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眼见渔叉刺到面前,手中紫金刀向前砍出,砍到渔叉上。张山民心中暗喜,他这渔叉叉头叉杆都是精钢打就,不怕刀砍。待马如龙的刀砍在叉上,他的渔叉已刺到马如龙脸上。正在暗喜,忽见马如龙的刀并不砍向叉杆,而是顺着叉杆直削下来,身随刀走,人已到了张山民眼前,渔叉反而到了马如龙身后。渔叉不会拐弯,而马如龙的紫金刀已削到手前,眼见手指不保,心里一惊,忙松手弃了渔叉。跟着向后跃出,面色惨白。马如龙这招本是单刀破长枪的寻常招术,只是马如龙身法太快,张山民来不及变招。瞪着马如龙,眼中如要喷出火来。自己苦练几十年的渔叉,只一招间就给人破了,并夺了去,如何不叫他伤心。
马如龙道:“张兄,得罪了。”说着把渔叉扔给了他,张山民一呆,顺手接过。定了定神,骂道:“老匹夫,我功夫不如你,给你杀了也没关系,我才不领你这个情。接招吧。”说着扑身又上。他想自己最历害的一招给他随手就破了,那是半点也不是他的对手,这时也不讲什么见招拆招,只握了渔叉猛刺猛打。有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时一人拚命,马如龙功夫再好,既不愿伤他性命,一时竟拿他没有办法。
白玉蟾冷冷的看着上得船来始终不发一言的文古庵,文古庵奂负手站在当此,双眼看着江水,看也不看白玉蟾一眼,两人一站一坐,都是一动不动。
江飞鱼看得老大不解,懒得去理会两人,直向完颜承继冲去。两名亲兵刀剑一封,接过招去,双战江飞鱼。江飞鱼不想金兵中倒有好手,打叠起精神,双掌一错,“云涛九式”九掌八十一个变招,连连拍出。两名金兵顿感不支江飞鱼一掌“风吹云飞”的第三个变招,将一名金兵打得口吐鲜血,眼见性命不保。旁边两名金兵见状,忙上前相助,以三敌一勉力支撑。
另外两人乃是江飞鱼的朋友,王剑风,王剑云兄弟二人。这二人乃是少林俗家弟子,生性好事;又自视是少林门人,自高自大。听得江飞鱼说是有金人过江,自告奋勇跟来了。上得船来见到阿惜容光逼人,伶牙俐齿,竟看得呆了。这时见众人动上了手,双剑一横,一个“双燕投林”,同时跃起,就如两只大鸟,直扑完颜承继。
两名金兵长刀上撩,刀尖对准王氏兄弟,王氏兄弟如不变招,势将开膛破肚。两人一惊,不想金兵也会这“围魏救赵,攻敌之不得有救”的方法。两人身形一顿,落下地来,不待站定,双剑前指,“和身扑蝶”径取金兵下盘,招数狠辣。两人同时使少林“达摩剑法”,姿势一模一样,招式熟极而流。双剑青光闪闪,登时伤了几名金兵。
一名金兵受伤,立刻有另一名金兵上前,剩下的金兵始终围住完颜承继。江飞鱼也伤了几名金兵。张山民兀自缠着马如龙游斗。白玉蟾见文古庵仍就负手站着看着江面,不觉心头有气,却也不敢大意。
环儿见白玉蟾手执长剑全神贯注盯着文古庵,不禁诧异。她知文古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文士。平时只好喝两杯酒,吟两句诗。这时见他危机在后,他却大模大样站着不睬。不禁着急,转眼一看阿惜三人仍在哪边伤心呆立。旁边众人乒乒乓乓打了半天,也不曾把他们惊醒。眼前情景性命交关,九成九要人头落地。
环儿悄悄的溜道阿惜身边,轻轻的推推她,低声道:“惜姐,惜姐。”阿惜一惊,回过神来,只听得周围刀剑相击,“当,当”作响,众人性命相搏。心念电转,知道眼前须当机立断,蓦地抢到石碣身前,抽出石碣腰间长剑。石碣一呆,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竟没想到出手阻拦。
阿惜回剑放在自已颈旁,大声道:“各位住手,我有话说。”众人在打得性起,竟没一人停手,石碣见阿惜如此,不禁心慌,叫道:“阿惜,放下剑!” 完颜承继也叫道:“阿惜,当心伤了自己,快放下剑!”环儿也叫道:“惜姐,惜姐。”声带哭音。
众人听得三人叫声,都是一怔。各自收回刀剑,停手不斗。回头去看阿惜,又是心头一惊。
阿惜道:“对不起各位,请放一条生路。”转头对石碣道:“大哥,今日咱们兄妹久别重逢,你难道想见妹子溅血当场?”石碣眼圈一红,道:“阿惜,哥哥今天能见到你,心中好高兴。你跟我回去见娘,好不好,娘自你不见后,天天茶饭不思,你跟我回家见娘好不好?”
阿惜心头一酸,流下泪来,说道:“大哥,我跟你回家见娘。不过,你答应我,放他们回去。”石碣道:“阿惜,你怎么这么糊涂,金狗跟咱们誓不两立,岂能放他们回去。”阿惜道:“我不管这么多,我和家里失散后,是小王爷照顾我,我不能忘恩负义。我不管金国和大宋之间恩怨如何,我只知道小王爷从没有亏待过我。你放了他们,我跟你前回家。不然,阿惜今日死在你面前。阿惜十年不见亲人,今日埋骨长江,也不负我一番思乡之情。”
石碣大感为难,望向白玉蟾。见白玉蟾面色阴阳不定,不知如何回答。
张山民道:“不行,今天非得要杀尽金狗不可!”
阿惜听见这句话,手上微微用力,剑刃划破皮肤,鲜血登时流了下来。完颜承继大惊,急道:“阿惜,不要这样。我不值得你如此。你随大哥去吧。我能护送你回到亲人身边,我死也高兴。”阿惜笑道:“小王爷,今日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咱们相处一场,可惜没好结果。”
完颜承继道:“阿惜,本来这一切和你毫不相干。我完颜氏祖先做下的事,却要你一个小小女子来承受。阿惜,我对不起你。”说着眼泪掉了下来。蓦上想起泰山上那少年的说的话“堂堂一个皇帝不能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可恨得紧”,一时心如刀绞。
阿惜惨然一笑对石碣道:“大哥,今日你逼死妹子,娘面前你如何交待!”石碣见阿惜不惜流血也要维护完颜承继,心头大痛,叫道:“阿惜,不要!”见阿惜神色凄然,咬咬牙道:“好! 我答应你。”回身走到白玉蟾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师父,请你成全弟子。让妹子和娘亲见上一面。”
白玉蟾见此情景,沉吟不语。如坚持要杀完颜承继,阿惜也难保性命。阿惜如有什么三长两短,石碣和石碣的母亲必将伤心一辈子。自己可不敢冒这个险。如放了完颜承继,却又不甘心。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眼下是阿惜的性命最要紧。蓦地喝道:“阿惜,你和这金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阿惜道:“他是王爷,我是丫头。不过他从没把我当作丫头。他把我当亲妹子一样的。”
白玉蟾道:“放了他,他又会到临安去和朝庭搞什么勾当。”阿惜断然道:“我代小王爷答应你们,放了以后就回中都,不去临安。”完颜承继也道:“阿惜说的话,就是我的话。同时我答应你们,我父王和我在位一日,不向大宋动一刀一枪。以报各位不杀之恩,阿惜回护之情。”他这话到不是空许诺言,金国和蒙古正大动干戈,实是没多余兵力去和大宋开战。
白玉蟾道:“好! 君子一言,”完颜承继道:“快马一鞭!”
张山民道:“金狗说的话,如何作得了数。”阿惜道:“小王爷从没失过信。他若失信,我第一个自刎谢罪。”张山民道:“大宋死了千千万万的人,多死你一个,有什么关系。”阿惜忍住气道:“你待要怎样? ”
白玉蟾懒得听两人吵咀,对江飞鱼道:“放他们走吧。”江飞鱼一向沉默寡言,听白玉蟾如此说,便摆一摆手。张山民躬身道:“帮主。”江飞鱼道:“送他们回瓜州。”张山民见帮主发话,只好尊从。江飞鱼对白玉蟾拱一拱手,回大船去了。王氏兄弟看了阿惜一眼,跟着走了。
白玉蟾对石碣道:“阿碣,起来吧。”石碣道:“多谢师父。”嗑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白玉蟾走到阿惜面前,伸手点了阿惜伤口旁的穴道,血便不再流出。阿惜低声道:“多谢师父。”白玉蟾对石碣道:“阿碣,你和阿惜回家多住些日子吧,有事我会叫人到你家去找你。”石碣点点头,白玉蟾叹口气,上大船去了。
阿惜对完颜承继道:“小王爷,一路上多保重。从今以后阿惜不能服侍你了。”完颜承继忍住心头痛楚,道:“阿惜,多谢你今日救我。你随大哥拜见母亲后,会不会再来看我?”阿惜道:“我不知道。将来发生的事,没人能够预见。”完颜承继道:“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我不会和你走这一趟。”说着流下泪来,从怀里拿出一块手帕,包在阿惜颈中伤口上。双眼凝视着她,一脸的爱恋横溢,含泪道:“我会等你的,你知道我会等你的。”阿惜勉力笑一笑,道:“小王爷,你不用等我。早些娶个王妃,生个小王爷。”转头对环儿道:“环儿,你好好服侍小王爷。”环儿含泪应了。
马如龙老眼含泪,说道:“姑娘,多谢你解围,老马没用,累姑娘受伤。以后如能相见,容老马粉身相报。”侍卫队长仆散牵过“栗子”交给阿惜,递上包袱,说道:“姑娘,多保重。”
阿惜恋恋不舍地和完颜承继道别。石碣牵了马,扶着阿惜走到一艘小船上。阿惜回头看着站在船头的完颜承继等人,泪眼婆娑,眼泪一滴一滴顺脸颊流下来。两船相距越来越远,阿惜的眼泪也像断线珍珠,一串串的掉在衣襟上。
石碣看得心中难过,却也忍不住窃喜。石碣道:“好啦,阿惜,再哭下去,衣服要哭湿了,眼泪也要哭干了。”阿惜道:“你还在这里幸灾乐祸。又不是你和朋友分别。”
石碣道:“你不见后,娘天天这样哭,眼睛都要哭瞎了。”阿惜擦干泪,问道:“娘身体好吗? ”石碣道:“不好,一年难得几天不咳嗽。师父说是郁积难消。”阿惜道:“你师父就是那个白头发的老道士吗?”
石碣笑道:“从没有人对师父这样说话,几十年来你是第一个。”阿惜扁扁咀道:“他名气很响吗,比‘金刀无敌’如何? ”石碣道:“师父是‘金丹派’掌门,是吕洞宾吕祖师爷六传弟子。几十年来独步江南,只有北方的‘全真教’已故祖师重阳真人才可和师父相提并论。你不见马如龙见到师父也是恭恭敬敬吗?”阿惜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就对他不恭恭敬敬。”石碣笑一笑。他再想不到今日能重见妹子,阿惜说什么他都不会介意,虽然她在诋毁他师父。
说话间船靠了岸,石碣牵了马,阿惜拿了包袱,弃船登岸。过江已是镇江。在船上喧扰了半天,这时已是午牌将过。两人都饿了,在闹市寻了家饭店,叫了饭菜。
石碣十年没见妹子,这时不知怎样疼她才好。要了满桌的菜,对阿惜道:“阿惜,这些都是你从前爱吃的。清蒸鲈鱼,清炒面筋,茭白鸡丝,这太湖虾你也爱吃的。”阿惜笑道:“不过都要你剥好我才吃。”石碣哈哈一笑,两人心头都觉得一阵温馨。说起童年趣事,相对大笑不止。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还余兴末尽。
会了钞下楼,石碣道:“咱们乘船去无锡,你可以在船上过足瘾。我记你小时候最爱躺在船上一整天,什么也不干,采几个莲蓬菱角吃,就过了一天。”阿惜白他一眼,道:“你是怕我半夜逃走吧。”石碣给她说破,只得哈哈一笑,聊以解嘲。
两人去江边雇了船,言明直放无锡。牵了马上了船,船主人解开缆绳,船沿着运河而下。傍晚时分到了丹阳,停船靠岸做晚饭。吃好晚饭船又开了。三更时分到了陵口,停船休息。阿惜道:“我是近乡情更怯,有点心慌。”石碣道:“别怕,别怕,家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你房间里的摆设都没变,就等你回来。”阿惜笑笑,不再说话。石碣要逗她开心,说些左邻右舍的事给她听,什么张家的三丫头嫁给了李家的阿七头,王家的阿大死了老婆,续娶了吴家的小妹。他说的都是阿惜幼时的玩伴,阿惜听了不停的笑:“张三妹和李七弟以前老打架,没想到居然会成了亲家。”一路上说说笑笑,酉时到了无锡吴桥码头。
吴桥是无锡最热闹的地方。阿惜走在商贩早已散去的大街上,似曾相识的房屋店铺,让阿惜有一种恍在梦中的感觉。此时已是掌灯时分,许多店铺都已打烊,只有饭店还开着。阿惜忽然叫道:“王兴记馄饨店。”手指一家灯火通明,人声喧哗的饭店。石碣笑道:“你以前最爱吃他家馄饨。”阿惜道:“我在王府时,常常就想吃馄饨,自己也曾做过,做出来全不是那味。”石碣道:“现在好啦,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阿惜嘻嘻一笑,挥鞭轻击马臀,“栗子”长嘶一声,泼喇喇地奔出。惠山在无锡城西,距城中有一段路,两人都是快马,酉牌刚过,已到了惠山脚下锡惠街。锡惠街以卖惠山泥人闻名,一整条街的人都以做泥人,卖泥人为生。
石碣率马先行,到了一家白墙黑门前,阿惜望着门口挂着的灯笼,上写着“石府”二字,恍如梦中。石碣对阿惜笑一笑,左手牵过“栗子”,右手握住阿惜的手,走到门口。阿惜伸手拍门,门内有人问道:“是谁呀?”石碣道:“是我。”那人道:“是少爷回来了。”边说话边开了门,牵过石碣手中的马,抬头向阿惜一看,呆了一呆。
石碣心中着急,懒得对仆人多说,牵了阿惜,直奔后园母亲的住处。到了房外,石碣叫道:“ 娘,娘。”门外婢女对石碣福了一福,道:“少爷,你回来了。”看见一旁的阿惜,不由得一怔。
石碣冲进母亲房中,叫道:“娘,你看谁回来了。”石夫人笑道:“碣儿,刚回来就大呼小叫做什么,还不快歇歇。”看见石碣身边还有一个姑娘,笑一笑又道:“这位姑娘是谁呀…”话没说完住了口,牢牢的看着阿惜。
阿惜进门就看着母亲,眼中不由自主泛起泪花。母亲确实和自己很像,只是脸色苍白,笑语中也带着忧郁。旁人不用细看,也看得出两人之间一定有渊源。
石夫人看着阿惜,阿惜也看着母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石夫人颤声道:“阿惜,你是阿惜,你是阿惜,你是我的小阿惜。”急步上前,搂着阿惜哭道:“阿惜,阿惜,娘想你想得好苦。”
阿惜“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石夫人肩头,抽抽噎噎的说道:“娘,娘,我天天都想你,你为什么不要我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找我,娘,娘…”
石夫人心痛如刀割,眼泪涔涔而下,说道:“阿惜呀,你去了哪里啊,娘十年来连接不断的派人去找你,回来都说找不到,你到底去了哪里呀!”
石碣在一旁也是泪流满面。看着母亲和妹妹,一样清秀绝俗的鹅蛋脸,梨花带雨的泪珠,两张面孔紧贴在一起,像得不能再像,便如旁人看人照镜子一般。
石碣劝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你们两人在一起,便哭哭啼啼闹个不休。看得人心里难过。行了,阿惜,这两天你哭得够多了。娘,你再哭下去眼睛要瞎了,眼睛瞎了怎么看阿惜。”扬声道:“婉儿,打盆水来。”
门外婢女婉儿拭一拭眼角的泪,应声去了。
石夫人和阿惜止住哭泣,脸上挂着泪,咀角带笑,看着对方。婉儿端着水盆进来,绞好面巾,递给石夫人。石夫人接过来伸手去给阿惜擦脸,阿惜拿过面巾拭去石夫人脸上的泪。看得石碣和婉儿都不由得鼻酸。
婉儿上前一福,说道:“恭喜夫人母女团圆。恭喜少爷兄妹相认。婢子婉儿见过小姐。恭喜小姐回家。”
石夫人和阿惜都对她点头笑一笑。石碣笑道:“好一个巧嘴丫头。婉儿,去叫厨房准备饭菜,我们还没吃饭呢。”
石夫人道:“们还没吃饭,婉儿,快去快去,叫老赵多弄几个菜。告诉老赵,小姐回来了。他知道小姐爱吃什么。”
石夫人道:“碣儿,你和阿惜怎样见面的?”
石碣道:“我和师父在镇江听胡大刀说金国王子乘飞鱼帮的船过江,要到临安去见皇帝。师父知道了就去飞鱼帮问江飞鱼,江飞鱼说不知道。金王去临安,肯定没什么好事。于是我们就去了,不想阿惜却在上面。若不是阿惜站出来骂师父,我们是不会见面的。”
石夫人道:“阿惜骂你师父?阿惜,你真够大胆的。几十年来没人敢当面骂他。”阿惜吐吐舌头,笑道:“我怎么知道他有多大名头,我听不惯便要说话。”
石碣笑道:“阿惜这一顿骂,可骂好了。我见阿惜相貌和娘很像,又带无锡口音,忍不住上前问她。就这样,我就把阿惜带回了。”他隐去阿惜刎颈救人一节,是怕母亲担心。
石夫人道:“若不是你也在,只怕他们把阿惜…”住口不言。三人都知道后果,一阵战栗,不敢再想下去。
石碣问道:“阿惜,你怎么会到金国王府里,怪不得我们找不到。”阿惜道:“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我和你们分开后,有人将我卖到东家,卖到西家,后来便遇着小王爷,他把我带回去了。我当时并不知道已到了燕京。娘,我怎么会和你们失散的?”
石夫人叹息一声,良久方道:“这事说来话长啦。唉,也是前世的冤孽。”说到这里,又流下泪来。阿惜见母亲如此伤心,不忍再问。石碣道:“阿惜回来了,日子长得很,以后再说吧。”阿惜也道:“娘你别伤心了,我回来了不就好了吗?以后我天天陪着你,那儿也不去。”石夫人道:“这怎么成呢?你今年也十八岁了,应当出嫁了。”阿惜听了黯然失色,垂头不语。
石碣忙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了。娘你也真是的,阿惜刚回来,你又要她出什么嫁,多呆几年陪陪你不好吗?”看见婉儿进来,又道:“饭做好了,咱们去吃吧。”
第六回 秋夜月
过得两日,石夫人精神稍复,对石碣阿惜道:“阿惜失散这事,碣儿你也不甚明白。这十年来,想起这事,我就觉着对不住阿惜。你爹爹也这么说。”说着支颐凝思。
阿惜道:“是了,我回来了两天了,怎么没见着爹爹,他出门去了吗?石碣道:“爹爹是找你去了。”阿惜道:“找我?天下这么大,哪里找得到。怎么不叫人去告诉爹爹,让他快回来。”石碣苦笑道:“真是傻话。天下这么大,哪里去找。自上次回来后快有三年多了。”阿惜奇道:“三年多没回来?”石碣道:“是啊。”阿惜道:“这就是爹爹的不是了,怎么能把娘一人丢在家里不管呢?”
石夫人闻言温笑道:“还是阿惜乖,心疼妈妈。你爹爹也不是光为了寻找阿惜不回家的,他寻找阿惜外,还在找一样东西。”阿惜问道:“什么东西?”石碣道:“来凤琴。”阿惜道:“来凤琴?”
石夫人道:“是的,来凤琴。这来凤琴原是我娘家的。我出阁时你们外祖父给我做了陪嫁。”石碣道:“我记得这琴是一张古琴,琴马像是什么墨玉做的,因此琴音清越蕴藉,是不是,娘?”
石夫人点头道:“你记得一点也不错。这是一张汉琴。你们外祖父把这琴视同性命,从不轻易示人。有人不知怎么听说了,死乞白赖的要见一见。我爹爹说道:‘我囊空如洗,哪来的什么琴?’爹爹将琴给了我,他一人住在苏州玄妙观里。爹爹从不说他有个女儿,也不说他会弹琴。过了几年,我爹爹去世了,我和你们父亲才将他棺木运回来安葬。为了这琴,我父女俩咫尺天涯不得相见,临死前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说到这里,双目含泪。
阿惜道:“外公也太怕事了,别人想看,给他看一看,也没什么。就算不愿给人家看,就明说也就是了,躲躲藏藏的,连女儿也不敢见。怕他什么呢?”石夫人道:“你这样说,是你还小,不明白世事多诈。饶是如此小心,还是惹祸上身了。”阿惜道:“什么祸事?”
石碣道:“这事的后果,便是走失了你。”阿惜道:“我?我和这琴有关?”石碣道:“是啊,若不是这样,爹爹和娘也不会总说对不住你了。”阿惜道:“到底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