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翻看,不禁讶然:“这么小?够穿吗?”
“管够了,王爷以为刚出生的孩子有多大?”林未晞睨了他一眼,拉过顾徽彦的手,在他手心比划道,“他大概,也就是王爷手掌这么大。”
“真的?”
被质疑的林未晞非常不悦,她朝上瞥了一眼,拒绝回答。顾徽彦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咳了一声,说:“我尚未见过新生儿,顾呈曜出生的时候我在定襄,等我回来,他已经会爬了。”
说起顾呈曜,两人的气氛不由滞了滞。林未晞继续打理手中的布料,似是不经意地问:“世子妃在佛堂,世子没说什么吗?”
顾徽彦的笑慢慢就冷了些许,他看着林未晞,笑了一下,缓缓问:“你以为他会做什么?”
这话不好说,林未晞笑了笑,故作欢快地略过这个话题:“世子的事,我哪儿知道?王爷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我都快见不着你的面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这样缠人?”
“朝事罢了。”顾徽彦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并没有多说。林未晞不由就生出些许疑虑,她也隐隐听闻这几日皇上和张首辅间不太平,可是只要顾徽彦想,怎么也不至于一天都见不着人影。林未晞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顾徽彦故意避开了。
林未晞习惯了被顺着,让她主动去问“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是不是有别的人了”,她绝对说不出口。她只能以闹脾气的形式,半是撒娇半是服软地说:“王爷朝事繁忙,也要注意身体啊。你若是再不来,保不住这个出生的时候,也不认识你呢。”
顾徽彦笑着摸了摸林未晞的头发,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搭话。若是往常,他一定会说些什么让林未晞安心的。
现在就是林未晞再不想挣开眼睛,也得承认,顾徽彦和她之间,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她总觉得顾徽彦在主动避开她。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呢?等顾徽彦走后,林未晞坐在软塌上,盯着小凭几上的景泰蓝花瓶看了许久,才慢慢想到,顾徽彦的异状,似乎是从那日惊马后开始的。
顾徽彦回到书房,他没有急着落座处理政务,而是踱步到窗前,顶着初冬凛冽的寒风,将书房外那树国槐看了许久。
寒风朔朔,顾徽彦的身影良久未动。他从前总觉得难得糊涂,他很喜欢这样的状态,所以有些事没必要探究得太清楚。可能他也隐隐感应到,有些事情一旦查明,就没办法继续了。
可是现在,这个真相,这根貌似微不足道的细刺,却渐渐变得不可忽略,让他连装作看不见都做不到了。
风萧萧而过,将枯枝吹得簌簌作响,天上渐渐落下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又是一年下雪时。
顾徽彦的声音隐没在风声中,几乎要随风而去,可是其中的力道,却是那样明晰:“顾明达,你亲自去查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上元节啦,大家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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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风起
从元嘉六年年末, 被后世称为文忠之变的政治动荡, 就已经露出了苗头。
无数人在翻阅这段历史时都在扼腕, 张孝濂入阁半生,首辅十年, 有多少人赞誉就有多少人诋毁,后世对这位强权首辅的评价亦毁誉参半。但是无论后世如何评说, 在这个时候,张孝濂还是笃定地,问心无愧地做着他认为对的事情。
比如替皇帝做主皇后人选。
过了年皇帝就十六岁了, 别说皇家, 即便是普通官宦子弟,这个年龄也该考虑成家立业。皇帝作为一国之首, 他的婚姻大事,自然早就有臣子替他操心了。
众臣从京师五品,外省三品及以上的官宦之家中精挑细选,细细拟了一份出身清白、品德兼优, 年龄俱在十三到十六之间的少女名册递到御前。钱太后和内阁很快就拿到一份誊本, 钱太后一拿到名单, 立刻就将钱家的姑娘圈了出来。
钱太后的心思很好理解,三千宠爱在一身, 不盼生儿只盼女, 她自己就是因为外戚而起来的,当然明白做帝王家的女眷有多少好处。现在钱家因为她而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没道理显达的时候反而不送自家的女儿入宫了。
钱太后想让钱家继续出一位皇后, 而张首辅怎么可能会同意。
张首辅已经为皇帝接下来的十年做好了规划,皇帝会在今年聘选一位德才兼备、品行淑均的皇后,按照开国□□的遗训,后宫诸妃不得从朝中重臣家选,而要从民间选拔,就是为了防范外戚专权。虽然□□的遗训不太符合实际,可是中心思想总是不差的,那便是皇后之家不能太显赫,免得日后国丈势大,威胁皇权。
而且既然是皇后,那容貌便要端庄大方,太妖媚太出挑都是不行的。古来贤后看重的都是品德、文才,因为美貌而出名的无一例外都是亡国之后。
这样一来,可想而知张首辅挑出来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女子。
等这份由首辅授意过的名单传到皇帝面前,皇帝翻开只是看了看最前面的几个名字,脸色就阴下来了。
而钱太后也乐此不疲地游说皇帝,极力推荐自己十全十美的侄女们。皇帝却有心立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小宫女陪伴了皇帝五年,两人思想极为契合,无论评史论古还是诗词歌赋,皇帝和这个宫女都有聊不完的话题,说不完的笑话。皇帝八岁登基,登基前因为步贵妃专宠后宫,他没有得到父皇任何关注,更遑论偏爱,登基后虽然锦衣玉食,可是外有老师张首辅,内有养母钱太后,皇帝还没享受童年就必须学着成为一个理想中的圣贤君王。紫禁城寂寂十年时光,竟然只有这个小宫女和他说得上话。皇帝将这个小宫女引为知己,自然想给心上人一个好的名分。
首辅、太后各有主张,要命的是皇帝似乎也有中意的人选,选后的分歧一触即发,渐渐闹到不可收拾。到了后来,立谁为皇后已经不重要了,皇帝、首辅、太后三方人都觉得自己好心没好报,皇后之选不过是个□□,真正关键的,乃是这三方多年来引而不发的隔阂积怨。
也该是多事之秋,朝中风雨飘摇的时候,年关时分西北连下了一个月的雪,农民草屋坍塌,牛羊冻死,有些地方甚至都出现了大批的饿殍。内阁为了过个体面年,便压下此事不表,而是由张孝濂私人写了一封信过去,授意山、陕总督开仓济民。
张孝濂的心是好的,最后呈现的结果却大相径庭。首辅的书信谁都不敢怠慢,然而没有正式的朝廷调令,许多程序都没办法走,再加上地方官也想好好过个年,等山陕二地的消息再也压不住传到天子耳朵里的时候,仅西安府一天就大概有千数之众冻饿而死。
京中因为这件事,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这一次对张孝濂的弹劾又凶又猛,远非去年初夏可以匹敌。朝中乱成一锅粥,每个人都忙着写折子弹劾,或者忙着明哲保身,几乎无人还记得关中每一秒都在死人。
燕王实在看不过去,自请出京,去秦陕赈灾。
“昨夜的雪可大,风刮了一宿,而今日一早却又是个大晴天,真是怪哉。”
“可不是么。”林未晞肚子已经隆起,她在丫鬟的扶持下,慢慢地走在燕王府深深的回廊中。昨夜大雪,天地树木都被白茫茫的雪覆盖,唯有屋檐上的雪被太阳融化,露出下面绿色的琉璃瓦来。
柳素娘提着裙子走下台阶,回身急急忙忙地对林未晞说:“这里有台阶,王妃小心脚下。”
林未晞小心翼翼地踩在实地上,说:“我没你们想象的那样脆弱,又不是不能走路,怎么就至于这样娇弱了?被拘着在屋里待了三个月保胎,再不出来走动走动,我的骨头都要发锈了。”
燕王刚过完年就出京收拾灾局去了,连元宵都没有过。林未晞一个人待在王府,好容易太医放话惊马的影响已经过去,只要林未晞不要太剧烈地运动,日常活动已无虞。柳素娘心疼林未晞头胎怀孕就要自己过,就大着胆子跑过来给林未晞作伴。没想到盛名在外的燕王妃却亲和的很,这几日柳素娘时常来燕王府,和林未晞也渐渐熟悉起来。
她们俩从主院出来,在花园里逛了半圈,两人都薄薄出了层汗。正好前方有一个凉亭,林未晞让丫鬟将挡风帘子放下,唯留一面敞开,她则和柳素娘相对坐下。
丫鬟们鱼贯捧了炭火、热茶和糕点进来,仅是一会的功夫,凉亭就变得清香宜人,温暖融融。坐在亭中能看到外面苍茫的雪景,手中捧着热茶和暖炉赏雪,清风阵阵,天高气爽,胸中的郁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
柳素娘啜了口热茶,手指搭着珐琅青的瓷杯,问林未晞:“王妃,你是今年四月初的日子吧?”
“对。”林未晞点头,手掌放在肚子上,神色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他都已经七个月大了,我都没有感觉。”
“等孩子生出来,一日一个样子,那才叫不知岁月呢。”谈起孩子,柳素娘也忍不住满脸笑,“不知这个宝贝是男是女,要我看他倒懂得心疼娘亲。他专门挑在春暖花开的四月出生,可不就是为了让王妃少受点罪吗。到时生孩子的时候天气刚好,坐月子也不至于像大夏天那样熬人,而且到时候,燕王肯定已经回来了。”
柳素娘越说越觉得简直有如天意一般,林未晞听到顾徽彦的名字,脸上的笑不免敛了敛:“但愿吧。”
“燕王肯定会回来的。”柳素娘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惹了林未晞伤怀。她赶紧安慰林未晞:“燕王此行是去赈灾,要不是朝中实在没人,燕王怎么会抛下你们娘俩儿,自己出京赈灾呢?关中的事实在闹得不像样子,相公前几日每日下朝都是忧心忡忡,直到燕王请命,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对我说‘关中是三秦两汉龙兴之地,如今饿殍遍地,再耽误下去,恐生变故。但如今燕王去了,那必然就无虞了。’”
林未晞没有想到未来的申首辅对燕王评价这样高。申长洲担心的没错,如果关中雪灾迟迟不处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揭竿起义。秦汉隋唐俱是从那里孕育而来,或许关中这片土地冥冥之中带着什么力量,关中造反,不是小事。
眼见如今张孝濂和皇上起龌龊,林未晞基本可以断定,那本天书是对的,很快张孝濂就会病逝,主心骨一倒,张党树倒猢狲散送,此后十年朝廷都笼罩在清算张孝濂、否定张孝濂,然后再为张孝濂平反的风波中。而张孝濂之后的那位首辅,就是申长洲,面前这位柳素娘的夫君。
申首辅祖籍长洲,如今朝中党羽盛行,因祖籍而自然形成的帮派也十分强盛,所以官场中多以地名称呼。林未晞也顺了官场的做法,称呼申时行为申长洲。
说起天灾人命,柳素娘也感慨:“谁知道今年的雪下得这样凶呢,听说西安府那边,每天都要冻死上千人。有时候一家人都冻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唉,不光是相公,其实许多人都在忧心西北那边的情况。西北民风彪悍,不远处还有外狄虎视眈眈,万一关中乱起来,北狄趁虚南下,那就麻烦了。区区狄虏当然不能和朝廷匹敌,可是这些人打来打去,受难的都是百姓。幸好还有燕王,由燕王在,外战内争都是无虞的。”
林未晞失笑:“王爷不过走了十几日,现在恐怕才刚进西安府,现在就说这些话也太早了。”
“这怎么能叫早。”柳素娘出乎意料地严肃了脸,郑而重之地说,“十年前北地犯边,北边燕赵齐等地都在打仗,还不是靠了燕王一人,逐渐平定各地战乱。前几年京中大乱,没有燕王及时入京勤王,指不定如今是什么场景。燕王的功绩,整个大周都记在心中。我和相公虽为籍籍无名之辈,但也真心敬仰燕王。如今西北又遭逢天灾,燕王不顾年关严寒,甚至狠心留下有孕的王妃,亲自去西北赈灾,他此举不知又要救多少百姓。燕王高义,令人景仰。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讨巧或是奉承,这实在是我的真心话。”
柳素娘这一番话说得郑重,林未晞也不由端正起来。她看了柳素娘一会,慢慢笑道:“素娘之言重逾千钧,我代王爷谢过素娘和申明洲的信任。你平日看着文文弱弱,也不爱出门交际,没想到对政事倒有见第。”
柳素娘猛地被夸赞,脸颊泛红,腼腆地笑了:“不过是听相公说了些,我胡乱学来而已,哪当得起王妃的赞。”
“怎么当不起。素娘虽为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见第之犀利让人自愧弗如。”林未晞此话发自真心,怪不得前世柳素娘去世多年后申明洲都没有续娶,依然对柳素娘一往情深,想必他们夫妇时常讨论政事,彼此心意相通互为知己,这样的感情简直可遇不可求。
即便在自己后院,周围空无一人,她们也不好谈太多时事。林未晞和柳素娘心照不宣,很快转了话题:“你今日出来,将几个孩子都留给申明洲,没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柳素娘十分放心,“那几个小没良心的很喜欢缠着他们爹,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把他们生出来的。我也不想时常待着家里,好像我除了家里,就没地方能去了一样。别管他们,我们自在说话。反倒是你,这几日王府中只有你一人,即便有奴仆在,也太辛苦了。”
“我能有什么辛苦。”林未晞笑道。若按天书中的轨迹,柳素娘在前年端午时被赵王推下水池,就此一身两命,早早去世了。这一世因为林未晞及时拉了柳素娘一把,她没有落下水池,也平安产下孩子,申明洲的夫人自然也没有韩家那个女儿什么事。如今林未晞看着他们一家和乐融融,心里默默道了句真好。
柳素娘见林未晞虽然笑着,但是笑容中似有孤寂。柳素娘心里了然,燕王妃嘴上不说,可是燕王离京,她心里还是很思念的吧。说来也是,哪个女子怀孕的时候不想让丈夫陪着呢,何况林未晞还是头一胎,他们夫妻的感情又向来很好。
柳素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虽然斩钉截铁地说在林未晞生产前燕王一定能赶回来,但是雪灾之后恐有瘟疫,燕王要防着疫病,还要防着各地哗变,谁敢真放准话说燕王四月就能回来。柳素娘心里怜惜,林未晞对她本就有救命之恩,再加上她是燕王的妻子,柳素娘夫妻二人都很敬重林未晞。现在看到精致漂亮宛如仙娥的燕王妃露出寂寥之态,柳素娘这个女人都觉得受不了。
柳素娘引着林未晞往孩子的方向说,柳素娘已经育有一儿一女,她说起育儿经来简直滔滔不绝,林未晞不知不觉也被带进去了。
说起孩子,林未晞的神色果然精神许多,柳素娘渐渐放了心。她们俩正在说话,突然看到小径另一头走来一个人影。大雪天满目皆白,唯独此人穿了一身桃红,在一片银装素裹中说不出的打眼。
林未晞看到这个人也奇怪了,她问旁边的侍女:“这是谁?”
“回王妃,这是世子新带回府的娘子。”
顾呈曜的妾?林未晞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她这个王府主母兼继母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随着来人走进,她的脸也呈现在众人面前。林未晞看到对方脸的时候,脸色就倏地沉了下去。
这个妾室,长得和她前世十分相像。
97、生产
林未晞看到从小径上走过来的那个女子, 脸倏地沉下。
虽然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但是这个女子眼睛大, 鼻梁高挺,光看上半张脸, 确实有几分高熙的模样。林未晞再想到这是顾呈曜带回来的女人,还遮遮掩掩不让她知道, 她怎么能不来火。
宛月看到这位鹭娘的时候就觉得不妙,等瞥见林未晞表情不善,她心里紧了紧, 赶紧走下台阶, 对着外面随侍的小丫鬟挥手:“王妃会客,谁让你们放闲杂人等进来的?”
丫鬟们慌慌忙忙去拉鹭娘出去, 但是鹭娘却不肯配合。她穿着一声桃红的袄裙,发髻挽得极高,在白净的雪地上简直扎眼的厉害:“王妃母亲,奴家是世子带回来的, 还没来给您请安呢。”
林未晞脸色冰冷, 柳素娘看着也觉得尴尬。她早就听说燕王府的世子妃突然看破红尘, 搬进佛堂给婆母祈福去了。哪家的女眷好好的富贵日子不享,非要进六根清静之地侍奉佛祖呢?这一看就是托词。可是这个话题在京中已然成为禁忌, 再好八卦的夫人太太也不敢闲话这些。燕王府世子妃进佛堂是在王妃受惊动了胎气之后, 而且听说英国公府的老夫人来了燕王府一趟,回去就气病了。种种迹象联系在一起,恐怕世子妃被幽禁的原因很可能和王妃有关, 说不定惊马一事就很有门道。
联想到此处谁都是一身汗,哪里还敢深究下去。年关时女眷们再聚会,歌舞升平心照不宣,全部都笑着拜年,对曾经大出风头的燕王世子妃高然一个字都不提了。
仿佛京城里,从来就没有这号人。
现在柳素娘迎面撞到世子顾呈曜新买的妾室,似乎又印证了京城中默而不宣的猜测,可想而知柳素娘有多么尴尬。另一边丫鬟们半是劝半是挟,搀着鹭娘飞快出去了。等人再也看不到后,宛月低着头和林未晞请罪:“奴婢失职,放闲人进来冲撞了王妃和柳太太,请王妃降罪。”
任何一个正经人家都不会让妾室出面迎客,在待客时突然跑进来一个一身桃粉、说不清身份的女人,对前来做客的夫人来说已经算是失礼了。柳素娘赶紧笑着圆场:“无妨,对方有意为之,你们安排的再周密也拦不住。正好坐得久了,我有点乏,再加上王妃不能受寒,我们这就回去吧。”
当着柳素娘的面,林未晞并没有多说什么,浅笑着带着柳素娘回正院。等柳素娘一离开,林未晞的脸色立刻冷下来:“今日是怎么回事?”
宛月上前一步跪在地上,低头道:“禀王妃,奴婢本来在小道上安排了人手,可是花园大,再加上下了雪,守路的婆子没看到鹭娘,就让她给闯进来了。是奴婢失职,请王妃降罪。”
燕王府的花园占地广阔,如今冬天百木萧条,越发空旷得厉害。花园的路四通八达,如果有人瞅好了要混进来,光凭入口的几个婆子怎么拦得住呢?何况在自己府里,宛月的重心本也不是把守关卡,她将更多的人手安排在王妃身边,小心看护着林未晞。
谁也没想到,这个没名没分的女子竟然这样大胆,敢当众穿桃红,还大咧咧跑到林未晞跟前来。林未晞也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全怪宛月,她罚了宛月三个月俸禄,就让宛月起来了。
“她叫鹭娘?”
宛星为难,尽量小心翼翼地回话:“是。世子将她带回来的时候没说是什么名分,下面人不敢擅作主张,就暂且鹭娘鹭娘的叫着。”
顾呈曜将人带回来,却不说这是妾室还是通房或者就是一个普通的歌姬玩物,青松园的丫鬟们刚经历了世子妃的大劫,现在都人心惶惶,哪里还敢随便应承。她们怕叫的高了惹主子不悦,但是又委实不能喊为姑娘,只好取了女子名字中的一个字,模模糊糊喊鹭娘。
“她是什么人?什么时候进的王府?”说到这里林未晞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顾呈曜这是什么意思?一言不发地找了一个眉目和高然很像的女子回来,却又偷偷摸摸的不让林未晞知道。他这是想恶心谁?
宛月越发谨慎,屏息摇了摇头,就垂着眼睛不肯再说了。林未晞知道和宛月也问不出什么,这事若真要问,得去问正主。
今日匆匆一见,这位鹭娘满身桃红,头上发髻挑的高高的,上面还簪了金发钗。只有正妻才能穿正红大红,而鹭娘穿了明亮艳丽只比正红矮一个色调的桃红,可见其气焰张扬,心气儿高得很。鹭娘不过一个无名无分买回来的女子,她哪里来的底气这样张扬,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挑衅正妻的颜面?
缘由只能出自男主子身上。必然是某位尊贵的主子给了她什么错觉,才让她觉得自己殊为受宠,正巧世子的正妻被打入冷宫,或许她可以奋力一搏,给自己博个侧妃乃至正妃的前程回来,所以鹭娘才招招摇摇地来找林未晞,还妄图给林未晞磕头,从林未晞这里过了明路。
真是好大的胆子。
“成何体统。”林未晞气得不轻,她手砰地拍在桌面上,满屋子的人都敛气屏息,讷讷不敢言语。林未晞当然生气,可是她自己也清楚,她气并不是因为顾呈曜胡闹般领了个女人回来,也不是因为顾呈曜无原则宠爱姬妾,坏了体面规矩。她气的,是那个女子长相像高熙。
这并不是林未晞自恋,而是因为那张脸她在镜子里看了十七年,她哪里认不出来自己前世的长相。虽然整体感觉完全不同,可是遮住嘴和下巴,光看上半张脸,乍然之下很容易产生错觉。
这让林未晞产生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可是正因为她清楚,她才没办法说。她为什么会见过高熙?就算她知道那是高熙,可是世子思念亡妻,找一个眉目相似的女人回来宠着,关林未晞这个继母什么事?
林未晞气了半响,还是觉得糟心极了。最终她只能沉下脸,十分不耐地和宛月说:“传话给世子,他愿意纳小就纳,愿意宠着纵着也无所谓。可是让他记住,一旦出了他那个院子,就管好他的女人。再敢像今日这样冲到我面前,就别怪我辣手摧花,对他的心尖尖们不客气了。”
宛月低着头听命,听到这话,宛月眼眸往下垂了垂,低声应诺。
宛星就没有宛月那么多心思,她见林未晞心情不好,讨好地端了柑橘过来剥:“王妃,新上贡的柑橘,您尝尝?”
林未晞哪里有胃口,她扫了一眼,说:“先放着吧。”
宛星默默地给林未晞剥橘子,她将剔干净的橘瓣放在水青色瓷盘上,一边无意识地嘟囔:“他们就是看着王爷不在罢了。若是王爷现在在府中,谁敢让您生气?”
提起顾徽彦,林未晞的愤怒果然减弱,转而变得惆怅茫然。顾徽彦离开已经半个月了,距离她待产不到三个月,顾徽彦真的赶得回来吗?
顾徽彦走到时候非常急,匆匆就传话说他要出远门。等林未晞将他的行装打包好,都没有说私房话的功夫,他就带着人走了。而当着那么多下人家臣的面,林未晞又不可能和他说生产之类的事情。
所以顾徽彦到底知不知道她会在四月待产呢?林未晞满心都是低落,她当然可以写信告诉他,可是顾徽彦走之前,和她还是不冷不淡的呢。何况顾徽彦这趟出门当真是有正事在身,林未晞贸贸然寄信过去催他早归,这叫什么事。
“王妃?”
林未晞回过神,看到宛星正关切地望着她。林未晞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发怔很久了。
林未晞突然就涌上一股气,她低声道:“爱回来不回来,反正长子的出生没赶上,再错过一个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你不回来,我就自己给他取名字。”
宛星没听清林未晞说什么,但是看王妃脸色,想必她们还是不知道为好。宛星嘿嘿赔笑,不敢插嘴。
没有家主的日子过得极缓慢又极迅速,缓慢是因为林未晞每天都是怏怏的,似乎每一天都没有区别,迅速是因为她还没有察觉,时间就已经到了三月。
林未晞行动已经非常不便,出行必然需要人扶着。然而她肚子大的厉害,腰肢却依然纤细。顾呈曜今日照规矩来请安,进来时正好看到林未晞由丫鬟扶着在院子中走动。她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可是腰肢却细的出奇,顾呈曜几乎捏了一把冷汗,他生怕旁边的下人稍不小心,就把林未晞的腰折断了。
顾呈曜眼睛跟在林未晞身上,不由就带出几分急切。宛月随行在林未晞身侧,听到世子到的时候她就警醒起来,等看到顾呈曜此时的神情,她心里沉了沉,立即走过来,清清脆脆地喊了声:“世子万福。”
清亮的女声一下子就把顾呈曜的思绪拉回来,他看到面前的丫鬟正警惕地看着自己。顾呈曜只是瞥了一眼,随即不着声色地从宛月身边走过,停在五步远的位置,疏离稳妥地给林未晞行礼:“儿臣给母亲请安。”
高堂俱在,顾呈曜也身体健康,没道理缺席每日的晨昏定省。往日林未晞都特意躲开,顾呈曜来请安的时候,隔着窗户说句话,就算请安结束。但是今日时间安排的不巧,竟然迎面撞上了。
林未晞面色淡淡的,随意点了下头就别开脸,经此一事,她也没心情在院子里走路以保证生产顺利了,她让宛星扶着她往屋内走。
按照往常,顾呈曜现在就可以转身走了。可是今日不知为何,顾呈曜却想再多留一会,他面色如常地跟着林未晞走进正屋,身后宛月的视线几乎要在他背上灼出一个洞来。
“母亲近来可好?弟弟妹妹可有闹您?”
林未晞奇怪地抬头看了顾呈曜一眼,说:“尚好,世子有心了。”
顾呈曜顿了顿,又问:“听说,最近母亲胃口不好,几乎都不怎么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