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新婚, 他们这些下属兼老战友少不得打趣两句,而素来疏离高冷的顾徽彦也由着他们开玩笑。赵潜心里又咦了一声,暗道成了婚的人果然不一样,这次是燕王自知理亏,若是寻常,顾徽彦怎么可能任由他们说道。
玩笑归玩笑,事实上赵潜对这个结果十分欣慰,甚至眼角有些隐隐发酸。一别经年,再见面时故人安好,身边也有了娇妻陪伴,赵潜真心祝福他们。燕王多年来南征北战,战无不胜,在军中他是众人的信任崇拜的战神,在王府是顶梁柱,在朝中亦是君臣的定心丸,赵潜和周茂成都发自内心地服气顾徽彦,然而这样一个值得所有人尊崇的人,偏偏在私人感情上不太如意,多年来无论做什么都是独来独往。现在他身边有了陪伴,不光赵潜、周茂成,还有燕地十万大军,都发自内心地替燕王高兴,也发自内心地祝福燕王妃,唯愿王妃好生陪伴燕王。
故人重逢,调侃了一阵后,便慢慢说起朝野和军中的事情。赵潜正在禀报边关之事,转过跨院,突然看到对面走来一群珠翠环绕的丽人。赵潜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顾徽彦抛下正在说话的几人,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潜前一句话还说到一半,嘴都没闭上,燕王就已经走了。这在往常十多年里前所未有,简直不可想象。赵潜愣怔,周茂成了然,对他说:“那便是燕王妃了。”说完之后,周茂成还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今时不同往日,你应该明白吧?”
赵潜也露出了然的笑意,新婚么,他也是成家生子的人,他非常明白。出于尊重,赵潜并不曾朝燕王妃的方向细看,即便林氏曾经是他的女儿辈,但是现在她已经是燕王妃,那便是他需要用性命来礼遇尊敬的女子,所以即便好奇地要死,赵潜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瞧上一眼。
然而没想到,过了一会,顾徽彦又回来了,这次他身边站着一位极为光亮的女子。女子肤如凝脂,环佩叮当,如云鬓发上点缀着星辰般的珠翠步摇。然而再名贵的珠宝都无法与她争辉,她眉眼含笑,对着周茂成等人一一颔首,轻轻敛衽给他们行万福:“周叔叔,赵潜将军。”
周茂成和赵潜连忙拦住,她现在是燕王妃,他们可当不起林未晞的这一礼。周茂成老脸有些红,他飞快地瞥了顾徽彦一眼,说:“卑职不敢当王妃这样称呼。”
林未晞唤他“周叔叔”,那他和燕王要怎么算?周茂成可没这么长的命占燕王的便宜。
周茂成和赵潜当然不敢碰到林未晞,等他们伸手后,林未晞也顺势站了起来,只行半礼。她身为晚辈给这两人行礼没有问题,但是她现在同时还是燕王妃,再行晚辈礼就有些不妥了。她今天特意到外院来迎接顾徽彦,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林勇曾经的战友兼长官,同样还是燕王的得力下属,于情于理,林未晞都得来向这二人问句好。
赵潜出于避嫌,不敢太仔细地看燕王妃,但饶是如此都被晃的眼晕。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感叹林勇怎么生出来这样漂亮的女儿,还是该感叹燕王果真老奸巨猾。林未晞出于礼貌和这两人问好后,她毕竟是燕王的内眷,略站了站就准备告辞。林未晞看了顾徽彦一眼,试探地问:“王爷?”
依方才看,顾徽彦和这两位是有朝事商量的,林未晞询问地看向顾徽彦,周茂成和赵潜眼睛又没瞎,看到这里当然颇有眼力地说:“我和老赵正约好了到外面喝酒,不好让兄弟们久等,就先行告辞。请王爷、王妃恕罪。”
于是顾徽彦顺势说:“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陪你回去吧。”
顾徽彦脸不红心不跳地抛下正说了一半的赵潜等人,带着林未晞往内宅走了。等人渐渐走远后,赵潜才敢和周茂成开玩笑:“我还当是原来,无论什么时候有事都能来和燕王禀报。现在看来是我不懂风情了,竟然扯着燕王说了这么久,耽误人家新婚燕尔。”
周茂成大笑:“你在燕王府多待几天,就能习惯了。”
现在顾徽彦不在,他们俩又少不得背着燕王说了许多,周茂成对这件事知之甚详,干脆从去顺德府送骸骨时给赵潜说起。他们二人偷偷八卦了许多,直到最后说的相视一笑,心满意足。
燕王的私人边角料,这可难得。
林未晞和顾徽彦走在环廊上,今日天又是灰蒙蒙的,才走到半路,天上又飘起雪花来。
“王爷,你从今日起就不用再去府衙了?明日也不必早起上朝?”
“真的吗?”林未晞很是怀疑,顾徽彦平日里十分忙,便是林未晞,也只能在天黑后见到他,然而第二日她还没醒,顾徽彦就又出去了。突然得知从今日到明年十五顾徽彦都能留在王府,林未晞很是怀疑,总疑心下一刻燕王就会被人叫走。
顾徽彦失笑,说:“当然是真的。这几日我忙于外面的事,疏于家事,这几日就能好好陪你了。”
林未晞虽然没有应承,但是眼睛中已经漾出笑意。昨夜才刚刚下了雪,虽然小道上已经扫开,但是林地里的积雪还是厚厚一层。一阵风吹过,一粒雪正好落在林未晞额头上,林未晞伸手拈了拈,仰头看向白茫茫的天空:“下雪了。”
顾徽彦跟着往外看了一眼,伸手给林未晞紧了紧脖颈处的斗篷:“外面风大,小心受寒。”
林未晞很是不服气地瞪了顾徽彦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连这种事情都不会做?你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
顾徽彦笑着给她将系带系紧,说道:“好。”
林未晞朝外看去,举目俱是晶莹的雪光,正好这处下了台阶,可以直通外面的雪地,林未晞干脆扔下丫鬟和顾徽彦,自己跑向一尘不染的雪地,直在积雪上踩了许多脚印,才笑着回身看向顾徽彦:“王爷,你看,下雪了!”
顾徽彦站着木色深深的回廊上,含笑看着林未晞的动作。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都多大人了,还这样孩子气地去踩雪。突然顾徽彦眼神动了动,他正要说什么,可惜已经迟了。许是因为不堪重负,也许是因为被林未晞的声音惊动,一枝被压弯的松枝抖了抖,忽然弹了回去,将一树松软的白雪都抖到下面,正好砸到林未晞头上。
林未晞冷不防头顶掉下一堆积雪来,她嫌麻烦就没有戴兜帽,现在新鲜的积雪正巧掉入她的脖子中。雪落入脖子后面特别冷,林未晞“啊”了一声,赶紧去抖头顶身上的雪。
回廊里的下人不敢笑,可是顾徽彦却忍俊不禁,轻轻笑了出来。他走向林未晞,一边轻笑,一边替她拂去头顶的雪花:“还说你自己不是小孩子,现在呢?”
林未晞被刺激地浑身一个激灵,她赶紧抖掉后衣领处的散雪,听到顾徽彦的话,真是又生气又委屈:“我哪儿知道怎么会这样巧,正好落下一堆雪,还正好掉在了我头上呢。”
顾徽彦再也忍不住大笑,他难得这样开怀,眼睛中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他微低了头,细致地将林未晞乌发中的碎雪拈出去。
宛星宛月都很有眼力劲,她们上前给林未晞递了新的手炉,然后就又退回去,连其他婢女也拦住,不让她们去打扰王爷和王妃。顾徽彦微垂了眸给林未晞拍身上的雪,从侧面还能看到他脸上的笑意。而林未晞拥着手炉,脸颊红红的,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林未晞脖子上围了圈蓬松的白毛,衬得她皮肤晶莹,五官绝艳,站在无暇白雪和犹滴着水的黑色树枝中时,越发惊艳剔透,简直像误落人间的神女。而顾徽彦侧脸英挺俊美,虽然带着笑,但是给女子拍雪的动作尤为细致柔和。这样一幅图画映入眼中,任谁看都得赞一句神仙眷侣。
顾呈曜站在另一处回廊的拐角,走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第一次见林未晞这样鲜活的神情,也第一次见父亲如此温柔的眼神,两人看起来是如此般配,他的脚步不由停下,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是该混若无事地走出去,还是该假装没看到而退回去。
顾呈曜没有犹豫多久,对面的宛月眼尖,已经看到他了:“世子?”
林未晞和顾徽彦都抬头,朝这个方向看来。顾呈曜没有办法,只能上前两步,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父亲,母亲。”
顾徽彦见是顾呈曜,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整理林未晞衣领上的雪。而林未晞脸上的笑很快就收起来了,她神情矜贵疏离,对着顾呈曜点头示意:“世子。”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林未晞就由活色生香的美人恢复成高高在上、端庄冷淡的继母,顾呈曜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也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精确地捕捉到许多细节,比如父亲一只手在挑林未晞头上的雪,另一只手依然落在林未晞腰侧。两人的距离极近,而林未晞对这个程度的触碰十分坦然,没有丝毫不适。
顾呈曜眼睛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林未晞本来正十分官方地和顾呈曜问好,突然感觉头顶一痛。她捂住头发,吃痛地抬头控诉:“王爷,你刚才揪到我头发了!”
“是吗?我没有注意。”顾徽彦平静自若地收回手,仿佛真的是一时手误。他看着林未晞因为痛而变得水汪汪的眼睛,破天荒地觉得有些对不住,他揉了揉林未晞方才被拽到的地方,低声问:“很疼吗?”
52、庶弟
顾徽彦俯身低声询问, 林未晞皱了皱鼻子, 瓮声道:“还行。”
拽也拽完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
顾呈曜隐约感觉到什么,他退后一步, 低头道:“儿臣还有功课未完成,就不打扰父亲、母亲赏雪了。儿臣告退。”
顾徽彦点了点头, 说:“去吧,春闱将至,好好准备科考才是要事, 不要被这几日的喧嚣分了心。明白吗?”
“儿臣明白, 谢父亲教诲。”顾呈曜应下后,又抬头看了林未晞一眼, 远远拱了拱手,就转身走了。
顾徽彦教子,林未晞就站在一边听着,等顾呈曜转身原路返回后, 林未晞才想起什么, 疑惑地问:“世子本来过来是打算做什么的?就这样回去了?”
“兴许只是书房里坐闷了, 出来透透气吧。”顾徽彦扫林未晞一眼,说, “这几天天气冷, 你不要由着性子往外跑,小心着凉。”
“不会,我又不是这种任性的人。”林未晞嘟囔了一句, 也懒得去管顾呈曜的事了。反正顾呈曜如何和她没关系,她将青松园的管事大权交给沈王妃留下来的陪嫁,不插手世子之事的表态非常明显,无论顾呈曜的院子里发生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和她这个继王妃没有干系。
至于高然和卜妈妈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这就看这两位的手段了,林未晞大可以置身事外,看个热闹。
等回到景澄院后,林未晞先吩咐了厨房摆饭,然后才到内室换下被雪浸湿的衣物。那个雪团实在是巧了,正好落到林未晞身上。头发上的雪渍还好,掉在衣领里的雪却很麻烦。这些雪本就冰凉,落在脖子里先是冻了一冻,随后被体温蒸成雪水,现在都渗入林未晞后背,难受不说,还容易着凉。
林未晞只能将头发散开,换了干燥温暖的新里衣后,才随意挽了个低髻,到外面陪顾徽彦吃饭。顾徽彦见林未晞出来,先是伸手过来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发现没有发烧,这才放心说:“还好没有发热,先把姜茶喝了。”
林未晞看着姜茶,还没说话,顾徽彦就看出来她的心思,说道:“不许狡辩,必须喝。你身体本就娇气,今日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衣服里还落了雪,现在不小心些,明日起来发热了怎么办?”
好吧,林未晞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底子不好,不必以往,她只能捧着茶盏,一点一点喝滚烫的热姜茶。林未晞专心地盯着手中的杯子,姜茶腾起热气,遇到空气凝结成白色的水雾,正好挂在林未晞的睫毛上,凝成细细的水珠。
顾徽彦看了半响,实在没忍住,伸手去碰林未晞纤长的睫毛。林未晞的睫毛特别长,尾端整齐的上翘,现在挂了水珠在上面,将落未落,看着纤弱可怜极了。顾徽彦的手指碰了碰最外端的睫毛,林未晞不解,抬头疑问:“怎么了?”
顾徽彦摇头而笑,并没有回话。林未晞好容易喝完,从宛星手里接过帕子,轻轻擦拭嘴边的水渍。顾徽彦见她收拾好了,这才传饭。
虽然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七都是年假,但是顾徽彦身份不同,他同时兼顾十万大军的主帅和朝廷辅政大臣,即便他不出门,也有许多事情找上门来。何况这几天临近过年,光是走门路的人就有很多。顾徽彦陪着林未晞用了午饭后,没坐多久,便到前面处理事情去了。
顾徽彦走后,林未晞也要办自己的事。这几日不光顾徽彦忙,她这个燕王妃也忙得分身乏术。年底前来拜访的人特别多,门房每日的礼物更是堆成小山,年末了,外省的官员都要入京述职,这些礼物许多都是各省官员送过来的孝敬。虽然大部分人连王府的门也进不来,但是这些礼物林未晞却不能等闲待之。若是无所求,谁会来送礼呢?尤其是燕王如今的地位微妙,带兵勤王的王叔太过锋芒毕露不是好事,林未晞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她不在乎外面送来的这些钱,她更在意燕王府的安稳和长久。
所以这些礼物处置起来就有尤其小心,太过贵重的不能收,而有些交情的人家送来示好的礼物也不能大剌剌收下,林未晞要备一份合适且略微贵重些的回礼,派下人送到对方门庭。这样一来一去,每日仅处理礼单就极为耗神。
林未晞正在斟酌给京兆尹的回礼,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通报。一个梳着双丫的丫鬟站在门帘外福了一福,说:“王妃,英国公府的老夫人、太太来了。”
“英国公府?”林未晞听到这个名字怔了怔,她很快回过神,问,“我昨日并没有收到英国公府的拜帖,是门房漏了不成?”
“并不是门房漏了。”丫鬟上前递上名帖,说,“这是国公府的帖子。”
林未晞让宛星去接名帖,等拿过来后,林未晞都不用翻,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有门第的人家,无论访亲还是拜友,总要提前一两天给对方门房送去拜帖,一来是对主人的尊重,让主人家有时间准备,二来也是显示自己的礼节。每个家族的拜帖都是精心准备的,有经验的主妇看一眼封面便能猜到这是哪户人家的名帖。可是提前没有吱声,当天直接套马车上门的,实在是少。即便出阁的姑娘回娘家,也会提前派人回去说一声的,断不会直接上门。
英国公府这样做无疑有些失礼,如果现在当家的是高然那就不说什么了,都是自家人,松懈些自然没什么。但是如今主事的是林未晞,高然的婆婆,英国公府敢这样轻慢亲家婆,若不是得了失心疯,那就是事发突然,太过着急而顾不得讲究了。
英国公府好歹是公府,英国公夫人不至于连这点社交礼仪都不懂,那么公府这样做,恐怕少不得是她那好儿媳的功劳了。
林未晞心里雪亮,但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合上名帖说:“快请国公夫人到客厅。宛月,去给夫人和太太送热茶。”
而林未晞自己则站起身,到内间去换衣服。她方才和顾徽彦吃饭,穿着打扮都为着舒适,可是现在见客就不太适宜了。林未晞也没有让人重新梳头发,只是不紧不慢地换了身见客的妆花锻衣裳,然后慢悠悠地走向客厅。
英国公府不问而至,既然他们不尊重她这个当家主人,那林未晞也不必太在乎待客之道,让客人稍微等上一会也无妨。
等英国公府的人喝完了两盏茶,可算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林未晞。听到隔扇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王妃万安”,英国公夫人知道这是林未晞来了,心里不由冷哼了一声。
林未晞到,屋里众人都站起身迎接林未晞,唯有英国公夫人四平八稳地坐在原位,并没有起身的意思。看到林未晞进来,英国公夫人肃着脸将茶盏放在桌子上,脸上的神情淡漠又矜持:“燕王妃大驾,老身本该相迎,但是老身腿脚不便,恐怕难以迎接王妃了。”
英国公夫人已经六十岁了,她年龄大,仗着辈分不给林未晞面子,他们这些年轻人也确实没法说什么。林未晞当然听出来英国公夫人刚才那句话是讽刺她身为主人却来迟,林未晞并不在意,而是笑着坐到英国公夫人对面的位置上,立刻呈现出和她平起平坐的势头:“老夫人太客气了。您亲自带着国公府的夫人、太太光临王府,本该由我这个晚辈到二门迎接的,奈何贵府来时间实在不巧,我正在梳妆换衣,只能暂且按下,让您和高家太太多等一会了。老夫人和太太该不会怨我失陪之罪吧?”
英国公老夫人不满林未晞让他们久等,林未晞也大可抛出国公府不告而来。谁让是英国公府失礼在先呢,英国公老夫人闹了个没脸,只能暗啐一口,忍下这口气。
等人坐好后,林未晞看向曾经自己无比熟悉,但是现在却该是第一次正式相见的高家女眷。她眼睛从众人身上扫过,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未晞眼神黯了黯,但还是笑容不变地问:“老夫人,这位是?”
老夫人看向自己身后,这才意识到她还没给林未晞介绍。虽然之前在宫宴上见过,但是那时林未晞还是个孤女,眼高于顶的英国公老夫人怎么能看得上这种人,后来林未晞和燕王大婚,英国公府也来参加婚宴,然而混在一堆客人中,林未晞这个新妇哪能记得住。所以严格来说,林未晞还不太认识高家的人。
英国公老夫人只能让媳妇和孙儿上前,说:“这是我的二儿媳,这是我的长孙。你们还不快来给王妃见礼?”
高二太太上前给林未晞压了个万福,林未晞看着曾经的二婶母,笑着让宛星宛月把人扶起来,她说道:“二太太客气,我年纪轻,当不得你的礼。”
高二太太说:“燕王妃自谦了,您虽然年轻,但也是皇家玉牒上的一品亲王妃。我虽仰仗儿女亲事和您成了平辈,但还是该按礼法给您行礼。”
高然是高二太太的侄女,而林未晞是高然的婆婆,从这个角度讲,林未晞和高二太太确实是同辈。可是高家老二,也就是林未晞曾经的二叔至今没有取得功名,不过是由家族捐了个五品小官混日子,从品级的角度上,高二太太就不敢真的把自己当林未晞的同辈了,问安礼还是要照旧。
林未晞笑了笑,并没有多说,而是客气地让丫鬟给高二太太搬来坐凳。等高二太太坐好后,另一个人才上前给林未晞磕头:“给燕王妃请安。”
林未晞笑容依旧端庄得体,可是她广袖下的手指却紧紧攥死。高二太太以为林未晞不认识,还坐在一边介绍:“这就是我们国公府世子那房的独子,虽然是庶出,但是占了长字,人也是格外聪慧伶俐的。忱哥儿,快走近了让王妃看看。”
林未晞眼神倏地变冷,她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人呢?高忱,她曾经的庶弟,高然的同胞兄弟,也是当年间接害死卫氏的那个孩子。
说不得还是日后的英国公。
53、管教
高忱听从长辈的吩咐, 上前给林未晞磕头。磕头算是很正式的礼节了, 只有长辈和位高权重的长者才当得起。若按以前, 林未晞虽然是长姐,但是和高忱是平辈, 她是当不起磕头的。但是现在,林未晞却稳稳坐着, 亲眼看着高忱给她磕了三个结实的响头。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高忱的动作,眼神深处似乎有暗色的旋涡。高忱磕头之后,许久没有听到上面叫他起来的声音, 高忱不解, 依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不敢起来,高二太太本来笑着, 看到这里也有些惊疑不定。燕王妃应当是第一次见高忱吧?高忱哪里穿的不妥当吗,怎么王妃这样看他?
短暂的僵硬中,宛月从后面轻轻唤了林未晞一声:“王妃?”
林未晞回过神,垂着眸子, 淡漠地扫了那个几乎整个身体都贴到地面上的男孩一眼, 无喜无怒地说:“起来吧。”
林未晞声音算不上针对, 但也什么喜欢的意思。高忱今日来时听了姨娘和奶嬷嬷的话,要他务必好好表现, 最好能得到燕王妃的好感。
韩氏的女儿在林未晞名下做媳妇, 儿子日后恐怕还要仰仗燕王活动官位乃至爵位,她当然不敢得罪林未晞,甚至巴不得能讨好这位年轻的、据传在燕王面前十分得宠的新妃。韩氏原来的打算很好, 高忱这种贵族小男孩自小养得好,白白嫩嫩,唇红齿白的,哪个夫人看了不喜欢?而且林未晞还未生育,最喜欢沾这种男孩的喜气了,所以韩氏私心里觉得,只要高忱不要做出些不雅的、惹人生厌的举动,林未晞没有理由会不喜欢高忱。
高忱出门前被姨娘耳提面命,路上又被祖母、婶母嘱咐了一通,他也知道他今日来见的夫人十分不寻常,所以他一路走来都十分小心。等见到林未晞后,高忱狠狠吃了一惊,这就是他要谨慎讨好的夫人?竟然这样年轻,看样子分明是他的姐姐辈啊。
但是无论高忱心理怎么想,他都不敢表露出来,而是拿出了往常讨祖母和父亲欢心的派头,磕头问安等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又童稚可爱,保证所有人看了都会笑着赞好。往常他就是这样赢得来国公府做客的夫人的奖赏的,可是今日,他的额头磕在地板上良久,都不见上首的王妃发话。高忱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双手和脸都牢牢贴在地面上。在室内浮动的暗香中,美丽光艳的年轻王妃高高坐着,而他五体贴地跪在地上,高忱突然就生出一种卑微感来。
不知过了多久,想来时间是不长的,可是对于高忱来说,却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林未晞好听的、宛如金玉流水一样的声音响起,语尾还漫不经心地勾起:“起来吧。”
高忱这才敢小心地从地上爬起来,仅是片刻的功夫,高忱对于面前这位光芒照人的王妃又敬又畏,连直视都不敢了。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庶子,和这样高贵的夫人相比便是云泥之别,相形惭秽。
韩氏出门前特意嘱咐过,无论祖母如何表态,高忱对于王妃却要尊敬讨喜。这个道理很好理解,他们国公府哪能和燕王比,高熙那样高贵的身份嫁给顾呈曜都是高攀,虽然替换了高然过去,但是一样是晚辈。现在国公府要去见高然的婆婆,正经的燕王妃,韩氏和英国公世子怎么敢轻慢。可是他们这次去终究是给高然撑腰的,娘家的款要拿出来,所以出门前英国公府众人便达成了共识,由英国公夫人扮黑脸,高二太太扮白脸,再由高忱这个小孩子从中调和,燕王妃看在小孩子天真无忌的份上,应当会好说话些。
可是英国公府出门前想到很周全,万万没想到来了燕王府,林未晞连高忱这个孩子的账都不买。英国公老夫人和二儿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外和为难。
从中调和的缓冲剂没了,本该扮黑脸的英国公老夫人说话时就有些底气不足,她尽力紧绷着,拿出长者前辈的款来:“燕王妃,国公府晚辈顽皮,让你见笑了。”
林未晞闻言笑了笑,果然,这就来了。她身子往后靠,手肘斜斜地撑住扶手,另一只手散漫地掀动着茶盖,声音漫不经心:“英国公府藏龙卧虎,老夫人这话自谦了罢。还不曾询问老夫人,老夫人带着儿媳和孙儿,亲自登了燕王府的门,所为何事啊?”
林未晞一副浑不在意的闲适姿态,而他们这边却严阵以待,还没交手,照面上就打了下乘。英国公老夫人皱了皱眉,不太满意林未晞这种完全不在意的姿态,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老身撑着这把老骨头亲自上门,自然是有来意的。只是不知,我们家那不成器的三娘在何处?祖母和婶母到来,她身为晚辈,竟然都不出来请安?”
“哦,老夫人问世子妃呐。”林未晞还是懒懒散散地斜倚在圈椅上,随意地说,“世子妃现在还在佛堂抄书呢。上个月月底的事,这都二十多天了,世子妃还是没有抄完,这才没能出来见老夫人。说起来实在是我这个婆婆的不是,没能早点教好她,竟然连抄几卷孝经都做不好。老夫人您如果思念世子妃,那不妨再等等,等她抄完了,我让她赶紧过来?”
英国公老夫人被噎了噎,女子出嫁从夫,教养的职责从母亲转移到婆婆手中,婆婆天然拥有管教媳妇的权力,有时候便是亲生母亲都不能多嘴。林未晞管教高然是理直气壮,而林未晞说高然规矩不好,连孝经都抄不妥,英国公老夫人这些娘家人就很没脸了。孝字这个帽子扣下来真是压死人,出嫁女没教好,被婆家嫌弃无才甚至不孝,即便是娘家都要脸上蒙羞。
英国公老夫人自己也是婆婆,她对自己的儿媳可说不上和善,但是换到自己的孙女身上,老夫人就很不乐意了。
不久前英国公府接到了高然的口信,高然托下人传话,说自己为婆婆所不喜,大过年的被关在阴冷的佛堂里抄书,出去之日遥遥无期。世子院里人看到她这个世子妃不在,有些心大的已经琢磨着爬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