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那隔绝了炎夏日光,暗淡而芬芳的树海都让人开始觉出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啊…路好像比昨天还难认?”
虽然参天树影挡着阳光,温度并不高,端华的额头上却已经开始渗出汗水。
说来也好笑,从少年时的闲游打猎,到青年时的随驾扈从,他在这九成山的林间驰道已不知跑了多少次,却从来没有陷入到这样持久迷路的窘境中。难道是一开始薛娘子就指错了路?也不见坡度升高,两人却好像慢慢走进了山顶越来越幽深的森林之中—
—岂不是离山麓的宫苑越来越远?
“你觉不觉得,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李琅琊忽然开了口,他抬头望向苍绿枝叶结成的穹顶—
—那里露出的天光正渗着淡淡的灰蓝色—
—在两人两骑不见头绪的探路摸索之时,黄昏已经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深林之中。
只是少了群山远望的苍色,也少了灵动啾啾的鸟鸣,这流逝的暮色也仿佛成了树海的一部分,密不透风地从头直压下来。
李琅琊跳下了马左右看看,前方生得高大茂密的草丛中,忽然有眼泪般的光芒一闪—
—凝神再看才发觉,不过是挂在草尖上的几缕蛛丝,半残的网罗承接着一滴露水…也许是因为缺少日照而未及蒸腾的雨水?这场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竟有点眼熟…
盯着轻轻摇曳的水光之网,李琅琊揉了揉眉心,用马鞭拨开了丛生的蔓草,曲曲弯弯的荒径消失在山坳中,树木与树木连绵不绝的势头出现一个小小的空白。起到隔断作用的是一座二层小楼,竹篱低垣洁净朴实,在四面合围的阴沉暮光中显得亭亭可爱。
落雁亭,他们在山中徘徊了一天,似乎又绕回了出发的地方。
两人再踏进店房的时候,心中都是迷茫不解,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薛娘子一眼看见,满脸惊讶地迎了出来。“…两位…怎么又回来了?”
“好像是…又迷路了…”端华还没说完,阿檀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喜不自胜地拉住了端华和琅琊的手,回头向着薛娘子一笑:“我就说两位大哥哥一定会回来陪我过节的,妈妈还不信呢——现在怎么样?”
薛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柔和下来。“也许是我指错了路吧…天晚了,两位就再留一夜好了。”她的眼神从两个疲惫的人身上移开,看了看一脸喜容的阿檀。“真是个任性的孩子啊…”
两人再次来到阿檀的房间,是在吃过了与昨天相仿的简单晚餐之后。小姑娘已经打开了窗户,卷起了竹帘。在窗下席地而坐,正好望见那意态疏淡的一弯弦月,带着倦色浮在黑黝黝的树海顶端。
隽秀而脆薄的一点月光不够照亮室内的陈设,阿檀一盏盏燃起了灯火,像徐徐褪去黑色薄绢的遮挡,满地玲珑剔透的小人偶、裁了一半的小衣裙现出了五彩绚丽的颜色,那些娇细的眉目五官愈发灵动鲜活,直像要说起话来一般。在大群小小美人的簇拥中,窗前竹榻上的那座小小“落雁亭”显得既纤巧又严整,好像比昨晚更高大了一些
说是要“一起过节”,阿檀可是费了番心思,还搬来了一只红泥小风炉,小心翼翼地点着了火,往炉上的小砂锅注满了水,顺手从地下捡起一片肥厚的芭蕉残叶当作扇子,像模像样地扇起风来。
到底是小孩子不熟练,眼看着小火苗低了下去,端华夸张地“唉哟哟”叫着,连忙接过芭蕉叶子换个角度送风。他这么大的人摆弄起玩具般的小家什,倒是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小姑娘真是越来越能干了~烧水是要干什么?给我们煮茶喝吗?”
“——你怎么知道?!”阿檀笑得更甜了,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小绢包,悉悉索索地打开一瞧——里头满满包着晒干的树叶和花瓣。端华还没收回不明所以的目光,就看她灵巧地一反手,把一把干花干叶都投到了开始沸腾的水锅中。
“这就是我的茶啊,我攒了好久,自己都舍不得喝呢,大哥哥喜欢吗?”
“这个…”端华看着那些色彩各异的花瓣枯叶在沸水里翻腾,草药般的苦味开始混杂在升起的水雾中。但说到底他也不忍心扫这小姑娘的兴,只好苦笑着向那锅不明液体点点头。“…喜欢!只要是阿檀亲手煮的茶就喜欢…”'
李琅琊本来坐得离风炉略远一点,但闻到那苦涩的“茶”味,也开始觉出不妙——可惜已沉浸在游戏中的阿檀想得十分周到,已经利落地为放好了陶土的小茶碗,拿着长柄小竹勺煞有介事地为两位客人点起茶来,第一碗奉给了端华,第二碗递在李琅琊手中,让人推辞的话也说不出来。'
李琅琊和端华对望了一眼,再看看因为一展“淑女”茶艺而满脸期待的阿檀,只好遥遥相对做了个敬酒的手势,一仰首饮干了碗中苦如黄连的液体。"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出话来,因为除了苦之外,这“茶”里头可能还混了什么不知名的树根渣滓,一股子难以下咽的土腥味,简直把勉强挤出的赞美之辞都压了回去。端华不愧是好汉,这种情况下还是挣扎着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阿檀好像也看出点不对,犹豫地问了句:‘…是不是有点苦?不是说好茶都是苦的吗?我给你们拿点心压一压好不好?”
两个人一起猛点头。
阿檀从楼下端来的点心也是一派孩子气,一个小陶盘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两枚烧饼,也就只有茶杯口那么大,烤得淡黄的底子上点缀着不多的几点芝麻。
端华拈起一只饼,两三口就下了肚,李琅琊嚼着另一只,忽然想起什么:“阿檀你不吃点心吗?只有我们两个的份?”
阿檀笑着摇了摇头。“就只有这么一点了,当然要先让大哥哥吃了——告诉你们哦,这做饼的面粉来得可不容易,是他们辛苦了一整夜才弄出来的!”
“谁?”
“就是他们啊——”阿檀指着小落雁亭前方的那一小片绿地。“就在那块麦田里,我的‘魔合罗’娃娃们先种麦子,再磨面粉,忙了一夜呢
端华和李琅琊都笑了,随口附和着:“…对,对,这些‘魔合罗’闲着也是闲着,帮着你妈妈做些活儿也是好的~”
端华随手拿起一朵绢花,“哟这花扎得像真的一样,阿檀来给我讲讲是怎么做的?”阿檀的注意力这才从“茶艺”上转移开,兴兴头头地教端华做起绢花来,李琅琊松了口气,顺手拿起几个散放在“落雁亭”周围的小人偶,一个一个细看着做工。
这个是高髻锦衣的纱罗美人,那个是鲜艳彩画的泥娃娃…好像有什么影子留在视野里让他心里一动…他回头看看,有两个歪歪扭扭倒在小“麦田”里的人偶,似乎有那么点与众不同?
李琅琊欠身从一指长的青苗里把两个小人儿捞了出来,原来是四寸长的两个布娃娃,一个穿着青罗袍,圆团团的一张白脸。另一个戴着高高的牛角帽,褐色的小袍子细致地裁出了胡风的翻领,嘴上还画着上翘的两弯小胡子。
李琅琊先是被那神气的小胡子逗笑了,然后,那个笑慢慢地凝固在了脸上。
难怪他刚才觉得似曾相识,青衣的人偶不是正像昨晚的中年商人姜十一?那胡服的人偶,不是活脱脱的波斯人安休休?
昨天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好像还没有这两个不太吉利的模仿真人的“魔合罗”吧?"
说起来从昨晚起,也就再没见过这两位过路的客商了?
“天刚蒙蒙亮就动身了,说要赶早进长安城呢”…
——那只是薛娘子的转述,他们真的走出九成山,走出落雁亭了吗?
——说起来,自己和端华到底是为什么又一次迷了路,回到这间小小的驿亭?好像有看不见的蛛丝牵引着他们不许走开…
明明是两个布人偶,却仿佛从心里往外结出冰来,不知所以的凉意顺着手指攀上来,让李琅琊猛地打了个冷战。他迅速回头望向端华,却没留意那一大一小的说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阿檀转身正坐着,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而在她身边,在那只已经熄了火的小茶炉旁边,端华已经没了踪影,他坐过的地方还扔着那片权充氓子的芭蕉叶,半卷叶片下露出一只小人偶的半身,淡淡月色下看不清细节,只是人偶那一头漂亮的红发分外醒目!
"
“你…”李琅琊想跳起身来却力不从心,视野中像有一波波黑色的潮水涌上来,眼中所见像沉入海底般越来越昏暝不清。只有阿檀的笑容是那么清晰,是暗水中一朵妖艳的花。
“两位大哥哥,你们要永远留下来陪我哦…”
端华忽然坐起了身。
他正对着窗外柳叶般的月亮,位置和刚才差不多,看来没过去多少时间——只是自己也太荒唐了,怎么喝了两口茶就像吃醉酒般一头睡倒了?
他还在怔仲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阿檀抱着膝歪着头,眼睛笑得弯弯的。但这个笑容却有些什么不同…依然是那么孩子气,但那天真中含着一种真正的狂喜,那毫不掩饰的执拗喜悦甚至有一点邪恶的意味。
“我刚才…好像睡着了?”为了驱散那不快的感觉,端华抓抓头发大声说笑起来。“哎?琅琊呢?那位哥哥上哪儿去了?”
小女孩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步履轻盈地走到了窗前。她望着净琉璃般的天空,似乎又笑了笑,然后伸手指向了远处。
“那位哥哥啊,不就在麦田里吗?”
端华揉着额头站起了身,也来到窗前往外望去——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又陷身在深宵长梦之中了。
本该在窗下看到的小院、竹篱、还有四周浓密的树林全都不见了,视野所及都是一片深郁葱茏的青苗田地。大约有半人高的苗株生得异乎寻常地整齐,偶尔有风穿行,蜂鸣般的轻响便从一个点缓缓蔓延,那木然的“沙沙”声很快就在绿海的四面八方传递翻涌,青苗起伏的瞬间,能瞥见许多小小的人影点缀在田间,似乎是排成了某种队列,在那浩大到恐怖的绿意中劳作着。
端华回过头来,神情半是懵懂半是吃惊。“…阿檀,我是还在做梦吗?外边怎么变了样子?琅琊在哪里?我看不到啊…”
他忽然停了口,因为他发现房间里也有不妥——满地摆放的人偶全都不见了,地面空荡荡的,有种不自然的整齐。而摆在窗下的那件匠心奇巧之作——微缩的“落雁亭”也一样踪迹渺然。房中少了这么多东西,却多出了一件镜台、几个箱笼,气氛竟有点像少女的闺房而不是小孩子的游戏之地。
阿檀打开了一只箱子,鲜艳的织物像彩色河流一样漫了出来,这小女孩先拿出件梅绿轻纱的长裙,再拉出一条长长的天青色织金披帛,比了一比又扔到一边,又埋头在箱子里翻找起来,随手拿出的都是锦绣灿烂、鲜丽如花的裙裳,面料与做工完全不可能是小孩子稚嫩的女红之作。
端华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僵硬地走到阿檀身边,看着罗绮锦衣洒了一地,心里说不清的寒意阵阵。“…阿檀,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们刚才不是在喝茶过节吗?怎么忽然一切都变了样子?琅琊到底在哪里?别再和大哥哥开玩笑了!”
“还是这件最合适!和你的红头发最配了!”阿檀忽然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原来她从衣箱深处翻到了一件金丝水波纹的石榴红长裙,一边拉开它在端华身上比着,一边笑微微地答着话,好像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大哥哥真是笨哪,还没有看出来吗——这里才是真正的‘落雁亭’啊,什么山里的客栈只是个虚像罢了。我忘了告诉你们,这里的七夕节是永远都不会结束的,什么麦田啊,人偶啊,也都是真的。你答应过要陪我就一定要说话算数,千万别想着要离开我哦——你们已经吃过了落雁亭的点心,再也走不了了!”
“点,点心?!”
阿檀伸出小手摸了摸端华蓬乱的红发。“就是那两只小烧饼啊,我说过实话的,可惜你们都不信——那是我的小人偶种出来的麦子,他们以前啊,也是像你们一样的傻瓜客人…不过你放心,大哥哥你是不一样的,你只要在楼上陪我玩就好了,只要你够乖,我也不会欺负那位哥哥,要是不乖…”
阿檀笑得可爱极了。“来,先穿上这个~我从见到大哥哥的第一眼起,就想这样打扮你呢——你一定是个大美人呀!
片刻之后,端华木呆呆地坐在镜台前,看着秋水般光亮的镜面映照出的形象:平时总是桀骜不驯的红发被高高地盘起,在头顶堆成一个芙蓉髻,发质粗糙的缺点倒是被很好地掩盖了…不对!重点是,梳着复杂发髻,插满丁丁铛铛金光闪闪的钗环、步摇还不算,脸上也被涂了脂粉。虽然这小丫头对衣裙的颜色搭配还算颇有心得,但论到化妆的技巧就…端华悲哀地看着脸上的厚白粉,还有画成一点点的红唇,心里已经在一万遍地狂喊:“…长安城的美人不是这样化妆的!!你这个臭妖怪小孩是笨蛋吗!?”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被折腾一会儿也就罢了,一想到安危未卜的李琅琊,端华就不敢轻举妄动。
沉默地坚持了一会儿,他只好胡乱换上了阿檀为他选好的石榴红裙、银线翠蝶纹的白罗衫,他赌着气把腰带横七竖八地一系,阿檀也不以为意,又兴冲冲地给他加上一件又轻又软的红纱披袍,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远了一点打量。
“果然漂亮啊~你是我所有娃娃里最漂亮的一个!”
落雁亭(三)
李琅琊恢复意识的时候,只看见满眼绵绵不绝的绿色。低矮丛林般的青苗结成柔软的墙壁,延伸到无穷幽远之地。与梦境相混淆,却又比梦境更清晰沉重的场景无声无息地合围过来,他在那一瞬间简直喘不过气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来驱散脑海中的迷雾。“…刚才我们在喝茶吃点心…那两个魔合罗娃娃…天哪端华!”
他跳起了身向四面望去,暗沉沉的麦田上方,是静谧悬停的新月,光亮苍白却那么了无生气,像个奇怪的笑容虚虚贴在夜空中。若有若无的月色穿不透麦田远处浓云般的黑暗,却恰好能模糊映出一座小小建筑的轮廓。两重小楼、木头廊柱、青灰屋瓦——“落雁亭”像座寂静的浮岛,停驻在绿海中央,像被凌空托起在反射月光的银色草尖上。
就在第二层的楼窗上,似乎有个人影在向外眺望。隔得太远,李琅琊看不清那个人的面貌,但那清晰可辨的红发像暗夜中的星星之火一般鲜明。
“端华!端华!我在这里!”李琅琊挥手大叫着,但凝滞的风似乎难以传递他的声音,不然就是有无形无色的屏障阻隔着双方的视野,那个远处凭栏而望的影子并没有反应,过了半晌,犹犹豫豫地离开了窗边。
接下来的时间,李琅琊的记忆中,自己一直在重复着拨开青苗向前行进的动作,可奇怪的是,不管自己向着哪个方向行走,都始终没法靠近落雁亭,那孤寂的小驿亭永远浮在远处,目力可测的距离却像隔着迢遥银河,迟迟不能飞越。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李琅琊突然发现绿波的缝隙之中还有人影闪过!他心下一惊,停下了向落雁亭奔跑的徒劳之举,慢慢向发现人迹的方向靠近。
因为夜风而伏倒的青苗之间,依稀现出一个穿青褐衣裳的人形,李琅琊以为对方是背对着自己伏倒在田梗间,走近时青衣人却猛然直起了腰,手中也像拿着什么长柄状的工具…一错眼的瞬间,他又弯下了身,双臂用力往下挥着工具——原来他一直在重复着用锄头耕地的动作,难怪身影在过于茂盛高大的苗株间忽隐忽现!
李琅琊紧走几步拉住了他的手臂。“这位兄台,这是什么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惶急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因为随着他的动作转过身的青衣人,虽然神态僵硬,目光呆滞,却生着一张他分明认识的团团脸,不是昨天邂逅的商人姜十一又是谁!?
——然而姜十一好像没有认出相知的迹象,事实上,他根本没听明白李琅琊的话,眼神全无光彩,转也不转动一下,只是慢慢地挣脱了李琅琊的手,继续着弯腰挥锄的动作。而随着他一点点向前开垦,起伏的麦草间露出了越来越多的人影,有锦衣的男女,也有年少的童子,他们不回顾,不迟疑,只管持续着沉默的劳作。
也不知是众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引来了号子相和,还是盘旋在麦田上空的单调声音指挥着人们的劳役。起初还像一点隐秘的虫鸣,但就像投下的石子在水中激起连绵不绝的涟漪,水波圆环般的回音越来越广,那似近似远,若断若续的音调依稀重复着——
“采采苤苡,薄言采之…”'
“采采苤苡,薄言掇之…”
李琅琊茫然四顾着异世界般的景象,看似普通的农事劳作,无知无觉重复着规律动作的人们…在这跨越了梦境与现实的七夕月夜,再平凡的场面也带了浩大的恐怖之感。还有那不断往复的吟诵,本来是《诗经》里关于采摘车前子的田园之歌,但那催促的旋律此时更像一个让人麻木的魔咒!
超现实的事态还在往下延续——在一句句“薄言采之,薄言取之”的节奏中,他们耕出的田垄,播下的种子迅速破土而出,从细弱的植株长成青葱的绿苗,汇入到无边无际的绿海中去,而转瞬之间,麦苗褪去了浓郁的冷色,摇摆着结出了沉重的麦穗。围绕着落雁亭的世界变成了金黄一色的麦浪之海——
但这诡异壮丽的景色也只维持了短短一刻。就像耕种时那么动作整齐,田间的人们静默无声地开始了收获,一个个麦穗被摘落、脱粒,田野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小小的磨坊,一袋袋麦子被鱼贯送入石制的大磨盘,磨成了微黄干燥的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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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做饼的面粉来得可不容易,是他们辛苦了一整夜才弄出来的!”
“就在那块麦田里,我的‘魔合罗’娃娃们先种麦子,再磨面粉,忙了一夜呢
小女孩那稚嫩的童音恍惚又响在耳边,跟初听到时天真无邪的意味截然不同,那荒诞的话分明道出的是惊悚的现实——那些奇巧可爱的“魔合罗“人偶为什么看起来栩栩如生?因为他们根本就是真正的人类!不过被奇异的妖术困在这片小小的天地中持续着耕作,制出含着诅咒的面粉,去幻惑更多的现实世界的人类被化成人偶…这残酷的循环让李琅琊流出了冷汗——阿檀和薛娘子到底是什么人?“落雁亭”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这邪恶的七夕游戏到底持续了多久?而困居在楼上的端华,又面临着什么样的命运呢?
平板的吟咏渐渐离开了广阔的麦田上空,而声音的波浪往高处飘散时,远与近,庞大与渺小的界限慢慢模糊了…月光和着淡淡的拍子,像融了冰糖晶粒的水,轻柔地撒在窗下,点染得那座“落雁亭”的小模型像尊剔透的玉雕。
还是那间遍布着人偶的小屋,热衷于风雅茶会的三人却没了踪影,倒是薛娘子姿态娴静地倚在小榻前,默默地低头注视着亭前的小麦田,看着蚁群般的人影出没其间,看着纤细摇摆的青苗由绿转黄,完成着速度诡异的收获…这美丽的妇人口中轻轻哼唱的,正是那首表达催促的歌谣。
片刻之后,薛娘子直起了腰身,拿起早已备好的小扫帚和陶碗,沿着麦田四周细细扫着,细雪般的面粉纷纷落进了碗中。方圆五寸左右的小田地,扫出的面粉积了小半碗。而与她的动作几乎发生在同时,收割完毕的田地中又抽出了发丝般的绿芽,渐渐伸展成苗株…
做这一切。薛娘子的动作熟练之极,似乎已重复了无数遍,端妍的面容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她偶尔会望向“落雁亭”小楼的模型,瞥见其中半隐半现,一大一小两个红衣的人影时,她的明眸会露出一点点像忧愁又像惶惑的动摇之色——尽管在暧昧的月光中,那两个影子细小得像米粒微雕,根本看不清形貌。
打破这平静而诡异的一幕的,是突然从楼下传来的敲门声。
薛娘子悚然一惊,向着楼下正门望去——正是月明云淡,露华浓重的时候,是什么人深入到这空山荒径,不急不徐地叩击着门环?
她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走下了楼梯,身后烛台的圆光跟随她的移动而摇晃着,而身旁光滑的板壁上,映出的并不是窈窕的人影,而是更加庞大模糊,难以言传的形状…
“我是迷路的人,深夜里无处投宿,可以让我进来吗?”店门外是清朗好听的长安官话,又带着一点点微妙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