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最大的依仗就是高然这个世子妃很得世子喜爱,高然虽为庶女,但是只要能给国公府带来利益,那嫡庶并没有什么关系。顾呈曜对高然的用心是全国公府都看到的,但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趁着高然不在,真有其他女子爬床,借机夺走了世子的宠爱,那可如何是好?高然一旦失宠,那两府的联姻就又回到高熙的时候,岌岌可危。高然还不如高熙身份高,没了寿康大长公主这层关系,国公府和燕王府的关系只会更脆弱。
英国公全家都期盼着高然早日生下儿子,好长长久久地搭上顾徽彦这艘大船。现在听说高然被婆婆苛待,还有失宠的危险,英国公老夫人立马慌了神,顾不得脸面和身份,立刻就要套车,她亲自带着人来给高然讨说法。
英国公老夫人冲下面人示意了一下,高二太太会意,让丫鬟抱着高忱出去了。等屋里没有了小孩子,老夫人的话也能说得更加直白:“王妃,我们家三姑娘在娘家时虽然顽劣,但并不是不知轻重的性子,更不会做出不孝的事情。王妃说三娘不孝,还罚她在佛堂抄孝经,不知是否事出有因啊?”
林未晞轻笑了一声,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眼神流光溢彩,眼波流转间又带着难言的冰雪之意:“我就说老夫人怎么连拜帖也没送,突然就带着人登门了,原来您是来兴师问罪来了。成吧,虽然这本是我们燕王府的家事,但是既然贵国公府的姑娘经不得罚,那我少不得要把家丑扬到外面来。贵府三姑娘被罚,是因为她当众顶撞燕王,还疑似指责王爷处置不公。我知道我是继婆婆,瓜田李下做什么都没道理,但是世子妃当着众人的面顶撞燕王,老夫人您说该不该罚?我念在她是女眷,在家里恐怕连油皮都没擦破过,这才免了家法,只是罚她在佛堂里抄书,闭门思过,也能顺便静静心。没曾想二十天过去了,世子妃的孝经抄了不到一半,倒把伸冤的娘家人等来了。”
英国公老夫人和高二太太听说高然被罚是得罪了燕王的时候就惊得坐不住了,等后面听完林未晞的话,越发又惊又怕,惊吓中还腾地升起一股怒火来。高然竟然敢顶撞燕王?还敢质疑燕王处置不公?天啊,那可是燕王,便是皇帝都不敢对燕王说这种话,高然她怎么敢!
林未晞看着曾经的祖母和二婶一脸悔怒交加的丑态,心里冷笑了一声,作势要站起身来:“既然国公府的姑娘是罚不得的,那我这就把世子妃叫出来。我年纪轻,本来就难以服众,今日才知原来儿媳顶撞公婆,娘家是会拖家带口、气势汹汹地过来问罪的。老夫人和高太太既然不许我罚世子妃便早说,省的我出于好心管教之后,还要被老夫人上门指着鼻子骂,说我这个恶婆婆苛待儿媳。”
“哎,王妃!”众人立刻上前阻拦,英国公老夫人碍于辈分不好动,高二太太却没顾忌,她一个健步上前拉住林未晞的胳膊,林未晞作势要往出拉,也被高二太太紧紧拦住:“王妃,是我们不对,只听到下人的只言片语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却不想反而是一片爱女之心做了错事。王妃您是三娘的婆母,未出阁时由母亲管教,出阁后,可不就得指着王妃您教她么!我们家老太太刚才说话急,但并不是埋怨王妃您的意思,您要如何管教三娘,我们这些娘家人绝无二话。”
林未晞笑了笑,虽然胳膊被高二太太抱着,但是脸上的神情依然是冰讥雪诮:“我可不敢。我和世子妃差不多年纪,之前又没在京城待过,突然便成了世子妃的母亲,若我是世子妃的娘家人,我也会不服。老夫人和二太太这样想我能理解,我这就叫世子妃过来,日后世子妃如何,概由老夫人和国公府教导,我是不能管了。”
“哎呦王妃,您这是说什么话。”高二太太顾不得尴尬,赶紧弯着腰,豁出自己三十多年的老脸,同一个年纪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赔好话,“王妃,方才是我们不对,错怪了王妃。王妃虽然年纪轻,但是做事的章程便是太后都赞,这个月燕王府的节礼走动,哪一个不是出自王妃之手,阖京上下没一户人家不夸的。我们从不曾轻慢王妃年纪轻,更不敢因为王妃刚来就低视您。王妃做事当然是有道理的,您罚三娘也绝不会无中生有,将三娘交给您教导,我们国公府是放了一百个心。”
林未晞被一堆人拽着,只能停下动作,不再露出往外走的势头,但是她的神色还是冷冷的,问:“那既然这样,日后我再给世子妃分配什么事情…”
高二太太信誓旦旦地说:“您尽管罚她,我们国公府绝不会有二话。这回也是我们被恶奴欺骗,这才误会了王妃,这种乌龙,日后再不会发生了。”
高二太太当着众人的面放这种话,日后必然是没脸再来指点她们婆媳之间的事了。以后只要不是林未晞做出让高然在大冬天用冰水洗衣服,或者是在灶灰中数豆子这等十足恶婆婆的行为,恐怕英国公府是再没有底气替高然撑腰了。
高然专程请娘家过来示威,恐怕怎么也没料过这种结果吧。
54、避嫌
林未晞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谁, 竟然来指责她?高二太太见林未晞脸色消融, 大喜过望,赶紧扶着林未晞坐回座位。林未晞半推半就地坐回去, 英国公老夫人见这场闹剧总算收场,没有闹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内心也大大松了口气:“燕王妃,刚才是老身说话急,这才引起误会。”
这就是拐弯抹角地道歉了, 英国公老夫人毕竟比林未晞大了四五十岁, 在以老为尊的宗法社会,一个祖母辈的人能说到这个程度上, 实在比天上下红雨还难得。林未晞前世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听到专断又跋扈的祖母向自己道歉。
但是林未晞却不是一个适可而止的人,她最喜欢干的就是赶尽杀绝。林未晞对老夫人抿嘴笑了笑, 她容貌昳丽, 这样一笑更是恍若天光乍破, 春回大地,可惜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种境地:“老夫人, 既然今日这一场都是误会, 那搬弄口舌、引起这场误会的下人在什么地方?能把燕王府的事搬到国公府,想必这是王府的下人吧。在我治下,竟然有人敢做这种事情, 还误导了老夫人和二太太,实在是罪该万死。老夫人您尽管说出来,无论是什么人,我总会狠狠治她,给国公府一个公道。”
英国公老夫人听到这话震惊了,她惊讶地和高二太太对视一眼,都没想到林未晞做事竟然这样绝。高二太太也是大开眼界,往常她见过的贵夫人中,哪一个不是脸皮薄的像纸,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即便生气,旁人好生求一求,她们抹不开脸面,多半就这样算了。可是林未晞却不,她们方才已经将话说到那个程度,几乎将国公府的姿态放到尘埃里,好容易才把林未晞劝回来。然而现在林未晞还要追究传话的下人?
高二太太第一次见这样得理不饶人的女子,这也太有恃无恐了吧?
可是谁让人家当真有恃无恐了,林未晞是燕王妃,和燕王差了一轮有余,还是燕王亲自求回来的,燕王指不定怎么疼呢。英国公府即便是姻亲,搭上的也才是顾呈曜,他们真正仰仗的还是燕王,又怎么敢得罪燕王十分喜爱的小王妃呢?更雪上加霜的是,这件事还是高然有错在先。
高二太太在心中很是将高然骂了一通,这个搅事精,自己闯下了祸被罚,就回家打长辈的主意,现在反倒要连累着长辈替她赔小心。
高二太太小心地瞅了婆婆一眼,得到了婆婆的指示后,这才面带愧色地说了个名字。林未晞一听就知道是高然陪嫁中的一户陪房,虽然也是从国公府跟来的自己人,但是毕竟不能和陶妈妈、凝芙这等心腹比。林未晞也知道想一次就剪断高然的左膀右臂是不可能的,能借着高然递上门来的机会除掉她的一户陪嫁,也算收获颇丰。
林未晞这样想着,就如了英国公老夫人的意,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这户陪房打发了。正巧主人家也在,林未晞便说:“这户陪房是世子妃带来的,既然世子妃进了我燕王府的门,那这些陪房便都是我王府的人。只是他们毕竟是从国公府来的,我轻重拿捏不好,只能向老夫人请教一二。您说,这种搬弄口舌、挑唆姻亲是非的恶奴,该如何处置?”
英国公老夫人真的是很久没有这样糟心过了,她说:“背主的刁奴留着做什么,这种人便是国公府也是容不下的。王妃不必顾忌,直接发卖了吧。”
“好。”林未晞笑眯眯地应下,对宛月说,“传老夫人的口令下去,将世子妃院里姓李的那家陪房全部发卖。”
英国公老夫人有口难言,这怎么又成了她的口令了?高二太太算是见识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难缠的人,而这个人,偏偏是高然的婆婆,国公爷都不敢得罪的燕王妃。
英国公府这一趟出来的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本来打算来给孙女撑腰,结果却被孙女的年轻婆婆涮了一顿,多年的老脸都丢尽了。不止如此,还赔进去一房陪嫁。高然出嫁时总共也只带了两房陪房,转眼间便折了一房,这个损失不可谓不重。
索性已经没皮没脸了,英国公老夫人干脆豁了出去,不顾老脸问道:“王妃,年关将至,连朝廷都散了年假,世子竟然还要彻夜读书?”
林未晞一时没猜到老夫人为什么问起顾呈曜,她怕留下话柄,就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世子的衣食住行向来是外院之事,概由王爷安排,我并不过问。”
英国公老夫人也只是起个话头,她并没打算质疑燕王管教儿子的方式,而是接着问:“燕王殿下对世子管教之严,实在是让我等叹为观止。只是读书到底是清贵事,心有杂念不妥,世子既然要潜心读书,那身边还留着大丫鬟,恐会搅扰世子学习吧?”
林未晞这才明白,原来英国公老夫人说的是云慧的事。林未晞偏头咳了一声,脸上不由腾起红云,神情尴尬起来:“云慧的事…这是世子的房里事,我这个继母插手恐怕不妥。”
英国公老夫人也觉得尴尬,和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说这些,她这张老脸也挂不住。可是,这才是她今日到来的主要目的,既然话已说到这里,还损失了一户陪房,那必须得把世子身边的狐狸精处理了。她们见不到燕王,也不敢和燕王说这种事,那处理世子的莺莺燕燕,当然要让林未晞这个母亲出手。
林未晞却觉得这都是什么事…云慧她前世便见识过了,这位伺候了顾呈曜十来年,比顾呈曜还要大两岁。女孩知事早,云慧亲手伺候着顾呈曜从男孩到男子,内心恐怕早就把自己当房里人了。而云慧和卜妈妈走得近,两人相处模式比婆媳还婆媳,这种情况下,外来的正妻想要立足,光这两位“功臣”就是个麻烦。
前世林未晞十分看不惯云慧的做派,更是恶心卜妈妈隐隐把自己当半个婆婆的嘴脸。想让她和云慧效仿娥皇女英亲亲热热?简直做梦,云慧她也配。
林未晞前世和卜妈妈、云慧这一系闹得不可开交,偏偏顾呈曜眼睛瞎,还一心觉得自己的奶嬷嬷和贴身丫鬟都是好的。林未晞如今终于离开这个泥沼,一人独大,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她为什么还要沾染这潭烂泥?高然平时像防贼一样防着她,现在却想让她出手解决云慧,呵,哪来这么大的脸。
林未晞坚决摇头:“我年纪和世子差不多,本来就该避嫌,如今插手世子的房里事,传出去叫什么话?世子妃兰心蕙质,又是世子不避万难求娶来的,处理这种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妻妾之事本就是世子妃的分内事,这些还是交给世子妃自己安排吧。”
要是高然能把云慧打发了,哪还要借林未晞的势呢?正是高然抹不开这个颜面,英国公老夫人才要来逼林未晞:“王妃这话差矣,世子到底要叫你一声母亲,晚辈一时识人不明,看不清好坏,还不得靠着王妃你这个母亲来掌舵。王妃日后毕竟要靠世子来养老,和世子的母子情分还长着呢,世子院里的事,你哪能当真一点都不管呢?”
英国公老夫人这是借着养老来威胁林未晞,林未晞即便日后有了子女,也还是要靠顾呈曜养老,而高然这个媳妇的态度就尤为重要。世子毕竟不是林未晞亲生的,日后她养老日子过得如何,还不得看高然这个正妃?
林未晞听懂了,她隐隐动怒,不再顾忌情面,声音也顿时冷清下来:“有一就有二,这样说,世子妃是指望着我来替她安置妾室了?”
英国公夫人顿时失声,继母插手世子的房里事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可是名声和规矩永远只能约束在意的人,如果林未晞真的豁开面子不管不顾,借着这一次的名头给顾呈曜赏赐婢女。插手顾呈曜的妾室,那旁人除了嘴上轻视两句,实际上又能做什么?
室内诡异地沉静下来,林未晞和老夫人神色都不大好。正在这时隔窗外突然传出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撞掉了,屋里的几个人都吃了一惊,林未晞站起身,听到外面传来低低的赔罪声,其中还夹杂着问安的声音。
林未晞神色一下沉下来,她快步走出去,正好看到高忱站在一边,脚下是撞倒的花瓶。高忱的奶妈正抱着高忱,不住给另一个人请罪。
高忱竟然躲在外面偷听?林未晞心里惊怒,但她还是忍下,先行万福:“王爷。”
顾徽彦点了点头,示意林未晞起来。高忱身形小,又藏在缝隙中,要不是顾徽彦从外面回来,恐怕还不知要躲多久。高忱偷偷跑回来偷听当然是家里的授意,姨娘时常让他这样做,时间久了,高忱自己也学会了。可是今日却不小心被人发现,还撞倒了花瓶,看奶娘的脸色,高忱即使还不明白事理也能意识到,这次祸闯大了。
奶娘也没料到小少爷去偷听竟然正巧被燕王发现,惊吓之下失手撞到了王府花瓶。这是唐朝的瓷器,越瓷如今早就停产了,早在前朝越瓷就已经有市无价,现在越瓷的价钱奶娘想都不敢想。奶娘被吓得不轻,不住赔罪:“王爷恕罪,少爷并不是故意撞倒花瓶的。少爷他还小…”
英国公夫人由高二太太扶着走出来,见到外面的景象,表情也不大好。顾徽彦淡淡朝地上扫了一眼,说:“无事,不过一个花瓶罢了。来人,扫了罢。”
两边的侍女应声上前,从奶妈到英国公夫人都松了口气:“谢王爷。忱哥儿年纪小,还不懂事,失礼之处还请王爷勿要计较。”
顾徽彦没打算说话,林未晞见状接话道:“一个花瓶而已,摔了就摔了,没伤到人就好。用不用我唤人来给他看看手?”
英国公府的人都有些尴尬,自然赶紧说不用了。老夫人在心中感叹,燕王府果真家大业大,越瓷的花瓶,竟然能说出摔了就摔了,扫走就是。英国公老夫人在心中感慨了一番,转而担心起另一件事,燕王什么时候进来的?前面的话,他听到没有?
事实上顾徽彦现在的心情也不大好,这当然不会是因为抓到一个小孩子偷听。他位高权重,自不会做偷听这种有失身份的事,但是他多年作战锻炼出一副好耳力,而方才英国公老夫人和林未晞说话,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林未晞说,她和世子年纪差不多大,后面高家的这位老封君更是说,林未晞以后得由顾呈曜来养老,他们俩才是长长久久要相处的人。
顾徽彦的本来尚可的心情突然就阴云密布。
他这些年来步步为营,一步步走上权势巅峰,然而再缜密的筹谋都无法改变光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抹去,他比林未晞大了一轮有余的这个事实。
他本来是不在意的,可是就是最近,他看着年轻而光亮的林未晞,再看到自己风华正茂的儿子时,总会生出一种荒诞感来。不可否认,林未晞和顾呈曜年龄相恰,都年轻而活力,他们才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而不是他。
尤其是英国公老夫人的那句话,林未晞日后总是要由顾呈曜养老的。说来可笑,林未晞和顾呈曜恐怕才是相伴最久、羁绊最深的人。礼法社会中,兄弟会分家,父子会成仇,夫妻会和离,唯有母子关系,无论如何都不能断绝。
顾徽彦突然就想知道,林未晞对这场因为赌气和意外而不得不缔结的婚姻是怎么想的呢?她不肯给顾呈曜安排妾室,又是为了什么? 
55、骄纵
燕王回来了, 英国公府的人都不敢再坐下去, 林未晞出于礼仪送众人出门, 林未晞顺势客气了一句:“老夫人这就要走了?您来王府一趟不容易,不去看看世子妃吗?”
娘家到来, 没道理不见自家闺女,可是今日情况特殊, 英国公老夫人和燕王打了个照面,现在只想赶快出府,哪里还敢继续在王府待着。老夫人说:“不必了, 国公府和王府亲厚, 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反倒是今日叨扰王妃许久, 王妃还要安排中馈,老身便不再打搅了。”
“老夫人客气了。”林未晞笑了笑,猛不防问道,“那依老夫人看, 世子妃还没抄完的孝经该如何处置?马上就要过年了, 她一直待在佛堂也不是办法。若不然, 就这样算了?”
英国公老夫人心中还真是这样想的,这种事难道不是大家默许, 然后糊弄过去就罢了吗。可是被林未晞这样挑明, 还当着众人的面问了出来,英国公府就是再大的脸都不敢说“那就算了吧”,老夫人只能硬着头皮, 道:“这怎么能行!她犯了错,岂能半途而废,等年过完之后,让她再回去抄吧。”
林未晞“哦”了一声,心道果然人老成精,可惜啊,林未晞早就明白了老夫人的路数,和她玩这些没用。林未晞笑着,甜美又坦诚地问:“什么时候才算过完年呢?这个太笼统了,我怕意会错,不如老夫人明示,您的意思是哪一天?”
高二太太简直嘴巴都合不拢,惊异地抬头看了林未晞一眼,简直像见到什么怪人。英国公老夫人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初七罢,过了人日,灶神爷也该回天上了。”
“好。”林未晞笑眯眯地应下,“那就依老夫人的示下,让世子妃初八开始继续去佛堂抄书。我这便去通知世子妃,老夫人和太太要等等世子妃吗?”
“不必了。”英国公老夫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说,“我们这便走了,王妃留步。”
林未晞果然在院门口停下,笑着客套两句,让丫鬟送人出去。按理林未晞总该多送几步,可是现在燕王便在里面,即便她撇下燕王出去送客,英国公府的人也不敢受着。
林未晞大致在门口站了站,意思到了就转身回房。方才顾徽彦进来时神色不太对,这是怎么了?
林未晞进屋后并没有看到燕王,她问旁边侍立的婢女:“王爷呢?”
侍女蹲身,轻声道:“王爷在书房。”
林未晞往耳房走,她站在门口,看到顾徽彦正站在书架前整理自己的藏书。曾经东耳房名为书房,实则闲置,现在王爷把常用的书搬回内宅,而王妃也放了东西进来,原来的耳房就有些不够看了,书房自然要扩建。现在东耳房打通了后面的抱厦,又重新开了窗户,装上了明净的琉璃窗,一眼望去敞亮又齐整。
敞亮林未晞或许有些功劳,毕竟当初朝哪个方向开窗是她出的主意,但是齐整就全是因为顾徽彦了。其实林未晞的生活习惯绝对算不上乱,毕竟家世和教养放在那里,她不是一个乱放东西的人,可是顾徽彦的强迫症实在是绝了,他的书必然是一个高度,一个朝向,而其中不同分类还要在不同的地方,无论什么方向望过来,都是整齐的一条条直线。
林未晞走到门口时脚步不由停下,燕王将这里摆放的这样整齐,反倒让她不好下脚了,她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乱子。
顾徽彦早就听到了林未晞的脚步,他等了一会,发现声音竟然停了。他回头看到林未晞靠门边,脸上神情很是奇怪。顾徽彦被这样搞怪的表情逗笑了,沉肃多时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生气:“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王爷将这里摆放的条理分明,我一进去,岂不是又乱了?”
“大不了再摆一次就罢了,又不妨事。”顾徽彦看着她笑了笑,冲着林未晞伸出手,“过来。”
林未晞果真靠了过去,她从顾徽彦手中接过书,抬头看着顾徽彦,眉眼弯弯地笑了:“王爷虽然说不碍事,但是我还是怕你在心里怪我。我给你搭下手,你肯定就不好意思说我了。”
顾徽彦笑了笑,没有反对,说:“那就有劳王妃了。”
林未晞和顾徽彦并肩站在高大坚实,隐隐还散发着独特木香的紫檀书架前,顾徽彦单手拿着书,安静又沉着地往正确的地方归放。夕阳穿过琉璃窗打在顾徽彦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光,越发像天神下凡,俊美脱俗。橘黄色的阳光映照在顾徽彦手上,衬得他手指修长匀称,而他指腹、手心中的薄茧,又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武力。
林未晞看着有些出神,顾徽彦见她没反应,只能加重又说了一遍:“李卫公问对。”
林未晞如梦初醒,赶紧从怀中找出这本书,递给顾徽彦。
两人一递一放,十分和谐。林未晞虽然觉得自己的作用完全没有,还疑似拖慢顾徽彦的进程,可是她还是厚脸皮地给自己加了一功,就算成和顾徽彦一同整理藏书了。书房里气氛融洽,林未晞在找书的间隙,趁着空闲问:“王爷,你方才是不是生气了?”
顾徽彦的手只是微不可见地顿了一顿,就混若无睹地继续整理书脊:“并没有。你为何会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情绪不太对。”
顾徽彦低头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才多大,都学会察言观色了?”
“年纪轻怎么了,还不许有人天生聪慧天纵奇才吗?”林未晞不满顾徽彦总是说她才多大,忍不住嘟囔,“还不是因为经常见你,我才不得不问,要不然谁要管你。”
顾徽彦清清淡淡瞥了林未晞一眼,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笑了。
顾徽彦其实情绪很少外露,尤其是生气、不悦等泄露他真实想法的情绪。这些话他本来不打算提的,可是谁想竟然被家里这位身体娇又脾气大的小娇妻看穿了。顾徽彦并不觉得是自己多年的养气功夫倒退,或许真的如林未晞所说,他们二人朝夕相处,所以连政敌都发现不了的微小变化,却瞒不过枕边人。
林未晞见顾徽彦笑了,身周的气压好了许多,她受到鼓舞,试探着问:“是因为高忱吗?”
高忱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好习惯”,在别人家做客都能干出偷听这种事,而且差点还成功了。要不是顾徽彦突然回来,比寻常人警觉的多,恐怕林未晞还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被听了个一字不差,转头就能传到韩氏乃至高然耳中。
林未晞以为顾徽彦在自己的府邸中逮到偷听,心生不悦。而顾徽彦听了却失笑,摇头道:“当然不是。怎么至于?”
即便偷听这种事很不上台面,但是高忱在顾徽彦这里连颗沙子都不算,他怎么会为这种无名之辈挂心乃至不悦?能牵动顾徽彦心神的人全天下都数得过来,而现在,又添了一位。
顾徽彦低头看了林未晞一眼,她还在无知无觉地思索着惹得顾徽彦心情转差的元凶。林未晞提起高忱,不由又想到天书,想到日后高忱袭承国公府的结局。林未晞心里动了动,不由问:“王爷,你看高忱如何?”
“他?”顾徽彦没想到林未晞突然问起这个人,国公府的一个庶孙罢了,年纪也才七八岁大,顾徽彦并不把这个孩子放在眼中。听到林未晞这样问,顾徽彦才想了想,说:“太过逢迎,难堪大用。”
这个结论和林未晞在书中看到的结果完全相反,但是燕王看人断不会有错,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偏差呢?林未晞好奇,便追问:“王爷何出此论?是因为他偷听吗?”
“不是。成事者不拘小节,诡为上道,偷听人说话算什么。但是真君子也好,实奸雄也罢,成大事者无一例外都内心强大,目标明确,可是他却太肤浅了,所思所想都为了逢迎旁人的喜好。我并不知这个孩子的原委,但是想来多半长于深宅妇人之手,眼中亦只看得到自家。日后争权夺利是一把好手,却无开疆辟壤之能。”
这一番话说的林未晞恍然大悟,怪不得,日后高忱确实会靠着姐姐和姐夫的帮衬而以庶子之身成为国公,但是那时英国公府并不出众,全靠沾姻亲的光罢了。高忱成为国公和本人无能并不矛盾,在家族内斗中胜出,并不代表着他便能带领着家族走向兴盛。三岁看老这个说法绝不是凭空而来的,顾徽彦仅是一个照面,由此做出来的评价便解决了林未晞许久以来的困惑。
林未晞本来就对高忱继承国公府非常不舒服,现在听了顾徽彦的话,她越发不想让现世的轨迹照着天书发展了。
若高忱是个实实在在的有才之士,那林未晞因为私人恩怨而反感高忱,实在是很局限。可如果高忱并不能带着英国公府往上走,还可能会带领家族往耽于现状、故步自封的深渊里滑,那林未晞实在没什么理由,坐视一个无才无能、还跟自己有仇的人成为公府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