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人没想到常四老爹会提这个要求,按礼制,父母丧,子女要守制三年,即使定好了婚期也要延后三年才行,哪有在热孝中成婚的道理。大家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也有几个人想到,常四老爹必然是心疼女儿,自己这一去,女儿虽说还有个义兄,可是毕竟不是亲兄妹,住在一处必有诸多不便,三年日子难熬,只有早早嫁了出去才有依靠。
古平原想得更多,认为常四老爹是担心夜长梦多,怕三年后会有什么变化,尤其是自己与白依梅之间的事情,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要二人赶紧成亲。
他体念老爹用心良苦,更不愿老人家放心不下合不上眼,心下已是允了,然而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否则传出去常玉儿便是不孝。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郝师爷。
郝师爷协助司县办了几年民政,腹笥甚广,稍想想便点头道:“男子丧亲无论如何三年之内是不能娶妻的,然而女子却又不同。民间本有‘借吉’一说,女子旁无至亲,无依无靠,便可借吉就礼,既然刘兄弟只是老爹的义子,那常姑娘也算是没有至亲,倒是不妨的。”
“好,说得好,就这么办!”常四老爹一喜之下,竟要挣扎起身,身子刚抬起便又颓然倒下,任众人怎么呼唤,常玉儿如何哭喊,也再醒不过来了。
七日之后,徽商会馆里办了一场震动京华的红白事。
常四老爹的头七、古平原和常玉儿的婚期都在这一天里办了,因为头七之日是死者返家,既然常四老爹放心不下女儿的婚事,便要让他泉下有知才好。
在灵堂拜堂,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传为奇谈,老百姓都来看热闹,把徽商会馆围得是水泄不通。胡总执事感念古平原赠茶之德,已经尽弃前嫌,主动提出将灵柩摆在会馆,设灵位接受来客吊唁。
各地的商帮此时都知道古平原的兰雪茶已经成了徽商的兰雪茶,要想从中分利,就免不了要与其打交道,既然如此不妨做得漂亮些,便都派了人来吊唁。这些吊客今天也同时是贺客,灵前三拜之后又要向以“半子”身份在灵前迎客的古平原道喜,只是这“道喜”不过是默寓于心,拱拱手而已,“喜”字是无论如何也道不出来的。
郝师爷也帮着招呼来客,他找了个机会把古平原叫到一边,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他的手上。
古平原展开一看,却是一张银票,整整一千两。
“这是我在陈赖子身上发现的。”郝师爷表情凝重地说。
陈赖子不明不白被人杀死在马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此事背后必有主使之人,陈赖子是被人杀了灭口。
“你是说有人买凶杀人。”
“一个混混随身带着一千两银票,这不可疑吗?”
“能查到是谁给他的银票吗?”古平原问道。
“即使查到了,单凭一张银票也成不了证据,人家可以说丢了或是被偷了,想不认账说辞多得很。”
古平原听他这么说,倒是怔了怔,然则你究竟是查没查到呢?”
“查是查到了,不过做不了证据,你听了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到底是谁?”
郝师爷踌躇了一下才道:“这张银票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钱庄开出来的,市面信用不著,很少流通,一千两已经是他家最大面额的银票了。尤其出奇的是,这钱庄是江西人开的。”
“那又怎样?”古平原想了想,自己并没有与江西的什么人结怨。
“老弟,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这是在京城,京商钱庄的票子才是硬货色,而且方便易办,为什么要特意去一家外地商人的小钱庄兑换银票?”
古平原一下子明白了,“有人故意这么办,就是怕怀疑到自己头上。”
“欲盖弥彰而已。”郝师爷不屑地点点头。
“京商?只怕是李家!”古平原听后咬牙道,李家与自己当年在考场被人无端陷害脱不开干系,现在又涉嫌买凶杀了自己的岳父,这仇真是不同戴天。
“这两件案子,李万堂都可以推得干干净净,你要真想报仇就不能心急,尤其是不能让他知道,这火爆脾气要是闯到李府去杀人,可就是谁都救不了他了!”说着郝师爷指了指不远处的刘黑塔。
古平原凝重地点了点头。
刘黑塔这时摸着大脑袋走了过来,他连日嚎哭,嗓子已经嘶哑得如同狼吼,眼皮更是肿起多高:“妹夫,我妹子怎么不知道去了哪儿呢?”
“玉儿不见了吗?”古平原惊疑地问,二人今日成亲自然是不能相见。
“打从早上起来就不见人影,头七上香时也不见她出来,我还以为是姑娘家害羞躲在房里,可是方才喜娘进去看,说是房里也没有。”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望一眼,都是困惑不解,这常玉儿能去哪儿了呢?
这天一大早,天色刚刚放亮,城北三圣庵的庵门一打开,主持师太跨出门口,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新娘子双手合十,垂首跪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女施主,这大好日子,你不在婚堂,怎么跑到佛堂来了?”师太惊问道。
“九陌红尘,谁能日日欢喜,一天如意,也该心满意足。”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卸去头上的凤冠霞帔,脱掉大红吉服,穿在里面的竟然是一身缁衣。
“还望师太慈悲!”她抬起头,一双眼里蕴满了泪水。
“这婚姻大事,少了一个怎么成?”郝师爷充作大媒,却怎么也找不见新娘子,喜宴一拖再拖,宾客已是议论纷纷,把他急得团团乱转。刘黑塔更是如火上房一样,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可就是不见常玉儿的人影。
古平原心里也急,但他一直在思索,上一次玉儿失踪,是被李钦掳走,这次难道又是京商对自己下手不成,便劫走了她?古平原想到这儿,双眉一挑,要真是再找不到人,甭管手上有没有证据,也不管李家多么势大,自己今天非带着人闯到李府,把李家翻个底朝天不可。
忽听会馆门前一阵喧哗。“是常姑娘回来了。”郝师爷这个大近视,与其说是看见了,不如说是如此盼望着,他往前紧走几步,排开人群,一打眼便是一愣。
“哦,几位这是……”
面前这几个人他都认识,正是前几日顺天府派来抓古平原的差役。
领头的捕快姓宋,他也认得郝师爷,上次往自己手里塞了银子,还是徽州府的公人,所以言语之中便客气三分。
“郝老爷,给您请安了。”
“不敢当,不敢当。”郝师爷正在回礼,古平原已经赶了过来,他心里突起不祥之感,难道是常玉儿出了意外。
“几位差爷,敢问可是有常姑娘的消息吗?”
几个差役彼此看看,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什么常姑娘。”
古平原一颗心刚刚放下,宋捕快已经向他一指,“来,把这古平原押起来,带回收监!”
这下子变起仓促,会馆里的人都惊呆了。刘黑塔一挺腰站了出来,“凭什么抓我妹夫,他犯了哪条王法?”
郝师爷自己就是衙门中人,知道和官府对着干没什么好处,把刘黑塔挡在身后,赔笑道:“这案子上次不是结了嘛,怎么又劳烦几位来抓人呢?”
可不是,陈赖子已经死了,连原告都没了,怎么又想起翻案了?
宋捕快点点头,“有了伊统领的话,即便是再有人告他是逃人,我们也不会再来抓他。可是这一次又不同,告他的人……唉!”他叹了口气,微露同情之色看着古平原,“算你运气不好,这个人是正主儿,他告你,是一告一个准儿。”
“谁?”大家都想问这句话。
“是我!”话随人到,一个矮墩墩的军官走了过来,那双豺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古平原,“姓古的,你真有本事,山海关连耗子都钻不过去,也被你逃了。了不起,了不起呀。”
“许营官!”古平原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这是尚阳堡的营官,专管流犯,特意从关外来带逃人回营。”这下子把古平原证到了死地,再想像上次那样蒙混过关是绝对做不到了。
许营官凑到古平原耳朵边,狞笑着道:“怨你命不好,有人花了五百两银子,等回了大营,一两银子一军棍,五百杀威棍等着你呢。”
古平原见是他,就知道事情绝无善了,从寇连材口中,他已经知道许营官恨不得把自己食肉寝皮,就是没有银子,也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自己落在他手里,那是不用想活了。
事已至此,他干脆不去想了,扭头对郝师爷说,“不必管我了,你和黑塔赶紧去找玉儿吧。”
“古老弟!”“妹夫!”众人眼睁睁看着古平原被差役押走。会馆大门外停了一顶轿子,里面的王天贵轻轻挑开轿帘,看着古平原颈套枷锁,被押往顺天府,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天下第一茶的得主是个逃亡的流犯,如今被官府抓住了,不日就要押返关外。这个新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会馆散去的各地商人口中很快传遍了北京城。
当天深夜已近子时,郝师爷与刘黑塔都还没睡,两个人都快急疯了,成婚之日,新郎新娘一个被抓,一个失踪,这真是闻所未闻。刘黑塔认定是了李家从中作祟,几次想要找上门去,都被郝师爷死死按住。就在这时,客栈的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妹子,你这一天去哪儿了?”刘黑塔大睁着眼看向常玉儿。
常玉儿并不搭言,只是脚步不停往自己的房间走,刘黑塔紧紧跟着,不断追问,怎奈常玉儿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你知不知道,妹夫他、他被官府抓了。”
常玉儿听了却不慌张,只是轻轻点头,她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一夕之间改变了主意。
常玉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拿过一个包裹默默收拾着衣物,急得刘黑塔不知如何是好。
“常姑娘,你是要走吗?”郝师爷在房门外问了一句。
“郝大哥,您请进来。”常玉儿这才第一次开口,郝师爷犹豫了一下走进房里。
常玉儿忽然起身盈盈下拜,郝师爷连忙一躲,就听她说:“郝大哥,您是拙夫的知交,我们夫妇二人去往关外后,这里的事情还望郝大哥帮着照料,特别是我大哥,性子急躁,还请您多照应。”
“这、这何消说得,可是……”郝师爷没想到常玉儿会这样说,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刘黑塔叫了起来,“不成,要去也是我陪妹夫去,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去那关外苦寒之地。再说你和妹夫还没正式成亲呢!”
“爹把我许配给他,我就是他的人了。生是古家人,死是古家鬼,当然要陪他同去,一路上也好照顾他。至于往后,说句不吉利的话,哪怕他此行死在关外,孤坟所在处也就是我的终老之地。”常玉儿语气淡淡地,却是坚决无比,任何人听了都知道绝改变不了她的心意。
郝师爷听得又是钦佩又是感动,连连点着头,“常姑娘,我已经托驿马连夜给乔大人送信,把这里的事一一讲明。他如今很得袁巡抚的看重,也许能托巡抚大人想条路子出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哦。”常玉儿并没太在意,反正自己已经想好了,就算是什么办法都没有,自己陪着古平原到关外受苦就是了。
窗外密云不雨,屋中人正轻轻弹琴,一曲《高山流水》,往日如水银泻地般流畅自如,今日却几番琴音凝滞。
“算了,把琴收起来吧。”苏紫轩轻叹一声抚了抚琴身,将其向前推出寸许。
“是。”四喜收了琴,回身看了看小姐欲言又止。
“说吧,你这一天好像都有话憋在肚里。”一袭纯白的汉装纱衣长可曳地,衬着苏紫轩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仿佛梦中仙子。
“听说那个古平原马上就要被再次发配流放了,这一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是有死无生吧。”苏紫轩知道,流犯私逃被押解回营,肯定要打五百杀威棒。那棒子鹅蛋粗细,上面箍着熟铜,从来没人能挨过一百棍,其实就是立毙杖下,剩余那几百棍,不过是打给那些营中流犯看,杀鸡儆猴罢了。
“他毕竟救过小姐一命,我想、我想……”四喜看了看苏紫轩,这小姐自从换回女装,目中那份冷然也少了许多,她鼓足勇气道,“不如用书箱子里那东西把他救出来。”倘若苏紫轩能同意,或者她一直在谋划的那件事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四喜打心眼里这样盼望着。
苏紫轩慢慢站起身,来到四喜面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你是这么想的?”
“嗯。”四喜点点头。
“啪”地一声,苏紫轩一记又重又狠的耳光打在四喜脸上,打得她身子一栽,赶忙捂着脸跪在地上。
“小姐我错了,我再不敢了。”
“去把长衫马褂拿来。”
“是。”四喜再不敢多言,转身而去。
苏紫轩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具古琴上。琴为心声,自己方才心烦意乱,为的可不也是那个古平原。责打四喜,其实是因为在她开口之前,同样的念头也一样出现在了自己的心里。
“我是苏紫轩,不是紫萱格格!天下没有人值得我用那样东西去救他。”苏紫轩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水。
四喜捧着衣物回来时,惊讶地看见她的小姐正拿着一把利剪,将那白色的纱衣剪得片片如蝶,风吹入窗,轻纱飞舞,仿佛是六月间下的一场雪。
“老弟,这一些金疮药,治棒伤有好处。”郝师爷递过一包同仁堂的伤药。
古平原明知无用,但也接了过来,他戴着大枷,行动不便,转手交给了常玉儿。
城外十里亭,古来便是出京的送别之所。古平原今日发遣,并不想惊动太多人,只有郝师爷和刘黑塔在旁相送。
刘黑塔一开始吵着要一同去,古平原再三不允,最后将家事和生意都托付给他,这才让刘黑塔没了话说。等到了劝说常玉儿,却是百般无效,任凭古平原怎么说,常玉儿只有一句话,要么随古平原出关,要么死在他面前。
郝师爷等不来乔鹤年的回信,只好给两个顺天府的解差行了重贿,一来许营官跟在旁边,只能寄希望于解差能在紧要关头照顾一二,二来便是请解差尽可能慢些赶路,推延到尚阳堡的时日。一大笔银子入了口袋,解差自然是满口答应。
“时候不早了,再拖下去,天黑就到不了峪口镇打尖了。”解差过来催促道。
“是。”古平原知道多说无益,何况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但他还是心有不甘,向旁望去,“玉儿,你还是回去吧。”
常玉儿抿嘴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不言声地背起了那个包裹,顺手将古平原的大枷向上托了一托。
古平原与郝师爷、刘黑塔洒泪相别,随着解差沿官道往东北而去。想到关外万里之隔,仇家虎视眈眈,他这一去便可能再也见不到面,郝师爷的鼻子发酸,两行热泪淌了出来,刘黑塔更是望着自己妹妹伶仃的身影,一抱大脑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出来。
“郝老爷,郝老爷!”身后连声呼唤,郝师爷擦擦眼泪,回身眯着眼看去,原来是“客来升”的伙计。
“徽州来信,刚刚送到店里,老掌柜知道您急盼这封信,让我火速送了来。”
“多谢,多谢。”郝师爷赶紧把信拆开,一目十行看完了,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信上怎么说?”刘黑塔急切地问道。
郝师爷目光望着天地一线间那渐渐缩小的几个人影,喃喃道:“乔大人说,只要古平原肯将一个人交给朝廷,就能换回自己的命。”
“谁?”
“白依梅!”
大生意人5:突围
第1章
几番折腾,却是一场空欢喜
“万恶淫为首!”
落语如雷。随着这一声喝,漆黑的天上一道厉闪,几个胆子小的客人立时捂住了耳朵。
一过了秋分,京城里的蝈蝈还被午后艳阳晒得叫个不停,山海关外不到掌灯时分却已经刮起了朔风,凉风打着一股股的旋儿,每每到了傍晚便会阴云密布,不多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这时分,街上行人必定稀少,有家的回去蹲热炕头,那些出门在外的客旅行商、贩夫走卒便都聚在客栈的大厅堂里扯闲篇儿捱辰光。
这帮南来北往的过客围着三五张桌子,一壶烫好的老酒,一盘炒豆芽外加一碟炸得酥香的花生米,就够他们扯上一个晚上的闲白。要是再有个健谈的,说起一两件亲身经历的奇闻逸事,立时就能把整个场面烘得热闹无比。
走江湖跑买卖的人本就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吹上几句,两杯老酒落肚,带着满面红光更是巴不得能在众人面前博个满堂彩。可有一样,要是当众讲出来的事儿不带劲儿,没什么听头,周围这帮人也不会给丝毫面子,虽不至于嘘声四起,可各说各的,把个大活人晾在中间,那也够一瞧的了。
眼下在凌海镇上的郭家老店,离柜台不远处,一个稳坐在桌边的玄衣汉子正在侃侃而谈。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偶有窃窃私语的,也把声音压得极低,这倒不是因为玄衣汉子讲的事情有多么吸引人,他才刚开口而已,但那身衣服已经足够慑住众人。
滚红边的一身黑,袖口绣着虎豹纹,足蹬皂靴,一双手骨骼粗大,身边斜放着一根封标短棍。不必老江湖,只要在道上走过几次的就都能认得出来,此人是个衙役。衙役不是官儿,但官儿不常见,衙役却满街都是,老百姓对衙役的忌惮还在官儿之上,特别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连地保、铺保都弄不到,真要是惹毛了官差,一句“抓了来问问”,丢到牢里十天半个月,等放了出来,半条命也没了。
谁也不愿找这个麻烦,故此对眼前这名衙役都敬畏三分,更不会在他开口时胡乱插嘴。
此人用眼光扫过整个大厅,见众人都停杯不饮搁箸不语,把眼光投向自己,便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又接着向东南角落看去。那里一张方桌,本来可以坐四个人,如今却只坐了个腆胸凸肚的黑面胖子,满座之中也只有他没把正在说话的衙役放在眼里,自顾自正在那里吃着猪头肉喝着小米烧,嘴角还噙了一丝冷笑。
“顾头儿,您宽饮一杯,慢慢说。”郭家老店三代单传的掌柜郭老头端着一杯烫好的水酒,来到衙役桌前,笑容满面递了过去。大家这才知道此人姓顾,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郭掌柜原来和他相熟。
“生受你了。”顾头儿面无表情。郭掌柜把酒盅放在桌上,退开了几步。开店的人都怕事,也最是敏感,他总觉得今晚上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儿,只望能平平安安“送佛出门”就是万幸。见他退到一旁,有熟客就轻声问了一句,“郭掌柜,这个‘顾头儿’什么来头?”
郭掌柜没敢说话,只悄悄摆了摆手。
“万恶淫为首!”顾头儿这次是冲着那黑胖子的方向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那黑胖子也不甘示弱,“啪”一下把筷子放下,酒也不喝了,眼神直愣愣地立起来,恶狠狠地瞪了顾捕头一眼。
郭老头心里登时一翻个,别人兴许不认得,他可知道底细。说话的这位“顾头儿”是顺天府宛平县的三班捕头,年轻时在关内外这条道上常来常往,是郭家老店的常客,近些年当了捕头,远路押解的活儿都派给手底下人,这条路上已是一晃儿好几年没见他的身影了。
宛平县密迩京师,京里大衙门多,俗话说“京官大三级”,随便一个挑门帘子的杂佐官,放出去就可能是七品县令、五品知府。京官儿不拘大小,都经得多见得广,说话做事自然没把外乡人放在眼里,也就难怪这顾捕头一脸的倨傲,他也确实有傲的本钱,若是认起真应起景来,保不齐连一、二品的大员都有要请托他的事情。
至于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黑胖子,郭老头更是打死也不敢得罪。凌海镇在山海关外,论衙属归奉天府管辖,可是要论这片儿官面上谁的势力大,那还得说是奉天大营的盛京将军。这黑胖子就是盛京将军麾下的一名姓许的营官,隶属奉天尚阳堡。他每年来此接运军马,行事骄横霸道,手下一群虎狼兵,从来无人敢招惹。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许营官孤身一人到了凌海镇上。
衙门口的捕头要是和军营里的军官在自己店里打起来,别说百年老店,就是千年老招幌儿也非拆个精光不可。郭老头心里暗暗叫苦,他本来不想多言语,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打个圆场再说:“顾头儿,您说‘万恶淫为首’,这话我可听过。听说这犯人下狱,就数采花贼让人瞧不起,晚上睡觉离尿壶最近的地方都留给采花大盗,这事是真的假的?”
“那是不假。”顾捕头淡淡一笑,“采花贼到了狱里,要先挨一顿‘开门炮’,不打断几根肋骨不算完。”
“这么惨?”
“谁让他被人瞧不起呢,坐牢的也有英雄好汉,当然不会轻饶了这等无耻之徒。不过这还不算最惨的,咱们当捕快的都知道,最惨的是天报。”
捕快都有一肚子的奇闻秘辛,顾捕头这么一说,在场的人无不竖起耳朵来听,大厅里更是鸦雀无声。
顾捕头不紧不慢道:“这事儿我也是听同行说的,说是天津卫有个姓卢的富户,家中有个独子,打小就骄纵得无法无天……”
这卢少爷仗着家里有几个造孽钱,结交了一帮恶少,平素欺压乡里倒还罢了,他们还专拣人烟稀少的道路埋伏起来,等那落了单的大姑娘小媳妇路过,一拥而上劫持而去,等到把人放了,自然清白已失。这些女人不是为了名节把苦水咽到肚子里不敢说予人知,就是干脆一条绳子上了吊。偶有告到官府的,荒郊野岭哪来的人证,再加上这卢家有钱,一手请来讼师打官司,另一手用白花花的银子上下打点,弄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老百姓简直恨透了,背地里给卢少爷起了外号叫“卢狗子”,说他是一条发了情的疯狗。
“啊,是那开油坊的老卢家……”一说“卢狗子”这外号,便有人低低出声,一张嘴是天津口音,本乡本土,自然早有耳闻。
“对,他们家是开油坊的。”顾捕快接着往下说,“去年夏末,也是像这样的傍晚时分,这群恶少正在镇口的土地庙闲得发慌,忽然雷声隆隆,一大片黑云把天遮住,急风暴雨突如其来,白昼霎时变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恶少们在土地庙里躲雨,卢狗子在庙门口望闲,一道闪电划过,隐隐约约看见庙前面不远处有个以手遮头的年轻女子,正急急忙忙往镇子里跑。
卢狗子喜出望外,叫几个同伙冲出去,把那女人拖回来,不由分说便轮番把她糟蹋了。然后他们一哄而散,把这女人丢在庙里,反正天色漆黑,雷声阵阵,看不清也听不清,这女人的哑巴亏是吃定了。
卢狗子和几个人去喝酒,到了晚上吃得醉醺醺回了家,此时风也停了,雨也住了,他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得阵阵哭声。等他问明白怎么回事儿,当场酒也醒了,人也瘫了。
讲到这儿,顾捕头停住话语,冲着方才说话的那津门商人扬了扬下巴:“你既听过卢狗子之名,想必是知道这档子事儿,给大家伙讲讲?”
那客商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戒惧之色:“唉,说来真是报应。你们猜卢狗子和同伙在土地庙糟蹋的那女人是谁?嘿,那是他亲媳妇!”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都觉得身上汗毛直竖,目瞪口呆地望着顾捕头。
“要不怎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顾捕头一仰脖把郭掌柜端上来的酒一饮而尽。
原来卢狗子的媳妇去邻村的市集上逛,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大雨,急匆匆经过土地庙,却被那群恶少劫到庙里给轮暴了。
他媳妇衣衫不整,最后央求两个过路的农夫借来衣物,这才哭哭啼啼回了家。一路上早被人看见了,以卢狗子的人缘,百姓们自然不肯帮他瞒着,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几天十里八村都传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