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又出花样了。”掌柜的看样子也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只是把声音压得低如蚁鸣,“听说绿营的营官开始卖名额了。”
“什么名额?”
“我也是听说啊,说是给十两银子就能得一天押解的差使,很多城里的恶少都争抢去买呢。”
“有什么用呢?”
“嗨,还不是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儿,方才那一幕想必二位也看见了,若不是眼下这情形,一个当兵的能摸到康家的二儿媳?那可是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儿。”
“我要是这些商人,就到僧王面前告上一状!”王炽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把掌柜的吓了一跳,四面看看没人注意,这才放下心。
“没用的,僧王早就有话,说汉人都是阴柔狡诈之辈,商人更是汉人中的奸邪小人,他们的家眷活该受罪。有这么句话放着,他能管这事儿?”
古平原早就听得忍无可忍,等听了这句话,如同被人重重打了两记耳光,觉得浑身毛孔都在发烫。
只要是个正经的商人,听了这句话都不会不动怒,连王炽那么深沉的人也是如此,就见他眉毛渐渐立起来,张口刚说了半句:“这和土匪有什么……”忽然觉得一只手重重地压在肩头。
古平原的手!
才不过短短一霎,古平原的脸色已经霁和下来,他冲着王炽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多说无益,这不是咱们眼下该管的事儿,照咱们刚才商量好的,各自办事吧。”
王炽叹了口气,依言走了,古平原却没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队“犯人”远去的方向,脸上如木雕泥塑般,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客官、客官……”掌柜有点害怕,不住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古平原表面不动声色,那是用养气的功夫硬压着火,心里并不平静。他自从考学被诬,断了科举之路,就一直在想应该以何谋生,若是生计不愁又应该如何立业,直到遇上常四老爹,赴蒙古走了一遭,这才打定主意要从商。他是一个性格极其要强的人,既然决定从商,就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商人,不被任何人瞧不起。
然而眼前这一幕给他带来的触动实在是太大了!西安是通州大邑,这里又是城中繁华地方,众目睽睽之下,商人的家眷可以被任意折辱,看样子别说知府衙门就是督抚衙门也是默许了此事,也就是说在这些当官的眼里,商人真的就是贱民!古平原心里就像被针刺了一般滴着血。
但是古平原已经不是当初在关外贸贸然去找张广发算账的毛头小子了,甚至也不是半年前那个被王天贵摆布得差点投河的年轻人了。丁二朝奉和金虎的死给他带来的最大教训就是遇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口气出不来,那就干脆硬憋回去。更何况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僧格林沁,倘若随随便便口出怨言,则可能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古平原强迫自己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理理衣裳沿街来到不远处的三晋会馆。空手拜客不成体统,好在会馆外面就是一家南北货店。他知道自己等会儿拜见的人都是金玉满堂的财主,以自己身上这点钱,送什么都入不了人家的法眼,索性只买了当地特产的两篮子大石榴,一手提了一个。古平原将身上带着的名刺,交给门上,说自己是泰裕丰的人,刚到西安,特意来拜会两位掌柜。
别看就两句话,可是效用不小,不一会儿大门敞开,管事的先一步跑出来,说日升昌的雷大掌柜亲自出迎。古平原一听立时动容,这个面儿给的不小,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大门左右一分,一个人款款迈步出来,笑吟吟说了句:“古掌柜,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站在眼前的是个穿裙戴钗的女人!
是个女人不奇怪。古平原早就听人说过,平遥日升昌的雷大掌柜是位了不起的女中丈夫,为了帮体弱多病的弟弟守住这份家业,在祖宗牌位前立誓终身不嫁,雷履泰临死前这才把大掌柜的位置传给了她。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位雷大娘可不仅仅是守业,她办事极有魄力,为了打通到开封的汇兑路线,敢单刀赴会,登船与黄河水匪谈判,又曾经兴利除弊,冒着日升昌一分为二的危险,开除了守旧的二掌柜,也是她的亲叔叔雷履安,终于将事权统一,也让日升昌稳稳坐住了山西票号之首的宝座。
如今是见到真人了,古平原不由得摇头笑了笑,雷大娘假意瞪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不配来迎你。”
古平原本以为雷大娘既然有泼天胆子,又有霹雳手段,即使不是钟离春那样的无盐丑女,也必是穆桂英一般英姿飒爽,谁知都猜错了。雷大娘看起来就如同一个亲切的邻家姐姐,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如长虹秋水一般,让人一见了就忍不住想和她说几句心里话。这一声“小兄弟”叫得可真好,古平原就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日升昌的大掌柜,是跺跺脚能让山西商界地皮乱颤的人,古平原不敢怠慢,肃肃面容躬身一礼:“古某不敢,日升昌是山西商界领袖,久闻大掌柜的风采,今日一见,睹之心折。”
雷大娘微微一笑:“闯黑水沼斗王府,把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你古掌柜的名号我也是如雷贯耳了。”
雷大娘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她这么说,古平原不免有些惶恐,抬眼看看,见雷大娘面色自若,不像是在说反话,这才放下心。
其实两人这初次见面,都觉得对方很对脾气。但古平原不敢越礼造次,雷大娘呢,则忌惮王天贵的手段,对古平原也连带有几分警惕。
两个人互相一让,最后是并行而入,古平原问了一句:“毛大掌柜在不在会馆中?”
“在。其实他也好奇,想看看你,不过我既然抢先一步出来了,他就只能呆在前厅赏字画了。”雷大娘说着有些好笑。
这是为何?古平原想问,但是事涉这么两位大人物,自己不免交浅言深,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了两句话,穿过“关云长单刀赴会”的牌楼,就来到两侧写着“经壁辉煌媲美富、羹墙瞻仰对乾坤”的正厅,正厅一侧是药王殿,出门在外行商最怕得病,商人会馆都祭药王。
正厅里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墙边,果如雷大娘所说,半侧着身对着悬挂的字画,正在眯着眼赏鉴,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雷大娘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人不闻不问,依旧是意态悠闲。
古平原已知此人是谁了,抢上一步,拱手为礼:“后辈古平原,给毛大掌柜见礼!”
“唔,唔……”那老者这才偏了偏身,“你叫古平原……”
“是。”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我是老了,将来的买卖都看你们年轻人的了。”毛大掌柜连连点头。
古平原这才看清,敢情这山西商界的耆老毛鸿翙已然年近耄耋,脸上皱纹堆得像个核桃,眼皮耷拉着,喘气也是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显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人家这么大岁数了,又是这个身份,居然如此推崇自己,古平原心下感激,当下扶着毛鸿翙在正厅的太师椅坐下。毛鸿翙还要让古平原坐首座,古平原哪里敢,最后一番推让坐了次席,雷大娘打横相陪。
毛鸿翙对古平原赞不绝口,雷大娘在一旁却只是视有若无,古平原眼角余光一扫,正看见她一只手在腰间冲着自己摆了一摆,眼睛也同时眨了眨,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古平原正想着,毛鸿翙开了口,他讲的是几十年前和雷履泰一同创办日升昌的往事。别看他人老了,记性却好,大到在全国各地开设分号,小到一餐一饭如何克俭,直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还不罢休。
古平原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听着,后来听来听去,发现毛鸿翙真是老糊涂了,有些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竟是如老和尚念经一般。这要讲到什么时候!
古平原这一次来会馆,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看看这两个对手,二是经过苏紫轩在同盛祥的提议,他也由此触机,有一番建议要对两位大掌柜提。如今看毛鸿翙的样子,只怕往事讲完了,他也神疲力乏要休息了,那自己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他有些烦躁地瞥了一眼雷大娘,却发现自从毛鸿翙开口时起,雷大娘就凝神细听,眼睛盯在毛鸿翙脸上,机警得像一只嗅到了猎人气味的狐狸。
古平原心下一愣,联想起方才她的手势,知道这里面必有缘故,这样心意一转,顿时平心静气继续听了下去。
毛鸿翙又讲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结煞,端过茶水品了一口,“一辈有一辈的辛苦,如今又轮到你们这拨年轻人了。”
“这山西票号从康熙年间办起,历经蹉跎,到了道光年间本来已然式微。要不是毛老前辈与雷家先人联手,怎能风云再起?我们不过是沾了老前辈的光了。”
古平原说的是心里话,毛鸿翙听了很是高兴,不断抚掌称善,雷大娘却只是含笑不语,并不插话。
毛鸿翙夸赞了一番古平原,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容颜有些惨淡。
“古掌柜,实不相瞒,我毛老头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有事情求求老弟,能不能赏我个薄面?”
哎哟!古平原真没想到毛鸿翙以蔚字五联号大掌柜,山西票号年辈最高耆老的身份,能卑躬屈膝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立时惶恐不安地站起身,合掌抱拳,说道:“毛大掌柜,蒙您看得起,您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
话刚说到这儿,就听“啪”地一声脆响,雷大娘不小心把桌上的茶壶拂到了地上,壶身碎裂,茶水流了一地。会馆主事赶紧过来让下人擦拭更换,忙了一大气儿这才安稳下来。古平原方才一时冲动,本要轻诺,现在想起来未免草率,而且他也发觉了,雷大娘不知何故三番两次都在提醒自己多加留神。
所以重新落座之后,古平原心生警惕,把话接了下去的时候就留了几分余地,“只要是我古某人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让老前辈满意。”
“眼下有件事,古掌柜应该能办到。我老了,打算最后出出风头,借着这次收卖康家的产业,风风光光把这一生的事业做个了结。办成了这件事,我也就可以回家去安享晚年了,过几年一闭眼,必定也是含笑而逝,将来山西的生意也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了。不知道古掌柜肯不肯成全我这个糟老头子?”毛鸿翙看向古平原的眼神满是恳求之色。
“这……”古平原可真是没想到,没想到毛鸿翙谈买卖,不谈银钱谈人情,这分明是要自己退出这次的生意。这个要求可是太大了,也太过分了。古平原这才明白方才雷大娘的几番举动的意思,敢情是早就猜到了毛鸿翙会有这样的计谋,而自己不知不觉已落觳中,幸亏方才雷大娘搅局,不然话说死了,又面对这样的老前辈,还真是没法转圜。
一念及此,他灵机一动,抱歉地看了一眼雷大娘,对着毛鸿翙说:“毛大掌柜有命,古某本当听从,只是三大票号齐聚于此,我不敢擅专,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听听雷大掌柜的意思。”
“她那边没问题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提我与她父亲几十年的交情,日升昌的桌椅上还都洒着我毛鸿翙的汗水,念着这份功劳,鸿翙大闺女也不会与我争,是不是啊?”
咦?古平原听怔了,别的话都好理解,唯独这最后一句,什么叫“鸿翙大闺女”啊?
再看雷大娘一瞬间脸色也有些发红,没好气地说:“是啊,这么多年了,您老人家办事什么时候让小辈儿们吃过亏!”
毛鸿翙不理她话里带刺,反倒打蛇棍上,立马跟了一句:“哎呀,还是你这闺女懂事,不枉小时候我还给过你糖吃。”说完又转过头对古平原道:“这么说我将来死了能不能闭上眼,就听古掌柜现下一句话了,我先重重谢了。”
毛鸿翙七十多快八十的人了,颤巍巍站起身,居然作势就要给古平原叩头。这阵势,换了谁都扛不下来。古平原想都没工夫想,先把老头扶住再说,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把这个头磕下去,否则自己就直接转身回山西得了。
“老前辈,老前辈,万事好商量……”古平原半扶半抱总算是拦住了毛鸿翙,把他搀到椅上坐好,自己也紧张出一身汗来。
雷大娘扑哧一笑,“毛大掌柜,您也真做得出来,这把老骨头说跪就跪,也不怕散了架。”
毛鸿翙气喘吁吁,“谁让我是大掌柜呢,忝为职守只得勉力而为了。古掌柜,你还没说话呢,给不给老朽这个薄面哪?”
古平原可真为难了,这岂是轻易能够答应的事情,别的都不提,上面连着常四老爹的一条命呢。这时候毛鸿翙、雷大娘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古平原座中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神情肃然,站起身冲着毛鸿翙道:“毛大掌柜,我不能这么办。我是以‘泰裕丰’掌柜的身份来办事,不能私做人情给柜上造成损失。”
“哦……”毛鸿翙脸色阴晴不定,看了一眼古平原,并没说话。
“不过我倒有个建议,自知人微言轻,本不敢说出来。”
“没关系,小兄弟,你说吧。你既然代表‘泰裕丰’,那你的话,没人敢轻视。”古平原一口拒绝毛鸿翙,雷大娘先就舒了一口气,此时鼓励道。
“俗话说‘一争两丑,一让两有’,能不能三家联手做这笔买卖?我算过了,每家只要出六十多万两银子,应该能做成这笔交易。”古平原胸有成竹地说。
雷大娘还没答话,一直没出声的毛鸿翙忽然挺起腰来哈哈一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直逼古平原。
“年轻人,你好算盘。你以为我不知道,以‘泰裕丰’的实力无法与我或者雷家抗衡,你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要三分天下有其一。哼,做梦!你当我毛老头这几十年的莜面白吃了不成。”
“老前辈……”古平原还待再说,毛鸿翙已然怒冲冲离座,一句话也不听,起步转到后堂去了。
“你不必再说了。”雷大娘摇摇头,“说也无用。毛鸿翙是不会和我们雷家联手的,至于泰裕丰嘛,他本来就不甚重视,不过是要用你来做个引子,也好拘住我。毛鸿翙这个人一辈子不和人合作,因为……”
“因为什么?”古平原一时好奇问了一声,看到雷大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倒有些后悔问得孟浪。
雷大娘笑了笑,“说给你听也没什么,他当年与家父合作创立日升昌,最后却因为窥视大掌柜的位置,被我父亲施计撵出了票号,引为一生恨事,从此立誓再不和人合作。”
“啊!”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所谓几十年的交情是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毛鸿翙这个人也有他人不能及的长处。你看他方才不顾一切的样子,你道是为了自己的家产吗?不是的。蔚字五联号是介休侯氏的产业,毛鸿翙不过是拿身股的掌柜而已,并非是财东。”
这话又是大大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只听雷大娘接着说:“方才他那样子,我看了着实感动。这么大岁数了,只为尽到大掌柜的职责,竟不惜脸面要给小辈下跪,虽然是用了心机,可换成你我,自问能做到吗?”
古平原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他本来有些鄙薄毛鸿翙的为人,此时都已释然,反倒是生出了一丝敬意。
“恕我冒昧再问一句,要是我方才答应了毛大掌柜,你又如何自处呢。”
“你不会。”雷大娘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担心你被道行高深的老头子骗了句话去,至于认起真来,你绝不会拿买卖当儿戏的。你是个真正的生意人,方才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拿我当个挡箭牌,以免与毛大掌柜正面起冲突。”古平原恍然大悟。
雷大娘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莫生气,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要不然这样好了,这次的交易,我们日升昌的赢面最大,我给你在里面夹些干股,算我还你这个情好了。”
这真是通省第一大票号的掌柜才说得出的话,出手真是豪阔。康家的产业若是被日升昌购了去,日进斗金不成问题,古平原哪怕是只占一厘,一年下来也是个万贯家财的财主了。
换成别人自然喜不自胜,古平原却微微沉了脸,“雷大掌柜,虽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可是有朋友才有做不完的生意。我这一次来,虽然没谈成三家合作的事儿,可是交了个朋友,心里实在高兴。万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莫非拿我当个趋利小人?我来办的是柜上的公事,若是私下拿对方的股,岂不是谋事不忠?好意心领了,告辞。”
说完他就要走,还没等挪步,雷大娘已疾声道:“对不住,是我错了。”说着蹲身福了一福,竟是给古平原赔了个礼。
“这不敢当。”古平原连忙侧身避过,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雷大娘却也不再提这件事,反倒又说:“你们那位王大掌柜,我实在是不愿招惹,不然就这一次,你我两家联手也是好的。”
古平原心里一动,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雷大娘的话。泰裕丰若是与日升昌联手,蔚字五联号自然落了下风。但还有苏紫轩这个人与他的一百万两银子,怕就怕虽说毛鸿翙不愿与人合作,可一旦知道自己没有了胜算,面对这么巨大的利益,被逼得当场与苏紫轩联手也不是不可能,那样反倒是日升昌和自己这边处在了劣势。
古平原想着摇了摇头,拱手道:“改日竞买康家的产业,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的交情,这一点请雷大掌柜放心。”
“想不到王天贵那老小子居然如此识人,我一向倒是小看他了。”雷大娘激赏地点了点头,说的虽然是王天贵,夸的自然另有其人。
古平原辞出会馆,见天色尚早,他想先回分号去一趟,问问康家的事儿有没有新的消息,刚要举步,就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向城北而去。跨辕的是李钦,这倒不稀奇,可车里坐的两个人顿时让古平原瞪大了眼睛。
如意和常玉儿!
她们俩怎么会坐上了李钦的马车?古平原担心常玉儿,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正在望着马车的背影发怔的时候,就觉得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请问是太谷县泰裕丰票号的古掌柜吗?”
他连忙回身,见是个青衣俊仆,正对自己作揖行礼。
“正是古某。”
“我家主人有请,还望古掌柜大驾光临。”
“你家主人是?”古平原迟疑地问,城里既然有仇家、有敌手,那就不能不防。
“主人借住在陕甘屯田道施道台家,您去了便知。”
既然是在道台家,那料想不妨事,何况能借住在四品官员家中,必定也不会是普通人,指名道姓请自己必有缘故。古平原点了点头,俊仆见他答应了,扬手唤过早已等在路旁的一辆轿子。
居然是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不用问这是把道台家的轿子借了来,古平原这辈子第一次坐大轿,倒也觉得新鲜,左右看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南一处大园子。有那俊仆叩门,大轿直接抬到二堂月亮门前,古平原下了轿,仆人伸手肃客,将他引入花园中。
陕西地处黄土高原,花园之胜当然比不了淮扬苏杭,但是看得出主人家也是一番苦心经营,铁干铜枝的老树遍布满园,都是碧叶虬结,霜皮突兀,怒根出土。院中无明池却有暗泉,但闻泉水滴答声,听久了心静自凉,又能发人怀古幽思。
“好去处!”古平原不觉赞叹出声。
“三百年的老园子,没别的好,就是一丝火气不带,最是消暑。”阴影中有人边答话边走了出来。
一打眼间,古平原还以为出来一位地仙。就见这个人年纪比古平原大着几岁,身穿蓝绸衣裤,足登散底鞋,辫子盘两圈甩在脑后,手中一把折扇,双目炯炯有神,脸上挂着一丝漫不经意的微笑。
见是这样的俊雅人物,古平原不敢怠慢,抱了抱拳道:“在下古平原,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找我前来有何事见教?”
“坐、坐,天太热,哪能一到就谈正经,先喝一杯大红袍解解暑再说。”
那蓝衣人一句不答,指了指树荫下的石桌石椅,请古平原坐下。
“这是正宗闽北大红袍,不是我说嘴,自从洪杨战事一起,断了长江茶路,本年的雨前大红袍就连京里皇上和皇太后都无福享用,可就偏偏是我这里有。”
这人还真爱说话,古平原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听他一个劲儿地往下说。
“你算是有口福,正宗的大红袍树一年只产八两菜茶叶,自打乾隆爷那会儿被雷击死了半边,就只剩下了四两。如今都在我手里,轻易是不给人尝的。”
他这么一通夸,古平原还真起了好奇心,端过沏好的茶水,用舌尖一点,又呷了小半口,慢慢地品,最后舔起一片茶叶在齿间细细嚼着。
“如何?”蓝衣人带着笑问。
古平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家乡是徽州,最是产茶的地方,他的老师又是嗜茶之人,古平原从小为老师沏茶泡茶,听老师讲茶理,对茶叶知之甚深。稍微一品就品出来,这杯茶里的茶叶,比老师当年省吃俭用换来的那二钱号称极品大红袍还要好,难不成真是祖树所产的贡品?
那对面这个又是什么人?
古平原注目于蓝衣人,他却宛如浑然不觉,只是向紫砂壶中注水,将一小块白炭轻轻拨亮,动作就像新郎在拨开新娘子凤冠上的流苏,饶有兴味又一丝不苟。
许久他才满意地抬起头,第一句话就说:“你想不想发财?”
“想!”古平原毫不犹豫地回答。
“发大财?”
“越大越好。”
“那眼下有个机会。我知道你带了一些银子来康家想买下他们的产业,不过不够对不对?”
古平原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没关系。不够之数我可以请道台大人为你担保,先欠着,这样你就可用几十万的银子转手换来几百万的产业。”
“那不是要还吗?”
“不用还!我已经和道台大人商量好了,这件事里所得的银子,三一三十一,我们均分。康家卖了产业后,还要通赔军营的损失,之后就是个穷光蛋了,怕他做什么?大不了道台的官儿不要做了,‘为官千里只为财’,这些钱他几辈子也享用不尽。”
好大的胆子,这么牵涉几百万两银子的巨骗,难为这人能娓娓道来,听上去这蓝衣人是空手套白狼,但细思之下,也要靠他能攀上道台大人的关系,还要能说动一个四品大员拿前程做代价来行此骗术。
眼下这西安城里,看样子真是有好些人将康家几世积攒起的财富当成唐僧肉,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蓝衣人见他沉吟不语,又开了口:“说白了,这与康家去谈生意引他们入扣的人也不能是个随随便便的小商小户,至少要够分量才行。山西的三大票号自然是上佳人选,我听说泰裕丰的王大掌柜做起生意素来灵活机变,泰裕丰论起实力又排在其他两家票号后面,我想你应该没有理由会拒绝吧?”
“我是没有理由拒绝。”古平原点了点头,蓝衣人眼里瞬间闪过一片失望的神色。
“但是只要我在西安一天,你这个骗术就别想得逞,我会去警告康家要他们提防这个屯田道。还有,另外两家票号,你也不用打主意了,我向你保证,他们知道了,一定把你揪到官府去。”
雷大娘不必说,就是毛鸿翙,古平原也有这个把握,因为他也是个真正的生意人。
说完,古平原扭头就走,就要出花园的那一刻,忽然身后传来开心爽朗的笑声,他诧异地转过身去,就见那蓝衣人轻轻鼓着掌。
“我就说吧,总算是没有枉费我的大红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