁迫于她,大概又受了不少委屈。
听古平原这一说,常玉儿的眼圈又红了,不由得就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事儿。
“玉儿,来帮我擦背。”如意懒懒地趴在池边,像一只午后欲眠的猫。
常玉儿不情愿地来到她身后,举手碰到那柔软雪白的身体,让她有些异样的感觉,一想到那是和王天贵夜夜交欢的女人,这想法让她恨不得立时逃出池子去,可是又忍不住想多看看这女人,看看她到底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男人都喜欢她。
如意好像能看穿常玉儿的心思,忽然翻过身来。常玉儿猝不及防一手就按在那“软温新剥鸡头肉”的一点嫣红上,触手酥软,她猝然受惊刚想缩手,如意却把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胸前,半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常玉儿面红过耳,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反倒被如意一使劲儿把她拽到了自己怀中,两个女人浸在热腾腾的温泉中,滑溜溜的池水里两具赤裸胴体紧紧靠在一起。
“你、你要干吗!”常玉儿又羞又气,低声说。
“我看你呀,大概是发了情了,干脆我让你占个便宜,让你把我当成那个古大少好了。你想不想这样抱住他?这样……嗯、还有这样……”如意一边说,她的手一边轻轻地动,在常玉儿身上摩挲着。
常玉儿只觉得身上又酥又麻,脸红心跳差点没晕过去,心里却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她与古平原肌肤相亲的那一夜,这下更是无地自容,用力推了两下,嗔骂道:“呸,谁像你那么不要脸,快放开我!”
如意一点都没恼,倒真的依言放了手,咬着下唇斜睨一眼,“要不,换过来?我把你当成他好了。”
“你别胡说!”常玉儿真的恼了。
如意窥了一下她的脸色,口中说:“那有什么,当初我又不是没被他抱过,你亲眼看到的,可不是我信口胡说……”她说着,冷不防伸出手去,在常玉儿两腿间摸了一把。
常玉儿吓得魂都飞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这杨贵妃沐浴过的“海棠汤”,一手用浴巾遮住身体,又恼羞成怒地从地上捡起一个舀水的瓢,冲着如意就砸了过去。
如意一闪,没有被她砸到,反倒是嘻嘻笑了起来:“哟,你还是个处子嘛,这么紧张兮兮的,我还以为你和那古平原早已经成了好事呢。”
常玉儿再不理她,急匆匆地擦了擦身子,穿上衣服就要出去,如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道:“你去把那古平原找来,带到这处汤池来。”
“什么!”常玉儿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身看去时,如意的脸上已然不见了笑容。
“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很清楚。”如意瞪着她,眼神依旧如猫,却如同看见了觊觎已久的那条香鱼。
“我不会这样做的,你、你在做梦!”常玉儿没想到如意竟要在这里勾引古平原,而且不仅不避讳自己,还要自己去把古平原引来,心里一阵恶心,也冷笑着回瞪她。
“不!你会的。”如意一副吃定了常玉儿的表情,她坐回池中玉石砌成的石墩上,将两条修长白嫩的腿抱在胸前,侧头看向常玉儿,“你记性不差的话,应该记得不到十天前发的那个毒誓吧?”
常玉儿唰地白了脸,那个用爹爹的性命发的毒誓这些天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又怎么会忘呢?
“没忘就好,不想应誓的话,就还我这个人情吧。”如意的话如同三九天飘落的雪花,让常玉儿一下子寒到了骨子里。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真是处心积虑!”他又对常玉儿说:“常姑娘,真是难为你了,想不到你为了救我,还发了那样的誓,真是太委屈你了。”
常玉儿真是一肚子的委屈,好不容易等来一句宽慰的话,忍不住一捂嘴蹲下身去,眼泪滴滴落在九龙湖里,月光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古平原对常玉儿一向是敬之以礼,此时更是不知如何安慰,抬头看见黑黝黝的骊山山麓,他灵机一动,说了句:“你这样哭法,小心打扰了女娲娘娘安寝。”
“怎么?”提到神佛,女人没有不信不敬的,常玉儿收了收泪,诧异地问。
古平原虽然初次来西安,却读过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八水长安,泾渭分明,水经注里写得很细,顺带便提到了长安城郊的骊山。
“相传骊山就是女娲娘娘的女儿所化,她常来此看望女儿,西峰上的‘老母殿’祭祀的就是这位上古大神,据说灵验得很。”
“是吗,那我明天一定要上山去拜一拜,求娘娘保佑我们家也保佑古大哥。”常玉儿望着夜色苍茫的骊山,心中敬畏。
“求神不如求己!你拜佛,那王天贵拜得更勤,你说神佛保佑哪个?”古平原今夜话很多,一是感于常玉儿对自己的心意,二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为了常家一直在努力着,还有一点就是,来西安后事情并不顺手,古平原也想找个人一吐为快。
等他把王天贵在无边寺设莲花缸,害死一个人就点一盏灯,丁二朝奉与金虎为了揭发他才横遭惨死这些事统统一说,常玉儿吓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她不能想象还会有人要杀绝一城的乞丐,只为了给几条狗偿命,更不能相信竟有人黑心吞没了治疗瘟疫的药钱,让一村人死得差点绝了户。
“这些事,我还比丁二朝奉早知道呢!”当初在恶虎沟,刘黑塔告诉了古平原这些秘辛,他一回城就开始暗中查证,结果也是从寺庙的灯油簿上发现了蹊跷,他也查出来了油芦沟村的惨事与王天贵私吞赈款有关,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揭发出来。
“打蛇要打七寸,不然必被反噬。像丁二朝奉就是个例子。这件事足以扳倒王天贵,但缺了一个人就不能成事。我这回来西安,就是来找这个人。”
“谁?”常玉儿急切地问。
“不知道。”古平原摇摇头,“我只知道此人必须要位高权重,秉持公理,要能到山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办法处置此案,让王天贵没法子勾结当地官府贪赃卖放,要知道那王天贵自己身上就有着七品官衔呢。”
他顿了顿又道:“山西一省的官儿我都信不过,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来西安,真是天赐良机。我想出的那个帮康家运营生意的主意就是要让自己留在西安尽可能长的时间,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找到并结交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并且为我出力的官儿。”
“哦!我明白了,古大哥,你现在就像是在下棋一样,一步步布一个局,最后一举铲除王天贵这恶狼。”常玉儿眼中现出喜悦的光。
“对,这个局里最关键的就是那个官儿,找到了他,局就成了大半了!”古平原笃定地说。
“一定能找到的。”常玉儿开心地笑了。古平原自从大漠归来就没看过她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了,把满腹心事的古平原也带着一起笑了起来。
这一夜,古平原和常玉儿就在骊山脚下的九龙湖畔谈了一晚,谈大漠的事儿,谈齐领房、孙二领房等人,常玉儿说起自己的母亲,古平原也怀念着远在家乡的亲人,他们时而欢笑时而叹息,两个人都觉得好久没有这样心情舒畅了。
从月影婆娑到启明星消失,晨曦微露时湖面泛起一层薄雾,不时有鱼儿泛起水花吃那落在湖面上的碎花,远处山影变得如梦如幻,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话语,都呆呆地看着这人间美景,浑然忘却了世间的烦恼事。
然而烦恼是忘不掉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古平原猛然警醒,暗骂了一声该死,险些误了大事。
“常姑娘,今天是竞买大会的日子,我得快点赶回城去,不然来不及了。”
“你去吧,古大哥,不必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常玉儿经过昨夜一夕谈,心情开阔了许多,腼腆地笑了笑,“我送你到山门吧。”
二人往外走,经过那一片精舍,从石头小径绕过去,走在竹篱外,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茧绸裤褂的年轻男子,一扬脸正与闻声望去的古、常二人对上目光。
李钦!
古平原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忽然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常玉儿也捂住嘴发出半声惊呼。
从李钦身后走出来的可不正是如意,就见她脸上晕红,头钗不整,元宝领外露出的雪白颈子上还留着一块吻痕。
一时间四个人都怔住了,最先活泛过来的反倒是李钦,他眨了眨眼,忽然冲着古平原咧嘴一笑,拱手道:“古掌柜,早啊!”
古平原饶是机智,一时也是手足无措,只得微微点了点头。再看如意,她先是有些惊惶,眼神中带着失悔,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嘴,再看向古平原时又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带着些嘲弄的表情。
“我们先走吧。”古平原对常玉儿低声说。等来到山门后,他叮嘱常玉儿要多加小心,便匆匆赶回城去。
这边李钦可是大乐,他那天在城外看见古平原和如意在一起,当时就被如意的美色打动,后来在城里被苏紫轩气走,正遇如意携常玉儿准备去华清池,他便自告奋勇,安的就不是什么好心思,打算把如意弄上手,顺便气气古平原。
昨夜他回到精舍,发觉如意正在一个人借酒消愁,人已是大醉酩酊,他虽然没什么酒量,但此时与如意对饮,自然占了便宜,酒过三巡,扶着已是星眸半睐的如意进了芙蓉帐,蜡烛一吹成了好事。
早上一起,他还以为如意必要寻死觅活,打叠了一肚皮的词儿准备劝,没想到如意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眼望罗帐怔怔地想了半天心事。现在见了古平原,见古平原也没半分怒意,李钦倒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反过来问如意。
“你不是古平原的女人吗?”
如意苦涩地一笑,“谁说我是他的女人,他也配!”
“那你是……”
如意看了他一眼,“李东家,你听了可别害怕,我是泰裕丰王大掌柜的妾室。”
李钦脸上登时就变了色,他倒不是害怕王天贵,而是想到张广发甚至李万堂要是知道这件事,自己可就大糟特糟了。
“害怕也没关系,你走好了,就当我们没见过。”如意淡淡一笑。
李钦的少爷脾气反被这句话激了出来,脖子一梗,“谁说我怕,那王天贵我见过,一个糟老头子,也配得上你?”
如意倒是很出意外,这才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忽地展颜一笑,“他又不在这儿,提他做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那边是御龙汤,皇帝用的池子,我陪你去泡泡?”
古平原马不停蹄来到王炽所说的那家康记绸缎庄,王炽正在外面急得团团乱转,见他来了方才大舒一口气,赶上来问:“古掌柜,你昨晚……先不提了,”他压低声音凑到古平原耳边,“我联合了六家大商号,以我们泰裕丰为首,又凑了五十四万两银子,加上原先的,或者可以与雷家、毛家一搏。”
这也不够,要想硬碰硬至少还差了五十万两,但古平原激赏地看了一眼王炽。能在一夜之间办成这件事,说明王炽做生意不仅踏实,而且拼命,甚至古平原还能想见他在生意场上谈判的口才也不会差,真是把难得的好手!
古平原拍了拍王炽的肩,但他并不打算用筹来的这五十四万两。他依旧是想用自己那一招,先帮康家垫付,用运营生意赚来的钱来还钱和利息。这一计虽然王炽不赞成,可一旦说服了康家大爷,也许王炽的态度会有改观。
古平原知道自己来晚了,急匆匆走进绸缎庄。这家庄子也是一条街上的大门脸,四扇排板门,一丈多长的黑漆柜台,柜台后一个个方格里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布匹,有宁绸,有湖里纺,有步云纱,有万县锦缎,甚至还有一个用西洋玻璃做的橱窗,里面展示着各地的绣工,蜀绣、苏绣、湘绣、粤绣各有几幅,都是令人啧啧称奇的精工。
虽然是这么艰难的时候,店里伙计们待人接物却依旧是忙而不乱,看得出康家平日里一定很重视铺规,古平原暗暗点头,对自己的主张更多了几分把握。
一名伙计引着古平原穿过前柜,沿着院落中的石板路走到第二重院。这个院子很大,露天搭着席棚,将毒日遮了个密实,院中几张八仙桌上面摆着茶水和瓜果,十几把竹椅上已经大半坐上了人。
古平原连忙拣了个空座,抬眼望望,就见十来个人中也有几个曾在山西见过的商人,只是他们的实力不济,看样子是在西安恰逢其会,索性来开开眼界。他看见雷大娘冲自己一笑,忙微笑回礼,毛鸿翙坐在最前面一张椅上,他也看见了自己,却只是瞟了一眼。乔致庸没在场有些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原以为他说什么也要来看看热闹,但是最令古平原想不到的是,苏紫轩居然也没来!
这是何故?
古平原还没来得及去想,就听一声咳嗽,一个面容清癯、穿着浆洗得极为挺括的蓝布大褂的中年男子走到席前设好的一个条案前,边上的仆从提着一个包裹。
这就是康家大爷康素园?看上去倒像是个怀才不遇有些潦倒的教书先生。康素园眉间带着些忧色,冲席间众人拱手示意,也没客气几句,便让仆人将包裹放在案几上打开来。
大家其实都猜到内中何物了,果然是一册册的房契、地契、铺契还有账本和买卖契约,康素园神色黯然,“诸位,我康家自从雍正初年经商以来,筚路蓝缕终成一方事业,想不到败在今日,我康素园执掌家门二十七年,没想到……唉,命也运也,不必多说了。”他指了指那些册简,“这些就是康家所有的产业,也包括了我们一百多年来在西安建的三处大园子,干干脆脆,谁出的银票多谁就把这些东西带走吧。不过想必大家也知道,康家要赔累军队的损失,而且昨天僧王又派人来说,军队这些天延误军机所耗费的粮草军饷也要一分不少地赔上,所以算了算,怎么也不能少了这个数去。”
他比了一个六的手势,在座中人都是生意人,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六十万两,前面当然还有一个“一”。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固然是一笔巨款,但康家的产业已然是贱卖了。
雷大娘与康家素有交往,此时站起身朗声道:“康大爷,你要想清楚,这一次怎么说也是几十家商人共同的责任,你一个人去扛,把祖宗留下来的基业都折价丢了,不是太傻了吗!”
康素园早就想清楚了。能给军队供应物资,这几十个商号都是各自行当里有一号的。他们经营多年,人欠欠人,都有数不清的买卖关系在身上,真要是一朝都倒了铺,彼此牵累起来,至少又有几百家商铺要倒霉,那么就是陕西商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康家大爷正是预见到了这可怕的一幕,才狠下心打算独立承担这一次的损失。
“俗话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康家盛极而衰,能为商界同仁挺下这一难,也算求仁得仁。雷掌柜,好意心领了,你不必多说了。”
雷大娘无言,康素园倒是笑了笑,“我曾祖父康海当年读书不成转学手工,手工亦不成,穷困潦倒几乎卖掉妻儿来奉养老母,后来拿着一钱银子闯京师,当抄邸报的小吏,每月赚三两银子,一干就是二十年。一旦否极泰来,十年内高举升发,竟成一省首富,福延子孙三世,已是异数。看起来上天要收回这笔财富了,非人力能抗,夫复何言!”
他忽然变得豁达起来,眼神中又充满了光彩,“不能经商,康家子弟自然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也不见得就输给别人。这也许是康某今生做的最后一桩买卖,各位,请出价吧!”他把手一伸,早有仆人将写价用的纸笔送到各桌。
古平原从方才起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康素园,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心中甚是折服。这才是生意人,拿得起放得下,且有济世的胸怀。他昨晚还在想做生意赚大钱是为了什么?现如今康素园明明白白给了一个答案,出手千金,救人一命!他这用的何止是千金,救的又何止是一命。
大丈夫当如是,生意人当如是!
古平原胸中热血涌动,见大家都在深思准备出价,他站起身来,想把康素园请到一旁,将自己的打算与他共同商量一下。虽然自己的银子距离康素园需要的数目还差了一半,但只要买卖谈下来,得到康家的认可,自然可以招人入伙,将来视获利多少分红就是了。只要康素园把康家生意的运营权交给自己,古平原相信,凭借雷大娘和毛鸿翙的精明,他们绝不会眼睁睁瞅着发财的机会而不伸手。
他起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后面有人叫,“古掌柜,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古平原怕是常玉儿有什么事,随着康家伙计又出了大门。
“人哪?”
“奇怪,方才还在这儿,您等等,我给您找找去。”伙计刚一转身,就听从街巷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马蹄声疾如爆豆,马队转眼间就到了绸缎庄前面。
客人一哄而散,门外待客的几个伙计都吓傻了。自从僧王的马队进了城,一听到蹄声,没有人不害怕。就见一员蒙古武将飞身下马,大步走来,马靴上的铁刺铛铛直响。这人身材魁梧,锅底黑的脸膛,一张长长的驴脸,目露凶光,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里面在做什么?”
“在、在……”伙计结结巴巴,武将一个大耳括把他打翻在地,手一挥,“进去,搜!”
喊声“搜!”,真好似目连救母打开了阴曹地府的大门,一众官兵如狼似虎闯进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翻,把好端端的一间铺子弄得一塌糊涂,遍地狼藉。
古平原站在铺外,也随众人退开几步。见官兵逞凶,他当然义愤填膺,又担心里面众人的安危,正不知这一场祸事从何而来,就见方才那员武将从铺子里押出十几个人,都是在里面参与竞买的掌柜们,打头的就是康素园,被一条绳子绑着手推了出来。唯一没有被绑的是雷大娘,蒙古兵还真是不碰女人,任她自己走了出来。
看样子事出突然,这些掌柜的也迷惑不已,此时才缓过神儿来,康素园大声道:“军爷,我们法犯何处,律犯哪条?为什么要抓我们?”
那武将狞笑一声,用马鞭指着他,“我问你,这绸缎庄里聚了这么多人,在做什么?”
“奉僧格林沁王爷之命,请来各位大掌柜,出售我康家的产业,换回银子赔给军队。”康素园情知事有蹊跷,干脆搬了尊神出来,希望吓退这伙子官兵。
谁知无用,那员武将回手指了指自己,“你知道我是谁?我就是王爷帐下的亲兵营官——铁哈齐,派我来抓你的正是王爷。”
康素园大吃一惊,在场的人也都无不惊骇。
“这、这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换了银子赔给军队,赔给哪一支军队?”
“当然是王爷的军队啊。”
“哼哼,可是有人举发,说你是要把银子用来接济捻匪!”
“不、不,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康素园知道要是坐实了这条罪名,十个康家也完了,这是杀头抄家的罪名啊。
“我信你这汉狗不过!来人,搜他。”铁哈齐一声令下,马上有人过来,开始翻检各家掌柜身上,连垂垂老矣的毛鸿翙都不放过。有个绿营兵一脸涎笑凑近雷大娘,雷大娘早就看出他不怀好意,等他一伸手,闪身一躲,下面紧跟一脚,正踹在那小子的命根子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裤裆满地打滚。
铁哈齐大怒,刀拔了一半,见寒着脸看向自己的是个女人,愣了一下,这时有人报说在一个掌柜的怀里发现了一封信,信是密密缝在衣襟上,不是这样搜还真难找到。
铁哈齐叫过一个笔贴式,让他当众把信中内容念一念,才念到一半,康素园喉头咯地一响,两眼一翻当场昏厥过去。
信里夸赞康家帮助捻军放火烧军资有功,约定将来打下西安要封康素园为王,而且要他再立一功,约齐了反清志士,筹集银两,资助捻军。落款是梁王张宗禹。
话不说,就是寥寥几笔,但这是谋逆!法有明律,谋逆不分首从一律处死,更何况是落在僧格林沁这魔头手上。雷大娘与毛鸿翙对视一眼,见彼此都是脸色煞白,不见一丝血色。
古平原在人群中也是听得头皮发炸。他敢肯定康素园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二人虽然是初交,但古平原从他眼睛里就看出这是个实实在在的生意人,不会因为有所贪图就把自家的买卖置于如此险境。至于雷大娘和毛鸿翙更是不可能糊涂冒险。
“军爷,我们都是正经买卖人哪!当初洋兵犯境攻进北京,四大恒关门歇业,户部无银可调,军饷告急,危急关头是我们山西票号一力承担了下来,为朝廷收各地协饷,度支分派。说白了,是干了户部应该干的事儿。这事儿连先帝爷都知道,还下旨命巡抚大人嘉奖我们,我们一心为了朝廷,怎么可能是叛逆!”毛鸿翙颤巍巍趋前两步争辩道。
雷大娘更是不屑道:“哼,要银子要命直接说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是谁,是谁?”康素园这时悠悠转醒,手足发颤四下看着,忽然直奔一个人而去,信就是从这个人怀里搜出来的。康素园手被绑着,用头去撞这个人,口中怒骂:“我与你何冤何愁,你要陷我一家人于死地,你究竟是谁?”
是啊,这个怀揣逆匪信件的掌柜究竟是谁?雷大娘和众家掌柜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眼里都有疑问。要说这些人加起来,不说各行各业都占全了,但是陕晋两省上得了台面的生意人,他们不认识的还真不多。眼前这个人一脸烟容,像个瘦皮猴似地,竟是谁都没见过他。
康素园拼了命地一撞,把那人一头撞倒在地,众人瞪眼看着他,就见他两只脚蹬了一蹬,身子一抽搐,就此不动了。康素园惊得一怔,爬过去再看时,此人嘴角流出一丝鲜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居然连句话都没留下就死了。
康素园可真吓呆了,大睁着双眼,自家的冤枉一定要着落在这个人身上才能真相大白,此刻他死了,那自己岂不是冤沉海底,这个滔天大罪怎么能担得下来!
“唉!”康素园站起身一跳脚,“老天爷,我康素园一生经商,没赚过一文昧心钱,夏舍凉药冬舍衣,西安城里谁没受过我的好处?为何要我受这样的报应,好公道的天!”说完,对着前面的柱子就冲过去,要效仿昨天自家的二儿媳,干脆一死百了!
铁哈齐早就在注意了,见他要寻死,一脚把康素园踹翻在地,大手一挥,“都是逆党,统统带回营里!”
带回大营岂有这些人的好,只怕一夜审下来,一半就要去见阎王。古平原急得额头立时渗出冷汗。
“慢!”边上忽然有人说话。
“嗯?”铁哈齐怪眼一翻,心里立时就动了杀机,但是看清楚之后,他不敢了,反倒后退半步施了一礼。
“卑职见过大人。”
一顶绿呢大轿停在十步之外,一个头戴蓝宝石顶子,身穿九蟒五爪官袍,胸前嵌着孔雀补子的大官迈着方步走入人群。有人认出来,这是本省的学政廖大人。学政都是翰林院的京官出身,主掌一省的文教,最是清贵。铁哈齐虽然凶,但不过是个四品武将,且不说武官顶子本就比文官差了一大截,朝廷体制所限,品阶有差见了更是不能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