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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年纪二十上下,倒有几分英俊,听说姓李,排行十四,跟县丞李沿还是远方亲戚——容卿也才知道李沿原来是本地人,家境优渥,李家在当地乃至整个光迁郡,都是名门望族。
李十四是跟着他的堂哥,也就是李家嫡长子一块儿来的,但比起他堂哥的稳重,李十四就活跃多了,不仅到处敬酒,还爱往容卿跟前凑,不顾失礼,拉着他问东问西,还对容卿身旁的崔不去颇感兴趣。
“听说崔先生是南朝人?你不留在南朝做官,怎么跑到北朝来了?南朝是怎么样的景致,当真处处山水处处花,片片婉转片片歌吗?”
李十四伸长脖子,几乎快要碰上崔不去,若不是他少年模样不惹人厌烦,满脸写着好奇,现在怕是要被训斥无礼了。
崔不去腼腆一笑:“也不是想做官便有的做,我这本事,文不成武不就,只能来投靠北方亲戚了,幸好容御史不嫌我没用,将我留下帮忙抄写文书,至于你说的景致,崔某觉得,南北有山有水,是无甚区别的。”
“哎哟,崔先生,你这手腕好生细致!”李十四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抓住崔不去的手腕就不肯松开了。
“听说南人好南风,更有些嗜好古怪的,专挑年纪大的下手,以你这等样貌,该不会是被这种人盯上了,才跑到北边来避难的吧?”


第133章
崔不去动了动手臂,没抽回来。
一时间,连他在内,容卿周围的人,都注目过来。
容卿面露古怪,只觉这青年行止轻浮,若对方调戏的是个美貌女子,他可能一早就制止了,可崔不去如今面有胡须,分明是个文士,更不必提左月局的身份,容卿想起左月局那重重令人闻风丧胆的传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真是胆大包天啊。
他甚至隐隐有点同情起李十四了。
若是崔不去,这李十四现在自然已经被目光切割成几十块,整整齐齐下油锅,但崔不去现在不是崔不去,他是容卿的谋士崔先生,方才内敛沉默的表现,已经表明他的性格与崔不去截然不同。
崔先生露出惊怒莫名的神色,似受了莫大侮辱,却对这变故也始料不及:“你怎可如此!”
他用力挣开对方的手,这回很顺利,但李十四顺势松开之余,还在他手心挠了一下,轻佻暧昧,活脱脱是风月老手,男女通吃。
“容御史,我与崔先生一见如故,不知你能否割爱?”李十四转头问容卿。“你要什么条件,只管开出来就是。”
“胡闹,崔先生是人非物,怎可如此,还不快退下!”容卿训斥道,但他本已做好来到这里斗智斗勇的准备,谁知却蹦出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李十四,一下子打乱了他所有步骤。
“十四郎,不得无礼!”
李家的嫡长子匆匆赶来,一脸无奈向容卿行礼,“容御史见谅,我这堂弟从前在洛阳长大,孤儿寡母,养成了他这放肆无忌的胡闹性子,您大人大量,别与他一般见识!”
李十四满脸吊儿郎当无所谓:“堂哥,什么放肆无忌,我这叫真性情!这满堂歌姬我都没兴趣,就要这位先生,他又不是容御史的妻儿老父,有什么不能割爱的,我多出点钱,雇崔先生换个地方当文书,不也一样吗?”
容卿沉下脸色,提高声音:“今日黄县令请我来,便是让我来看这样的闹剧吗!”
话音既罢,县令黄略在吏员的引领下匆匆赶至,李家人则连连告罪,使劲拉着李十四退到席位上去。
李十四嘟嘟囔囔还不太满意,但被堂兄训斥一通,也不敢再如何了,只一双眼睛四处溜达,频频看向崔不去,他见崔不去察觉自己的视线,有意无意望过来,便朝他露齿一笑。
崔不去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容卿虽是客人,却是御史钦差,县令黄略将主位让出,崔不去因他之故,也得了个方便,坐在容卿身旁,得以纵观全局。
今日举宴,来的都是本地的望族地主,他们田地众多,这次受灾严重,洪水一过,今年的收成都化为乌有,想收佃租也收不到,这些人个个强打精神撑起笑脸,别说山珍海味,就是龙肝凤胆,估计都没什么心情去吃。
黄略居于次座,高声道:“原本城外水灾未歇,是不好大举宴席的,不过这几位,都是本城名士,这次听说容御史奉上命前来视察,欣喜不已,提出主动拜见,下官这才将他们召集至此,以供上官垂询。”
御史下巡,无非询问灾情,监察赈灾,灾粮只会优先喂饱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以免有些人走投无路愤而造反,世家地主们是半点好处都没有的,所以大家对今日的宴会都提不起兴趣,听见黄略说什么“主动拜见”,都暗骂黄略逢迎拍马,颠倒黑白。
容卿却对黄略的识趣很是满意,因为就算黄略不主动邀约,他也会提出想见本县望族,奉命巡查,查的不仅仅是灾情,还有粮食是否真正用去赈灾,本地地主是否与官府勾结从中牟利,他当上御史不久,这还是头一回出京办差,离京之前他特地去询问过一位官场前辈,将这些要点牢牢记在心里。
总的来说,黄略的表现还是很让他满意的,起码今晚也没有上什么珍馐美味,都是寻常菜色,素菜居多,甚至有些寒酸,容卿还在席间吃到一道家乡菜,虽然知道那可能是黄略事先打听的有意安排,但那道菜不过是简单的凉拌素菜,所以他还是吃得颇为高兴。
众人轮番上来敬酒,其中还有县丞李沿和县尉武义等人,他摆不出冷脸,只能应景地小酌几口,在没有影响神智之前,他放下酒杯,轻咳两声。
“这次朝廷虽然拨粮赈灾,不过我一路走来,亲眼目睹洪水滔天,所淹房屋农田不计其数,百姓之家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更不知凡几,黄县令虽然已经放了灾民入城,但灾粮终归有限,顶多不过半个月就会告罄,然而那时就算洪水退去,重新播种插秧,起码也得明年春天才有收成,届时还得先熬过一个寒冬。”
在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还需要他多说,听到此处,大家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一名丁姓的中年人立刻截过话头:“容御史体恤民情,悲天悯人,我等甚为钦服,这次洪水一来,我们家的田地被洪水冲个精光,可我母亲心善,不忍家中佃农租户饿肚子,还拿出自家存粮来给他们吃,如今家中已无余粮,眼看郡内许多地方都遭了灾,粮食还得从郡外运来,价比黄金,我等委实买不起,还请容御史帮我们想想法子,救我们一命啊!”
容卿此前听说过,丁家是本县最大的地主,家中也有人在朝为官,他一开口,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啊,我们家的田地也都被淹没了!”
“家里粮食都吃个精光了,求御史想想办法,请朝廷再拨些灾粮吧!”
“容御史,您可要为民做主啊!”
七嘴八舌纷涌过来,容卿有点傻眼,他原想让地主们拿出多余的粮食来捐,却被他们抢先诉苦,这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县丞李沿适时道:“各位,容御史刚到没几天,今日召大家前来,也是为了了解详情,诸位有什么冤情苦处,不妨当面陈情,但过了今夜,若发现有人在外头乱嚼舌根,诋毁朝廷,官府却是决不轻饶的。”
黄略冷眼旁观看好戏,反倒是李沿主动出面,容卿对李沿又多了几分好感,他正想说话,却听见一人朗声道:“李县丞,您这番话,恕小人不敢苟同啊!”
容卿听着耳熟,循声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方才过来戏弄崔不去的李十四。
“现在外头议论纷纷,谣言四起,都说朝廷没粮拨下来了,要大伙自寻出路,这些话可不是我们放出去的!我们家原先给下人都是一日三餐,如今只能减为一日两餐,要说困难,我们也不比灾民好多少,只是因为在城内,一时半会没到搬家的地步,若雨再这么继续下,洪水迟早把城里也给淹了,到时候整个光迁县也就完了,是走是留,还请容御史给我们拿个主意啊!”
李十四大喇喇道,非但口无遮拦,还对容卿少了几分恭敬,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
容卿沉下脸色:“如今正该诸位同舟共济,共度难关,你却在这里说什么是走是留,若放阵前,这就是扰乱军心!实话与你们说吧,朝廷官仓也非取之不尽,若是灾民熬不过这个寒冬,就会有许多人饿死冻死,莫说你们来年没了人耕种,那些心怀不满的,更容易聚众闹事,到时候受害的还不是你们吗!”
众人心道来了,容御史绕了大半天圈子,终于进入正题,归根结底,还是想从本地望族地主们手里挖出钱粮,可众人又如何肯轻易把这些命根子交出来,大家还是指望朝廷出面,省心省事。
李十四再次开口,说出其他人的心声:“容御史此言差矣,到了那个地步,我们可以搬走啊!”
丁姓地主叹道:“容御史,我们也想为家乡尽一份力,奈何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他人也道:“是啊,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根本没法子帮别人了。”
“好了!”黄略终于出声,“前两年,光迁郡实行捐粮减租,纵有些小灾,我们也能自给自足,今年不幸遇上大灾,朝廷除了赈粮之外,还须各位出力,与前两年一般,定下捐粮免租之策,只是具体怎么减免,还需各位共同筹谋,出出主意。”
大家面面相觑,又是那个讨人厌的李十四当了出头鸟:“黄府君,方才我们都说了,并非我们不肯捐,实在是没有余粮可捐了,别说免租,就算朝廷将未来十年的租子都免了,今年我们也是捐不出粮的啊!”
容卿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糟心极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摸清光迁县的一些情况,今晚存了下马威的心思,甚至还想在崔不去面前出点风头,将他的气势压下去,却没想到今夜处处不顺,非但地主们不配合,光迁县这些官员们也不怎么积极。
那两幅匿名画作到底是谁送给他的,容卿本想借着这场宴会摸出点端倪,谁知官员地主们的反应却让他反而陷入被动的境地。
身旁的崔不去一直没开口,对方肯定在看自己的笑话吧,容卿暗自想道,心情更郁闷了,喝酒的次数不知不觉频繁了一点。
崔不去固然觉得容卿太嫩,今夜从头到尾被牵着鼻子走,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容卿身上。
李十四起初的表现很容易让他以为对方是凤霄假扮的,容貌年纪全部改变不奇怪,乔仙也能做到这点,先前他们在西突厥时,也玩过一手易容。
而且李十四行事太过高调,很像凤霄的作风。
不过,当他看见李十四去向县尉武义敬酒时,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谄媚神色时,想法却又有点动摇了,因为凤霄似乎还从未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
姓凤的也许吊儿郎当,看似不把任何事情放在身上,实际上傲气极重,除了自己,谁都瞧不上,要他对某个人伏低做小,似乎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李十四只是李十四,应该与姓凤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崔不去敛眉低目,头一回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困惑。
按理说,他悄无声息离开京城,此时的凤二就算察觉他不在,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锁定他的去向,更不可能这么快就追过来,弄出一个新身份,那么,他何必如此多虑,何必看见谁,都想起凤二。


第134章
崔不去在观察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观察他。
不过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容卿身上,毕竟他才是本场主角,而且崔不去的表现实在太低调了,他更像一个经常做文书的吏员,很少露面,很少见识过大场面,头一回身处这样的宴会之中,他不知所措,甚至有些羞涩,话也不多,与别人交谈时很拘谨,被李十四这样的纨绔子弟唐突了也一时无法。
容卿没有帮这位幕僚解围,两人之间甚至交谈都很少,神色不掩疏离,这说明容卿跟他的幕僚也不亲近,更说明容卿身边无人可用了,不得不匆忙找了这么个人滥竽充数。
容御史果然如外界传闻的那样,初出茅庐,一知半解,这样的人来到光迁县,只能傻乎乎地被牵着鼻子走。
一些人若有所思,一些人则放下心,松一口气。
容卿不是没有察觉旁人的目光,但他不可能拍案而起,质问他们,这样只会让他更加被看轻。
杯中的酒带了一丝青草甜味,应该是当地特有的,一杯下肚,回味犹甘,他望着酒波微微荡漾,眼皮已是有点沉重。
崔不去只会冷眼旁观,但崔先生现在是容卿的人,不劝就不正常了。
“郎君,您还是少喝一点吧,黄县令在看您呢!”他低声地劝,谨小慎微的语气。
“不用你管!”真是酒壮人胆,容卿之前对他还有几分忌惮的,此时已是完全放开了。
崔不去露出无奈之色,他白着脸咳嗽两声。
边上奉酒的侍女忍不住弯腰附耳,柔声道:“郎君,府中有青桔酒,不醉人的,可要拿来?”
崔不去讶异抬眼,对上侍女的清秀面容,后者脸颊一热,微微垂首。
“那就有劳这位娘子了。”
侍女小声道:“不劳烦的。”
她心道这位先生虽然看着年纪略大了点,却是很温柔体贴的,似她这种良民,被短雇为婢女,在县衙后院帮忙伺候,过两年就可嫁人了,若能嫁个似崔先生这样的丈夫,年纪大的更懂疼人,可不是极好?
想到这里,侍女的脸颊越发烫热了,匆匆扔下一句“我叫橘儿”就去拿酒了。
崔不去没想到自己现在变成郁郁不得志的御史幕僚,还能招来一段桃花,但他没有心思多想,因为黄县令果然举杯走来了。
“容御史远道而来,下官本该盛宴款待洗尘,奈何忽逢天灾,光迁县自身难保,连这宴会也寒酸不已,还请容御史多多体谅。”
容卿慢慢起身,他的神智大体还是清醒的,只是举杯的手微晃。
“不知杨使君何时能到来?”他问的是光迁郡郡守杨云。
黄略面带歉然:“郡治之内,受灾之地甚广,杨使君忙于公务,方才着人来通传,说今日约莫是来不了了。”
容卿很恼火。
他今晚会来赴宴,其中一个原因,正是黄略说过,今夜的宴会,杨云一定会出席。
但并没有。
非但杨云没有来,甚至也没派司马主簿之类的副官过来解释,仅仅让下人跟黄略说一声就罢。
怠慢之意,显露无疑。
整个光迁郡,从上到下,没有人将他这个御史放在眼里。
这说明他们根本不担心容卿会回去告状。
因为杨云是皇亲国戚,天子堂侄,还与太子杨勇关系不错,所以他有恃无恐。
容卿也没法证明光迁郡官员怠职,这场水灾至今,官员们努力救灾,粮仓因此被清空,城外洪水还未退,光迁县县令也努力收容了许多难民,如果容卿信口雌黄,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
“若我是你,今夜就不会来赴宴。”耳旁忽然响起崔不去的声音。
容卿心生厌烦,又不自觉竖起耳朵。
“你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要他们割肉,不如当街抢劫还更快,杨云不会来,也在情理之中。此行之前,我已经派人查过,光迁县虽然多雨多灾,前两年也有水患,但不像今年这样洪灾暴起,水淹四塞。”
容卿心头一动,忍不住道:“也就是说,前两年根本就没到捐粮免租的地步,杨云和黄略在欺君罔上?”
崔不去目视宴席,神色未变。
“据我所知,开皇元年,光迁征粮五千石,去年,又征粮三千,今年洪灾之后,朝廷义仓就送粮过来,可现在,黄略居然说官仓粮食已经告罄,你敢信吗?”
容卿喃喃道:“我料得不错,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崔不去:“若我是你,就不会打草惊蛇,到了之后先调查清楚再说,若有罪证,哪怕是拿着他们的家眷威胁他们,再杀一批,抓一批,人头滚滚而下,局面自然就打开了。杨云也好,黄略也罢,他们若是敢闹,那就干脆闹大。”
他声音本来就低,只有容卿能听见,虽然慢声细语,娓娓道来,容卿却被他话语里的森然杀意慑得激灵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左月使,容卿想起与崔不去有关的诸多传闻,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刚过去没多久的千灯宴之变,连乐平公主最宠爱的人都敢动,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
容卿心头一寒,却忍不住皱起眉头:“似你这样办,其中必然会有被胁迫受冤枉之人,我们是来激浊扬清,不是来大开杀戒的!”
崔不去诧异:“那敢问容御史如今激了多少污浊之气出来?”
容卿压着怒意:“你不必激我,我是绝不会照你的话去做的!否则我堂堂御史,又与左月局鹰犬有何区别?”
没等侍女橘儿将青桔酒送来,容卿已经酒意上涌,跟崔不去说的这几句话,就耗尽他仅余的清明,容御史晃了晃身体,一头栽倒在酒桌上。
崔不去担心地摇晃他:“郎君!郎君!”
县丞李沿见状感叹道:“容御史为了灾情实在是操碎心,连日奔波,积郁胸臆,才会如此容易醉倒!”
黄略忙让人扶容卿去歇息,崔不去见状也想跟上,却见黄略笑道:“崔先生这几日跟着容御史到处跑,也辛苦了,今夜就好好放松一下吧!容御史是贵客,宴席还未散便倒下,为了你家御史,你也得给面子多喝几杯才是!”
崔不去推却不过,还真喝了两杯,然后双颊便肉眼可见地绯红起来,他连连摆手,一边咳嗽一边道:“真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见他狼狈模样,李沿武义等人都笑起来。
“崔先生真是实诚,让喝就真喝!”
“可不是,这叫有其主必有其仆!”
“我看崔先生比容御史豪爽多了,不知容御史此行可还有别的打算?”
玩笑之中,不知是谁,有意无意问了一句。
崔不去摇摇头,以手撑额,不胜酒力。
“我也不知,郎君去哪儿都不肯带上我,他、他不信我!”
七分诉苦,三分委屈,崔先生双目微红,似有流光,看来是真醉了。
见问不出什么,众人对他也没了兴趣。
唯独四处敬酒的李十四又溜达过来,手里握着一杯斟满的酒,非要塞到崔不去手里叫他喝。
崔不去想推,对方还沉了脸色。
“怎么,崔先生能喝别人的酒,就不能喝我的?我给的酒是有毒,还是怎的?”
崔不去眼神迷蒙地看他,流露出些许不解和无辜。
李十四笑嘻嘻抓着崔不去的手,半强迫他将那杯酒喝下去。
“崔先生,你既然混得如此不如意,为何不换个东家呢?”
“什……么东家?”崔不去眨眨眼,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没听明白。
李十四:“容御史古板又固执,在这种人身边,连点油水都没有,崔先生连养活自己都困难吧?容御史乍到光迁,就想大干一场,却没问过别人愿不愿意,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崔先生没必要抱着一块烂木头跟着沉下去吧,何不就此机会换个新东家?”
崔不去蹙眉:“崔某一介书生,读书不成,只能写写文书养活自己,除了容御史,又有什么新东家会要我?”
“我们李家,乃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大家,我身边,正好也缺个会写文书的,你若跟了我,保管你不必像现在这样清贫,容御史能给你多少,我翻一番便是!”李十四豪气道。
崔不去皱眉不语,似陷入纠结苦恼之中。
李十四也不急着对方答复,反是借着自己背对众人,其他人又在喝酒闲聊,不大注意这边的机会,拇指在对方手腕的嫩肉上摩挲,粗糙触感令崔不去微微一震,面上红晕又深了一层。
崔先生就是再糊涂,也知道李十四在调戏他。
李十四见他面露愠怒,又嬉笑着凑近几分:“崔先生,我是真心喜欢你,也是真心为你着想,你在容御史身边,日子过得苦巴巴不说,指不定连性命都有危险,你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就到祥记饭庄报我的名字,掌柜会帮你通传的。”
炙热气息又近了几分,崔不去甩开他微微后仰。
“李郎君。”
李十四嬉皮笑脸:“去掉最后一个字多好!”
崔不去咳嗽两声,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敢问李郎君,你可认识一个姓凤的人?”
“风?”崔不去的嗓音低哑婉转,李十四许是听错了,疑惑道,“我祖上八代都没认识过姓风的,你问这个作甚?”
崔不去淡淡道:“许是我认错了吧,他与李郎君长得有几分相似。”
李十四立马打蛇随棍上,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崔先生还喜欢玩这种把戏,行行,那准你我私下相处时,喊我风十四!”
崔不去腾地起身。
“黄府君,在下不胜酒力,还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黄略善解人意挥挥手:“橘儿,你扶崔先生去歇息。”
李十四倒没有继续纠缠,他回到堂哥身边,就听见堂哥责备道:“你也太胡闹了,平日荒唐就罢了,今日去跟容卿的幕僚搅和什么!”
“我这不是帮兄长们探探容卿的底细吗!”李十四讨好不失亲昵地道,“容卿就带了这么个人来,他一定知道容卿的打算,说不定从他下手,还能把容卿尽快赶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