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而且我怀疑,手脚就在香囊上。”高恪说,“我的香囊应该被人添了料,马一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发狂。”而且很可能,另一个人也佩戴了特质的香料,发狂的马在味道的指引下,径直往一个方向冲去。
后面这句话高恪并没有说出来,原因很简单,那匹马是直冲着燕王妃而去的,而能时刻跟随在燕王妃左右的人,会有谁?
高恪在心里轻嗤,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为了除掉他,来人也是煞费苦心,竟然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作饵。
英国公老夫人怔了片刻,神色渐渐冷凝起来:“那就是说,我们家有内鬼了?”
能接触到高恪的随身之物并且找到机会下料,显然这是英国公府内部的人,而且看这样子,地位还不会低。英国公老夫人头顶猛地冲上一把火,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冷硬得厉害。她重重砸下乌木拐杖,眼如寒霜,口气狠厉,立刻展露出风风雨雨历练了五十载的国公夫人的气派来:“那个香囊呢?”
“已经全留给燕王了。”高恪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雁过留痕,做得再隐秘也会留下痕迹。若夫人现在从国公府里找,应当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英国公老夫人冷笑了一声,说:“若是真被我找到这个人,任你什么身份什么体面,敢拿整个国公府做筏子,我必饶不了她。”
高恪眉梢动了动,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低头不语。
过了几日,英国公老夫人以探望林未晞为名,亲自带着晚辈来燕王府请罪。老夫人想着,女子总要好说话些,林未晞现在还怀孕,心肠应该更软,找林未晞说情远比找燕王容易的多。
可惜老夫人并没有见到林未晞,顾徽彦让人拦住英国公府一行人,说:“她这几日在养胎,受不得打搅,概不见外人。”
英国公老夫人心里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听闻钱太后的女官奉旨探病也被燕王拦下,她们家不过一个公府,怎么能奢望例外呢?英国公老夫人心头沉沉,她撑起笑脸,好声好气地问:“打搅王妃养胎,是老身疏忽了。不知王妃这几日身体可好些了?老身带了些保胎的秘方来,这是老身多年辗转从各处听来的,带给王妃求个心安。”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英国公老夫人毕竟多活了这么多年,这些年积攒下的偏方秘闻不容小觑。顾徽彦倒没有拒绝,他眼神在老夫人献上的布帛上轻轻一点,身边的侍从就低着头将布帛接过。顾徽彦接过布帛展开看了看,随后慢慢卷合,声音也不紧不慢:“来人,去叫世子和世子妃过来。”
英国公老夫人不明所以,不知为何心头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燕王,您这是…”
“老夫人专程拜访,这份心意我代王妃领了,不过老夫人不必急着见王妃,有什么话,和我说就够了。”顾徽彦说到这里甚至轻轻笑了笑,“正好,有些事我也想当面问问老夫人。”
英国公老夫人心里砰砰直跳,她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超脱了她的掌控,正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顾呈曜和高然很快赶来,顾呈曜的眼睛在堂内扫了一圈,目光掠过高恪、英国公老夫人等人,却没有停留,随即敛眸给顾徽彦行礼:“父亲。”
高然也跟着问安,她眼角扫到燕王的人将屋门合上,堂屋内不可避免地昏沉下来。高然心里跳了跳,四肢百骸突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燕王这是什么意思?
“前几日,高恪递给我一个锦囊,怀疑里面的香料有问题。这几日我让人去陇西马场问了,里面确实添加了一种独特的草料。”
英国公老夫人心脏扑通扑通的,嗓子发干,几乎说不出话来:“敢问燕王,结果如何?”
“这种草料是廊西独有,长得很像寻常草料,所以很容易被马误食。后面有人为了刺激坐骑,会在赛马前专门给马服用这种干草,以图马短期内爆发力更好。高恪拿给我的锦囊里,便塞了这种干草。”
顾徽彦语音淡淡,可是老夫人听着简直要吓死了。高恪是被人暗害,这毋庸置疑,可是燕王会信吗?如果燕王觉得,这是高恪或国公府故意加在香囊里的怎么办?
英国公老夫人情绪激动,竟然直接住着拐杖站了起来:“燕王,高恪刚刚考上举人,年纪轻轻前程大好,燕王妃又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实在没有理由加害王妃。这必然是有人陷害他,故意在王妃出门礼佛这天,在高恪的随身香囊里添了料。”
高恪眼睛朝后瞅了一下,冷不防开口说道:“若只是马被激怒,它未必会朝女眷的方向跑去。燕王妃受惊,其实是因为有人用了另一种香料,马顺着这个味道被吸引过去,才会伤到站在附近的燕王妃。”
老夫人惊诧地回过头:“高恪,你说什么?”
显然老夫人也联想到什么了,能光明正大站在林未晞身后,又始终引导着香气方向的人,除了儿媳妇高然,还有什么更好的人选?
可是这些话高恪并不曾和府中说过,老夫人心底冰凉,她只以为有人害高恪,而高恪将证据都交给燕王去查,她这才会放心地任由燕王取证,并带着晚辈亲自上门。但是她并不知道还有香气引导这一说,如果老夫人知道的话,她怎么会任由燕王查下去?
高恪对着老夫人颔首,虽然垂着眼睛,声音中却没有多少歉意:“这些事,想必燕王已经查清了。晚辈敬仰燕王,也信任燕王的决定,故无论燕王如何处置,晚辈任凭吩咐。”
这些话高恪在公府中不说,当然是防着英国公夫妻。当家人和继承人的视角是不一样的,英国公夫妻二人想保住整个家族,尤其是嫁入燕王府,可能会生下王府嫡孙的三姑奶奶高然。如果被他们得知此事,难保他们不会为了高然而极力掩饰。可是高恪要做的,却是永绝后患。
英国公老夫人没料到高恪竟然给她来了这样一手,英国公府这里不平静,而屋子的另一边,顾呈曜也极缓慢极缓慢地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高然:“是你?”
94、发落
高然脸色已经完全白了。
她没有料到高恪会猜出香味有问题, 更没有料到燕王竟然也知道这种草料。这是她前世为了融入圈子, 专程恶补赛马知识时知道的。赛马开始前, 赛马手为了刺激马匹会故意喂它们一些特质草料,而她又在因缘巧合之下知道狂躁状态下的马对某种味道特别敏感。高然将两者结合起来设计了这场意外, 她让韩氏偷偷将草料混入高恪的香囊里,然后自己亲自佩戴着引导性香料, 引着马往她这个方向冲。她身为儿媳当然要时刻随侍在婆母左右,她的正前方,正是林未晞啊。
高然得知了林未晞要出行后就递话回家, 约英国公府同去礼佛。而且在皇觉寺时, 高然故意跑去找高家人说话,她这样做就是为了控制着两拨人同时离开, 好让他们在佛寺门口碰面,这样一来,高恪的马才能“不小心”撞到林未晞。
如果能顺便让林未晞流产,那就太好了。高然那天特意堵着林未晞的路, 可是她没想到顾呈曜救了林未晞, 更没想到燕王竟突然出现, 当众射死了发狂的马。高然十分可惜,不过也罢, 暂且留着林未晞, 先解决弟弟的危机要紧。
高恪经此一事必然被燕王迁怒,能保住性命就已不易,遑论前程?国公府就是为了安全考虑, 也不敢再让高恪当世子了。
高然觉得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事后她将自己身上的香囊烧掉,再让人偷偷换下高恪的锦囊,一切都了无痕迹。可是,高然没想到高恪竟然当场就猜到是香囊有问题,他私下里将香囊递给燕王,等在外面的高然还一无所知。高然更不会想到,燕王居然也知道,有一种独特的草料能让马匹发狂,发狂后的马或许会对某种味道很敏感。
顾呈曜一眼不错地盯着高然,虽然她没有言语,可是看着高然的脸色,顾呈曜已经懂了。顾呈曜一时之间竟然理不清心里的感觉,或许震惊过了头,就只能感受到一片微茫的惘然了。
顾呈曜还是不敢相信,他的妻子,他不顾名声费尽周折娶回来的继妻,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仅是因为害怕继母生下儿子,就不择手段害婆婆流产。
她甚至连林未晞腹中胎儿的性别都不知道啊。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高然怎么能做这种事?
顾呈曜的眼睛紧紧盯着高然,眼珠黑沉,似是不可置信,又似是隐怒不发:“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我先前明明警告过你了。”
“我…”高然嘴唇动了动,她的心太乱了,求生本能告诉她她要辩解,可是大脑却乱糟糟堵成一团,她竟然来头绪都理不出来!
她不能应下这个罪名,无论是暗害林未晞还是设计高恪,一旦这个名头坐实,她就同时得罪了燕王府和英国公府。娘家夫家都被开罪,一个女子还靠什么活下去?
“我没有,我并不知情,什么香料草料,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高然说的语无伦次,她也知道这样的辩解毫无力度,她脑筋转得飞快,她要说什么,她要说什么才能洗净身上的罪名?
高然眼中渐渐漫上水雾,泫然欲泣地望着顾呈曜:“世子,不是我,你要信我啊。”
高然放在京城中也算是贵族美人长相,她平日里动作就温柔,现在水雾弥漫地看着人,越发哀婉柔弱,我见犹怜。而被她望着的那个人却不见动容,顾呈曜脸色冰冷,他久久盯着高然,突然退后一步,紧抿着嘴唇别过脸,不肯再和高然对视。
高然心里一凉,腿上也骤然失力,脱力般跌到地上。
英国公老夫人早就惊得站起来了,她瞪大眼睛,愕然地看着顾呈曜,又木木地转向跌坐在地的高然,早已失去了反应能力。
“三姑奶奶,你…”英国公老夫人半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真是你做的?”
高恪站在一边,漠然地接话:“老夫人可以不信别人,莫非还不信燕王吗?堂堂燕王,难不成会冤枉她一个内宅女子?”
顾徽彦坐在全套紫檀堂椅中央,高高在上,一言不发,一直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幕。许是听到高恪的话,顾徽彦扶在木把手的手指叩了叩,一旁恭立的亲随会意,转瞬就端了两个香囊上来。
英国公老夫人认出来其中一个是高恪的,另一个是绵柔的云锦质地,上面用五彩花线绣着一个比例奇怪,但是看着却莫名可爱的猫。香囊边角已经被烧焦,彩猫的另半张脸也看不清楚了,只能从保留下来的部分猜测它本来的样子。
这样独特的绣品风格老夫人当然认识,高然从六岁起就总有一些奇思妙想,这些头大身子小的花样被她叫做什么卡通图案,很得家中小孩子喜欢。高然也给老夫人送过很多类似绣品,其中有些现在还在她的正堂摆着。
英国公老夫人再也没法欺骗自己,她看向高然,不敢置信地用拐杖指着她:“竟然真的是你!你疯了吗,竟然为了一己私利,不惜陷害公府选好的过继人。我和你说过多少次,无论嫡庶,只要是我们自家子弟,国公府总不会亏欠了他。高恪只要一过继就是你的同宗兄弟,就算高忱不是世子,但他一样是我的孙子,我们国公府的小少爷!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
英国公老夫人说着气血上涌,她一直觉得这个孙女外柔内狠,名声好处两把抓,这才是成大事的料子。可是老夫人没有想到,高然算计起自己的利益的时候,竟然连娘家亲人也能下手。那可是生她养她的国公府啊!国公府从小用最精致的饮食,最华丽的首饰,一路堆金砌玉地把她养大,没有国公府,高然真以为自己能嫁进燕王府吗?可是事到最后,高然就是这样回报娘家的?
她算计的是高恪不假,可是高恪是英国公府精挑细选、寄托了无限期望的继承人,她这样做将英国公置于何地?而且,高恪的马冲撞了燕王妃,万一害的王妃流产,那英国公府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只是为了让自己亲弟弟当世子,高然竟然做出此等无视大局、无视家族的举动,英国公老夫人说不出的失望气愤。老夫人胸脯上下起伏,而这种时候,高然竟然依然在嘤嘤哭泣,依然楚楚可怜地说不是她。
这么多年,老夫人不知多少次见过高然这种情态。往往这都是因为高然受了委屈,不肯说,实在遮掩不住了才这般小声啜泣。往常英国公老夫人一见她这样哭心都碎了,老夫人不知因此替她出过多少次头,可是现在,高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的姿态!
这让英国公老夫人怎么能不气,她再也克制不住,甚至都顾不得现在是在燕王府,燕王本尊还在上首坐着呢,老夫人举起乌沉沉的拐杖,狠狠在高然背上敲了三下。
“你个吃里扒外的冤孽!我一直以为你虽是庶女出身,可是为人却正派,没想到你竟然和你那个贱婢生母一样下贱,净学些勾引人的下作手段。英国公府哪里对不起你,你竟要这样暗算自己的祖母和兄弟?”
高恪一直不冷不淡地站在一旁,直到老夫人在高然背上打了三下,他朝上首的燕王瞅了一眼,上前拉住英国公老夫人:“祖母,您息怒,莫气坏了身子。燕王还在呢。”
前一句是劝,后一句就是警示了。老夫人也知道自己这样做非常不好,简直失了国公府百年望族的体面。她收回拐杖,大口喘着气,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拐杖上:“冤孽,真的是冤孽啊!我这些年掏心掏肺,是真的怜惜你对你好,就是熙姐儿也越不过你。你当初趁熙姐儿回娘家偷偷去找世子说话,我说过你什么没有?后来世子为了你不顾熙姐儿的丧期提亲,我又替熙姐儿鸣过不平没有?可恨我老眼昏花,多年体贴,竟然养出一条毒蛇来。”
英国公老夫人老泪纵横,身子倚在乌木拐杖上,仰头悲戚长喊:“熙姐儿,是祖母对不起你啊…”
听到这个名字,屋里仅剩的几个人,竟然一个个都沉默下来。
顾呈曜脸色铁青,他愤怒高然的做法,即便父亲不处罚,他也不会留着高然做正妻了。可是突然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熙姐儿,他却猛地陷入沉默,眼神不可抑制地悲痛起来。
顾徽彦叫人进来时就十分冷静,他主导着这场谈话,却又始终游离在外,并不参与他们这些纷纷吵吵。直到听到老夫人痛呼熙姐儿,顾徽彦手指在圈椅上敲了敲,忽然就没法冷静下去了:“不要叫这个名字。”
老夫人猛不防听到顾徽彦发话,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叫高熙。这个称呼以后不要叫了。”
英国公老夫人简直莫名其妙,熙姐儿就是高熙的小名,高家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唤过来的,燕王管天管地,还能给人家改小名不成?
可是随即老夫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燕王妃唤林未晞,她也叫“晞姐儿”。
老夫人感到一种难言的尴尬,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缭绕不去的怪异感。
顾呈曜也很快想明白了,随着英国公老夫人的这句“熙姐儿”,像是谈到什么禁忌话题一般,正堂里不可避免地寂静下来。匾额高悬、红柱深深的中堂内,只能听到高然低低的啜泣声。
顾徽彦只是坐了片刻,很快就站起身来,打破满室沉寂,也给这一切画上终点:“世子妃身为儿媳却意图谋害母亲,这样的女子我燕王府不需要。但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既然英国公夫人也在,那我就一道问了罢。这位国公府三小姐,国公夫人是想带她回去安置,还是留在燕王府?”
英国公老夫人噤声一般沉默下来。她见过这么多阴私往事,她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带回英国公府是指休妻,留在燕王府,大概就是青灯古佛,甚至“病逝”了。
屋子中虽然还没有人说话,可是沉默却像张牙舞爪的老虎一般,渐渐攥住了每个人的心神。高然跪在地上哭的六神无主,但是此刻,她也不由屏住呼吸。
休妻虽然难听,可是女子余生终究能好好活下去,但如果留在夫家呢?保住一条命就是最好的打算,然饶是如此,正当芳华却余生只能与孤寂清苦为伴,这未必真比死了强。
英国公老夫人默了片刻,慢慢说:“出嫁从夫,三姑奶奶如今从顾姓,高家并无安置之权。”
老夫人的话一出,半数人都惊了惊,而顾徽彦只是很平静地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高然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猛地扑到英国公老夫人脚边,死死拽着老夫人的裙角:“祖母!祖母你不能不管我啊,你不是最疼我吗,您再疼然儿一次吧…”
英国公老夫人却像遇到什么瘟疫一般后退两步,躲开了高然的触碰,她带来的丫鬟仆从立刻涌上来,堵在高然和老夫人之间。
“这是燕王府的事,老身管不了,由燕王和世子决定吧。”
高然心止不住地沉下去,整个人如坠寒窟。曾经高熙死的时候,顾呈曜不足三个月就要续娶,英国公府一句话都没说就应了,那时高然窃喜,暗笑高熙不得人心,连娘家人都不愿意帮她。
可是现在高然才知道,原来绝情和薄凉,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英国公府当日能为了利益放弃高熙,今日一样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高然。
高然再也跪不住,整个人失去力气般趴伏在地上。耳边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后面越来越少,可见是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她一个。
“世子妃失德,即日起搬去佛堂,给王妃抄经祈福吧。”
95、雷霆
那日的谈话并没有传出来, 可是顾徽彦却亲自下令, 让高然搬去佛堂为林未晞祈福。
这种内宅里的事, 哪一桩不是披着冠冕堂皇的名头。高然名为祈福,可是谁都知道, 福气是祈不完的,高然无儿无女, 后半生也不会再出来了。
名为思过,实则幽禁。
英国公老夫人那日回家就病倒了。这一病来的气势汹汹,英国公府里里汤药不断, 整个国公府仿佛都沉浸着药渣的苦味, 挥之不去。
韩氏一直让人留心打听,等她终于打听到高然的下落后, 当场面无人色,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高然明明是世子妃,怎么会被关进佛堂里?那种地方又湿又冷, 一年到头不会见到任何外人, 可想而知吃的饭也不会太好。高然半辈子尊贵体面, 怎么能受得住这种罪呢?
韩氏像是失了魂一般,涕泪横流地冲进老夫人养病的院子, 连披头散发也顾不上了:“老祖宗, 您救救三小姐啊!她是国公府的姑娘,多么尊贵的身份,后半生怎么能在庵堂里过呢?”
英国公老夫人现在受不得吵, 老夫人身边顶体面的大丫鬟一听到有人高声喊话就恼了,她面色不善地摔帘子出来,眼神尖利得像刀一样:“老祖宗里面养病呢,哪个嘴舌没拔干净的敢在这里大吵大闹?”
韩氏往门口扑去,但是还没挨着门框就被人架着拖出来。韩氏手像枯桠一样乱舞,配着她四散的头发,看着渗人极了:“我要见老祖宗,你们放我去见老祖宗。她不能丢下三姑娘不管,她这样做,日后就不怕报应吗?”
大丫鬟原来只是厌恶韩氏吵闹,现在听到这等话,简直横眉立目,立刻瞪得像金刚一般:“你疯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诅咒老祖宗。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缺手还是缺脚啊,还不快把她拉下去!”
韩氏还是呜呜地叫着,正喧闹着,大丫鬟听到里面传来暮气沉沉,有气无力的一句话:“让她进来。”
“老祖宗…”
“让她进来,我有事问她。”
韩氏终于消停下来,她粗略地用手背抹了抹脸,又飞快地抿了头发,脚步细细地走入内室。
里面的屋子放了三个炭盆,再加上药气终日不散,掀开帘子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个味道绝对说不上好闻。韩氏忍住咳嗽的冲动,低眉顺眼地给英国公老夫人跪下:“老祖宗。”
她像如常一般接过丫鬟手中的美人锤,但是被老夫人制止了。英国公老夫人头上戴着护额,脸色蜡黄,整个人病歪歪地倚在拔步床上,形容十分难看。病痛对任何人一视同仁,如今英国公老夫人这样子,哪里还有贵夫人的相。
韩氏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老夫人的眼神怪怪的,看得人心慌。
“韩氏,我问你,我儿出事那日,他从你那儿出来后,到底去哪儿了?”
韩氏心里一惊,悄悄朝上觑眼睛:“都过去好久了,您怎么想起这桩事了?”
“我问你话呢!”
英国公老夫人突然大吼,韩氏被这样干枯又愤怒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她紧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妾身不知道。世子出去时好好的,妾身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老夫人靠在床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韩氏。过了一会,她不知为何笑起来,大声说着:“好,好,好!”
老夫人连说三个好字,谁都没料到,她会突然激动起来,从拔步床上探出身揪住韩氏的头发,发狠般往床上磕:“你不知道,你还说你不知道?我儿那日去见你,分明是为了芸姨娘的事!你用阴阳壶毒死了芸姨娘,现在还想来蒙骗我。我儿就是被你害死的!”
大丫鬟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她砰地一声扔掉药碗,急急忙忙往英国公老夫人身上扑:“老祖宗!”
英国公老夫人好容易被扶起来,然而即使被丫鬟婆子们架住,她也死死地盯住韩氏,目光中透露出几乎噬其骨喝其血的阴鸷来:“你明知道我儿出事了却不说,活活耗死了他!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我要杀了你,我要将你发卖到窑子里,将你千刀万剐!”
“老祖宗!”
屋里丫鬟们年轻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长长一声尖叫,脚步声变得慌乱起来。丫鬟们互相推搡着朝外跑去,甚至都撞到了彼此身上:“老祖宗犯病了,快去叫郎中过来!”
英国公老夫人仰躺在厚厚的、濡湿的被褥中,感觉到丫鬟们正往她嘴里塞参片。她想到她这个儿子得来的不易,所以多年来一直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后来卫氏脾气强,不肯伏低做小,她也总打压卫氏,护着儿子。
可是她宝贝了一辈子的儿子,却以那样绝望又痛苦的方式,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山涧里活活失血而死。
英国公老夫人恍然间看到从前,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年轻的青葱一样的姑娘们步履款款地朝她这里走来。为首的那个姑娘微低了头走进门帘,她眉目大而明丽,神情也是冷冷的。她半蹲了身体,声音不疾不徐:“祖母,熙姐儿给您请安。”
林未晞过了好几天,才听说高然的消息。
“世子妃去佛堂了?”
丫鬟深埋着头,声音也细细的:“是。”
林未晞怔了怔,许久才不可思议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几日前。英国公夫人带着晚辈来给您探安,被王爷拦住了。那日之后,世子妃就去佛堂了。”
林未晞才知道英国公老夫人竟然也来过,这样看来,必然是老夫人和顾徽彦说了什么,才会导致如此。林未晞很快就想到前些日子的惊马之事上。
果然啊,高然还是被查出来了。
林未晞是不可能可怜高然的,她只是觉得微妙的不痛快。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而且,若不是顾徽彦授意,恐怕今日这桩事也透露不到她跟前。
“王爷说过世子妃什么时候出来吗?”
林未晞轻笑了一声,她感到难言的感慨。她前世卧病不起时,病榻前的小丫鬟们也埋怨过英国公夫人的狠心。养了十七年的姑娘,竟然说不管就不管,即便是为了燕王府的权势,老夫人的作态也忒狠心了,让人瞧不上。那时林未晞只觉得无所谓,她祖母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明白。何况未出阁时,她也不是老夫人跟前最得宠的。
林未晞只是意外,向来最有脸面,最得老夫人欢心的高然,落到同样的境况时,竟也逃不过。薄情的男人不能要,对其他姐妹狠心的长辈多半也会这样对你。可惜了,高然明白这个道理这样迟。
林未晞听过之后就懒得管了,她心思更多的放到顾徽彦身上。
“王爷呢?”
丫鬟明显踌躇起来,支吾道:“王爷今日有朝事,现在还不得空。”
可是这种话和林未晞说没用,她轻轻撩了下眼皮,不咸不淡地说:“王爷竟然这样忙,若是他不得空,那就别来了。”
丫鬟赔笑,一句话不敢多说。过了一会,果然顾徽彦回来了。
外面问好声不绝,林未晞耳朵动了动,但依然稳稳坐着不动。顾徽彦走进来时就看到林未晞坐在窗前,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东西。顾徽彦朝下扫了一眼,是红色的剪得很精细的布料,应当是给孩子做小衣服用的。
顾徽彦的心突然就软了软,仿佛那些模棱两可的猜测,那些挥之不去的阴云也不重要了。顾徽彦看了林未晞很久,慢慢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