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咳嗽一声,对着屏风后面说道:“王大掌柜,四大恒正在担心山西票号,您听了难道耳根子不热吗?”
就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个干瘦的老头子,一脸的烟容,看样子是多年吸食鸦片,面容虽然枯槁,眼神却深如潭水,心思不可测也是一望可知。
他一出来,便拱手向四大恒掌柜道:“藏身多时,得罪得罪,鄙人是山西太谷‘泰裕丰’票号的大掌柜王天贵,特来拜望各位同行。”
史、刘等人都是大大一愣,太谷是山西的三大钱匣之一,“泰裕丰”又是太谷最大的一家票号,这王大掌柜平白无故来京商巨头府上做什么?几个人的眼神里同时露出防备与敌视的目光。
“几位不必如此!”李万堂哪会看不出来他们心中的敌意,大笑着站起身,拍了拍王天贵的肩头,“王大掌柜此来无意钱庄票号之争,是要与我们联手做盐场生意,大家千万不要心存芥蒂。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各位听了一定满意。”
王天贵说的正是山西票号如今的现状。当初李万堂安排连环计,王天贵推动铜钱上涨,再加上私铸铜钱横行,山西票号损失惨重,虽然过了一年,但依旧是未复元气,自保尚且有余,攻敌却是无能为力。王天贵是山西票号的大掌柜,深知票号内幕,在座的几位又都是钱庄老手,细一听就知道王天贵没编瞎话。
“所以山西票号的事儿,各位可以不必放在心上了。”李万堂看了一眼王天贵。
王天贵自从被古平原设计打败,失去了所有的生意,手里空攥着几百万两银子,做个富家翁自然绰绰有余,不过他不甘心如此,始终在琢磨着翻身的机会,最后也把目光投到了两淮盐场上。他知道,盐在两淮,可是能决定盐场归属的人却在朝廷,于是便在几天前也来到京里活动,得知李万堂刚刚从恭亲王那里拿到了两淮盐场,他大失所望之下,又听到消息,说是李家这次在万茶大会损失不小,只怕一时难以筹措这笔巨款。
王天贵主动找上门来,李万堂正愁银子不够,难得有人送财上门,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打算说动“四大恒”再投入四百万两,余数由李家和王天贵联手补足。至于李家此前与“泰裕丰”的那番惊心动魄的争斗,这两个在商场混了一辈子的生意人都是极有默契地缄口不谈。
“最难得的是,王大掌柜深明大义,愿意将各位之前损失的四百万两也算到股本里,也就是说等于各位每家拿了一百万两却入了双倍的股份,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你们还犹豫什么?”李万堂恩威并施,四位掌柜知道若不答应,之前的一百万两银子就算是打了水漂,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回去与东家商议,必定给个满意的答复。
事情一定,李万堂放下心来,刚要说话,王天贵却开了口。
“鄙人听说京商这一次栽在一个毛头小子的手里,不仅银钱损失不小,连名声都受了累,不知接下来想要如何应对啊?”
李万堂一怔,想了想道:“听说是西太后钦点他的茶为第一名,想必是运气好,制出来的茶恰恰中了圣意。”
与其说是圣意倒不如说是天意。李万堂企图借苏紫轩的手去对付慈禧太后,苏紫轩偏偏就借古平原将慈禧引到了万茶大会,阴差阳错间让京商丢掉了一个稳当当到手的天下第一,天意难测,就连李万堂自己也蒙在鼓里。不过若说全是天意也不尽然,古平原经过多少辛苦才制成这道兰雪茶,若无好茶在手,纵然有了机会,也难得第一的名号。
“反正结果是万难更改了,再要纠缠此事也于事无补,我们还是把心思用在收购经营盐场的生意上吧。”
“不然,不然。”王天贵连连摆手,“京商既然要到南边去做生意,自然要先把名头打响,给南边的商人来个下马威才是,现在却反过来了,一开始就落了下风,这对今后的生意可不利啊。那个叫古平原的人是徽商,我们正好拿他下手,别看他得了天下第一,一样要让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这才显得出我们的手段,等到了南边,别人才不敢轻易找我们的麻烦。”王天贵真是想不到,一转眼古平原居然夺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眼看就要发大财了,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怎么能看着古平原如此得意,非要在京里报这一箭之仇不可。
“这只怕是不容易……”李万堂不愿多事,刚要婉转回绝,就听从厅外传来一声。
“我倒有个主意!”
说话的正是李钦,他在外面听了多时,直到厅内说到古平原,他才眼珠一转接了口。
“你多什么嘴!”李万堂见李钦贸然闯入,立现不悦之色。
“哦,这不是李公子嘛,想必有什么高见,何妨说一说。”王天贵与李钦是旧识了,只不过二人目光一闪都没多说什么。
李钦也不客气,简单与众人见过礼后便道:“要对付那姓古的,其实也不难。我们来个双管齐下,包叫他哭都找不着北。第一,现在天下茶商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在京城,而且对兰雪茶夺了‘天下第一’都不服气。我们正好利用这一点,鼓动众家茶商谁也不要与姓古的做生意,不买他的茶。这样他空有其名,却不得其利,时间长了,自然难以为继。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就是久而久之,大家尝不到这‘天下第一茶’,慢慢也就将它忘了。”
“好!这是‘阴干’之法,用得妙极了。”王天贵用欣赏的眼光看了李钦一眼,“贤侄方才说双管齐下,那自然是还有一招喽。”
“正是。”李钦得意洋洋道:“原本说好了,万茶大会之后,由获得十大名茶的茶商联合摆酒请天下茶商,原本我们京商已将此事策划好了,没料到事却有变……”
“现在还提什么摆酒!”李万堂打断他。
“这酒还是要摆,只是换个说法。就说是我京商要尽地主之谊。场面越大越好,干脆来他一席‘满汉全席’的流水宴,将京里的茶商都请到,可有一样,就是不请姓古的,将他孤立起来。只要这个场面摆出来,就等于是天下茶商共同抵制古平原和他的兰雪茶,即使有人想暗中和他做买卖也不敢了。如此便是一石二鸟,既可找回京商的面子,又能让姓古的从此在商界无法立足。”
李钦侃侃而谈,李万堂沉着脸不言语,“四大恒”的几位掌柜在一旁听着,则都是暗暗心惊,想不到李钦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毒辣的心机。
“好、好!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佩服佩服!”王天贵不断抚掌称赞。
“这事儿不对头啊!”刘黑塔使劲地抓抓头发,“我说这兰雪茶到底得的是第一还是倒数第一?怎么一晃儿七八天过去,连一个来买茶的都没有?”
众人在客栈里都是愁眉不展,古平原心里也直犯嘀咕,嘴上却安慰大家道:“不要紧,也许是众家茶商有意拖些时日,意图压价。”
他嘴上虽然如此说,心中却盼派出去打听消息的郝师爷早点回来,好能知道些消息。
人是盼回来了,可一看郝师爷的脸色,大家就都知道恐怕大事不妙。他本是笑口常开,如今却苦着一张脸,张口就道:“老弟,这茶怕是卖不出去了。”
“这话怎么说?”古平原心里一翻个。
“我在各家商帮的会馆挨个打听,结果人家那边各种茶叶的生意谈得热火朝天,就是绝口不提兰雪茶。后来我试着向粤商和川商推销,可是话没说完就被人撵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呢?”常四老爹在旁也急了。
“他们要联合抵制兰雪茶,说是除非我们自设店铺,否则兰雪茶休想卖出去一两!”
古平原听完已是明白了,他的脸色也霎时阴了下来,低着头想了半晌,也没开口。
“怕什么,这群王八蛋想是输得不服气,背后耍阴的,咱们就自设店铺来卖茶,我就不信老百姓会不想尝这‘天下第一茶’。”刘黑塔鼓着腮帮子叫道。
古平原轻轻摇头,开口道:“只开一两间只怕是无济于事,要是开上十间八间,那本钱从何而来?再说各茶商要真是联合抵制我们,只要我们的茶上市开卖,他们就会全数购去,我们手头只有两千斤的茶叶,真要是有价无市,那兰雪茶岂不是名存实亡?”
“老弟虑得不错,只怕他们打的正是这个主意。你好不容易得了天下第一,这番心血可不能轻易付之东流啊。”郝师爷点头叹道。
“据说,他们还要办一个宴请天下茶商的盛宴,可是唯独不给我们发请柬。”
“好毒!这是四面楚歌之策,想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古平原失声而出,他踏前一步问郝师爷:“此事总要有个领头的吧?”
郝师爷重重点头:“是京商在后面策动天下商帮孤立我们。”
“又是京商!”
“妹夫,咱们怎么办?”刘黑塔急急问道。
古平原心里明白,这一次的事情若是应对不好,只怕此前的种种努力全都白费。他正想着,林查理站起身来。
“古老板,你要是信得过我,就等我去参加这个茶商盛宴回来后再做决定,我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捣什么鬼!”
古平原也觉得眼下以静制动未尝不是好办法,好在三天后便是京商请客的日子,急也不急这三日,便一口答允了。
三日之后,众人直等到天色黑透了,方才等到林查理赴宴回来,还是那几个人,一同聚在古平原的房中,林查理的脸色比郝师爷当时还要难看,一张口就是:“古老板,这一次你惹了大麻烦了。”
李钦代表京商在宴上长袖善舞,不断挑动各家茶商的情绪,大家虽不敢说慈禧太后的不是,却把“兰雪茶”贬得一文不值,最后在席间约定,绝不许任何人与古平原做交易。
“古老板,现在各地茶商沆瀣一气,画押按手印,订了攻守同盟。要我说你还是回徽州吧,这里不会有人和你做生意了。”林查理心里也是难过。
刘黑塔一拳捣在墙上,“我听说徽州茶商也都按了手押,第一个就是那侯二爷,说什么大义灭亲!这王八蛋,古大哥你当初还帮他,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白眼狼。”
郝师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屁股坐在椅上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呢?得了天下第一比没得还要糟糕!”
常四老爹在旁也是嗟叹不已,没想到古平原费尽辛苦九转丹成最后却落个这样的结果。
古平原紧咬牙关,半天都没言语,只是站起身不住地在房内走着,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他,等着他说话。
古平原慢慢站定,用一种决绝的口气说道:“这一次不比以往,如果输了,那就是满盘皆输,而且没有翻身的余地,你们想一想,手握‘茶王’都能一败涂地,今后不管哪行哪业,还会有人敢和你做生意吗?只怕要沦为商界的笑柄!”
“经商就是个往来,没听说自己跟自己做生意的,现在连徽商都在抵制你,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郝师爷也深知这里面的凶险,却是无法可想。
“要不然,咱们求求人吧。”常四老爹皱着眉头,“陕西商帮和山西票号都欠着你偌大的人情,你去和他们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对啊,爹说的是个好主意。”刘黑塔一蹦三尺高,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古平原却不动声色,他已经想过这件事情了。就凭自己当初帮的忙,只要开口,康素园、乔致庸等人必然二话不说,全力相助。可这就等于是逼人家与天下商帮作对。只考虑自己,不顾及人家,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古平原不愿意去做。更何况古平原看起来是个平和谦恭的人,其实心气高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考虑向人求助。
“我就不信只剩下求人这一条路。”
徽商会馆的大堂里,胡总执事正在与人谈论事情,说的正是古平原。
“听说这古平原胆子倒是真不小,走过黑水沼,斗过蒙古王府,可惜了,倒真是块经商的好材料。”他摇了摇头,带着些惋惜地说道。
“他这次把京商和洞庭商帮都惹火了,眼下成了众矢之的,天下商帮都视古平原为眼中钉,视兰雪茶为肉中刺,不拔了去誓不罢休,咱们要是护着他,不免也受池鱼之殃。”侯二爷听胡总执事话中微露怜才之意,深怕他改变心意,赶紧跟上一句。
“这姓古的运气真是好到极点,可惜福兮祸之所伏,得了天下第一却还是免不了破产毁业,白白糟蹋了那好茶。”他手里依旧是转着那对大铜球。
边上一位徽商也跟着道:“我也是可惜那茶,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茶,这闵老子怎么就偏偏挑上他,给他制出这么一味绝世好茶来。”
众人都尽皆摇首叹息,当然为的不是古平原,而是那得之不易的“天下第一茶”。
正在此时,一名门上来报。
“禀总执事,胡老太爷来了!”
“谁?”
“泰来茶庄的胡老太爷!”
一听是久已不出来走动的胡老太爷亲身到此,大家都站起身来,胡总执事更是连忙指挥众人到门前迎接。
说话间,胡老太爷的轿子就已经在大门前停了下来。胡总执事忙与众人迎了出去。
有些小字辈儿的徽商压根儿就没见过胡老太爷,但都知道这位老爷子脾气大,是徽商中的耆老。今日一见先就是一愕,不为别的,那五短身材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当年与各地商帮在四海争雄的徽商前辈。
胡总执事与这位老太爷沾着亲戚,是没出五服的侄儿,一见胡老太爷面沉似水,手里那长年不熄的旱烟袋竟然没点火,心里就是一惊,赶紧加着小心上来伺候。
“胡齐达,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果不其然,胡老太爷张口就叫着总执事的名字开骂。
“老太爷您别生气,到底是谁惹了您了?来京怎么不派人递个信儿,我们大家好到高碑店去迎您。”总执事还以为是没能远迎让胡老太爷不痛快了。
“迎我?省省吧,我可没那么大的福分!”胡老太爷别看年纪大,中气可足得很,目光扫视全场,“要是问谁惹我了,你们全都有份!”
“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哪儿敢惹您老人家啊。”总执事陪着笑脸。
“别说不敢,你们这伙人胆子比天都大。我问你,是不是你把古平原得的‘天下第一茶’给黑了?”
“那、那是京商挑的头……”
一句话还没解释完,胡老太爷就一口啐过去:“走到河间府我就听说了,咱们徽商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还是皇太后的御笔亲封,这是多大的荣耀,又是多大的生意。可是你们这群不成器的东西,居然要帮着外人把这件事给阴干喽。好、好、好,真是一群好样的!”
侯二爷狗头狗脑地躲在胡总执事身后,胡总执事心里有气,心说当初是你撺掇我做这件事,如今倒躲了,他把身子稍稍闪开一些,把侯二爷让了出来。不看见侯二还好,胡老太爷一看见他,更是火冒三丈,用烟袋锅指着侯二的鼻子问道:“听说京商请客,要大家立字据,不与古平原做生意往来,你第一个按了手印?”
侯二爷头都不敢抬,好半天才讷讷地答应一声;“是!”
“啪”的一声,老爷子蹦起三尺高,狠狠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你白长了这么大个子,光知道吃饭不知道想事!你分得清里外么?知道京商的‘京’字和徽商的‘徽’字不是一个字么?”
侯二爷哪敢回嘴,二话不说当着众人的面跪下了。
他这一跪,胡老太爷反倒更好下手了,“噼啪”又是两巴掌。这几巴掌就像打着所有人脸上一样,胡总执事只觉得面上发烧,讪讪地过来劝着。
胡老太爷好不容易才消了点气,对着众人说:“我知道,当初古平原是犯了众怒,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他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那是为我们徽商争了多大的脸面哪!就是再有不对也该原谅了。可你们倒好,硬是胳膊肘往外拐,要把他逼到破产毁业。我问三老四少一句,咱们不都有个一样的名字叫徽商么?怎么自家人反倒打起窝里炮来了。”
人们围在胡老太爷身旁静静地听着,此时脸上都不由得现出愧色。
胡老太爷长叹一声,环视一周,声音颤抖着,面上带出了疲乏的老态。
“我还记得年轻的时候,在蒙古做生意,有几家晋商联合当地的票号断了我的钱路,害得我没钱付给蒙古人,当时真急得要跳河。就在这个时候,京里的几位徽商知道了,连夜赶着大车给我运银子,银子运到正是期限的最后一天,那真是素不相识却雪中送炭,我差点没给人家跪下,可人家怎么说?他们说救的不是我胡泰来,救的是徽商在蒙古的信誉。”胡老太爷说到这儿,已是老泪纵横。
“什么叫徽商?同声共气、团结一致才是徽商,这样走在外面抬出这块招牌来,人家才看得起你。像你们现在这样做,分明是在拆自家的台,看着自家人倒霉却在一旁偷笑,等到有一天人家反过手来对付你们,后悔也晚啦!”胡老太爷说到激动处,不住地用长长的烟杆杵着地面。
这真是金石之言!徽商们听的都是悚然而惊。
胡老太爷跺了跺脚,从手上摘下一枚戒指,丢到侯二爷的面前。
“明天凭着我这枚戒指上的图章,到钱庄取银子。”
侯二爷这才抬起头:“舅舅,银子我手里还有,您莫不是有大用处?”
“买‘天下第一茶’必须要给个好价钱,别人不捧场,我们自己也要捧。我也知道你手里有银子,是故意让你到钱庄去的。你取银子的时候要说明白,这银子是用来与古平原做买卖!不是没人买‘天下第一茶’吗,我全数买下,就在泰来茶庄里卖!”
侯二爷大惊失色:“舅舅!这可使不得!”
胡老太爷把眼一瞪:“你说什么!”
侯二爷咽下一口唾沫:“听了舅舅的教训,我知道这一次的事情做错了。可是已然错了,再要更改,别人会说我们出尔反尔,按了手印却反悔,那泰来茶庄的信誉怎么办?”
“放屁!这时候你倒想起信誉二字了。泰来茶庄是你的还是我的,我没按手印就不算数!”
“您听我说。”侯二爷真的急了,“不是我不领古平原的情,这一回他实在是犯了各个商帮的忌,我们要是帮他,就等于与普天下所有的茶商作对,泰来茶庄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号,万一犯了众怒,被人群起而攻之,即使是我们也承担不起这个损失,搞不好您一辈子打下的江山就要毁于一旦。一时意气用事,替古平原当这个挡箭牌,实在是划不来。”
他前面说的那些都对,胡老太爷也在认真考虑,可后面一句“意气用事”又把老爷子的火气撩拨了起来,他犯了倔劲儿,山羊胡子一翘,气道:“我胡泰来做了一辈子生意,还没怕过谁呢,他们不服气尽管冲我来!你不用说了,这事定了,明儿一早就去找古平原买茶!”
“听说那古平原已然陷入绝境,京商联合众商帮打算把他赶尽杀绝。”四喜给苏紫轩梳着长长的乌发,轻轻在她耳边说道。
苏紫轩隔了许久没言语,四喜也不意外,这位小姐自打那日从万茶大会回来就一直寡言少语,更稀罕的是,过了几日居然穿起了许久不穿的女装,今日沐浴后竟还要四喜为她对镜理妆。
“这是我从南城玲珑阁买回来的宫粉,连京西胭脂铺的上好水粉也不如它。这绛紫色的口脂是波斯的货色,小姐你用来点唇真是好看。”四喜说话间为苏紫轩挽好了髻子,髻上簪着一支从琉璃厂多宝斋买回来的珠花簪子,那上面珍珠足有指肚般大小,上面垂着嵌宝的流苏。
苏紫轩缓缓起身,四喜忙为她在小衣外披了一件银丝朱红的细云锦合欢纹长衣,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你换了女装打算去哪儿啊?”
“哪儿也不去,只是看看罢了。”苏紫轩望着镜中的自己,怔怔地说,“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四喜听得心里一酸,差点坠下泪来。
“这一手的确狠。”苏紫轩忽然开口,四喜一愣,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京商对付古平原的事儿。
“眼下正是趁热打铁之际,他们却要狠狠泼上一盆凉水,非把这火浇灭了不可。”
“那要是换了小姐你,如何应对呢?”
苏紫轩又沉默了下来,四喜正感不安想要乱以他语,苏紫轩却走到书案前,拿过一张小笺,四喜见她要写字,赶紧过来磨墨,苏紫轩只写了两个字在上面。
“明儿一早,你拿着这个去‘客来升’,把它给古平原。”
“舍得?”四喜不解地低声念着上面的字。
傍晚时分,古平原步出客栈,他思来想去,可就是找不到能把兰雪茶卖出去的法子,心情十分烦躁,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门大街上。
此时正是各行各业结束一天劳作,找地儿喝酒饮茶聊天吹牛的时辰,前门大街上热闹非凡,古平原却是心不在焉,眼睛虽然四处看着,可是心里想的还是兰雪茶的事儿。
“这是兰雪茶,是天下第一茶,掌柜的,您尝尝看,这真的是好茶。”一语入耳,古平原便是大大的一怔,侧头看去,街边一个茶店的柜台前,一个大姑娘正在捧着一包茶叶,苦苦哀求着茶店掌柜。
“姑娘,你拿走吧,我家的店不进这茶叶。”掌柜的摆了摆手。
“我把这茶放在你这里,不要钱,白给这些茶客喝还不行吗?”
“那也不行。”掌柜的有些不耐烦,“拿走,拿走!”说着连连挥手。
“掌柜的,求求您。”那女子正是常玉儿,她一张脸臊得通红,欲走还不甘心,楚楚可怜地站在柜台外面。
“唉,我跟你说实话吧,这兰雪茶要是进了店,我这茶店就要倒闭了。前几日京商会馆已经四处放出话,谁敢买卖兰雪茶,就让谁的买卖做不下去。我有几个脑袋敢惹李半城啊,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
常玉儿咬了咬唇,刚想转身,忽然有人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怎么这天下第一茶还得求人来喝,别是假的吧。”
“不假,这是真的兰雪茶,是徽州制茶大师闵老子亲手所制。”常玉儿见有人肯理会,忙不迭地对着他说。
茶店正中的桌子上,坐着几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少爷,其中一个正是开口说话的人,他打断了常玉儿的话,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甭说那么多,把这免费的好茶给咱爷几个沏上尝尝。”
常玉儿点点头,走过来刚要提壶,那少爷也伸出手去,正把常玉儿的手握住:“哎,你……”常玉儿一惊挣扎,壶倒在桌上,热水洒出烫了她的手,茶包也散了开来,里面的茶叶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桌上。
常玉儿心疼地刚要弯腰去拣,那少爷伸臂一拦,指了指自己的裤裆,放肆地一笑:“怎么这么不小心,让你沏茶,弄得我满身都是,连裤子都湿了,还不赶紧给我擦擦。”同桌的那几个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常玉儿又羞又气,正想起身,从身后猛冲过来一个人,一抬脚“咣”地一声把这茶桌踹翻了,一时杯壶落地摔个粉碎,几个纨绔吓得四下一闪。
“玉儿。”那人一拉常玉儿的胳膊。
“古大哥。”常玉儿怔怔地望着他,古平原还是第一次称呼她为“玉儿”,常玉儿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意。
古平原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自己好歹也是七尺男儿,却让一个弱质女流为了自己当街求人,看着常玉儿,他又是心疼又是难过。他随手给掌柜的丢下一块银子,对常玉儿说,“我们回客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