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垂下眸子,不由思考起旁支中品学兼优的族兄弟。同样是没有同胞血缘的人,过继和庶弟继承父亲的世子之位对林未晞来说并没有区别。林未晞重生后早已决意和过去划清界限,她的身份地位、过去的荣耀乃至嫁妆全部随着高熙的死而埋葬,英国公府众人不再是她的娘家。即便林未晞出于私心而接近寿康大长公主,也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她并不打算透露自己就是高熙这个秘密。
所以,林未晞和前世实在没什么关系了,英国公府的生死好坏也和她无关,但是英国公府毕竟养她一场,林未晞自小优渥的生活,精雕细琢的教育,堆金砌玉的用度,都是家族带给她的。若是享受着家族的庇护,等需要联姻时却大骂家族吸血吃人,这就很低端了。林未晞如今虽然已经死而重生,置身事外,但还是想为曾经生她养她的家族尽一份力,至少有生之年看着英国公府往上走。
林未晞快速地将旁支族人过了一遍,想挑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孩子。然而这种事情不能急于一时,她抬起头,看到顾徽彦正垂眸看着她,眸光深深:“你在想什么?”
林未晞眨了眨眼,伸手抱住顾徽彦的胳膊,笑着耍赖,不肯说。顾徽彦拿她没办法,也就由着她含混过关了。
如果顾徽彦真的想知道,根本不必从林未晞这里突破,他任由林未晞耍赖撒娇,还是他并不想深究罢了。
林未晞本来好好地帮忙递书,后面不想回答,干脆整个人都挂到顾徽彦身上。干扰强到这个地步,整理书架的工作算是没法做了,不过好在书籍也整理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单手都够了。顾徽彦不紧不慢地归整着书,另一只手环住林未晞的腰,十分无意地问了一句:“外面风光正好,你却要和我待在屋里理书,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啊。”林未晞被问的莫名其妙,“我怎么会觉得无聊呢?王爷难得才有这么长的空闲,能和你一起做一件事…虽然大部分都是你自己做,反正我觉得很好。”
顾徽彦低头,正好看到林未晞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精巧的下颌微微扬起,骄纵的理直气壮。顾徽彦微微一笑,心里也慢慢放松下来。其实这并不是顾徽彦想听到的答案,林未晞并没有听懂他的试探,有时候,她都意识不到他在试探她。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在考虑养老这个问题前,比重更大的一段时光都要和他度过,所以林未晞选择和他成婚的缘由,也没必要追根究底了。
顾徽彦可以理解林未晞当初的想法,因为高然做主把林未晞许给别人,还说了一些刺激她的话,林未晞不肯被人压倒,就和闺阁小姑娘不肯被姐妹比下头花的颜色一样,高然炫耀自己是世子妃,那林未晞就赌气去嫁更高的人。顾徽彦从一开始就知道林未晞在赌气,而他不过是她赌气的一个工具,一道途径。但是这也没什么所谓,他能成为这条跨越阶级的路,本便是因为他就是阶级,燕王的功勋荣耀,也是他的一部分。
过去的已经过去,人也娶了,婚也成了,而小姑娘现在当真对燕王妃这个角色乐在其中,他就让她长长久久地骄傲快乐下去,也未尝不可。
56、通透
林未晞看到众多书册在顾徽彦的手下又恢复整齐秩序, 她突然心中一动, 说:“王爷, 上次你教我的太白阴符,只讲了一半, 还没有说完呢。”
那还是刚成婚时的事情了。顾徽彦有三天婚假,两人关系猛然推近, 共处一室时难免拘束,顾徽彦就教她读书,正是古兵书太白阴符。只是那天林未晞只听了一半, 就中途离开接见管事, 受下人跪拜,之后一天入宫, 再后来,顾徽彦的婚假就提早结束了。这本讲到一半的书,也没能继续下去。
林未晞忽然提起,顾徽彦有些意外:“你竟然还记得?”
“我又不是木头, 怎么会连这种事情都记不住呢?”林未晞不满地瞪了顾徽彦一眼, 收回眼神时眼角不由带了些意味深长, “王爷教我的事情实在少,难得教我看书, 我怎么能忘了呢?只是可惜我不成器, 没能跟上王爷的步伐,这唯一一件事竟也只做了半成。”
现在很少有人敢这样夹枪带棒地和顾徽彦说话了,但是林未晞公然挤兑, 顾徽彦却并无不悦。他忍俊不禁,笑着扫了她一眼:“胡闹。”
顾徽彦没有生气,林未晞的胆子更大,实地演绎什么叫得寸进尺、有恃无恐:“我怎么胡闹了?王爷你自己说,你这一个月来待在王府的时间有多少,分给我的时间又剩下多少?名为夫妻,但是连一个月前的一本书都看不完。”
顾徽彦虽然看着林未晞轻笑,但是心底却升上一股愧疚来。他突然郑重了神色,说:“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明明说好了教你,后面却半途落下,是我不对。”
林未晞本来是顺着话音调侃,玩笑着将话说出来,然而顾徽彦这样认真地致歉,林未晞反倒不好意思了。她赶紧说:“没有没有,王爷你无需愧疚什么,你忙于朝事,内宅的事本来就不该让你操心,你身为丈夫做到现在的程度,已经很好了。反倒是我,本该为你分忧,却总是给你添麻烦。你肯屈尊纡贵亲自教我兵书,这是出于你的修养品德,我怎么能不知所谓,当真拿这个当回事呢。”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好,任何缘由都是借口。”顾徽彦的看法却完全不同,他说,“你不必粉饰,我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明白,我身为丈夫,给你的陪伴却太少了,这是我的失职。”
林未晞没有料到顾徽彦竟然这样认真,他实在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人。他责任感极强,对自己要求到极致,对别人却保持着最低的门槛。他对林未晞便是这样,顾徽彦总是苛求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但是对林未晞却不会提同样的标准,可谓是很正直的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林未晞心中感叹,顾徽彦通达讲理又有责任感,反而是她,简直在无理取闹。
顾徽彦说完后,发现林未晞神情竟然耷拉下来。他讶然,正好这时最后一本书放完,顾徽彦坐到一旁的圈椅上,两人站的近,顾徽彦很顺畅地将她拉向自己:“怎么了?”
林未晞没有反抗,顺着力道坐到顾徽彦腿上。因为地方有些狭窄,林未晞重心不稳,她便伸出胳膊圈住顾徽彦的肩膀,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王爷,我是不是又自大任性,又眼高手低?”
顾徽彦觉得很好笑,他一只手放到林未晞后腰,稳稳扶住她,另一只手着把玩着林未晞发髻中的流苏配环,并不言语。
林未晞轻飘飘地哼了一声,声音不悦:“王爷,你不说话,那就是真的这样想了?”
顾徽彦轻轻笑了一声,他指尖拨动着林未晞耳后的流苏,说道:“你看你,自己总是喜欢多想,导致心情转差,可是等别人提及的时候,又不许别人说反对的话。你这一言堂未免也太难揣摩了,让别人想顺着你的心意说话都难。”
“谁说我是一言堂了?”林未晞蹭地抬起头,顾徽彦注视着她,正好就她抓了个正着。顾徽彦眼睛中流露出笑意:“你看,还说不是?”
“我…”林未晞语塞,她忍不住辩解,“王爷你不能因为我在你面前丢过几次体统,便觉得我办事也是毛毛躁躁的。我做正事时很是明白规整的。”
“我知道。”顾徽彦失笑,他不过说了一句,这就和他急了。顾徽彦笑够了,才说:“我当然知道你的本事很大,王府这段时间的变化有目共睹,我很感谢王妃不辞辛劳,为王府解决这个烂摊子。”
林未晞虽然还本着脸,但是嘴角明显带上弧度。可以侮辱她,但是绝不能侮辱她的管事能力,林未晞被燕王称赞很有些得意忘形,但是在本尊面前,她好歹掩饰一二,故作不在意地说:“不过是多花了些时间罢了,我做的不好,燕王见笑。”
顾徽彦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用力揉了揉林未晞的头发,她整齐的发髻立刻又变得毛茸茸的。顾徽彦稍微用力就将她放在地上,自己也顺势站起身:“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必被别人干扰,想一些有的没的。”
顾徽彦的手很稳,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依旧稳稳当当地将她放好。林未晞站到地上,这才反应过来,顾徽彦这句话是在回答她前面的问题。
她不盲目自大,也不眼高手低。林未晞的心情大好,她快步追上顾徽彦的背影,语调也变得活泼起来:“王爷,那上次未讲完的书…”
“现在该要摆饭了,等晚饭之后,闲杂人等散去,我继续给你讲。”
“好。那就说定了?”
顾徽彦笑着停下身,干脆将她的手拉住,省的她追在后面吃力:“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放心,这几日难得有这么长的空闲时间,我将外面不必要的应酬推掉许多,必然是能陪着你读完你想读的所有书。”
真是不好意思,可林未晞还是很受用地应下了:“多谢王爷。”
林未晞和顾徽彦从书房出来,宛月这才敢跟到林未晞身后,低声道:“王妃,厨房已经传过话来,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饭厅那边也都收拾妥帖,只等着王爷和王妃了。”
林未晞说:“那便让他们摆饭吧,我和王爷随后就到。对了,世子和世子妃呢?”
宛月垂着眼,不敢看燕王和王妃似乎是交握着的手:“世子妃酉时就从佛堂出来,之后回了青松园,现在已经和世子在用膳的厅堂等着了。”
林未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宛星早就准备好了斗篷和手炉,见林未晞出来,赶紧上前伺候林未晞穿衣。顾徽彦出门比林未晞简单,他很快就穿好了外面的鹤氅,而林未晞却还在整理,顾徽彦没有像世人默认的那样到外面等,而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林未晞穿上宽大的斗篷。毛茸茸的领子簇拥在她脸侧,林未晞漫不经心地站着,任由侍女给她系上金对扣,最后,她才接过手炉,朝顾徽彦走来:“王爷。”
顾徽彦伸手,将她脖子两侧蓬松的细白绒理顺,林未晞巴掌大的小脸被绒毛包裹着,说不出的精致清艳。
“走吧。”
两人相携走入用膳的厅堂,林未晞进门时本打算落后半步,走在顾徽彦之后,但是顾徽彦却特意放慢脚步,陪着林未晞一同进入众人视线。
屋里人见到顾徽彦和林未晞来了,连忙矮身问安,顾呈曜和高然也一前一后地给二人行礼:“父亲。母亲。”
顾徽彦淡漠又随和地颔首,说:“免,都坐吧。”
高然站起身,跟到林未晞身后,微微低了眼。林未晞从眼角瞄到,心里轻笑了一声。吃饭时高然照例接过公筷给林未晞布菜,林未晞说:“世子妃这几日一直在抄书,本来便辛苦,还是歇一歇手吧。”
“这怎么敢。”高然还想推辞,林未晞却笑着打断她的话,说:“你不必说了,大年节的,我们全家难得能吃一顿团圆饭,你坐下就好了。明日抄书的事暂时停一停,世子妃加紧安置青松园过年的事情吧。表孝心什么时候都不晚,但是世子过年时的走动却疏忽不得。”
暂时停一停,高然想到丫鬟转告自己的话,心中憋屈,但表面上还得感恩戴德地谢过林未晞。内宅是林未晞的职责,林未晞开口管教儿媳,就是顾徽彦轻易都不插口。只有等林未晞说完了,高然依言落座,旁边的人才敢取来碗筷,轻声伺候高然用膳。
耳边传来碗盏轻微的碰撞声,带着瓷器特有的清脆,顾呈曜坐在座位上等高然,他略有些无聊地盯着晚宴上的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似乎好几日都不见晚膳上有鱼虾河鲜?这是为何?”
饭桌边伺候的丫鬟都顿了顿,随即动作越发放轻。高然飞快地朝林未晞瞥去一眼,眉尖看戏般挑了挑。
王府中众人皆知,燕王喜欢河鲜,可是林未晞却为了和前面的沈王妃斗气,擅作主张将年宴上的鱼虾撤了大半,后面连日常的席面也改了。现在,可算有人问出来了,而这个人是顾呈曜,无疑效果更好。
林未晞听到话突然就有些好奇,她放下筷子,偏头看向顾呈曜:“冬日鱼虾本就罕见,有时难免不新鲜,撤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世子为何特意问出来?”
顾呈曜和林未晞的视线相接,自林未晞嫁入王府一来,她少有用这样认真的眼神看他,往常她要不端着继母的架子避开视线,要么用那种讥诮嘲讽的眼神看他,这种正儿八经、认认真真的神色实在罕见。顾呈曜看着林未晞黑亮的瞳孔里那个缩小的自己短暂地失神片刻,很快他收回神思,正色道:“冬日鱼虾虽少见,但是父亲喜爱,自然是不能缺的。早在母亲在世时,府里便常备着鱼虾蟹等活物了。”
事到如今,顾呈曜还是坚定地认为顾徽彦喜欢河鲜,林未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她没记错,前世顾呈曜偶然提起燕王的喜好时,特意说过这是沈王妃告诉他的。如果是儿时从生母那里得来的印象,那确实不容易纠正。可是吃饭这种事情,只要顾呈曜稍微用心些,不出三顿饭便能看出来了吧,盛传爱吃鱼虾螃蟹的燕王,其实根本不动这些东西。
而搞笑的是,顾呈曜始终没有发现不对,其他人从主子这里接到指示,也依旧坚定地传播着这条错误的喜好。现在更是当着燕王本人的面,被顾呈曜说了出来。
顾徽彦神色平静,并无表态,即便当面听到儿子强行为他安“喜好”,顾徽彦神态也没有任何波动。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宣扬自身的人,而且错误的认知已经贯彻了十来年,现在再说出来,顾呈曜颜面过不去不说,整个王府也要跟着折腾。这实在不是什么要紧事,没必要兴师动众。
饭桌上短暂的沉寂了片刻,随后林未晞放下筷子,很从容地从宛星手里接过帕子,轻轻压了压唇角,语气也轻飘飘的:“我身体不好,太医说不能吃太多发物,免得引发宿疾,所以我便做主撤了。”
顾呈曜顿时噎住,他停了片刻,最后肃然道:“儿臣失礼。”
林未晞浑不在意,唯有顾徽彦轻轻瞥了林未晞一眼。这个小姑娘有时候专门惹人生气,而有的时候,又通透的不可思议。
57、红袖
家主不说话, 世子也低头退让, 林未晞改了王府多年惯例这件事, 就这样平稳地过去了。这大概也昭示着,燕王府新的女主人来了, 过去的惯例规矩,也只能是过去了。
高然本来隐隐期待, 等她看到后面的收场,多日来积压的邪火直冲脑门。
身体不好真是一块砖,哪里需要搬哪里。林未晞她哪儿来这么大的脸, 凭什么她想改就改?
高然实在是烦死眼前这位仗着体弱胡搅蛮缠的“婆婆”了, 高然突然感到茫然,林未晞和她年纪相仿, 忍一忍熬死婆婆这条路对她而言是走不通了,今日英国公府前来撑腰,最后也没能解决高然的事情。娘家指望不上,公爹又一反朝堂上的精明之态, 完全纵容, 难道高然的余生就只能这样, 被林未晞指手画脚,不得不忍耐林未晞的恶毒行径?
今日燕王散假, 所以晚宴做的极尽奢华精巧, 可是吃在高然嘴里,却实在没什么味道。
高然一顿饭都吃的神魂不属,送走燕王和林未晞后, 高然和顾呈曜才动身回院。高然心情低落,没有说话的兴致,而顾呈曜不知怎么了,也一路无言。
等回到青松园后,顾呈曜在后院门口停住,说:“你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还要去前面温书,就不陪你进去了。”
顾呈曜说完就转身走了,高然忍不住“哎”了一声,但是顾呈曜似乎没有听到,很快就走远了。高然看着顾呈曜的背影,本来就烦躁的心情越发差。
青松园虽然只是燕王府中的一个院子,但是前后三进,外院、书房、正房、后罩房应有尽有,相当于一个缩小的府邸,只要关上门,便是一个完全独立的院落。高然居住在第二进,也是最大的用于起居的院落,刚才顾呈曜便是走到起居院门口,又折到前面的书房去了。
院门口的事当然瞒不过众人耳目,高然独自回来,坐下还没多久,卜妈妈就过来了:“世子妃,世子去前院了?”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高然没心情回答,而卜妈妈说这句话,也并不是真的想询问。卜妈妈顿了顿,就又自顾自地说下去:“都要过年了,世子还这样勤勉,真是家宅之幸,若是王妃看到,指不定多么欣慰呢。”
卜妈妈说的王妃是指沈氏,她自从被林未晞夺了权后,内心里一直不太服气,故而也别着气,从不肯叫林未晞王妃,只是以那位代指,还动不动就说起沈氏当年的事,也不知道是和谁显摆。高然刚开始还和卜妈妈同仇敌忾,可是架不住卜妈妈翻来覆去的说,高然现在忍不住生出一股腻烦来。即便是一个死人,每天这样说一遍也够烦了。何况人都死了十来年了,还天天说沈氏如何贤惠如何深情有什么用,没看到现在的天已经换成现在那位了么?
但是心里再不痛快,卜妈妈搬出世子的生母,高然少不得要露出笑容,表态一番:“妈妈说的是,世子出身尊贵却还这样勤勉上进,若是婆母在天之灵得知,一定能放心了。”
“可不是么,我们家姑娘就是一辈子好命,娘家时就如珠似宝被父兄宠着,连手都没有自己洗过。出门不巧遇上乱军,结果很快便遇到燕王,燕王那时候还是世子呢。哎呦,那可真是千军万马美玉少年,隔着流民乱马,他一个人独在最前,指挥着人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冲,竟然很快便把□□平定了。你们是没见到那时的场景,铺天盖地的黑风,一个才十五六的少年指挥百余骑兵,那种指挥自若的气度,隔着狂风和人墙都直冲眼眶。当时所有人都在看他,可是燕王收拾完局面后,连名字也没留,便带着人走了。还是他走后,我们听旁边的人谈论,才知道这位便是燕地王爷的嫡长子,顾徽彦。”
这些话高然第一次听时还很神往,可是现在听只会觉得烦。高然最开始听说燕王和沈王妃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在一起的,她还以为是多么传奇的爱情故事,没想到实际上燕王不止救了沈王妃,他同时还救了许多人。后面随着卜妈妈一次次不厌其烦地说,高然已经被消磨掉全部耐心,转而觉得反感了。
卜妈妈还在回忆那时候俊美又骁勇的少年燕王,这种事情若没有身临其境,即便舌灿莲花也说不出当时万分之一的震撼来,卜妈妈现在便是如此。她也看出来高然兴致寥寥,卜妈妈便停止了回忆,意犹未尽地以一句话做结语:“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没见过战乱,怎么能明白燕王在战场上何其凛然。燕王这些年权位愈发高,多经手朝政,所以才逐渐内敛起来。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很是锋芒毕露,不但打仗又快又狠,长得又极为英武俊美,那时边关百姓不拜鬼神,只拜燕王。”
卜妈妈对顾徽彦极尽推崇,高然不知为何心里不太舒服,便不轻不重刺了一句:“燕王那时即便英武,但北疆风沙大,终日与兵器风沙为伍,怎及世子锦衣玉食,书香氤氲,素有君子之风呢?”
卜妈妈平日里碰上顾呈曜的事根本没有理智,可是现在听到高然的话,她却反常地没有向着顾呈曜,神色严肃地摇头:“不能这样说,燕王如今位高权重,静水流深,十五六那会年少轻狂,锋芒毕露,但无论哪一种,风姿都极为出众。何况,单论长相,王爷十九岁那会比世子还要好看些。”
这话高然听着非常不高兴,可是对方是顾呈曜的父亲,她总不能说公爹的坏话,只能忍下。但即使如此,高然的神色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卜妈妈想起当年的事情,不由也怔然,等反应过来,她又吹嘘自家小姐命好:“我们小姐果然生来就是受宠的命,娘家时被父兄捧着,后面还嫁给了燕地的少年英雄,那时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偷偷恋慕着王爷呢,可是最后还不是我们小姐做了正妃,可见这就是命。婚后小姐头一胎就生了儿子,瞧瞧多么争气,只是可惜小姐身体不好,没等到世子长大就去了。”
卜妈妈唏嘘,显然在想若是沈氏还在,哪里轮得着现在这位作福作威,高然生怕卜妈妈又要讲古,赶紧截住:“可不是么,不过世子如今孝顺又上进,婆婆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卜妈妈轻轻擦了下眼睛,其实她并没有泪,但总要这样作态,她说:“若是我们小姐还在,现在看到世子大年节了,晚上也要去书房挑灯苦读,肯定会心疼世子的身体。”
高然突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心中戒备,随意应和了一句:“当然,世子的身体最重要。”
“是啊,我们女流不能帮世子分担朝事,也就能在衣食住行上多关心些。这几日世子妃要忙年节往来,恐怕忙得难以□□,而世子终日苦读又离不了人,老奴过来是想告诉世子妃,方才云慧已经跟着过去伺候了,今日晚上不回后院了。世子妃不必担心书房冷暖,自有云慧在那边操持呢,你专心休养就好了。”
高然听着顿时火气上头,云慧她算什么东西,胆敢放话代替高然来照顾顾呈曜的衣食冷暖?而且,顾呈曜这个时间点去书房,晚上想必不回来睡了,而云慧也留在书房…
高然几乎坐都坐不住,想必没有一个女子能坐视另一个年轻女子和自己的丈夫独处一夜。卜妈妈许是也看出高然不悦,她脸上立刻拉了下来,说:“世子妃,老奴是沈王妃留下来的人,受了王妃临终所托,好生照看世子。而云慧又是跟了世子十年的贴心人,她来照顾世子,老身放心的下。何况世子妃如今还没能给世子生下一儿半女,前几日又在佛堂待了许久,恐怕对孕相越发不利。世子妃应当调养身体,以早日延绵子嗣为上,而不是一个劲的嫉妒。”
嫉妒对女子来说并不是好名,卜妈妈连沈王妃和七出善妒都搬出来了,高然只能深吸一口气,道:“我岂是这等不明事理之人,妈妈这样做是为了我好,我明白的。”
卜妈妈露出笑意,满意地说:“世子妃明白老奴的苦心就好。老奴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世子妃有时间调养好身体,不耽误子嗣,老奴一片好心,世子妃可勿要误会。”
好心?好心的话会特意盯着门口,发现世子出去后赶紧追上去,还派了另一个人进里面专程堵着她吗?高然十分不屑,几乎控制不住想骂人,但是她想起高熙的下场,到底还是忍住了,对眼前这位给她婚姻安插第三者的恶奴,温顺地挤了一个笑。
卜妈妈对高然的表现十分满意,她又待了一会,见高然确实没有发作乃至追出去的迹象,这才满意离开。等卜妈妈走后,陶妈妈和凝芙都赶紧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世子妃,云慧前几天只是白天跟在书房伺候,现在竟然没皮没脸,打算伺候世子夜读。卜妈妈还在内院盯着,这要怎么办?”
卜妈妈这一手实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高然深吸一口气,想了好一会,才说:“卜妈妈这样急,想来云慧还没有被世子收用。世子既然之前没用,心里必然便是有章程的,我们不必急,先按兵不动,看一看后续吧。”
凝芙等人应下,高然这一天经历了许多事情,精神已经倦极。这种疲倦不是因为身体,而是从心底蔓延出来,渐渐将整个人都淹没。她满怀希望叫娘家过来整治林未晞,最后的结果却是损失了一户陪房,晚上一身疲惫地回到屋子,却被告知顾呈曜晚上不回来了,云慧跟在书房里伺候。
凝芙等人见高然神色不好,都识趣地退下。临出门时,高然的声音突然从后传来:“陶妈妈,通知小厨房,晚上熬一碗避子汤。”
陶妈妈脚步一顿,正室未生下子嗣之前,先搞出庶长子来是很失礼的事情,而又不能拦着丈夫宠幸妾室,所以只能给妾室通房灌避子汤,好保证正室和嫡子的利益。高然之前分析的有条有理,可是事实上,她也慌了吧。
青松园外进的书房里,烛火跳了一跳,顾呈曜正要移动灯罩,灯罩已经被人先行一步拿了起来。云慧握着剪刀剪断烧焦的灯芯,室内又重新恢复明亮,等把这一切做完后,她才扣好灯罩,对顾呈曜低头一笑:“世子。”
顾呈曜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云慧说:“玳瑁粗心,又爱打瞌睡,他晚上若是睡过去了,世子要喝热水都照顾不了。我嫌他粗苯,就打发他回去了。”
云慧顶替玳瑁的差,担心玳瑁照顾不好是一个方面,但是更大的原因还是出于私心。燕王对顾呈曜在读书上管理很严,书房伺候的一直都是小厮,但是这几日白天高然不在,云慧胆子大了,便在白天往书房里跑,顾呈曜也并没有赶她离开。她今天看到顾呈曜往外院走,看样子晚上也不会回来,云慧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赶紧托了卜妈妈看住世子妃,而她给玳瑁塞了一块银子,打发他出去喝酒,自己则过来伺候顾呈曜读书研墨。这里虽然名为书房,但是床铺等物一应俱全,云慧的心思,可不仅是红袖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