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好几年前,我们一起去波士顿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我偷拍的照片。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站在灯光下,微微低着头,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漂亮得像是雕塑。

  我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那次吧,我们熬了三个通宵,获得了Outstanding。那一天,你在讲台上说,谢谢我。然后我告诉你,要说谢谢的那个人应该是我。真的,江海,即使我不能继续爱你了,可你依然是对我人生影响最大的人,是你改变了我的命运。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很有可能碌碌无为,草草地过完一生,我不会有梦想有希望,一个人要是没有梦想,就如同没有灵魂。”

  我看着屏幕上的江海,他曾经谈笑风生、挥斥方遒。他曾经是会发光的太阳,凡人只能仰望。可是因为我的一时兴起,他失去了这一切,他失去了时间、健康和头顶的光环。

  “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向前了,无法站立了,”我顿了顿,我屈下膝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那么我就舍弃这双腿,陪你。应该承担这些痛苦的人不是你,是我。”“我一直相信你,如同相信我自己。”

  江海震惊地看着我,神色复杂。良久以后,他终于微笑起来。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江海的笑容。我就像是淘金者,千里迢迢,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茫茫的沙海里,发现了第一粒金子。

  “我答应你,”他缓缓开口,脸上犹有笑容,“我绝不放弃。”

  03

  江海开始慢慢恢复。

  他的毅力惊人,每天要进行八小时的体能锻炼和六小时的脑力锻炼,最开始的时候,他浑身总是被摔得乌青,然后他一声不吭地慢慢爬起来。但最让我难受的,还是江海在记忆数字的时候,总会很快忘记刚刚才背过的东西。

  半年之后,江海身体的各项指标已经与常人无异,他离开医院,回到了学校,开始恶补这几年他落下的论文。他吃力地、慢慢地在追上这个世界的步伐。

  再过了半年后,有一天我去大学里找他,江海站在走廊上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向他望去,微风吹过,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的长裤,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曾经的那个江海回来了。

  那个周末,我陪江海去复查,医生也对他的变化感到惊讶,笑眯眯地说:“要好好感谢你的女朋友啊。”

  江海愣了愣,然后摇头说:“不,你误会了,她并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沉默地站在一旁,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那天离开医院后,我和江海一起去海边的墨西哥餐厅吃了大闸蟹和牛排,我们聊了旧金山最新的房价、州税、被预言会撞击地球的那颗流星,而有一些事,我们只口不提。

  旧金山最美的夏天来临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

  在看到“未显示号码”五个字的时候,我愣了愣,因为会从国内给我打来电话的人除了我爸妈就只剩下何惜惜,他们的号码我自然都有保存,所以这个号码……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我接起电话,深呼吸一口气说:“你好。”

  对面的人沉默了两秒,才回答:“你好。”

  我瞬间失望了,因为这是一道女声,虽然听起来十分悦耳。

  “是姜河吗?”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是许玲珑,你还记得我吗?”

  实在是太久远了,我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努力想了想,一些零碎的片段钻进脑子里,阳光下的蓝色油漆桶、夜幕中的游泳池和停车场那段不欢而散的对话。

  我说:“是你啊。”

  她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好像微笑了:“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我忽然又紧张起来,因为我知道,她打来这通电话,一定与顾辛烈有关。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握紧了手机。

  她顿了顿,然后认真地问:“姜河,你可以把顾辛烈交给我吗?”

  这一句话,就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才传达到我的耳朵里。

  我曾同许玲珑一起涮过火锅,那时候在波士顿,顾辛烈坐在我身边,不停地同我斗嘴、与我抢菜,她坐在我们对面微笑着看着我们,感叹说“你们关系真好啊”。

  可是如今,她已经有资格打来越洋电话,直白地问我“你可以把顾辛烈交给我吗”。

  我恍惚才想起,这是我同顾辛烈分开的第四年,他离开美国的第三年。

  时间已经走了好远好远。

  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半晌,许玲珑似乎叹了一口气,她说:“我们要结婚了。”

  “哦。”我说,然后又沉默了很久,再说,“祝你们幸福。”

  然后我“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关了机,然后手中力气全失,它掉落到地毯上,我低头看了它良久,却没有捡起来。

  这天正好是周末,原本的计划应当是我陪着江海去医院复查身体。可是我躺在客厅的地毯上,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记忆中那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少年,迎着阳光大步向前,他终于到达了我不能去的地方。

  这一生中,他曾三次对我说他爱我。

  第一次,在帝国大厦的一百五十颗明灯画成的爱心前,他对我说,姜河,我爱你。

  第二次,在波士顿的地震之后,他紧紧抱着我,他的衣服被雨水淋透,他说,姜河,我爱你。

  第三次,他就要离开美国,我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凝望着彼此的眼睛,他说,姜河,我爱你。

  那些密密麻麻的痛爬上我的心尖,我的血液、我的每一寸皮肤,我痛得几乎快要窒息。

  是我选择放手的,是我亲手推开了他,我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可是当它真正到来时,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办法承受。

  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竟然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告诉过他,我爱他。

  可是现在,说与不说,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江海来我家找到我的时候,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他不停地敲门,我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最后江海没有办法,从窗外的阳台翻了进来。他的身体还不允许他进行这样激烈的运动。他有些体力不支地用手扶在落地窗喘息,我这才反应过来,跳起来跑到窗边,把玻璃窗推开。

  我愧疚无比:“对不起。”

  江海低着头看我,担心地问:“姜河,你怎么了?”

  我伸手往脸上一抹,手上全是泪水。

  我讪讪地转移了话题:“抱歉,等我换衣服啊,现在几点了?去医院还来得及吗?”

  “没有关系,我给医生打过电话了,下周去也是一样的,”江海的目光依然定在我的脸上,“姜河?”

  我低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重新开启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统统来自江海。

  “顾辛烈要结婚了。”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江海醒后,我们都默契地对感情的事情闭口不谈,可是聪明如他,应该早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看着我的眼睛,叹了口气:“抱歉。”

  我使劲摇头:“和你无关,我们……”

  我觉得同江海讨论自己和顾辛烈的感情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于是我没有将话说完。

  江海也没有再追问我,他问我:“吃饭了吗?”

  我不想麻烦他,便点了点头,结果正在这时,我一天没进食的肚子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

  我的脸“唰”地红了,江海笑了笑:“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

  我十分不好意思:“就在家里吃吧。”

  厨房里多多少少还有些食材,江海醒来后,为了防止我死在速冻水饺和泡面中,他每次去超市都会叫上我,新鲜的肉和蔬菜都要买两份。

  我洗了一个土豆,拿着削皮器蹲在垃圾桶旁边削皮,一直削一直削,等江海叫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手上的土豆被我削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让我来吧。”

  这天晚餐,江海做了一桌子好菜。他的厨艺比顾辛烈好很多,他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可不知道我是太怀念记忆中那一盘盘把老抽当成生抽的黑暗料理,还是情绪实在太低落,我一直慢慢地夹着米饭在吃。

  吃完饭后,我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江海没有说话,一双黑眸静静地看着我。

  白炽灯落在他的身上,他开口说:“姜河,去找他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去吧,”江海的声音十分温柔,“就算是道别或者祝福,你也应该当面告诉他。”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国了,回去看一看吧……别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哭。

  “如果你觉得很困难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去,”他说,“很久没有回国了,我也有些怀念。”

  我抬起头看他,他黑眸沉沉,看不出悲喜。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江海的人,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其实我从来都不懂他。

  04

  我和江海在三天后踏上回国的航班。

  我原本定在今年圣诞节回国的行程被提前半年,爸妈在电话里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下一秒我就出现在家门口。

  我问他们:“要带什么回来?化妆品?包包?保健品?”

  我妈连忙摇头拒绝:“带什么带,你平平安安回来就是了。我给你买烤鸭去。”

  我无比心酸,每个客居异国他乡的人都能懂得我这样的心酸,甚至再多一点,所有离家的游子,都曾有过这样的心酸。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遭遇洋流,机舱内一片惊慌,电光石火间,上一次车祸的情景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次事故给我带来的心理阴影太严重,我至今仍不敢坐副驾驶座。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冒出来,如果我就此葬身太平洋,我却还没有来得及见顾辛烈最后一面。他会在大洋的彼岸结婚生子、为人夫、为人父,他甚至不会知道,我曾多么多么想念他。

  江海说得对,无论是道别还是祝福,我都应该当着他的面,好好地告诉他。

  机身再一次颠簸,江海抓住我的手,我转过头看向他,眼里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水。

  “没事的,姜河。”他说。

  这时,我才发现,江海的内心远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强大。

  “谢谢。”我低声说。

  谢谢你教会我勇敢地去面对。

  我和江海在上海转机,又遇上航空管制,飞机晚点三个小时,抵达故乡的机场已是凌晨四点,再加上取行李等候的时间,等我们出机场,天色都从黑暗中透出一点点光亮来了,好在我们都提前通知了爸妈,让他们不要来接机。

  我和江海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先将我送回家。在朦胧的清晨中,我忽然想起来,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来我家楼下等我,帮我把行李一件件放进后备箱。

  出租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我终于收回目光,忽然发现江海正低头看我。

  “怎么了?”我轻声问他。

  他若有所思地说:“这算不算,也是一支圆舞?”

  十六岁的时候,少年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风度翩翩地对我说:“可是我却觉得这不只是巧合,华尔兹是我认为的、最能体现数学美感的一种舞蹈,实际上,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圆舞。”

  这是我同他跳过的唯一一支舞蹈,没有想到,竟然就此埋下命运的伏笔,怎能不让人唏嘘。

  江海将我送到家门口,我问他:“要不要进来喝点水?”

  “不用了,”他摇摇头,然后顿了顿,“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嗯。”

  我摸出家里的钥匙,轻轻地打开门。客厅里没有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电视机、沙发、茶几、饮水机……什么都没有变。

  我的手扶着墙壁,开始颤抖。

  我回家了。

  第二天,老妈醒来,看到倒在沙发上熟睡的我,忍不住大声尖叫,拎着我的耳朵就开始骂:“怎么回来都不打声招呼?把我和你爸当死人吗?睡外面你不怕感冒吗你?”

  我睡得迷迷糊糊,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看她。

  这天早上,我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油条。我一共申请到五天的假期,加上来回在旅途上就要耽搁的三十多个小时的时间,我在国内只能待三天的时间。江海的时间比我充裕许多,但是他定了和我一样的行程。

  回国第一天,我陪我爸妈去逛街,吃了一顿火锅,晚上回家的时候何惜惜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去哪里找顾辛烈吗?”

  我默然。

  何惜惜叹了口气:“姜河,你是不是又害怕,想要退缩了?”

  怎么会不想退缩,如果我不见他,便可以欺骗自己他不会属于别人吧,便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独自生活吧。

  我说:“我知道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的摇摇椅上,穿着睡裙一晃一晃的,我妈妈给我打了一杯西瓜汁,问我:“不开心?”

  知女莫若母,我摇摇头:“没有。”

  我妈妈瞟了我一眼,忽然想起来:“对了,这里有一份你的包裹。”

  然后她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纸盒子,不是用快递寄来的,胶条下有一张字条,写着:姜河(收)。

  我接过来,用指甲抠开胶条,这是顾辛烈的字。扯掉了胶条,我又不敢打开盒子了,我问妈妈:“什么时候送来的?”

  “不知道,放门卫室的,大概几天前吧,”我妈妈想了想,“周一我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叫住我,说是个年轻人放这里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本册子,我拿出来,是一本相册。

  很老旧的款式,一看就是被人小心珍藏着,我翻开第一页——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的小女孩和穿着白色蕾丝公主裙的小男孩,头靠头,额头各点了一个红色的痣。

  “啊!”我妈妈在一旁惊呼,指着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小女孩,“这不是你吗?”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妈想了想:“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你们班文艺演出,你不肯穿裙子,就扒了你同桌的衣服,非让人家代替你穿裙子。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顾辛烈。”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看着照片里哭丧着脸的小男孩,他五官生得好,那时候皮肤又白,除了头发太短之外,穿上裙子还真像个小公主。

  相册的下一页,两个人趴在桌子上,手肘抵着手肘,谁也不肯让对方越过自己的桌面。

  再下一张,我们穿着白色的运动服,他站在操场上,我将喝光的易拉罐放在他的头顶上。

  然后随着时光的增长,照片上的两个人变成我一个人,我独自坐在教室的桌子前,我低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再然后,照片又由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我和江海一起站在升旗仪式的台上,我和江海一起在体育馆里打壁球,贴在公告栏的海报上的我和江海……

  然后我在机场,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留给拍摄的人一个模糊而瘦小的背影。

  我在美国的第一年,是一张我自己发在空间里的照片,我穿着白色小礼服,坐在化妆镜前,忽然回过头,显得眼睛很大。

  第二年我回国,在篮球场偶遇他,在我家楼下,我蹲下身去锁自行车。

  第三年,我不记得有过这张照片,我坐在草坪上,正在低头吃冰激凌。

  第四年,他来到美国,照片里是一块不知道哪里的路牌,上面写着“Welcome to the United States(欢迎来到美国)”。

  第五年,在西雅图辉煌的灯光下,我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

  第六年,我即将出发去旧金山,掏出手机和他挤眉弄眼地对着屏幕笑。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时光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厚厚的一本相册还剩下许多页,明明还可以放下很多照片、很多岁月。

  翻到最后一页,我已经泣不成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曾这样爱过我。

  我妈妈没说话,站起身走了。我感情上的事情,爸妈从来都不会多问。

  这个夜晚,天上繁星点点,我去楼下买了一箱啤酒,坐在阳台上慢慢地喝,还没喝完就沉沉睡去,然后又被蚊子咬醒,一身的包。于是我继续喝酒,看星星。

  05

  第二天,我去问我妈:“妈,我有个朋友要结婚了,你说我送人家什么好?”

  我妈瞥了我一眼:“红包呗,关系怎样的朋友?要是普通同学你包600吧,关系好一点,包800,要是再好点,1200吧。”

  我想了想,觉得不合适:“不是那种朋友,是关系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妈又瞥了我一眼:“那就送心意吧,心诚就好。”

  我苦笑,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那我还是封红包吧。人家都是有钱人,可能1200看不上。干脆封个六千八,吉利。”

  我妈恨不得给我一巴掌:“六千八,姜河你被资本主义腐蚀了是不是,还真当自己是有钱人了?”

  我低声说:“妈,你不懂……”

  我妈还想开口训斥我两句,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我出门去了一趟附近的寺庙,传说这里许愿很灵,每到升学考试的日子,来祈福的家长都能排到一里开外。我妈曾经喜滋滋地说过,好在我有出息,她从来没去排过。

  后来我去了美国,我爸偷偷告诉我,我妈每年过年都要来这里,求菩萨保佑我平安幸福。

  寺庙建在郊外,我从公交车上下来,又顶着烈日走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我也只是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我不畏鬼神,不敬天地,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如我。

  最近没有什么节日,天气也热,来寺庙的人很少,我乐得清闲。院子外种满了菩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落下来,我站在月亮形状的门外,忽然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

  “姜河?”

  我回过头去,这是三年后,我第一次见到顾辛烈。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长长了一些,脸颊好像瘦了一些,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成熟,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我努力挤出微笑:“嗨。”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过了好久,我觉得自己都快被热中暑了,他才开口:“姜河,真的是你?”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嗯,前几天回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

  我本来想说,我为你而来,在佛前磕头希望佛祖保佑你幸福喜乐,想想觉得说出来尴尬又矫情,于是我笑了笑:“来拜拜,你呢?”

  他说:“我也是。”

  我想想也对,他就要结婚了,来寺庙拜佛是很正常的事。

  我低下头苦笑。

  我们一起向前走了几步,到了大殿外,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香炉,紫烟袅袅。我和顾辛烈都走上前,点燃进门时拿到的三炷香,以香炉为中心,朝四面鞠躬,默念心中的愿望,然后将手中的香插上去。

  香炉太高,我手伸过去的时候差点被一旁别的香烫到,顾辛烈便接过来,帮我一起将手中的香插在香炉灰里。

  然后他回过头,像想起来什么:“江海怎么样了?”

  “嗯,他去年醒来了,”我笑了笑,“他恢复得挺好,这次也回来了。”

  顾辛烈看着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想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但是也无所谓了。

  我们沉默地顺着大殿的阶梯一层层上前,到了佛像前,顾辛烈侧过身站在一旁,让我先拜。我跪在蒲团之上,十指合十,无比虔诚地许愿。

  我“咚咚咚”地磕头三声,站起来的时候,阳光刺入我的眼睛,我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顾辛烈疑惑地问我。

  “没什么”

  我摇摇头。其实那一刻,我只是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首席慕蓉的诗。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