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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转身离去,崔不去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下一刻,崔不去发现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急切的心情,立马松手。
但已经迟了,凤霄露出得逞的笑容。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们是不是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面对这个人,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崔不去缓缓吁了口气。
“你要什么?”
凤霄伸出手,摸向他的脸颊,正当崔不去想避开时,对方的手却飞快穿过耳畔鬓发,上移至发髻,抽下崔不去的玉笄。
他将玉笄在崔不去面前晃了晃。
“为了不让你赖账,只好将这根玉笄权充信物。”
凤霄还记得那日从山洞出来时,对方披头散发的模样,唇色冷白,偏生决绝凛冽,宛若蜿蜒悬崖的孤松。
眼下崔不去的发髻显然还用了别的东西固定住,这根玉笄抽出来也没能看见他头发落下的模样,凤霄有点惋惜。
“恐怕,”崔不去面无表情,缓缓道,“凤府主要的东西太难,我给不出。”
凤霄高深莫测:“我还未说,你怎么知道给不出?”
崔不去的视线在他手上的玉笄停留片刻,抿唇不语。
明明有求于人,却连句软话也不肯说。凤霄想道,把玩手中玉笄,一寸一寸,就像把玩那人的嶙峋手骨。
“我要你。”
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凤霄不紧不慢地补完后半句,“的一个人情。一份名单,换一个天大的人情。记得了,崔不去,这是你欠我的。”
打从六工城起,咱俩就已经纠缠不清了,非敌非友,注定半生。


第六卷 匕见房陵

第131章
雨,滂沱的大雨。
举头也看不尽的混沌,天地茫茫尽为乌有,与世隔绝,阴阳不分。
老天爷不要钱似的从云端往下倾倒,将雨水一缸接一缸浇泼在人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平地彻底变成泽国,在河水上涌之后,两岸良田悉数被浸没,放眼望去,哪里还有半分屋舍的影子。
容卿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上,所有震惊恐惧惶惑都已经被眼前情景慑为木然。
完了。
全完了。
他很清楚,这个地方所有的身家性命,算是彻底给毁了。
他脚下这片土地原本该是个繁华的村庄,半个月前的这时候,正是村子一日里最热闹的光景:农夫从田间归来,孩童们追逐嬉戏,家家户户燃起炊烟,路过便可闻见饭香。
但现在,举目所及,悉为洪水。
滔滔不绝的雨水令河流上涨,冲垮了河堤,争先恐后涌向郊外和县城,雨一直未停,越来越大,洪水也得以四处肆虐,为所欲为,把所能到达的地方,都宣布为自己的领土。
伞已经变成无用的累赘,雨水狂笑着将油纸伞砸出一条条裂缝,流向伞下的人。
容卿一把推开随从的手,索性任由自己暴露在大雨之中。
而在那之前,他早已满头满脸的雨水,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一手抹脸一边艰难眯眼,人人都是如此,人人都像是为这场灾难而悲怆,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郎君!”
身后的随从跟不上容卿的脚步,下意识张嘴喊了一声。
声音却转眼被大雨吞没,漏不出半点,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小郎君,你快拉住容御史!不能再往前了,再走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陪同而来的官吏大声嘶吼,使出平生力气。
小六猛地回头,发现他们来时,原本还能露出大半的高地,居然短短工夫就又被淹没许多,像一头巨龟慢慢下沉,现在只肯让一点点龟壳展露在水面了。
他心下惊恐,赶紧抬起脚步想要追上前面的容卿,冷不防被水下石头绊住,整个人扑倒,溅了一头一脸的泥水。
再看容卿,已是前后无路,四处皆水,与他一起被困住的还有旁边一棵老树,在洪水中颤颤巍巍,迎来无可奈何的命数。
“快!你们快去救我家郎君!”小六顾不上膝盖疼痛,目眦欲裂吼道。
几名官吏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从京城过来的监察御史容卿听说洪水泛滥,非要离开安全的县城高地,亲临此地视察,众人苦劝不听,光迁县县令只好派了县丞和吏员等人陪同,谁知雨越下越大,非但没有半分缓解的迹象,洪水还逐渐向高地蔓延,连此处原本不在洪水范围内的山坡,也转眼被茫茫洪泽吞噬。
波涛之中不乏木桶衣物,更有疑似头发的黑色发丝飘荡,仿佛有人于水下沉浮,生死莫测。
众人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去探查救人,唯独这位容御史悍不畏死,居然想要上前去捞人,结果现在他自己被困住,还要劳动别人去救他,县丞李沿早就在心里将容卿骂了千八百遍。
救,还是不救?
救人,他们自己也很可能被冲走。
不救的话,这可是朝廷御史,上头若是问罪,他们难辞其咎。
但这毕竟是天灾,御史自己作死,旁人也无能为力吧。
李沿心念电转,他会水性,但往前一步跟往后一步,自己的结局截然不同,若现在奋不顾身去救人,连自己的性命都有危险。
想及此,他面上的表情更惊慌了:“这可怎么办,我这就回去找人来救容御史!”
现在回去哪里还来得及?
小六难得的灵光,扑上前将李沿紧紧抓住,声嘶力竭:“快救郎君!我们解下衣带绑住腰,手拉着手过去,来得及的!”
李沿咬咬牙:“别说衣带了,就这水势,绑了麻绳都会被冲走!”
一来一回两三句争执的工夫,水势又高了一截,连带小六他们这里都已经淹过脚背,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容卿那边更是只剩方寸之地,进不得退不得。
小六惊恐交加,声音带上了哭腔:“郎君您等着,我们这就救您!”
李沿看了看跟自己一道来的三个小吏,三人脸上被雨水混淆,看不清表情,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冒着危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监察御史,更何况他们并不喜欢这个容卿——一来就指手画脚,诸多指责,如今自己跑来送死就算了,还想搭上别人的性命。
犹豫不过片刻,李沿就做出决定。
但下一刻,一道身影从他们面前飞掠而过,大雨之中,快得令人连衣裳颜色都看不清。
那模糊的影子落在容卿立足的地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又将人提起,借着老树纵身跃向他们这里。
这里虽然也有水,但起码还能站住脚。
小六又惊又喜:“郎君!”
“还不走,愣着作甚!”救人的男人沉声道,声音竟能穿透雨幕让他们听清。
所有人不敢再耽搁,见状赶紧朝高处飞奔。
小六扶着容卿,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今日上天有所眷顾,雨势居然慢慢变小,水位没再大规模上涨,众人得以拥有喘息的时机,奔向高地,眼看县城城门遥遥在望,他们总算能将快要跳出嘴巴的心脏重新塞回去。
伞早就不知被扔到哪里去,所有人一身泥水,连衣服都辨认不出原先的颜色,唯有沉重的步伐往前挪动,一步步挪向终点。
小六脚下一软,被他搀扶的容卿跟着摔倒,刚才出手救人的蓝衣人微哂一声,提气几个纵跃,就抛下他们先行入城了。
换作往常,小六早就开始抱怨了,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没有精神说了。
容卿亦然。
一个时辰后,众人总算回到城中,容卿谢绝了县丞李沿邀请他去县衙休息的提议,径自回到官驿,李沿也没什么心思再挽留,态度明显冷淡许多,不似容卿刚到光迁县时那样热情。
在官驿的浴桶里,容卿舒舒服服地将身上泥水全部洗去,又狼吞虎咽吃了顿饭,感觉力气慢慢回流恢复,身处静室,回想刚刚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瞬,连他都不禁有点后怕。
他原是奉朝廷之命来此视察赈灾,若就这么死了,才真叫一个冤。
未几,小六蔫头耷脑过来请罪和告状。
“郎君,小的方才差点就来不及救您了,全因李沿刻意拖延,他刚才还想将我往水里推,把咱们俩都灭口,好推脱责任呢!”
容卿倒没他这么怨愤,平静道:“是我执意要去看水情的,他心里有怨气也正常。”
小六欲言又止:“刚刚救您的人,好像很面善。”
容卿道:“若我没认错,应该是崔不去身边的人。”
小六很惊讶:“他们这么快便到了?那崔、崔先生会不会怪您?”
话音方落,门外伙计送来一份名帖。
说曹操,曹操到。
名帖上写着,崔氏相邀城中壹贰茶馆一聚。
容卿苦笑:“人家刚刚救了我一命,就算想骂我,我也只能唾面自干了。”
事情起源于十日之前。
光迁郡上报连日暴雨,导致河水上涨倒灌,郡内各处泛滥成灾,尤以治所光迁县最为严重,灾民流离失所,饿殍千里,恳请朝廷拨粮赈灾。
在朝廷的奏报中,光迁郡是重灾区,几乎年年雨季都遭灾,今年更是十万火急,朝廷拨粮之后,天子便派监察御史容卿前往光迁县巡检监察。
到了出发那日,容卿才知道,除他之外,另有左月局之首崔不去同行,崔氏拿着皇后的手令,容卿整整看了三遍,才确认这的的确确是皇后所出。奇怪就奇怪在,论官职品阶,此行本该以崔不去为首,但天子未下令,却由皇后出面,再联想左月局的职责,容卿难免有所联想,觉得这是皇后想要派崔不去监视自己。
他入朝为官以来,从不与左月局解剑府这等在正邪游走的部门打交道,崔不去在容卿眼里,也不过是一个靠着投机上位的幸进之徒,其实持这种观点的人,朝中不在少数,从前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合作,容卿心里,难免就先生出抵触之感。
双方的首次会面是在京郊灞桥,虽说话不投机,倒也不至于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面上礼数都还过得去,容卿客客气气请崔不去指点,崔不去则道此行以容卿为主,让容卿放手施为,不必拘谨。
既然有他这番话,容卿也不再虚伪客套,就让他的座驾慢慢出发,自己先行一步,前往光迁郡。
容卿打从心底不愿让崔不去干涉自己,他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光迁郡,所见所闻,却比想象的还要骇人几分,从没见过如此大灾的容御史,本着一腔为民请命的热血,四处视察,亲自上阵,甚至不顾危险来到距离灾区最近的县郊,结果便是差点丢了小命,而本该慢吞吞行至途中的崔不去,却居然已经到了,还派人来相救。
以至于容卿来到茶馆,看见比起几日前灞桥分别,脸色更为苍白的崔不去时,还未说话,便先生出几分羞愧,红色从脖子蔓延到耳根,令他不得不弯腰长拜,朝崔不去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崔尊使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一卷开始拉,内容跟上一卷是有关联的,下章会提到~


第132章
“容御史,如果今日关山海没有及时赶到,你是否准备以这样的死法结束性命?”
面对容卿放下身段的服软,崔不去非但没有顺势安抚,反而冒出这样一句话。
容卿面皮一僵。
“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容御史奉命过来巡查灾情,却出师未捷,光迁县上下官员悲痛万分,连御史都被洪水淹死,而这恰好证明灾情的严重,光迁县因此得到更多粮食,而你,容卿,将会成为大隋史上头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钦差,”崔不去顿了顿,似笑非笑睇了容卿一眼,“和笑柄。”
容卿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这位左月使了。
因为对方与他说话时,总是含沙射影,话里有话。刚才那番话明着像是在嘲讽他,实际上却似乎别有含义,如果容卿自己想不出来,对方也绝对不会解释。
有些人若对上眼缘,认识未久也能交浅言深,但容卿确定,自己无论看到崔不去多少回,都不会生出什么好感。
这人实在是太刻薄,太自以为是了,仗着有皇后宠幸,就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
容卿忍气道:“我知道这次我先行一步,失礼于尊使,令你不快,但灾情如火情,我早到一日,也许就能早一日勘察奏报,多一些人得救!”
崔不去毫不客气地接道:“所以你差点死了。”
容卿腾地站直身体:“崔尊使若不愿好好说话,那容某就先告辞了,救命之恩我以后一定报答,这次在光迁,我们就各走各路吧!”
他也是个硬气的人,既觉得自己没错,自然不愿继续在这里受气。
崔不去微抬手指。
在关山海领悟到他的意思之前,乔仙已经先一步抽剑出鞘,横在容卿脖颈。
“让你走了吗?”乔仙冷冷道。
容卿气笑了:“我算是领教了左月局的霸道,原来连朝廷命官,你们都是想威胁就威胁,难怪朝中同僚提起你们,个个避之唯恐不及,若崔尊使要的就是这等令人畏而远之的威势,那你做到了!”
崔不去神色淡然:“你刚来没几天,就差点死在这里,消息传回去,你们容家的名声,和你父亲积攒起来的功劳,都会被你败光。”
容卿一愣:“你知道我父亲?”
崔不去:“你父容启,两年前任幽州莫县县令,突厥人攻城劫掠时,夷然不惧,宁死不屈,最终没等到援军到来,便战死于城门之上,陛下悯其忠烈,将你拔擢入御史台。”
提及父亲,容卿不知不觉消了大半火气,他沉默片刻,终于道:“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查到不少事情,也发现一些奇怪之处。”
今年的雨水格外多,容卿到光迁县时,大雨已经接连不断下了十天,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地势较高,远离江水,官道只是泥泞不堪而已,还没到汪洋泽国的地步,但他抵达光迁县之后,才发现灾情严重已经出乎想象。
光迁郡范围内,已经有大半县城被淹了,连光迁县郊外,也都寸步难行,灾民们纷纷涌入城中,但光迁县接纳能力有限,只能接纳一部分,县令黄略将这些人安置在城西,让他们以工代赈,每日搬运泥沙到城外筑起沙墙,堵住洪水继续往城内蔓延,容卿也去看过,觉得这个法子不错,既收留了灾民,又不让他们无所事事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过光迁县的灾情虽然解决了,其它县城却没有这么能干的县令,洪水没有退去,官仓里的粮食有限,黄略希望容卿能上奏朝廷,再多拨一些粮食过来。
容卿正有此意,但他作为御史下巡,自然不能只听黄略的,于是寻来县丞李沿私下询问,谁知李沿欲言又止,表现出对黄县令的难言之隐,容卿发觉有异,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李沿终于吐露一点风声,让容卿亲自去郊外看看。
说至此处,容卿话锋一转,道:“前晚,我收到一幅奇怪的画。”
他让小六将画拿过来。
画没有装裱,仅是简单卷起,画上中央有一个粮仓,许多人正往粮仓外面搬运粮食,画面左侧则坐着一位官员模样的男人,在左右服侍下,对着桌上菜肴大快朵颐,顺便监察粮食搬运,劳作者热火朝天,一派忙碌。
而在画面右侧,粮仓的不远处,却堆着小山似的尸骸,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倒在地上,面黄肌瘦,痛苦难当,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在苟延残喘,男人怀里抱着一条胳膊啃噬,状若恶鬼,而在他旁边,一名少了胳膊的幼童嚎哭尖叫,血流遍地。
若单看左边和中间,还不觉得什么,但左右一对比,立时令人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容卿还记得自己初次见到这幅画时,内心震撼无以名状,整整呆立半晌毫无察觉,再看崔不去,目光仅仅在上面停留片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果然是虎狼之心,容卿暗道。
“此人,”他点了点画面左边正在吃东西的那位官员,“光迁县原本是上县,县令应为从六品,这两年由于灾情,降为中县,县令本该也降为从七品,但县令黄略还未到述职之期,依旧是从六品,此人身着绯色官袍,无梁无琪,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从服饰判断,必定是黄略无误。”
崔不去道:“所以你认为,这是有人在知道你到来之后,向你匿名举报,暗示县令黄略,侵吞官粮,谎报灾情。”
“不错。”
容卿虽然激动,总算还保留一丝理智,没有马上冲去找黄略质问,但他还是坐不住,就去找光迁县其他官员旁敲侧击,希望从他们口中问出点什么。
于是就有了他询问县丞李沿时,对方的吞吞吐吐,言犹未尽。
不止如此,容卿还发现光迁县几名官吏里面,除了李沿之外,县尉武义也跟黄县令不和。
一座光迁城内,县令、县丞、县尉这三个最重要的官员,彼此之间貌合神离,各行其是,底下一众吏员站队博弈,竟上演着不见血的刀光剑影。
一天时间不足以让容卿查出什么,但就在昨晚,他又收到一幅画。
还是一样的纸,一样的笔触。
容卿将第二幅画在崔不去面前展开。
这次没有官员了,画面却更为骇人。
洪水滔天之中,断树沉浮,残躯漂露,间或能看见黑色头颅,仰面向天,惊惧无声呐喊,绝望跃然纸上。
一座城池远远可见,近处山坡上的老树下,一个男人正跪在地上奋力徒手掘土,几只手从泥土中被翻出,腐肉半落,支棱出森然白骨,宛若地狱逼近,浮屠灭绝。
关山海站在一旁,看见这幅画,不由咦了一声。
容卿似乎知道他为何讶异,便道:“不错,这棵树就是白天我受困之处。当时我正因此画,想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否真有这个地方存在。”
结果证明树是存在的,但还没等他开挖,暴雨就导致洪水迅速上涨,要不是关山海及时出现,容卿现在十有八九就已经变成孤魂野鬼了。
“崔尊使现在总该知道,我是事出有因了吧!”
崔不去没理会他话语里流露出来的不满:“所以,你更加怀疑县令黄略了?”
容卿颔首:“我向黄略提出要出城察看时,他极力反对,武县尉也避而不见,反倒是县丞李沿,愿意陪我走一趟。所以黄略肯定有问题。”
崔不去道:“正常人看见暴雨连绵,洪水泛滥,肯定都会反对的吧,你怎么不怀疑李沿是别有居心,故意想要趁机灭你的口呢?”
容卿语塞片刻,反驳道:“光迁县的县令是黄略,许多事情还是他说了算,李沿一个佐官能做什么?”
崔不去冷冷道:“但这次受灾的不止光迁县,整个郡大半都淹了水,我要是你,就不会被这两幅来历不明的画影响了判断。”
容卿觉得崔不去绝对是看自己不顺眼,故意处处与他过不去。
他也懒得再说下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
“明日黄略会邀请城中世家富贾,商议捐粮赈灾一事,他也请了我,崔尊使若不信,大可自己亲眼去看看,到底谁是忠,谁是奸!”
容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太乱了。
简直团团迷雾围来,拨也拨不开。
关山海习惯沙场上直来直去的拼杀,从没遇见过如此复杂的局面,乍看像是各级官员的责任分配,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没那么简单,朝廷拨下那么多灾粮,难道全用光了?黄县令和李县丞明摆着不和,容卿是否被两人利用?为什么有人给容御史送那两幅画,想引他去查出真相,还是想让他去送死?
越想越是头疼,关山海现在很庆幸自己是个武馆,不必去与这些事情周旋,但他也不认为崔不去一来,就能神仙似的破开局面,迎刃而解。
但他知道,为了追赶容卿,崔不去将路程上原本花费的时间整整缩短一半,本来就差的身体似乎更差了一些,但一路上他始终半句苦也没喊过。
关山海虽然还是不喜欢这份差事,但他对崔不去的观感也没有原来那么抗拒了,还忍不住轻声问:“您是如何知道容御史有危险的?”
“因为在这里,容卿是一把刀,谁握在手里,谁就能用来威胁别人。”崔不去忽然叹了口气,“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看见容卿的一百种死法了。”
啊?
关山海茫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
容卿也很茫然。
他正与城中名士豪富们一道,坐在县衙后面的花园内。
应县令黄略之邀,众人前来赴宴,商议本县灾情事宜。
让容卿茫然的是,昨天还冷嘲热讽的崔不去,今日绵羊一样坐在他身后,不仅唇上多了撇胡子,还让他对外称呼自己崔先生,摇身一变,成为他容某人的亲近幕僚。
本地士人商贾对这位容御史很好奇,几乎人人都上来行礼寒暄套近乎,难免也就注意到他身后的崔不去,不乏好奇者询问一两句,崔不去低眉顺眼,全由容卿出面作答。
容卿知道崔不去想隐瞒身份,正合他意,因为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崔不去是左月局的人,甚至以为朝廷不信任他,还派了左月局的人来监视他。
只是他没想到崔不去惺惺作态如此厉害,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说沉默寡言,就真的一句话也不说,连眼神都变得温和无害,说话柔声细气,哪里还有昨日的半分锐利锋芒。
来的宾客一多,容卿也顾不上去留意崔不去的变化了,他发现今日在场众人,来的大都是年轻人,或者是家中长子次子,极少有家主亲自出面的。
其中又以一个年轻人格外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