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个猜测不大可能,可又觉得有点道理。
☆、 第78章 话里有话
正想着, 就见大小姐的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睛。
古人有画龙点睛, 虽然有所夸张,但确实不假。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凌凤箫整个人就那样浓墨重彩地鲜活了起来——只不过眼里有几分刚醒之人的恍惚, 并不像平日那样高高在上。
然后, 大小姐看向了两人牵着的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林疏试图趁机抽回手。
大小姐虽然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不放。
林疏:“......”
好吧。
大小姐想牵多久就牵多久。
然后,就见大小姐看向房中。
以大小姐的聪明, 必定立刻就能猜出是什么事情。
但这人却没有立即提起,而是支起身子, 靠在床背上,温声道:“地上凉, 到床上来。”
林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大小姐既然已经下了命令,就只能受宠若惊地坐在床边。
大小姐还没有完全恢复,黑发披散, 略有几分慵懒, 牵着他的手, 问:“你还是拿了聚灵丹?”
林疏:“?”
大小姐, 你怎么知道聚灵丹?
他警惕了起来, 道:“嗯。”
大小姐问:“疼吗?”
他道:“不疼了。”
大小姐望着他, 半晌道:“是我不好。”
林疏道:“没事。”
大小姐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看神情,似乎有些出神。
过一会儿,道:“我小时候犯病时,疼了一百多天。”
这样的灵力失控,在经脉里乱窜,必定是疼的,林疏知道。
而小孩子的身体,经脉尚柔嫩,容不得太多灵力,更要疼上十分。
大小姐确实是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可因为这个,吃过的苦,亦是寻常人无法想象。
“直到后来桃源君过来,以自身灵力化解我身上的离火之气,才好了起来。我因此认得了桃源君,也见过他的剑法。但母亲并不愿告知我到底怎样找到了桃源君这样的人,桃源君又为何愿意给我传功。你忘了往事,想必也不知道。”
林疏:“嗯。”
——何止是往事,他连桃源君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这人也会《长相思》,是剑阁中人。
“桃源君是隐逸高洁的前辈,又有不凡的武功修为,我很敬慕。他要走时,我失落得很,问他何日才能再见。桃源君说,待有缘时,自会相见。”
——待有缘时,自会相见,这也是桃源君留给小傻子的那封信上的话。
只是,有缘此事,毕竟过于玄妙,因此林疏只把它当神棍言语看。
“我母亲问,若我再次发病,又当该如何。桃源君对我说,他将一人托付于我,待我再长大些,必会与她相见,到那时,这病自会迎刃而解。”凌凤箫笑了笑,道,“我却没有想到,消解我的灵力,却要让你吃苦头——我倒宁愿自己昏迷不醒了。”
林疏道:“无妨。”
他并不是怕疼的人,大小姐却不能出事。
而且大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若是一直睡着,实在太过可惜。
他道:“我去斜风细雨苑告诉她们你已经醒了。”
大小姐却轻轻道:“不去。”
说着,推开流水一样的红绸锦被,靠了过来,眉眼弯弯对他道:“过一会儿再去。”
林疏不解其意:“?”
大小姐道:“自桃源君和我说过以后,我便惦记着你,你却全忘了,该罚。”
林疏一边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毕竟是因为小傻子落水淹死,占据了小傻子的身体,一边又想,假若这具壳子里还是原来的魂,大小姐恐怕就要真的面对一个脏兮兮的、智力有疾的傻子了。
——到那时候,恐怕还是要剥了他的皮。
可是,那就又牵扯到一个问题。
正如大小姐所说,桃源君是光风霁月,隐逸出尘的仙君,又怎么会收一个经脉根本不通的小傻子做徒弟呢?
林疏是想不明白的,只能作罢。
大小姐却又不悦道:“你竟然走神。”
林疏摸了摸鼻子:“想桃源君。”
他回过神来,想大小姐之前说了什么。
——说要罚自己。
他道:“你要罚我什么?”
大小姐挑挑眉,打量了他一会儿,又道:“念在你可爱的份上,虽该罚,但不罚了。”
善变。
林疏歪了歪头,道:“多谢大小姐放过。”
大小姐笑了出来,忽然伸手从背后虚虚环住了他,原是一只手与一只手牵在一起,现在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他的五根手指捏来捏去,也不说话。
林疏因为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呼吸有些不稳,但是因为前几日赶路,两人一直是这样的姿势,也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
——大小姐说因为他可爱,便不罚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可爱,但大小姐的漂亮确是真的。那么他看在大小姐漂亮的份上,也愿意提供自己的手指让她玩。
他稍稍侧过头去看大小姐,觉得此时的大小姐半阖着眼睫,凌厉锋锐之气尽去,很安静,很平和,一点儿都看不出河豚的样子。
他于是趁着大小姐心情好,试探问:“我去幻荡山的那些天,你在做什么?”
大小姐道:“去皇城一天,然后......”
说到“然后”这个词后,忽然就奇异地消声了,过一会儿,林疏才又听见声音:“然后便来找你了。”
林疏觉得这个时间有点不对。
光是学宫去幻荡山,路上就花了两天。
通天阶和万丈迷津并没花去多长时间,至多一两天,而玲珑洞天则耗了十几天。
大小姐若是去皇城一天后,就来找了自己,那他们早该见面了,而不是自己下了幻荡山,又去了万鬼渊,这才和大小姐重逢。
大小姐看着他,忽然笑得很开心。
然后放开手,把他往后一拉,两人并肩躺在柔软的床上。
挂在小银钩上的帐子因着被两人的动作扯动,散了下来,但见红绡帐暖,轻纱拂动,一时竟让人恍惚了。
大小姐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氛围,轻轻闭上眼睛,道:“你好好想想。”
林疏便好好想了想。
他觉得大小姐话里有话。
他道:“我和表哥一同去了幻荡山,然后是万鬼渊,然后你便来了?”
大小姐并不说话,却道:“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恐怕一个不小心,就让人卖了。”
林疏:“???”
大小姐,我不傻的。
我能听出来你在拐弯抹角说我傻。
虽然被说了傻,但这样一来,更证明了大小姐话里有话。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朝着大小姐的腰伸出了手。
两人离得极近,因此这动作也不断很冒昧。
在指尖堪堪触及大小姐衣服侧腰上的金色刺绣时,大小姐道:“疼。”
林疏整个人都窒息了。
大小姐,表哥的这个地方受了伤,你疼什么?
他道:“你就是......”
他觉得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表哥有灵力失控,大小姐也有。
表哥会在他抽手的时候抓住,大小姐也会。
表哥的刀用得出神入化,大小姐也是。
表哥部分穿红,大小姐也穿红。
表哥会涅槃生息,大小姐也会。
那么,用反证法来证明。
假如大小姐和表哥不是同一个人,那么大小姐就没有侧腹上的伤口,也就不会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说疼。
但大小姐说,疼。
所以大小姐和表哥是同一个人。
这个推理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结果实在是难以置信。
林疏整个人都呆滞了。
大小姐笑盈盈问:“你明白了么?”
“我......”林疏艰难道,“我明白了。”
——所以表哥最后又是送簪子,又是道别,又是保重,完全是入戏太深?
而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表哥来到自己的房间,告完别,假装离开,实际上就是回到房间,卸除变幻骨头的功法和易容丹药的功效,变回本来面目——然后早上化好妆,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鬼。
苍旻还说半夜听到了照夜的马蹄声——照夜根本就是一只马自己来的吧?背上根本没有载人!
还有那只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猫。
为什么表哥走了,猫没有跟过去?
——因为表哥根本没走。
林疏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他觉得自己冷静不下来。
“你明白就好,”大小姐似乎叹了一口气,“若一直不明白,也是一桩麻烦事。”
“你......”林疏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道,“这也真是太不容易。”
演,也就演了。女扮男装,也算个常见的故事情节。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可还演得那么像!
大小姐,你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皮相而已,”大小姐道,“是男是女,于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疏想了想,觉得也是。
大小姐的性格确实不像一般的女孩子,虽有漂亮的容颜,却与娇美、纤弱这些词搭不上关系,要扮成男人,难度其实也不是太大。
他道:“你为何不说?”
表面很平静,其实内心很想打人,还想打猫。
大小姐道:“我原想着,这般明显,你总不至于看不出来。”
林疏:“?”
大小姐叹了口气,接着道:“未曾想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想,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东西什么时候能察觉出不对来。”
林疏:“......”
心肌梗塞的感觉。
他道:“你扮得实在像。”
大小姐道:“形势所迫,不得不像。”
林疏想,大小姐为了捉住昆山君,也真是煞费苦心。
他按捺住想打人和打猫的欲望,道:“你辛苦了。”
“无妨,”大小姐轻轻道,“你明白便好。”
☆、 第79章 为而不争
说完这个, 凌凤箫就不再说话, 起身侧躺在床上,一手支着脑袋,看林疏。
大小姐眼里有很好看的笑意, 加上软红纱帐,更衬得美人如玉。
林疏既觉得好看, 又觉得有些紧张。
想想大小姐便是表哥, 表哥便是大小姐, 而表哥又待自己那般和善——原来,对自己好的一直都是大小姐。
大小姐伸手,拂去他散在脸颊上的一缕发丝。
林疏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
恰此时, 一边团着睡觉的猫醒了过来,“喵”了一声, 走到他们两个中间。
大小姐便伸手把猫抱进怀里, 挠它耳后的软毛, 道:“我看它过于胖了,日后要少喂些东西。”
猫方才还在舒服地呼噜, 闻言惨叫一声, 挣开大小姐, 跳到林疏身上。
林疏:“我觉得也是。”
猫炸了毛,跳到桌子上, 背对他们, 作生气状。
大小姐道:“清圆乖, 不生气。”
猫躺下, 不理他们。
大小姐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林疏。
帐暖香浓,空气中好似流淌着蜜糖的气味,林疏发现自己竟然放松了许多。
“我想,若日日与你这样,也不算虚度光阴。”大小姐道。
林疏不知道如何作答,轻轻“嗯”了一声。
若对方是大小姐,那么与人相处,似乎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们又说了些话,大小姐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床上起身,挂好帐子,束了头发,道:“去斜风细雨苑吧,也省得她们一直挂心。”
斜风细雨苑的中庭,灯火通明,姑娘们都还没有睡,聚在中庭看书。
凌宝镜看见她们两个来,惊喜道:“大小姐好了!”
姑娘们围过来又是一番关照。
“大小姐不醒,我便安不下心来,到现在才读了五页书。”凌宝尘道。
林疏看向桌子上摞起的书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此时,凌宝清又抱怨道:“大小姐,这个‘蜀地史考’我是在看不进去,恐怕要得丙!”
大小姐道:“无妨。”
林疏:“......”
学宫一年两次考试,六月一次,十二月一次——眼下是十一月中。
要期末了。
期末。
林疏:“!!!”
他的南夏风物考、南夏史、外丹术、阵法初通——二十门课,几乎都是要背的课程。
大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林疏:“我们也该温习功课了。”
林疏点了点头,内心疯狂绝望。
——还有紫薇术数,他一直没有学会!
除此之外,还要接受梦先生的考核。
课程考得不好,至多也就是丢些人,得到的玉魄少一些,延期毕业一下。梦先生的考核通过不了,可是要被赶出学宫的。
大小姐又和姑娘们说了些话才走,路上问他:“可有不会的功课?”
林疏道:“紫薇术数不懂。”
大小姐道:“我与你一起学。”
林疏又感到了快乐。
他可以得到学神的帮助了。
随后的日子,学宫中一片宁静,没有任何意外事故发生。大祭酒甚至来到了惊风细雨苑,给猫带了一道极其鲜美的鱼脍,并许诺饭堂今后专门请一位大厨做鱼,欢迎守山人驾临。这使得猫认识到自己不会被克扣口粮这一事实,在面对林疏和凌凤箫时底气足了许多。
猫的心情自然很好,大祭酒看起来心情也极好。说来也是,有陆地神仙境界的守山人镇守上陵学宫,还怕什么呢?
——即使守山人只是一只在林疏和凌凤箫两处竹舍里不定时流窜,混吃混喝的胖猫。
猫最近喜欢在中庭睡觉,因为大家都聚在中庭学习。
林疏背书,越家兄妹在竹林里练功,他们两个选的课大多是武学,因此不须背诵太多,比林疏清闲许多。
至于大小姐,则忙到了十分去,一边要复习自己的功课,一边要帮林疏看紫薇术数,一边还要管教萧灵阳,一边还要在萧灵阳对林疏阴阳怪气的时候虐待一下弟弟。
但弟弟顽强不屈,在家庭暴力下仍坚持孜孜不倦地挑拨离间,每天在林疏耳边念十遍“凌凤箫不是好东西”,十遍“你只是小白脸罢了”,十遍“凌凤箫要对你始乱终弃”。
林疏:“哦。”
凌凤箫:“南夏史,抄十遍。”
萧灵阳:“凌凤箫,我劝你不要嚣张,你虽没收了我写的《痛陈凌恶贼十二恶状书》,我却随时可以再默写出来!”
凌凤箫:“你纵然写出《痛陈凌凤箫一千二百三十四恶状书》,林疏也已经是我的人了。”
萧灵阳:“你们既未成亲,一切还尚未可知!”
凌凤箫:“哦。”
——这一幕日日往复上演,整个十一月都在鸡飞狗跳中过去。
十二月一至,各门课程就开始陆陆续续考试。
凌凤箫身为学神,比正常人多修了几门课,要考的试也多,故而两人这些天虽然同住一苑,但几乎没怎么见面。往往是林疏要睡了,凌凤箫还没回来,或是一起吃了早饭,便各自去考各自的试。
考完的那一天下午,弟子们要去梦境接受梦先生的考核。
林疏进入梦境,原本背对山路,注视云海的梦先生转过身来,理了理袍袖,声音温和:“道友,坐。”
他便与梦先生对坐在亭中石桌前。
“道友的武功造诣已然十分难得,若无特别的机遇感悟,想必也不过是招式更加纯熟而已,”梦先生提壶斟茶,给两人都倒上茶水,道,“故而我想看看道友的心境,比之前是否有所变化。”
说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可道友的心境也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心境,我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考校了。”
——每当和梦先生对话,被梦先生表扬的时候,林疏都要怀疑被夸赞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这条咸鱼。
“既难以考校,道友不妨和我说说此次前往幻荡山的经历与体悟吧。”梦先生最后道。
林疏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向梦先生交代。
通天阶上,靠灵力往前走的那一部分乏善可陈,便直接说考验道心的那一部分。
“我起初走不出通天阶。”
梦先生颇为意外地“嗯?”了一声。
“我修仙,想不出什么目的。”林疏有些紧张,垂下眼看着石桌上的纹路,道:“也不知道为何修仙,故而一直走不出去。”
梦先生道:“后来呢?”
“后来......我想了很多东西。明白自己确实不思进取,但并不想改。又想,我修仙,只是愿意修仙,不想去做别的,便修仙了。”
梦先生笑出了声。
林疏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我就下了台阶,通天阶便把我放出来了。”
梦先生拍手大赞妙极:“道友,你能潜心修仙,即是‘有为’,无所欲求,是为‘不争’。《云笈七签》有云,天之道,为而不争。说的正是你的道途了。”
林疏道:“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觉得按照梦先生的说法,自己的道途与天道相合,该走“合道”的路子,但他心中并不想和天道同化,于是又道:“那我是‘合道’么?”
梦先生道:“非也。”
只听他声音温润,有如溪谷流泉,缓缓道来:“合道,乃是感悟世间万物运行的机理,明白天道运转的规则,继而顺从天理,与之同化,道友,你可曾这样做过?”
林疏:“不曾。”
他只是经常看着日升日落发呆而已,并没有那等要去探究日升日落的道理的勤快心思。
“正是如此,故而,你仍是‘破道’,将来要渡雷劫而飞升。”梦先生微微一笑,续了茶水道:“儒道院做文章,我以为文辞第二,立意方为第一,换成仙道院,亦是如此。”
林疏静静听。
“修仙人的道心,即是文人的立意。修仙人的道,即是文人的文章。文章写成后,要由他人评判——是否独出一格,是否自圆其说。修道之人亦是如此,若你的道足够坚定,又无纰漏,能够脱离天道而独存,这才有望大乘,脱离凡间,去往仙界。”
林疏点点头。
若在之前,他或许还不明白,现在却可以彻底听懂。
梦先生此时所说的,和玲珑洞天的那位公子所教的,大体意思一致。
“你的道心,与天道相合。即你的立意,可与天道相提并论。”梦先生微笑道,“你年纪尚未至弱冠,便有这样的性情,实在难得。正所谓‘栖凤枝条犹软弱,化龙形状已依稀’,等你再长大些,渡劫飞升,岂不是手到擒来?”
按部就班修炼,渡劫飞升,似乎也不是难事。
可林疏还是觉得,自己没有甚么道心,也没有道。
他上辈子不过是按着师门的内功心法、武功法门修炼,自然而然地到了渡劫期,若要描述,也实在是乏善可陈。
梦先生大约是看见了他迷茫的眼神,也不多做深究,而是道:“你日后便会明白了。”
林疏点点头,道:“好。”
说完通天阶,又说在万丈迷津里解决了一桩陈年旧事引起的心魔,接着便说到了玲珑洞天里他和凌霄共同完成的那盘珍珑棋局。
他没说凌霄是谁,只说了是刚好同路之人。
“珍珑棋局的道理,正是修仙人飞升成仙的道理。”梦先生道,“你得了玲珑洞天主人的青睐,想必收获不少。”
林疏点了点头,神魂有所增强,对灵力运转亦是熟练不少。
他又说了在玲珑洞天里明白的那个道理:自己的棋局有漏洞,凌霄的也有,两者互补,问题得以解决,然后剔去杂质,有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解法。按照公子所说,两家的功法合在一起,尚且如此,世上所有的功法汇聚在一起,去芜存菁,必定是一条精妙至极的大道。
梦先生眼中露出思索神色,随即释然,点头:“道友,你这番话,倒让我受益匪浅。纵然一个人在玲珑棋局作出千八百种解法......一家之言,纵然自圆其说,却未免有失偏颇——倒是我走入歧路了。”
林疏看着梦先生,又想起表哥讲的那个人来。
那人有将珍珑棋局做出一百零八种解法的天纵之才,却在长阳之战中夜守孤城而死。
那人姓孟。
孟,梦。
而梦先生此时又说,倒是他走入了歧路——
他一时竟有些惘然了。
梦先生饮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收杯盏,眉眼含笑:“道友,这半年来,你着实很有收获了。”
林疏道:“是。”
“然而,纵使是通天大道,亦不会一马平川。我有一事,要告诫于你。”
林疏道:“好。”
梦先生双手拢于袖中,望向亭外云海,道:“此事难以言传。我且援引一例,好让你能明白。”
林疏静静听。
只听梦先生问:“你可知,凤凰山庄为何只有女子?”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了。
☆、 第80章 竹鼠
林疏不知。
他道:“不知。”
“看来道友对仙道之事知之甚少。”梦先生道, “不过道友你与小凤凰住在一处,想必对凤凰刀法已经有所了解。”
林疏:“嗯。”
“凤凰山庄的内功只有一套, 刀法却有许多。其中‘瑶池不二’、‘紫府无双’之类, 繁复漂亮,宜作观赏之用,故而颇受女弟子喜欢。‘凌云九式’、‘缺月十一刀’等,却并非如此。”
林疏点点头。
像“凌云九式”,“缺月十一刀”那样的刀法,并无男女之分,若是男弟子练习,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可凤凰山庄却不收任何男弟子,即使是嫡脉的孩子,若是男孩,也要送到外面教养,不属于凤凰山庄。
“凌云九式凌厉,缺月十一刀肃杀, 皆是负有盛名的刀法, 然而——”只听梦先生一字一句道, “凤凰刀法、内功, 男子不能修习,即使是嫡系的后辈, 若为男, 至多也就是学习一些成型的法门, 你在幻荡山上见到的‘涅槃生息’就在此列。”
林疏不解, 问:“为何?”
梦先生笑了笑,问:“小凤凰脾气好么?”
林疏:“不好。”
——虽然这些天来对他很好,但其实,总体的脾气仍然很坏,比如面对萧灵阳的时候。
梦先生道:“过刚易折。”
过刚易折。
林疏怔怔想了一会儿。
的确,凤凰山庄的心法、刀法,全部以离火之气为基础,五行八卦之中,火性最烈。而山庄的刀法,如凌云九式、缺月十一刀,则更加干脆酷烈,凌厉无比,毫无中正平和、刚柔并济之感,甚至完完全全与“柔”这个字搭不上关系。
梦先生似乎看出他已明白了一点儿,继续道:“许多年前,凤凰山庄初创时,并不是没有男弟子。山庄又并不严令禁止功法外流,外面也有过一些男子修习凤凰刀法的先例。然无一例外,修到一定程度,便会走火入魔,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爆体而亡。究其原因,便是‘过刚易折’四字。”
林疏实在是有些讶然,继续听梦先生讲下去。
“天地生人,既在天道之下,便要遵循天道运转的道理。男子女子,我仙道一视同仁,然而阴阳五行之中,男女毕竟有所不同,体质、根骨、心性皆有些许差别。”
林疏点点头。
梦先生继续道:“男子属阳,若再修习凤凰山庄功法,酷烈之气相合相冲,一则进境飞速,根基不稳,极易走火入魔。二则性情被影响,冲动浮躁,暴戾嗜杀,过不多久便迷失心智,走入歧途。凤凰刀法,正如烈火百锻之剑,生脆易折,须一味冷水点化,方可无坚不摧。故而,这天地间至阳至刚的功法,唯独女子方能压驭。”
林疏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这理论的玄妙之处,丝毫不亚于公子关于“大道”的那一番论证。
梦先生微笑道:“物过盛则当杀。世间万物相生相化的道理,正是如此。道友,你明白了么?”
林疏点了点头:“明白了。”
“当然,世间未必不会有能练成凤凰刀法的男子。只是,其所需的心性定力可以想见,要经受的艰难磨砺亦不难想象,我至今还未见过。而凤凰山庄的富贵荣华有如烈火烹油,与皇家共分半壁河山,需懂得明哲保身,这是凡间事务,便不谈了。”
梦先生所说的道理,林疏懂了,然而梦先生为何要对他说这番话,却还想之不透。
所幸梦先生并没有什么“你回去自行参悟”的神棍习气,讲完之后,便道:“道友,你既明白了这个道理,就该想想自己的道途。过刚易折,慧极易夭,过寒近伤。你的道,空茫寂静,待走到大道尽头,高处不胜寒之时,是否会有心魔、道障,又当如何消解、抉择,该早作准备。我所担忧的,也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