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的消息,公主殿下有话,说是芒城祭祀一毕,便来上尧,想此刻应该还在芒城。”阿蒙打马上前,回报。
“那顺路转过去看看。”好久没见到姐姐了,她好不容易能来一趟北方,这次跟驸马来北方祭祀,怕多半也是为了母亲才来的,只是他要去大哥那儿,不知道回来时她还在不在,还是绕过去见一面吧,顺便让她安慰一下母亲,父王的大限差不多快到了,他担心母亲,可因为是儿子,没有女儿那么好说知心话。
芒城不大,但因为它是关内外客商的中转站,所以异常繁华。
不知什么原因,尉迟正进城后,视线很快就捕捉到了一个他认为是熟悉的背影。
“王爷?”阿蒙当然感觉到了他的不同。
尉迟正蹙眉瞅着不远处马上的那个背影。
“是他——”尉迟正的口吻是肯定的。那人他认识,齐申毅,齐国那位神秘的四王爷,多年前他做为齐国的来使去过京都,也曾经救过姐姐,他到这儿做什么?“让人盯着点。”他说这话时,齐申毅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回过头,两人的视线相撞,良久后,尉迟正打了停的手势,没让人跟上去,“算了。”既然都被发现了,跟着也没用了。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他的这一句“算了”,胞姐便就这么被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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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嫡乱 二
虽然特意转来芒城为的就是见胞姐,但可惜的是没见到人,驸马祖宅的人只说公主夫妇昨天就出城了
虽然觉得蹊跷,但因为要赶去东历,便也没想太多,只让人追去上尧,看公主是否已到。
东历与上尧,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相距近千里,但因为北方纵横一片的跑马之地,马程算下来并没有走太久。
但可惜的是到达东历后,宏庆王早已启程进京
“王爷——京城确实有消息到上尧,让王爷您即刻进京,陛下恐怕是”在东历回上尧的路上,阿蒙接到消息便禀报尉迟正。
“夫人知道了吗?”他不希望母亲听到这则消息。
“应该不知道,传信的人到了上尧,是王公公接得,并不敢丝毫外传,只让内卫武士即刻传来。”
“”尉迟正看着桌上的饭菜,“传下去,即刻动身进京。”不能回上尧,回上尧后,再进京,一定会惊动母亲。
“王爷进京前要不要通知一声中卫营,以防有变?”起码真到了针锋相对时,也可以先发制人。
“先不用惊动他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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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护城河外,尉迟正望着这座他出生、长大的都城,久久之后,脱缰下马,在拦截他们的御林军前,依次扔掉马鞭、解下佩剑、抹下指腕上的一切佩饰
“七王爷够了,够了。”御林军统领赶紧上前,拾起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送到尉迟正面前,“下臣只是奉命在此迎接各位王爷,只解下佩剑便可,只佩剑。”
尉迟正只是看着城门,什么也没说,那统领捧着满怀的东西,更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们留下。”尉迟正对身后的几十名侍卫如此下令。
“王爷!”众人当然不愿意。
尉迟正回身瞪一眼,众人闭口。
“王爷,您上马啊——”那统领傻眼地看着尉迟正徒步走向城门,这下可是真得好看了。
统领只好将尉迟正的东西交给他的侍卫,随后紧步跟上去,他大爷要徒步,他们也只好跟着他徒步了,总不能王子徒步,他们还骑马吧?
就这样,御林军一群轻甲骑士变成了步兵阵,引得沿路的百姓们侧目不已。
黄沙大道上飞来几匹快马,马上是三王子、六王子等人,“七弟——”“七哥!”几位王子疑惑地看着尉迟正,“哪个狗奶养大的,敢去我七哥的坐骑?”老八年纪不大,但气势挺足。
一旁那御林军统领有苦难言。
“八弟,不要乱说!我不能尽孝父王膝下,本当重罪。”
三王子第一个跳下马,接着其余几人也都跳下马,一起徒步走回皇城
“好谋,好谋。”看官堆里有人轻叹,“看来是我多虑了,青松,咱们回去吧。”一白须老者对身旁的小童招手。
“老爷,您不是说来解纠纷的吗?”小童跑得气喘吁吁,老爷刚才急着往这里赶,怎么现在什么也不做,就要回去?
“用不着老夫多事,这小秦王已深得要领。”徒步望父,博得众望,百姓都知道他七王孝心隆隆,单人徒步进京,若有人想害他,又如何封得住这悠悠众口?
转过一道街,白须老者上了马车,马车的青缎身上,角落处绣着“太尉府”三个小字——此人便是太尉刘堪。听闻秦王进京,便匆匆赶来,怕这些皇子皇孙们惹出什么乱子来,结果是白担心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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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外,太子等人正等着接这几个兄弟
“二哥,看见没?老七耍孝心,博人同情,一进京就给您来了个下马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您气度小,容不下他,您还出来迎他!”四王子望着黄沙道上的人群,嘴动,唇不动。
太子睿面无表情。
虽然两方心里都颇为不顺,但表面上却亲热的很,众兄弟相见,相拥的相拥,笑谈的笑谈,一片热络。
“大漠风雪大,七弟辛苦了。”宫道上,太子睿出声与尉迟正搭话。
“只要能为父王分忧,哪里都一样。”
“对。”
两人对视,凝而笑。
众人来到荣德殿外时,被小宫人拦下,说陛下刚睡下,众皇子不便侵扰,只好暂时退下。
因为不好在内庭停留,尉迟正只得与几位已有封地的王子一同出宫——各王子在京城也都有自己的府宅,不至于进京后没地方下榻。
“七弟,你就不该这么快进城。”六王子泰宣一进门便如此数落弟弟,“二哥早就扒好了坑等着你自己往里面跳,你到好,还真就跳进来了。”
尉迟正入座,对兄长的话没反对,也没赞成,只问道:“父王的病情怎么样了?”
“你刚刚不是看到了?我们哪儿还能见到父王?什么时候去,都有理由给你拦回来,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今天还算给你面子,能让你见到荣德殿长什么样。”六王子泰宣一肚子气没处撒。
三王子泰丰到是比较冷静,按下六弟,看一眼尉迟正,“七弟,听说两位莫将军也回京了,这事你知道吗?”
尉迟正点点头,在路上他就得知两位舅舅也回京了。
“按理来说,边疆重将此时不该回京,现在却被这么全召回,恐怕是有人要图谋不轨”
“还用说?二哥这摆明了就是要斩草除根,现在能下召令的除了他还有谁?”六王泰宣插进来一句,“七弟,你不是个懦弱的人,怎么一遇上二哥你就一撤三千里?”
连泰丰、泰堰(皇八子)都一起看向尉迟正。
尉迟正拳头抵在在鼻端,环视一圈三兄弟,没回答,只问八弟道:“你在宫里住,应该见过父王吧?”
泰堰摸摸脑门,“十多天前的一大早,我是进过荣德殿,父王还在吃药,我问了安后,父王问我,今年是不是十六了,我点头,然后他又问我想不想早出宫开府,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父王就咳得厉害了,然后也就没能说上什么。”
“父王的气色怎么样?”
“”皱眉,“不太好。”
尉迟正蹙眉,陷入沉思,其余几兄弟也都默默看着他。
“对了,君儿妹妹还没回京吗?”三王泰丰突然提起了西君,“她跟我们不同,进宫见父王没什么忌讳,二哥也不能不让她见。”最重要的,尉迟南最疼这个女儿,这是众所周知的。
“我这两天天天往驸马府跑,连个音信也没有。”六王泰宣直言。
尉迟正心里有计量——姐姐此刻也许还在上尧陪伴母亲,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现在御林军的将官被换去了大半,掌事的也都是二哥的人,不动没事,动则就要受制于人,七弟,我看二哥这一趟是决意要为将来的政统大清理了,咱们几个跟他不对头的,难保能不能出得了京。”泰丰旨在激将尉迟正,因为他太过沉默,而且看上去非常缺乏斗志,不免让人担心。
尉迟正俯下身子,对着暖炉烤火,“父王病重,咱们做儿子的,理当床前膝下,至于其他事,他想操心,就让他去吧,反正他是魏国的储君,理当多思量魏国的前程。”
几位王子互相干瞪眼?他说这些是干嘛?难道真要撂挑子了?
“七弟,你那些雄心壮志哪儿去了?他是储君我承认,可他的做法我看不上,这才是哪跟哪,就又杀又关的,把有用的人都杀了,关了,大魏国留给谁?无毒不丈夫,话虽这么说,可也要看时候,我——”六王泰宣还没说完便被三王泰丰拉住。
“我看七弟今晚是太累了,让他早些休息,咱们明天再过来吧。”泰丰拉着六弟泰宣,但眼睛还是注视着七王尉迟正。
送走了三兄弟,尉迟正坐在正堂正位,外面大风起,风卷沙尘四下纷扬,望着门外的混沌世界,尉迟正一仰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心乱啊
出手还是不出手?到了眼前,这一步是退回去,还是跨出去,难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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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风停,尉迟正仍旧躺在地上,闭着双目,但没睡着。
门房的看门老头来报,“宫里有人来。”
尉迟正睁开双眼,停一下,道:“让他们进来。”
老头匆匆出去,这时来人已经到了门口。是个灰衣的小宫人,说是奉陛下命来请秦王进宫。
尉迟正起身站在桌案前,手指玩着茶碗盖,状似无意,问道:“今夜是哪位太医在荣德殿当值?”
那小宫人答得顺溜:“王太医。”
尉迟正看着茶碗盖,嘴角扯出半丝笑意,王太医?可他出宫的时候,遇到的可是李太医,看来这奴才没把谎圆好啊, “好,我更衣之后便随你去。”
“陛下交代,请秦王即刻就动身。”
“”尉迟正斜视了一眼小宫人,小宫人只是低头,颇有些不卑不亢的意思,到是有些胆量,“好,我现在就跟你去。”
尉迟正一出门,门房老头阖上门便匆匆去往后院,自是传信去了
在小宫人的引领下,尉迟正从南侧门入宫,弯弯转转,去的并不是荣德殿的方向,尉迟正沿路暗暗打量着周围的情势,各重要通道门处都是侍卫把守,宫门处更是御林军围满,看来他这是有的进,没的出啊
在荣德殿偏东,昭华宫偏北的一方小院落前,小宫人停下脚步,示意他进门。
尉迟正顿一下,跨步进去,院子里站了十多名软甲侍卫,面目肃然,颇带几分杀气。
推开正厅斑驳的木门,暖气扑面而来,屋里当然没有尉迟南的身影,有的只是坐在正位上的太子尉迟泰睿。
两兄弟对视,尉迟正淡笑,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进门,然后在侧位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太子睿看他一眼,也没什么话说,持续静默了一刻之后,太子睿起身——
“二哥,你该杀了我。”
太子睿背身面向门外,“我曾答应过莫母妃,不会伤你的性命。”
“但这是你的天下,既然手足相残的名已经出去了,又何必再为了博名声的事留后患?而且我是叛逆,你完全可以用任何叛逆的名头杀了我。”
太子睿没再答话,只是跨步出门,门旁的侍卫随即将门阖上。这就算圈住了七王,他不杀他,不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兄弟,还因为他身后的莫家是曾经在他最危难的时刻护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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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正这厢被禁,宫外已然得到了消息。
半夜三更,三王府邸来了不少客人。
“三哥,太子动手了,把七弟骗进了内庭圈起来了。”六王泰宣一得到八弟的消息,便立即赶到泰丰这儿来,与他同行的还有御林军的三名将官。
三王泰丰蹙眉顿住半刻,“消息可靠?”
“八弟自宫里传来的,绝对可靠。”
泰丰在原地转两圈,“走,到驸马府找莫将军。”
一行几人匆匆出门,上了马就往驸马府奔去,可惜棋差一招,还是让人捷足先登——驸马莫平奴将军以及莫府莫汉阳将军,全被连夜召进内庭
“三哥,怎么办?”
“让人出城。”泰丰冷静再三,最终做了决定。
“调中卫军?”中卫军是他们的。
“今晚七弟要是栽了,依照二哥的性子,大家都不会有好下场。”三王泰丰自小跟太子睿玩在一起,他了解他,绵里藏针,也许一时不会怎样,但他会慢慢捏死你。
“可是中卫军听令于七弟,即便我们有虎符,恐怕也”很难说结果会怎么样。
“姑且最后一搏吧。”泰丰叹息,心中暗暗着急——七弟啊,你这到底是在犹豫什么啊
可惜的是这些被派去中卫军的人好不容易出了城,却又被黑衣人生擒——这些黑衣人并不是太子的人,为首的正是尉迟正的侍卫——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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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微微,星子之下,内宫深处,莫氏兄弟对坐烤火——他们得到了与外甥尉迟正同样的对待——囚禁。
“你说结果会怎么样?”平奴问一句汉阳。
两个曾经年少轻狂的少将军,如今都年届中年,少了轻狂,多了稳重,沙场半生的历练,眉宇间的大气让人难以忽视。
“过程才最重要。”只有在过程中才能体察出到底谁才具有帝王之气,结果?到了结果就已经是没得谈了,因为结果就是只有一个人说的话才算。
“要是姐姐还在世,不知道会怎么办,会不会怪我们俩不出手相助”平奴叹息。
“”汉阳只是摇头而笑,“既来之则安之,咱们就看今晚这天气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他们兄弟不是不想助自己的外甥,只是兵权在手,只要他们俩一动,那么魏国必乱,到时嫡乱就会变成内乱,不堪设想啊,拼了这么多年的性命,为的是什么?边疆的兄弟们浴血奋战,马革裹尸,为的是国泰民安,不是他妈的为谁当皇帝,如果他们的外甥是个痴儿,他们干吗还要扶他上去,有本事的才能上去,没本事的,就在下面安乐吧。
这就是为什么尉迟南一直重用他们兄弟俩的原因,如莫函所说,此二子实乃忠勇之士,而非权术之臣。同样一件事若是放在莫函身上,也许结果就不是如此,所以他才会退出,因为他是权术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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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转换,将视线调到百里外的中卫军营,安静如初,而另外一处御林军大营,恰恰相反,正整装待发,准备反击可能前来的中卫军
就在这个时候,御林军帐中来了一人,此人手持金符,喝令将官停止一切动作,交出令箭,此人便是大皇子尉迟泰宏。
有人不听令,正欲对大皇子泰宏不利不想,此时将官之中有人先一步刺中那人后心,一剑毙命。
众人大惊,泰宏也颇为惊讶,惊讶有人敢要行刺他,更惊讶于御林军中内讧。
“太子无道,大孝不尽,图谋弑君杀兄,我等将士如何亲随?!”营帐外有人大呼。
营帐内的太子党派的将官惊讶——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到让别人给反黑了?!
“太子已经圈禁了秦王,陛下亦是安危难定,我等随宏庆王进京护驾!如何?”帐外煽动式的大喊。
泰宏心中打鼓,七弟啊你这是活生生把大哥我给利用了一把啊,用我的金符,我的身份,完成了你的策反啊。但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权者,参与谋划的几乎都是官与将,而非军与民。所以兵符才有用,因为兵看得只是令,而非人。
即使御林军大半的将官都是太子的人,那又如何?在金符的光芒下,御林军听得还是天子令。
而这场兵祸,算不到他尉迟正的头上,要算也是太子睿的头上,是他要调兵,是他引起的内乱,是他不顾忠孝,是他残害手足,是他二弟啊,认输吧,天命啊,泰宏哀叹。可怜了二弟这么多年战战兢兢的忍耐,终还是逃不过这权斗的魔掌。
父王说得对,看得长远的才是胜者,从七弟扛下莫须有的罪名,远赴西北蛮荒之地时,一切就注定了。
七弟为什么会如此隐忍?大忍者,大抱负啊。
想到父王的那份遗诏,不禁叹息,父王真得是太了解这两个儿子了——泰睿若废,正儿欲杀之,当众念此遗诏,若不杀,此遗诏不见天日。
父王是算准了他这两个二子必有一争啊,为避免手足相残,才留下那份遗诏,旨在阻止七弟除掉二弟。
大势已定,无可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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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刻,太子睿接到的消息便是如此黑暗,只差一步他就成功了,可惜就这一步之差,功亏一篑,不甘啊!
此时此刻,荣德殿里,尉迟正跪在父亲的床前,默不作声。
尉迟南钢缓过神来,声音听起来羸弱的很,“来啦。”
“儿臣不孝,未能侍候君父于床前。”
“行了,朕都知道了,你做得好事啊——”一阵咳嗽,尉迟正赶紧爬跪上前,替父亲抚背。
“儿臣万死。”
“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伪善吗?”
尉迟正低下眼,他的睫毛像母亲的,低下眼睑,总让尉迟南无奈,“儿臣是等二哥先出手的。”
尉迟南哼笑,他这一点到是极像他的,害人之时,却让自己看似被占尽了便宜,“你——是有储君之姿,然,还太年轻,谋略都有,但尚欠历练,今后,万事不可一意孤行,兼听则明,最重要的一点——谋在百年之后,懂吗?”
尉迟正顿一下,随即点头,“儿臣明白。”
“明白就说给朕听听。”
“先祖开国来,魏国四方受制,如今匈人已败,当励精图治,安抚民心,兼顾盯住东方诸国,富国富民,百年之后,方才能逐鹿中原。”
尉迟南看看儿子,最终仰头,深呼一口气,是安心了吧?“你去吧”
尉迟正还想在留,可父亲却是摆手,他只好额头点地,行一大礼。
走出荣德殿,转进宫道之际,正遇上颓废的太子睿。
也不过就是一夜之间,事情就出现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可笑变化,让泰睿经不住都快要笑出声了。
尉迟正低着眼睑,叫了声二哥,并且行了君臣之礼——至少他现在还是太子。
太子睿没有理他的行礼,也没有答应他叫的二哥。只是往前走,往哪座本该是他的荣德殿走去
尉迟正站在宫门处望着他的背影,默默不语,看不出是什么表情,高兴,还是难过?或者两者都有?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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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睿跪在父亲的床前,笑的。
尉迟南望着二儿子,莫可奈何。
“您是知道的吧?我斗不过他。”笑着说的,“您该高兴了吧?他赢了。”哈哈大笑,“为什么,为什么?父王,您明知道我不能成为君王,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种境地?二十四年啊我坐了二十四年的储君,每一天都活在这种矛盾之中,每一天我都担心我做得还不够好,每一天,我都在问自己,为什么父王会选我,为什么是我?我不敢对弟弟们太好,我会嫉妒他们的才能,我甚至还想过杀死他们,我变得禽兽不如,为了什么?父王,您告诉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尉迟南痛苦地阖上双眼,这个儿子,是他一手毁掉的啊
“父王——”抱着尉迟南的手臂,“为什么我的结局会是这样?”眼泪横流,“我是您选得储君啊,我才是魏国的王上——”
“泰宏啊——父王对不起你”从小的战战兢兢,一路走来,他是在不停地导向他,但难就难在,所有人都已身陷漩涡,拔也拔不出来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太早被卷入这个漩涡了
“父王”呜呜大哭。
他要的不只是他的王位,他要的还有他这个父亲注视啊,哪怕是一点点的注视
永夜寒,寒尽那天边,伸手触,凉入心,他朝若入世,不为权来,不为贵,只为一点亲,一点温,一点人情在手心
八十二 番外 蒙马山中的誓言
黄坝是个小地方,而且乱,因为刚打过仗,百姓们的眼中总带着些许惊慌,草木皆兵的,有军士巡逻可能还会让他们觉得安全点,其实只要有吃的,有喝的,谁愿意打仗?没人愿意。英雄是百年不遇的,没必要为了这种百年不遇的事拼得头破血流,那种人是傻瓜,其实很多英雄是傻瓜,至少以平常百姓的认知来说,他们就是。
莫汉阳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盘腿坐在矮桌前,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矮桌上放了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他没喝,因为还在发呆。
小酒馆里没几个人,三三两两的,都是滞留在城里没办法出城的过路客商,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碰上了这么场乱子,都坐在角落里,小心地吃着东西,巴望着赶快解禁回家,只有莫汉阳一个人是来喝闲酒的?因为闷。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骚乱之际,她突然冒出来替他捱了一箭,之后,事情的走向就很不受控制,总之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她身上很香,他奶奶的,很香莫汉阳你犯什么混!
燥死了!那女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城门也关了,她又受了伤,能跑去哪儿?再说跑什么?出了事不是应该留下来让他负责?
一壶酒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喘出一口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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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有很多种方法,如果硬来不行的话,那么也许可以试试比较损的招式,比如殷汝君的方式——偷走他的心,然后再把它甩在地上使劲踹两脚,当然,这方法的前提是你得确定你的心还在。
殷汝君到现在还在战栗,不知名的战栗。
那晚之后,她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因为丢脸,也因为他们之间的仇人关系,午夜梦回之际,总让她惊出一头汗——为那晚发生的事,却又总是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回忆起他身上的温暖。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们总是在自己犯错时,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她知道,她是自作自受。
听说他是魏国皇妃的弟弟,听说他们家在魏国位高权重,听说他的哥哥还可能是魏国驸马,听说他也会是,他当然会是,就算他不是,也跟她没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敌人,还是敌国的敌人。
父亲说过,男儿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也是必然,没什么仇恨可记,所以临终前父亲嘱咐她,心中不要存恨。怎么可能呢?没有仇恨又为什么要打仗?父亲希望她能平安,平安多么普通的词儿。
可是她要怎么平安?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留恋的人,或者留恋她的人,难道这样就叫平安?
她是有夫家,未过门的夫家,可惜那位未婚夫早已成了有妇之夫,因为夫家需要的是强强联姻,而不是跟一个没落的家族联姻,那没有意义,不过夫家很“慷慨”,他们说她还是可以嫁过去,他们会好好照顾她的下半生。
好好照顾她的下半生?她可以为奴为婢,却不会因为想活下去就跟一个男人苟且,尽管与莫汉阳之间的事很奇怪,但至少他还是她选的。
蒙马山很荒凉,但这里是她的家,因为她的父兄都葬在这里,她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儿,从此之后,不记仇,不记恨,就平安地呆在这儿,
“跟我回去吧,你留在这里太危险。”她的未婚夫是个温柔的男人,但没胆,没胆反对他不想要的生活,可她不恨他,没有爱何来的恨?
“从这里往西北十五里外,每天都会有魏军巡弋,回去的时候小心些。”边说话,边递给他一方木盒,里面是两家订婚时交换的信物,她今天还给他,就算两清了。
男人拿着木盒,看上去很伤心,“就算你不愿意入胡家门,还是可以到其他地方,这里是边境,你一个女儿家孤孤单单地住在这种地方——”
“她好吗?”殷汝君不想看男人优柔的样子,所以她转换了话题,也是为了堵这个男人的嘴,他不是有妻室了吗?有妻室的男人已经没有权利再对不相干的女人表现不相干的温情。
“她很好。”男人说这话时显得有些难堪。
“那就好好待她。”
她送走了这个优柔寡断的男人,也许她该庆幸,至少这个男人没有成为她的丈夫,她与他的脾气相差太多。
山里很安静,这一次真得只剩她一个人了,只有父亲的战马作伴。
栓好马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她打算一辈子不会再见的男人。
她该拔剑砍向他的,像以前一样,可是她身上没有剑
夜色灰茫,火焰热涨,两人跪坐在炭火边,默默不语。
“我会负责。”回到东北军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处找她,虽然还没想清楚怎么对她负责,但他会。
即便没抱过这种希望,但听到他这么说,心里还是暖暖的,“我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们是敌人,还是国仇家恨。
“我知道。”但这又怎样?因为这样他就不需要负责了?这是哪里的鬼道理?“我们成亲吧。”
殷汝君错愕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到底是走错哪一根线?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因果认知?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应该是巡弋的齐军马队。
殷汝君赶快用茶壶的水浇灭了炭火——他是魏军的人,在这里被抓到,势必是会没命的。
马蹄声渐渐远去,屋里静悄悄的,殷汝君掩上门,松一口气——她确实挑了个不好的居处,想一想,还是要尽快赶他走。
“你——”回身,他就在跟前,“不想死的话,你快走吧。”低着眼睑,不想看他。
他却伸手在她腕子上套了条绳子似的东西,“别拿下来。”这么交代她,那是他从小带到大的东西,因为从小体弱,母亲修佛求来护命的,对他跟平奴来说,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因为换防刚回来,军中事多,他也是偷着出来的,按理说这可是犯军法的,更别说他来的地方还是齐国的领地,所以必须尽快赶回去,并不是怕被齐人发现丢掉性命。
殷汝君望着手腕上金线穿的佛珠,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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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间的情事,起初也许并不会有那么热烈,可一旦加入了反对、甚至不可抗拒的反对因素,就会变得异常浓烈,甚至可能轰轰烈烈。
这当然不是莫汉阳第一次犯军法,不过这次比较特殊,因为他被结结实实给打了三十军棍,白里将军当然也是无可奈何,男人要是为了女人的事别扭起来,着实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据说为了女人的事不专心就叫做“不争气”。
当然,莫汉阳与齐女有沾染的事,白里是不会声张的,他膝下无子,训了这小子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能让他在东北独当一面,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就前功尽弃?所以他对莫汉阳下了禁足令,不许他踏出营门半步——
禁令之所以称之为禁,就是因为有人不禁,才会有此一令。
寒冷的午夜,大雪纷飞,山间的木屋里灯火闪亮。
屋里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有些呼吸不畅,因为女人的靠近。
“很疼?”女人正给男人换药,因为他的呼吸渐重,她不免抬头。
男人没回话,只是调开视线。
女人默默低下头,认定是自己的手劲太大,于是手劲放的更轻。
忽而,一阵风扑灭灯烛,只剩下炭火红彤彤的余光,女人半爬起身,去够矮桌上的铜灯,纤细的腰肢折成一条美丽的弧,犹如天上半弦的月儿,男人看着这半弦的月儿,拳头慢慢捏紧,又慢慢放松,所谓激情,不过就是收与放之间的那份不理智。
有伤?不怕,他怕的只是她的反抗,因为他不大会强迫,这就跟狼捕猎一样,谁会希望对方会反抗呢?当然要一口咬死再说。
一上一下,透过炭火那红彤彤的光,他们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现在要怎么办?“咬死”她吗?
沙漏一点点的扬着沙粒,激情就被这么无休止地消耗着,忽而,女人闭上了眼睛——狩猎终止!空气里充斥着男女焦灼的呼吸声——
唔,今夜风真大。
这一夜,男人睡得很熟,熟的感觉不到身边人的触碰,女人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的睡容,发笑,静静的。
她知道他们是没有未来的,从第一天她就知道,即使他给了她坚定的答案。
不是她不想相信他,只是她不想让自己再变成悲剧,就这样,结局就这样最好,他们之间不再有仇恨,只留着这一丝遗憾,不要忘了彼此。
她听说,他的兄弟与魏国的公主成婚了,还听说,他会是下一个。
她不想拿自己跟这个世道作对,所以她退出,带着属于他们的一切——
莫汉阳人生中两次被同一个女人甩开,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一夜春 梦之后,然后佳人杳无踪影。
他不伤心,只是生气,难道她就想不到另一种方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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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找到她,他很想对她发脾气,但是没能成功,你不得不承认,女人真得是老天创造出来的奇迹,因为她们总能让你哑口无言。
当晚,他在兴奋与惊讶的夹击之中给兄长去了一封短笺:已娶齐女,一月后诞子,报之与兄,祸福奈何,只此一人。
莫函看后大叹,他们这家子人惹事的本事与才能可堪比高啊。
莫函回得短笺上只有四个字:自生自灭。
当莫汉阳拿到这四个字时,儿子刚出生,抱着儿子,看着短笺,大笑不已。他这位兄长难得有这种无奈之举啊——
自生自灭?
是啊,人本来就是要自生自灭的,靠不得谁。
这也是他教三个儿子的第一件事——人,靠得必须是自己。
花甲之年,当他卸下一身的“包袱”,带着老伴重回这蒙马山时,他说:你看,我没有骗你,我堂堂正正的娶了你,然后,我们过了一辈子,这世上有很多事,并不是绝对的,不到最后没人能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