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森软玉温香抱满怀,也是心喜若狂。行得一程方道:“你去汴梁这是从江宁走吧?先养好了病再说好不好?”阿惜道:“好吧。”李森道:“路上用药不便,不如先到我家休养。”阿惜道:“去你家?不大好吧。你家在——哦,对了,当涂。当涂在哪儿?”李森笑道:“你连路都不识,还想单骑走天下。喏,前面两条路,向北是去江宁,向西是往当涂。路程都差不多。至于我家,你迟早都是要去的。”
阿惜道:“谁要去了。我——”李森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是怕见我爹娘是不?有什么好怕的,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再说,我爹娘都不在当涂,他们现下住在临安。当涂只是我先祖的墓在哪里,我喜那里清静,就住下了。也是守墓。”阿惜道:“你祖上是谁呀?这么了不起,十七八代还守着。我就不知我祖上是谁,墓在哪里,不也活得很好。”
说话间已到了岔路口,李森兜转马头,向西行去。说道:“小孩子胡说八道。”阿惜扁扁嘴,李森从后见她腮边梨涡一现,知她扁嘴不乐,不觉好笑,说道:“原来阿姨和石头当真什么都不告诉你,我先祖是唐时天宝年间的太白公李白。我是他的第九代玄孙。”阿惜呆了一呆方道:“是李白呀。前日我还在溧阳的‘太白酒楼’吃饭呢!”李森道:“我看见的。你在楼上,我在楼下。”阿惜喃喃的道:“李白,李白。嘿,‘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嘿,了不起。”也不知是说李白了不起,还是李森是他子孙了不起。
李森笑笑道:“太白太公于宝应元年冬月间在当涂病故,太叔公当涂县令李阳冰就葬他在当涂。我说当涂李家,便由此而来。”阿惜道:“你怎不学你太白公那样习文吟诗,却学起武来?”李森道:“太白公那样的文才都只落得赐金还山,夜郎流放,学文又有何用?伯禽公曾道:凡我子孙不得科举入仕。他将独子江行公托给赤松子学剑,将两个女儿嫁与农家。我李家自江行公始,七代子孙都学武弃文。”
阿惜道:“是了,是了,何必去受官场上的肮脏气。‘擢倚天之剑,弯落月之弓,昆仑叱兮可倒,宇宙噫兮增雄。’还是游剑江湖的好。”李森感激的道:“梧妹,你真是明白我的心。‘河汉为之却流,川岳为之生风,羽旄扬兮九天绛,猎火燃兮千山红。”两人都想起在泰山南天门吟诗的情景,相视一笑,相知于心。
阿惜低声唱起一首《山坡羊》:“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迢迢,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歌声哑哑,鼻音沉浊。李森心中欢喜,手臂一紧,将她贴偎自己胸口,低下头去,脸贴着她发烫的桃腮,在她耳边也轻声唱道:“挨着靠着云窗同坐,看着笑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更闰一更儿妨什么!”阿惜听他唱这艳情小曲,出言调笑,不悦道:“你唱些什么?胡说八道!再说这些我要恼了。”李森见她轻嗔薄怒,更增娇态,不禁心中一荡,伸嘴在她粉颊在吻了一下。阿惜大羞,僻开脸去。李森哈哈一笑,快乐莫名。
阿惜靠在李森胸前,李森用体温驱走阿惜的寒热,这一程行来,阿惜的病倒好了一大半。两人谈谈说说,一路缓缓行进,到当涂已是戍牌时分了。李森家在当涂东南的青山北麓,黑夜里阿惜借星光只觉一大片竹林随风轻曳,竹梢下房屋影影绰绰。东窗里一灯如豆,有人还不曾安息。
李森将马拴在竹杆上,握住阿惜的手轻扣门扉,里面有人道:“是少爷吗?”李森道:“王伯,是我。你还没睡呢?”那王伯道:“没呢。怎么这时候到家?”说话声已到了门口,听得他下了门闩,打开门,手里拿着蜡烛,映得他一脸的喜悦。阿惜看王伯六十多岁年纪,头发胡子都已花白,身形削瘦,却是精神得紧,一双眼睛也炯炯有神。
王伯看见阿惜问道:“咦,这姑娘是谁?”李森道:“你猜猜。猜不着吧。”王伯看了阿惜半晌,一拍脑门喜道:“是石家表小姐!”李森惊道:“王伯真行啊。”王伯喃喃的道:“真像,真像,和石夫人一个印子。”阿惜心想自己和娘确实像,难怪人家一眼就认出来了,上前一步道:“王伯。”王伯笑呵呵应了一声。
李森笑道:“王伯,有吃的没有,我饿得前心贴后背啦。”王伯道:“有,有,有刚打的香梗新米煮的粥,我去给你热。”说着去了厨房。李森拉着阿惜进了屋,说道:“你坐会儿,我去打盆水给你洗脸。”对她笑笑,进了厨房。
一会儿李森端了一个铜盆出来,腾腾的冒着热气,服侍阿惜洗了脸,王伯的粥也端了上来。王伯笑着道:“表小姐,尝尝我种的香梗米,三天前才打的,烧粥香得很,你吃了这粥啊,就不再想吃别的米了。”
阿惜见这粥米粒晶莹剔透,隐隐作碧绿之色,一股米香袅袅而散,深深闻一下,笑道:“唔,真香,吃这粥没有菜也可吃三大碗。”王伯笑道:“怎会没菜呢?尝尝我腌的风山鸡。”说着端上一碟风山鸡片、一碟竹荪扁箭丝,都是送粥的菜。山野风味,与素日所吃大不相同。
阿惜笑道:“王伯,这么会儿就做好了,真了不起。”拿起筷子挟了一片山鸡片放在咀里,说道:“唔,又鲜又嫩,真好吃。王伯,教我好不好。”王伯笑道:“表小姐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哪用你动手呢。你们慢慢吃吧。”拿起托盘回厨房,阿惜笑着对他点点头,王伯也对她笑笑,眼里露出几丝快慰。阿惜见他的神情,不禁脸上微微一红,低头吃粥。
李森瞧着二人,含笑不语,阿惜白他一眼,李森“哈”的一声笑出声来。阿惜嗔道:“快变花痴了。”李森笑道:“有你这样的花容月貌,我自然是要发痴的。”阿惜恼将起来,柳眉上扬,道:“你再胡说,我不睬你了。”小脸一板。李森见她轻嗔薄怒,更增丽色,不禁瞧得呆了。阿惜忍不住,“嗤”的一声笑起来。李森笑道:“咦,这脸变得可够快的。”阿惜笑道:“吃你的粥吧,笑什么。面孔笑嘻嘻,不是好东西。”李森道:“你也笑嘻嘻的,也不是个好东西。”
两人说说笑笑,吃完了粥。王伯进来道:“表小姐,少爷说你路上着了凉,我烧了热水,水里我放了草药,你去热水里泡泡发发汗,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阿惜道:“多谢王伯。”王伯道:“谢什么,一家人嘛。”李森道:“我去拿我娘的衣裳给你换。”
阿惜在草药水里洗了澡,只觉鼻子也通了,头也轻了,浑身一松,只想睡觉。穿上李森母亲的衣裳,打开门,连打两个呵欠。李森看了笑着直摇头,领她到自己房里,道:“你睡我房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去山里玩。”阿惜睡眼朦胧口齿不清的道:“好呵——啊。”打一个呵欠,歪身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累了一天,病困交加,躺在床上,着枕即睡。李森替她除下鞋子,拉过被子盖好,低头看着阿惜的脸。新浴之后,双颊酡红,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的翅顺,身上隐隐有一丝草药的香气。李森瞧得心头狂跳,轻声唤道:“梧妹,梧妹。”见阿惜不答,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一吻。触处柔软,着唇灼热。抬头看看阿惜熟睡不觉,又在她樱唇上吻了一下。李森心如鹿撞,“怦怦”作响。忽然想起完颜承继,心里暗道:“难道我竟不如他。”心神一宁,暗叫惭愧,退出房去,反身掩好了门。阿惜眉锁腰直,颈细背挺,会医术相面之人一见便知是处子,李森医卜星相都懂一点,自是明白。
李森到了书房,在床上躺好,双手放在头下,想起阿惜种种动人之处,不禁微笑。想着想着,慢慢的也睡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去看阿惜,只见房门虚掩。李森在门上轻轻敲两下,没有声音。推开房门,阿惜兀自好睡。李森站在床边看着阿惜,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伸手摸摸阿惜的头发,狠狠心走了出去。
梳洗好了等阿惜吃早饭,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到阿惜房门口张了又张,走来走去兜了几个圈子,阿惜仍旧熟睡不醒,看来是打算睡到中午了。王伯也不知去了哪里。李森只得一个人怏怏的吃了早饭,无事可做,拿了一本书坐在阿惜房门口,却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字。往日一人在家,看书也好,练武也好,都甚自得其乐,从未有过这样静不下来的时日。李森想想好笑,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什么事没经历过,今日却为一个小小女子心神不宁,坐卧不安,可见“情”之一物,累人至斯。
阿惜这一觉直睡到巳牌将过,才睁眼醒来。王伯到村里去叫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服待阿惜。
李森陪着阿惜游玩了青山,拜祭了先祖墓,去长江边的碧螺山和采石矶,登上太白楼,遥望石矶悬崖峭壁,兀立江流,天门山夹江对峙,万里长江一泻而下,水流至此尤为湍急。二人在当涂逗留了十多天,这才乘马去江宁。
走时王伯送到路口,殷殷叮嘱。阿惜心中感动,真想说一句不去了,转念一想完颜承继日盼夜盼,只怕脖子也等长了,自己既说过要去,就不能失信于人,何况完颜承继对自己如此情深恩重,怎能让他白等一场。李森只要陪着阿惜就心满意足,管她去汴梁也好,去中都也好,去天边也不怕。自蚕花庙两人互吐心曲以来,李森和阿惜心心相印,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心领神会,并不猜疑其它。
十二回 虞美人
当涂到江宁不过两三日路程,李森和阿惜并辔连骑,心情爽快,二日后不到申牌已抵江宁。江宁宋时称建康,三国时东吴在此建都,称建业;南北朝时南朝宋、齐、梁、陈、四朝也在此建都,称作建康;五代时南唐称金陵;后世又叫南京。
李森道:“梧妹,江宁城人称石头城,乃六朝古都,不可不游。”阿惜笑道:“石头城,那不是我大哥的城吗,当然要走走。”李森哑然一笑:“我到江宁不下十数回,从没想到这个。你这人真是,嘿嘿。”阿惜吐吐舌头,轻轻一笑。
两人在大街东走走,西逛逛,李森说些六朝旧事与阿惜听,到了秦淮河畔,眼见得河水漾绿,柳枝点波,游人如织,画船如梭。鼻端闻到的是脂粉香气,耳中听到的是软歌唱和,阿惜不由沉醉。李森意中人在旁,虽是来惯来熟,却也是另一番心情。
忽听“欸乃”一声,一只小船划到面前,船上船娘对两人笑道:“二位公子要游河吗?坐我的船吧。我这船上备有酒菜小吃,再找两个姑娘陪陪好吗?”这船娘四十来岁,虽是粗手大脚,却也头脸齐整,干干净净。
阿惜出门时已换了男装,这时听得船娘叫自己公子,也觉好玩,便道:“好啊。”将马缰在湖边柳树上一绕,也不理李森径自上了船,回头对他笑笑,李森摇摇头,只好跟着上船。那船娘回身扳梢,掉转了船头,浆声轻柔,船缓缓向前划去。
阿惜坐在船头,伸手抱住双膝道:“我从小就爱坐船,在船上荡啊荡的,什么也不想干。”李森道:“那你在中都这么多年…”猛一顿住口不说。阿惜望着河岸柳树边一株桂花上缓缓坠落的黄色花朵,道:“桂花谢了。”停了一停又道:“山庄里倒是有水有船,只是成日里风大雪厚,怎比得上江南水温山软,花红柳绿。”
船至河心,船娘道:“二位公子可要用些酒菜?”李森道:“好的,拿些来吧。”船娘放下浆,从后舱搬出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两双筷子放在中舱小几上。虽是船家之物,倒也不俗。几味小菜也是碧绿生青,清清爽爽。李森勘出酒来,酒香扑鼻而来,竟是陈年的。
阿惜道:“这船家倒不是俗人。”李森喝了几杯酒,心情畅快,拿起筷子敲击酒杯,唱道:“青青山兮清清水,依依柳兮离离影,脉脉花兮默默坠,斜斜阳兮浅浅舟。”看一眼笑吟吟的阿惜又唱道:“白玉杯兮青玉盏,女儿红兮菱莲藕,美人如玉兮星眸流波,吾醉高歌兮流水唱和。”
阿惜咕咕的笑,忽见有一大船划近,雕梁画檐,丝竹声声,船舷靠着一女子,娇声道:“哎,是李公子吧,好久没见了,又给哪个狐媚子迷住了,也不来瞧瞧我。”这女子十七八岁,肤色白腻,一双细细的丹凤眼满含风情,咀角一粒美人痣更添风骚,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懒懒的挽了个髻子,手里拿着一枝菊花放在鼻下轻嗅。
李森见了这人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笑道:“菊黄姑娘,今天好兴致啊,这是在陪哪位公子?”那叫菊钿的女子拿菊花掩住嘴,轻轻笑道:“李公子,那儿有你兴致好啊,美人如玉星眸流波,说的是谁呀?”李森心里直犯愁,这女子一见便知是青楼女子,这样子和自己说话,只怕阿惜要生气。阿惜偷眼看李森一脸不安的神情,暗暗好笑,粗声道:“当然是说姑娘你了,除了姑娘,谁还能称美人。”
菊黄嫣然一笑,朝李森抛个媚眼,对阿惜娇滴滴的道:“这位公子眼生了,还不曾请问过尊名。”语音娇柔,甜甜的如要滴下蜜来。阿惜大感有趣,道:“不敢有劳姑娘下问,在下姓石。姑娘名叫菊黄,真是好名字。眼底黄花自岁寒,请君细把楚骚看。”菊钿吃吃的笑,将手中菊花向阿惜抛来,阿惜伸手接住,放在鼻下作势一闻,道:“香名不枉入骚坛,最爱霜枝耐岁寒。”菊钿“嗤”的一笑,媚眼如丝看着眼前这位石公子。
李森在一旁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声道:“梧妹,咱们走吧,别胡闹了。”阿惜故意高声道:“谁胡闹了,你的朋友,我当然要好好招呼了。”菊钿听了笑道:“哟,李公子吃醋了,我叫竹青姊姊来陪你可好。”说完也不等李森回答,扬声道:“竹姊,竹姊,你朝思暮想的李公子来了。嘻嘻。”李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偷眼看阿惜,却见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正在这尴尬之时,一条小船飞快划近,船头一人跃过船来,阿惜吃了一惊,叫道:“大哥。”李森不想石碣如飞将军般从天而降,也吃了一惊,道:“石头。”石碣道:“阿惜,又在胡闹了。”阿惜想起自己不辞而别,心中有鬼,不敢多嘴,应了一声“是”缩在李森身后。石碣对李森低声道:“木头,你失心疯了,带她游什么秦淮河。”李森感激万分,连声道:“是,是。”石碣道:“还不快回去。”
这里三人正要离开,那边菊钿娇滴滴的道:“李公子,我竹姊来了,嘻嘻,你们好好叙叙吧。石相公,过来喝杯酒可好?”阿惜好奇心起,倒想看看那竹青又是怎样的美人,当下从李森背后探出头来。
却见菊钿身边立着两个二十上下的女子,一个身穿浅绿衫子,雪白的鹅蛋脸,一缕秀发飘在额前,含情脉脉的看着李森。另一个穿淡青衫子,香肩窄窄,一脸病容,长眉凝愁,一双眼睛烟笼雾绕,就如烟雨中的西湖。阿惜吃了一惊,不想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这女子斜斜靠在船舷上,弱不禁风的姿态,比之菊黄的娇俏甜美,竹青的风情万种,实胜过千万。阿惜心中叹道:只有这样的美人,才可称作人淡如菊,这才叫作芍药笼烟。
阿惜心中叹息一声,拉了石碣便要离去,却见石碣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双眼定定的看着那位青衫女子。再看李森,也是面色苍白。阿惜大感稀奇,道:“我身边有两根木头。”说着又拉拉石碣,石碣这才从云端中落下,说道:“萧姑娘,临安一别,不意却在这里又见姑娘,姑娘这一向可好?”思慕之情,难以自已。
阿惜心中一凛,细看石碣神色温柔,心道:“原来如此。”再看那萧姑娘双眉若蹙,两眼便如秋水涨池,脸色更似纸一样的白。阿惜自那日李森说起他与石碣在西湖荡舟遇上一位吹箫女子的事,就放在了心头。这时听石碣叫她一声萧姑娘,猛省起这女子就是西湖上那吹箫女子了。果然是姿态如仙,难描难画。难怪石碣会如此为她颤倒。只是看来这女子不是良家女子,那就更可怜可叹了。
菊黄道:“石相公,过来坐坐可好?”阿惜一心想弄个明白,巴不得她这一声,忙道:“甚好。”从怀里拿出一把铜钱给船娘道:“在这里等着。”左手拉了李森,右手拉了石碣,上了大船。
菊黄迎上来,拉了阿惜咭咭咯咯的说话。竹青用手指绕着长发,含笑不语看着李森。石碣在那萧姑娘前站定,就此不动。阿惜和菊黄说了一会子话,回头去看,那两人一坐一站,纹丝不动,竟不似真人似的。竹青和李森坐在一边切切低语,不知李森说了什么,竹青眼中浮起一层泪水,一滴一滴掉在浅绿绸衫上,顺着衣襟滚下去。
阿惜眼珠一转,轻声道:“菊黄姑娘,你瞧,竹青姑娘见了情郎欢喜得哭了。”
菊黄笑道:“竹姊为李公子要从良呢,我看竹姊是一厢情愿,李公子对我,嘻嘻,也很好啊。”阿惜心里恨一声,又道:“那病西施是谁,好一个美人。”菊黄扁扁嘴道:“她呀,她叫虞潇湘,人称虞美人,哼,成天价装病装痛,有什么好看。”阿惜道:“那是,怎及得上姑娘你这般如花似玉呢。”菊黄嫣然一笑,腻声道:“是吗?石公子,我弹支曲子给你听可好?”
阿惜笑道:“好,好。能听到菊黄姑娘的琵琶绝技,真是不虚此生哪。”菊黄回身抱了琵琶,丢个媚眼给她,展颜一笑,十指纤纤、手挥五弦,叮叮咚咚弹了起来,曲调柔媚佻荡,珠飞玉鸣,启珠唇、发皓齿,吐清音,唱道:“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阿惜拍手赞道:“妙极妙极,佳音绕梁,三日不绝也。今日是如听仙乐。”李森听得这边曲音歌声、笑语喧哗,眉头微皱,也只有苦笑。
“哈哈哈,菊黄小妮子找到意中人了。曲子唱得这般动听。”一人笑说着走近,菊黄闻声笑道:“大老爷,又取笑了,这是石公子。石公子,这是江宁城鼎鼎大名的虞大老爷,名讳我可不敢说。嘻嘻。”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白白胖胖,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醉眼朦胧,手里拿着一只酒杯。阿惜道:“久仰,久仰,虞大老爷乃江宁城的大财主,连我这初到贵境的人也知道这城南城北好些地方都是虞大老爷的。”
虞大老爷笑道:“今天我和几个朋友叙旧,叫了‘红云楼’的姑娘作陪,难得石老弟来得巧,一起乐呵乐呵。哈哈。菊黄好好招呼石公子,我那边去看看。”说着拍拍菊黄的肩膀。阿惜道:“叨扰了,大老爷请便。”菊黄道:“石公子,我陪你到后舱去见见几位江宁城的名士公子,好不好?”阿惜道:“好啊,有劳姑娘了。”跟着菊黄到了后舱。
后舱里七八个男男女女或站或坐。五六个男子拿着酒杯听人唱曲。有两个女子青丝高髻,绣裙拂地,甚是美貌。一人怀抱琵琶,一人轻轻唱道:“…才出门儿外,早见了五百年相思孽债,若不是解风情露出风流态,这冤家怎能凑满怀,更着那至诚书撒尘埃,拾柬的红娘针线儿里分明游玩…”
菊黄低声道:“唱曲儿的是梅粉姊姊,弹琵琶的是幽兰姊姊。那边坐的都是江宁城里的名士公子。”阿惜道:“红云楼‘梅兰竹菊’四位姑娘果真美若天仙。”身后忽听虞大老爷道:“说得是啊。红云楼的姑娘们那是冠绝江宁城的。石老弟,你好艳福啊,菊黄这小丫头看上你了,哈哈哈哈。”
菊黄娇声嗔道:“大老爷,别拿人开心了。”虞大老爷哈哈大笑。那边梅粉唱完了曲,一男人叫道:“虞兄,来来来,喝一杯。”虞大老爷丢了这边过去了。菊黄道:“咱们坐会吧?”阿惜看那些男人都油头粉面的,甚觉不快,勉强呆了一会,拉了石碣、李森,也不理二人如何,便说要走。李森巴不得她这么一句,石碣仍就呆呆的,阿惜不耐起来,拉了便走。
离船时,菊黄娇声在阿惜耳边轻道:“石小姐,下次再玩啊。”阿惜忍不住要笑,和菊黄对视一眼,菊黄眼里都是嬉笑之态,两人都绷住了不说话,阿惜粗声道:“下次再来。”挥手作别。船家操起桨来,上了岸,取了马,天也擦黑。阿惜自去找了家客栈,要了两个房间,随意吃了些。李森心中有愧,见阿惜不说话,也不多话;阿惜心中烦乱,不知该说什么;石碣心乱如麻,懒懒不想说。三人都是一言不发吃了晚饭,李森和阿惜对看一眼,各自回房。李森和石碣睡一间,阿惜一人睡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