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儿顺从地点了点头,跟在古平原身后走了出去。
古平原房间里的灯一夜没灭,他一直坐在桌前,在苦苦思索着,怎样能破解眼前这个困局。
“我舍了自家的茶田,换得了一道好茶;老师舍了自己的性命,换得了我一条命;玉儿姑娘舍了女儿家的矜持,还不是想为我换得一线商机。难道我就如此没用,竟然连一个办法都想不出,就眼睁睁看着这来之不易的天下第一茶就此一败涂地?”古平原心浮气躁,端过早已凉透的兰雪茶一饮而下,清鲜之气顺喉而入,借着这股子凉意,他又想,“大家都能舍,难道我就不能舍,可我要舍掉什么才能让众商帮打破成见,愿意和我做生意呢?”
“难道说……”古平原的眼睛忽然亮了,灯火映在他的双目中,那火焰仿佛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郝师爷、常家父子、林查理以及所有在担心这件事的伙计都聚在了“客来升”的大堂,眼睁睁地望着二楼的楼梯口。货色堆在永定货栈,一天天拖下去总不是办法,他们都知道古平原昨夜一晚未眠,巴望着他能有个什么办法,哪怕是贱价出手,也比白白耗在这儿强。
可是等了许久古平原还是不下来,后来郝师爷实在忍不住了,想上楼去叫,这时候古平原才出来,见大家都在看自己,他微微一笑。郝师爷离得最近,惊奇地发现古平原脸上是那种“劈破旁门方见月明如洗”的神色,几日来的满面愁容早已消失不见。
“老弟,你……”
郝师爷的话刚说了开头就被古平原摇摇手止住:“郝大哥,你先别忙,我要出去一趟,咱们有事回来再说。”
“去哪儿?”刘黑塔抢着问道。
“需不需要准备什么?”常四老爹也急忙问道。
古平原拍拍刘黑塔的肩膀,安慰地说:“你们都不要急,应带之物我已带了,你们随我来便是。”
众人这才发觉古平原的手里拿了一本纸册,隐隐见墨迹新鲜,大概是昨晚一夜之间写成。
郝师爷知道古平原胸有城府,既不愿多说,问也是无用,按捺下好奇之心,反将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话一一劝住。
古平原左右看了看,见人都齐了,便向客栈外走去。四喜正到了客栈外,见古平原带着众人走了出来,她想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走了一会儿,大家发现这不是直奔西琉璃厂后孙胡同嘛。
刘黑塔在后面悄悄问郝师爷。
“我妹夫这是要干什么?”
郝师爷面有忧色:“难不成他是要到各地商人会馆大闹一场?这么做可是殊为不智啊。”
“什么智不智?就许那帮乌龟王八蛋欺负人,就不许我们去出口气?妹夫要闹,我打头阵!”刘黑塔向来是不怕把事情弄大。
说话间,一行人就已经进了后孙胡同,这时各家会馆里都已有人进进出出,看见是这个“众矢之的”的古平原带着一帮人来了,全都匆忙去禀管事。
古平原也不理会一路上的指指点点,径直来到徽商会馆门口,刚要迈步上阶,却见胡老太爷带着侯二爷及一干茶商正往外走。
二人这一碰上,俱都是一愣,古平原惊喜交加,忽又想起徽商此时对自己的态度,踌躇着不敢上前打招呼。
胡老太爷却是没想那许多,他瞪大了眼睛看清是古平原之后,紧走两步上前握住古平原的手。
“贤侄,真是不容易,恭喜你了!拿到‘天下第一茶’实在是为我徽商长了脸,可喜可贺啊!”
就这一句,古平原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么多天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徽州商人向自己道喜。
他按下心中的委屈辛酸,强笑道:“老太爷,多谢您了。您这是要出门?”
“我就是要去找你,不是没人买你的茶吗,我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一听此言,古平原身后众人都是大喜,只有古平原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别看古平原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受的震动可比谁都大。他是光棍玲珑心,一点就透,看见侯二爷皱眉板脸,再看胡老太爷激动的样子,就知道这是老太爷一意孤行要帮自己的忙。当然自己可以装糊涂,把茶叶都卖给泰来茶庄,之后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但那样做等于将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胡老太爷,未免太不仗义了。
想到这儿,古平原刚有些活动的心思又稳住了,他把住胡老太爷的手臂,诚挚地说:“老太爷,您的意思我都懂,您容我先进院去向大家交代几句话,然后咱们再谈买卖。”
胡老太爷不住点头,有他在前面,胡总执事自然是不敢再拦古平原,一干人等走到会馆的大厅里。
这时候徽商会馆外面已经围聚了不少各地的茶商以及会馆的管事,大家都想看看这古平原要做些什么。
古平原站在厅中正中央的位置。商人尊崇的神依其主营行业各有不同,茶业敬陆羽,盐业敬蚩尤,丝织业拜的则是马头娘娘,到了会馆里则千篇一律,中堂上挂的都是财神赵公明。
古平原先拜过财神,心中默祷数遍,这才起身面向大家。
“诸位徽州的同行,今日我古平原到此,不为别的,只是想向大家赔个罪。当初我莽撞无状,害得徽商失了藏边客源,真是百死莫赎,还望各位多多见谅。”
他不追究众徽商与外人勾结,联手迫害自己,却一上来就自认“有罪”,这大出众人意料,一个个脸上都不自然,显见得是内惭于心。
但也有人认为古平原这一招是先抑后扬,搞不好接下来就要找麻烦了,且看他往下是如何说。
古平原接着又说道:“既然是赔罪,当然要有赔罪之礼,古某身无长物,最宝贵的东西莫过于此。”说着他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本纸册轻轻放在桌上,松手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放开,那纸册的封面上有一个明显的湿手印,竟是紧张得手心出汗。“特将此物献上,以示心意之诚。”
这时众人的好奇心已经到了顶点,都恨不得过去将那册子翻开看看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贤侄,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把我老头子都弄糊涂了。”胡老太爷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可古平原这一手让他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古平原一指桌上的册子:“这里面是兰雪茶种植与制作的方法,是闵老子心血所聚,他老人家已经将其传授给我,我悉数录在此册中,只要是我徽州的茶商茶农,人人可以看可以学。”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得难以置信。制茶的秘方对于茶商来说那就是命根子,更何况这是“天下第一茶”,古平原这样做等于是将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拱手于人,自己到头来却是双手空空。
“平原!”、“妹夫!”、“老弟!”、“古老板!”跟着古平原来的这些人无不惊骇,纷纷失声而呼,都以为他是急痛攻心,迷了神智。
“古某种出兰雪茶虽然有一半的运气在里面,不过闵老子改良方法后,这兰雪茶只要在适宜生长之地便不难种出。如果诸位还有什么不明之处,尽可来问我。”古平原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越发显得是心智清明,而非一时糊涂。
“你这是……”胡老太爷被古平原这一招弄得是枪法大乱,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老太爷,古某当年也曾读过几本书,古书中云‘独乐乐,与民乐乐,孰乐?’那自然是与民乐乐。这天赐茶王的福气并非该我古家一家独享,今日分享给徽州所有的茶业中人,才是合了天道。”
古平原对着胡老太爷说完这几句话,然后转过脸向着议论纷纷的众家茶商高声道:“不过,古某有一事要说明白,这兰雪茶既是我古家所创,便如同亲骨肉一般,容不得别人来作践。今后不管哪家,但凡是销售兰雪茶,需经过我古家评级,定下等级后方可买卖。这评级也是分文不要,只是防着有人以次充好罢了。若是没有我古家的评级印戳,那么所售的兰雪茶就非正宗,众家同行可听见了?”
“听见了!”全场如春雷一般的回应,已将古平原此举所得人心之广显露无遗。
“老太爷,咱们到里屋去谈谈买卖?”古平原这才含笑对胡老太爷说道。
胡老太爷望着古平原,起初迷惘,而后眼中佩服之色越来越浓,终于重重地一点头。
“好,去谈买卖!”
李万堂接到李钦的报信已是日当中午,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问李钦:“你觉得这古平原将制茶秘方无偿赠予众人,是为了什么?”
李钦正是因为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这才来报信。当下低着头道:“儿子不明白,还望爹爹明示。”
“你当然不会明白。”李万堂语气淡淡的,“我问你,在战场上,拉弓放箭射的是哪一个?”
“自然是擒贼先擒王。”
“那要是满战场都是帅字旗,你又射哪一个?”
“这……”李钦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哼!”李万堂看着他摇了摇头,“人家轻描淡写就把你那几招给破了,自己回去慢慢想吧。”说罢拂袖走入内室。
李钦呆立当场,一张脸慢慢涨得如猪肝样。
徽商会馆里,胡老太爷与古平原定好了买卖契约,将其送出门,这才转回身到大堂里坐。
侯二爷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旁,看老爷子面色不错,这才开口道:“古平原这一手,真是出乎大家意料。不过这样一来我们与他做买卖就不妨了,因为大家都能种兰雪茶,古家的天下第一茶变成了徽商的天下第一茶,谁也没那个本事与整个徽商作对。”
胡老太爷瞟了他一眼:“就你聪明!”
侯二爷连忙垂首:“外甥不敢,都是舅舅平日的教诲。”
“你说的倒也不错,古平原确实是借此将自己从风标崖岸的境地中解脱出来,要不然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翻身。更妙的是,从今往后,古平原就可以不必借助兰雪茶来做生意了。”
“这是为何?”说话的是胡总执事,他手里的大铜球早就不转了,一心只想着今日在会馆里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对这个年轻人捉摸不透。
“这还不明白?”胡老爷子等下人帮他点上烟,呼哧呼哧抽了几大口,方才接道:“要是你,与一个能脱手将‘天下第一茶’无偿让出的人做买卖,还会不放心吗?人家连这样的大利都可以谈笑弃之,无论做什么买卖,难道还会不讲诚信,贪图小利?商人最重的就是‘诚信’二字,古平原用茶王换来了这两个字,今后的成就真的是不可限量。”
侯二爷低着头,听胡老太爷连篇累牍地夸着古平原,眼睛里满是嫉恨。
这边众人跟着古平原回到“客来升”,除了郝师爷明白几分之外,其余人都还是一头雾水,等着听古平原解说今日之举。
古平原话中不无倦意,“我把‘天下第一茶’让了出去,难不成他们还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不对吧。”郝师爷用质疑的语气问,“老弟,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没道理竖白旗投降啊。”
“哈哈哈。”古平原这才改颜大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哥哥。”
“妹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刘黑塔百思不解。
就连一向不喜开口的常四老爹也问道:“平原,你怎会把辛辛苦苦得来的‘天下第一’拱手让人,这不是太可惜了吗。”
“不,我先前一心只想得到兰雪茶带来的厚利,被这利遮住了眼。舍与得原是一体,只有先舍方能后得。”
“那你把制茶的秘方舍出去,得到了什么呢?”郝师爷还是不明白。
“那可多了!”古平原先说,“我这一献宝,等于是将整个徽商拉到我这边。试问天下做生意的,谁敢说不和徽商做买卖?”
“对,这一下子,等于是将徽商、兰雪茶与古家混在了一起,轻而易举就打破了天下茶商对老弟的攻守同盟,真是高明。”郝师爷也想到了这一层。
古平原往下继续说:“还有,舍了兰雪茶便得了天下茶商对我的信任,今后哪怕是不做茶生意,我们也是处处吃得开了。”
“可是辛辛苦苦种出‘天下第一茶’,却不能生利岂不是可惜?”刘黑塔晃着大脑袋嘿然兴叹。
“怎么会不能生利?你没听我说今后无论哪家要种要卖兰雪茶,都要经过我古家评级吗?”
“不是说不收钱吗,这白贴工哪来的利啊?”刘黑塔还是不懂。
“能给‘天下第一茶’评级这本身就是利。”古平原见他还不懂,索性把话说明白,“别人都只是卖茶,我却可以为他们卖的茶评定品级,你想想看,我古家卖的茶叶又会是个怎样的级别?这块招牌不擦就亮,还愁卖不出好价钱?”
“啊!”刘黑塔这才恍然大悟,呵呵大笑起来,“妹夫,真有你的!”
常玉儿一直躲在门后听,要说最担心古平原的人还是她,此时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容,还带着对古平原的无限钦佩之意。
苏紫轩坐在桌旁,手托着尖巧的下颌,眼望灯花出神,直到四喜叫她第三遍这才回过神来。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你猜猜。”
这个好猜,“是古平原吧,他倒真聪明,还没看到小姐的信,就想出了‘舍得’的破解法子。”
苏紫轩苦笑一下:“他岂止是聪明。其实我要他做的‘舍得’并非如此,只是希望他将存在货栈里的茶叶分出一部分赠予京中嗜茶之人品尝,只要市面哄起来,众人趋之若鹜,一而再、再而三地到各家茶铺去买兰雪茶,那么总会有贪利的商人打破攻守同盟,私下来与他做买卖,只要有一个,就不愁第二个、第三个,如同坝溃一角,同盟自然瓦解。他的生意就可以做下去了。”
“那他现在做的……”
“我指点的是阴谋,他行的却是王道。做的光明磊落,而且将权宜之计变成了一劳永逸,比起我的计策来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苏紫轩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这个古平原能把‘天下第一茶’的秘方都舍出去,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将来能做成怎样的大生意,只怕如今在京城里的这些商帮,一辈子都想不到。”
“娘,杀人的事儿怎么能轻易做。”李钦的声音中一丝颤抖,犹犹豫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真是废物。”李太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李钦。“你这次代表李家操办万茶大会,结果一无所获,让京商白白赔了六百万两,然后你又出主意对付兰雪茶,也被那个古平原轻描淡写打破了茶商间的联盟。这样下去,你的名字就会变成商人中的笑柄,等将来你执掌李家门户时,京商中不会有人服你,更没人会听你的话,到那时李家几代辛苦经营的结果就毁了。”
“难道杀了古平原就能挽回这一切?”
“你还是不懂。”李太太摇摇头,“要挽回的不是天下第一的名头,也不是失去的银子,而是你的心气。只要古平原活着,你看到他,就会永远想到曾输给他,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被人压在头上。”
“不!”李钦一拳捶在地上,口中低吼一声。
“对了,就是这样!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李太太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屋顶的大梁,许久才慢悠悠地说:“这古平原与我们李家有仇,他的父亲当年就是死在李家手里,说得更准确些,是死在你父亲手里。”
“什么?”李钦难以置信。
李太太盯着他的眼睛:“还记得我说过的争炒货生意的事儿吗。既然他已经找上李家的麻烦,咱们就要以牙还牙!”
天色已晚,月色正明,在德胜门外一处僻静之地,有两个人正站在阴影之中。
“一千两。杀一个人,银票就是你的!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
“杀谁?”
“古平原。”
问话的人正是陈赖子,他闻言打了个冷颤,他当混混好多年了,踹寡妇门、挖绝户坟,什么坏事都干尽了,可就是没杀过人,因为泼皮混混也有自己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搅到人命案子里头。
“怎么样?”对面的人逼问一句。
陈赖子想想自己实在是走投无路,告发古平原不成,自己在京城就不敢露头,深怕被刘黑塔逮到,连替人收债都不敢出门,身边手下早已四散。如今这二千两银子实在令他垂涎,有了这笔钱,无论到哪儿躲上一阵,过的都是花天酒地的日子。
“好,李少爷,我替你杀他。”陈赖子咬了咬牙,伸手接过银票转身就走
李钦办了这件大事,心头也是一阵轻松,刚要离开,忽听后面传来鼓掌声。
“好,好极了,心到手到,真是英雄出少年。”
李钦心里一紧,忙回过头看去,从一棵大树后闪身出来的竟是山西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
“你怎么会在这儿?”李钦知道方才的话都被此人听了去,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
王天贵见李钦的脸色阵青阵白,便道:“你放心,那古平原与我也是冤家对头,方才的话我断然不会外泄。”
李钦这才颜色稍缓,就听王天贵又道:“事情总有个万一,万一那陈赖子杀不了古平原,你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这……”李钦真被问住了。
王天贵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贤侄,杀人的事儿归你,剩下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如今来买兰雪茶的人络绎不绝,古平原带着常家父子忙了好几天,傍晚时分才匆匆由永定货栈赶回“客来升”。他与常四老爹走在前面,不远处已看见了客栈的拐角。
古平原只顾想着生意上的事儿,走路有些分神,常四老爹却一眼瞧见有个蒙着脸的汉子半蹲着身,见两人过来,把身子一纵跳出来,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冲着古平原的心口就是狠狠一刀攮来。
古平原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要是扎上了,非死不可。常四老爹见势不好,抢前一步把古平原撞开,就听一身惨叫,那把尖刀已经从常四老爹的后心不偏不倚地刺了进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那下手的凶徒见没刺中古平原,一咬牙把刀拔出来,还要再次下手。
刘黑塔与古、常二人不过是前后脚而已,这时候就已经到了跟前,他一见老爹被人刺伤倒地,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兔崽子!”
见他几步跨了过来,那凶徒扭头就跑,刘黑塔岂能放他走,跟在后面急追不舍,一边追,一边把腰里缠的九节鞭拽了出来。
他身高腿长步子大,撵了没有半条街就已经追到了凶徒的身后,手里的钢鞭抡圆了,照着对方的后脑勺就是一鞭打下。
这一下差了半寸没打着脑袋,可是鞭梢下落,正抽在那人的脚后跟上。这条鞭子连石头都能打裂,更何况是血肉之躯!就听“哎呦”一声,那凶徒倒在地上,抱着脚直打滚。
刘黑塔伸脚踩住他,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陈赖子!”他怒吼一声,挥鞭就要打下。
“住手!”闻讯赶出的郝师爷正好一把拦住,他是老刑名了,“要留活口!”说着吩咐两个伙计先把陈赖子绑到马圈去。
等二人再急匆匆赶回来,古平原抱着常四老爹不住呼唤,但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古平原立时分派,让刘黑塔赶紧背着常四老爹回客栈,郝师爷也跟着一同回去。自己这边去请大夫,只要是上好的刀伤药,甭管多少种,全都抓回来备用。
幸好这是在京里,全天下最好的药也能买到,龟鹤堂出的“金创断续膏”治疗刀伤有奇效,血是止住了,可伤口实在太深了。古平原请了不止一位大夫,附近坐堂的老先生,只要是肯出诊的,他全都请了来,可是谁看谁摇头。
“心脉已断,万难施救。”同仁堂的黄老先生摇头道,旁边几位大夫也都是这个意思。
常玉儿早已是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不住求着,然而群医都是束手无策。
古平原守在旁边,看着榻上只剩下一口气的常四老爹,眼中流泪,心里就像油煎水沸一样。
人家又救了自己一命,而且是拿命换的!现在只要是能把常四老爹从鬼门关拉回来,要古平原的心做药引子,他也甘愿!
几个人围着大夫不断地央告,黄老先生这才叹了口气:“救是没法子救,不过要是想见上最后一面,只有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来吊一吊命了,花费可不菲啊。”
古平原二话不说,派人到药铺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捧回一棵上等老参,常玉儿亲自去煎汤熬药,路过马圈时,里面有人低声急叫着:“常玉儿,你过来!”
“你……”常玉儿浑身发抖,咬着牙看着陈赖子。
“废话少说,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漏出一字半句去,你就别想做人了,更别提做什么古家的少奶奶。”陈赖子瞪着三角眼威胁道。
“好,我放你。”常玉儿把参汤放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那把骨柄小刀。
陈赖子得意地等着常玉儿来割自己身上的绳子,心里还在骂:“他娘的刘黑塔,这一鞭子真重,等老子……”他刚想到这儿,就觉得心口一凉,往下一看,那柄小刀正直直地插在自己的心口。
他呆呆地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退后两步的常玉儿,忽然觉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我放你去见阎王爷。”常玉儿狠狠地瞪着他。
“救、救救……”陈赖子张着嘴,一丝血水从嘴角流下,他不甘就死地倒着气,“我、不是我……”话音未落,头一歪便不动了。
常玉儿闭上了眼,胸口起伏着,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上前将陈赖子的袖口往上卷了卷,忽然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不是他……”常玉儿浑身颤抖,瞪大的眼睛里仿佛再也看不清任何一件事,眸子中只剩下一片混乱疑惧。
熬好了参汤,撬开常四老爹的牙关灌了进去。这边黄老先生借着药力施针,不大工夫,就听常四老爹喉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声。
“爹。您睁开眼看看啊。”刘黑塔与常玉儿扑在病榻前边哭边唤着。
“嗯。”常四老爹勉强睁了睁眼,吃力地辨认着,看到亲女义子都在身边,他张张嘴用细如蚊蚁的声音问道:“平、平原呢?”
古平原听常四老爹一醒了就问自己,心里更是难过得说不出话,俯身上前与老爹相见。
常四老爹抖着嘴唇说不出话,眼睛望了望女儿,又看了看古平原,眼角慢慢流出泪来。
此时此刻,古平原已经用不着再犹豫什么了,他后退半步,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给常四老爹磕了个头,口里喊了一声:
“爹!”
屋里的人都是一怔,但同时也都明白了他的心境。常四老爹眼里放出喜悦的光芒,牵动嘴角欣慰地笑了。
常玉儿心情复杂地看了古平原一眼,既感激又无奈,然而她也知道,这时候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古平原的这声称呼更能够慰藉老人的心了。
果然,常四老爹精神一振,说话也有了力气,但黄老先生在旁明白,这不过是受了好事的刺激回光返照罢了。
“黑塔!”常四老爹先叫着义子。
“爹!”刘黑塔早就哭得不成人样。
“你今后要听平原的话,别闯祸!别给我报仇!”
“哎!”刘黑塔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重重答应。
“玉儿、平原。”常四老爹又唤女儿女婿。
两个人连忙并排跪在床前,听老爹的话。
“你们、你们过几日就把亲事办了,我走得不远,瞧着心里才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