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突然一松,蛇足“啪”的一声收了回去,颤巍巍地在男孩皮肤上软软地趴着,而男人的笑意在红彤彤的火光映射下显得格外残忍。
“好孩子,我最喜欢你这种安静的,不喊疼的孩子,”男人拍拍他脸颊,“我会带你回不死殿,小安卡,我有直觉呢,你将会是最完美的祭品。”
长羲陡然从梦里惊醒。
他坐在床上微微喘着粗气,眼眶血红,眼神是梦醒之后仍然残留的狠厉残忍,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仿佛被罩了一层如同炼狱爬出来的残酷死气。
他紧抿着嘴角,然后倏地伸手,把床边的画摊开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画盯了好一会儿,把苍白的脸轻轻贴在画上摩挲。
“教母。”
他低哑地叫着,侧脸小心地亲吻画里弯着腰的女人,他的目光很快便安静了,感觉身上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下来,他就抱着画,重新躺了回去。

第28章 不死殿(六)

那个人曾经说过——
“无论你做了哪一种,被我发现了,我都会杀掉你。”
“你要永远记住,你是光明的使徒,你生而光明磊落。”
长羲转身看着一身黑色长裙、披着白色斗篷的女人,瞬间僵直了身体,抿着唇,无声地看着她。
秦茶表面的神色还算平静,她只看了一眼哀嚎挣扎着的埃维,就把目光放在这个已经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少年身上,她淡淡地重复问了一次:
“你在干什么?”
杀人。
杀掉觊觎你的人。
长羲回身注视着秦茶,他的眼早在听见她声音的时候便恢复成清明的黑白,此刻目光里带着浅淡的哀求神色。
他不确定教母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听见他说话,他现在只能把姿态放低了,摆出一股子受害者的意味。
秦茶往前走了几步,白色的斗篷摩擦过地上的落叶,黄昏的光染的她的脸庞安宁而纤秀,但她的眼格外淡漠。
“我说过——”她站在长羲面前,平视他俊美惊艳的脸,“你要是胡乱做些什么,我会杀了你。”
长羲浓密的睫羽微微一颤,他有些受伤难过地看着秦茶,然后把脸凑过去想蹭着她撒娇,被秦茶一只手挡住了。
“所以,是你做的吗?”
秦茶的语气平静又冷厉,她的神色是长羲熟悉的寡淡安静,却比他熟悉的更为冷漠,他心里刹那之间有些慌乱。
“回答我。”
长羲抿着嘴角,漆黑的眼盯着秦茶,他知道自己应该摇头,应该回答“不是我”,他就还是教母喜欢的那种,光明磊落的孩子。
教母虽然是亡灵,看似冷漠少言,但性子最是善良磊落,她仿佛站在了云端,而他在一边却仿佛低入了尘埃。
触不可及,求而不得。
这种感觉让他无时不刻想要把她同样拉入罪恶。
所以,如果他承认了,教母会一如既往地喜欢他,还是,厌恶?
但是…万一还喜欢呢?
长羲心脏顿时漏跳一拍,他忍不住告诉自己:教母会喜欢所有的他吧?她最疼他的了,她是这个世界最疼爱他的人,所以也一定可以接受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是我。”
然后他眼珠一错不错地死死盯着秦茶,他生怕漏看教母一分一毫的细微表情变化,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手心里全是汗。
百分之六七十肯定是长羲干的秦茶在得到确切答案之后,她正直的内心有些崩溃:…卧槽卧槽!!!我的根正苗红!!!我的光明磊落!!!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娃!他特么是不是还是歪了啊嘤嘤嘤!
然后秦茶移开了目光。
少年的身体顿时僵直了。
他紧张而又小心翼翼藏着期待的目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纯黑的眼毫无情绪地看着自己的教母冷然的眉眼,他的内心各种复杂奇怪的情绪在拼了命地翻涌——
为什么不可以接受呢?
教母,您是厌弃我了吗?
厌弃真正的我吗?
少年站在暮光里,失魂落魄。
秦茶没有和长羲说话,她移开目光去看长羲背后的埃维,埃维因为血液的流失脸色在迅速地死白,同时躯体也不住地在畏缩,他身上的蛇足并没有快速掠夺他的生命,而是折磨似的,慢慢在他皮肤表面钻动,无限拉长死亡的时间,无限放大死亡的痛苦。
秦茶其实刚来不久,她来的时候,埃维就已经这样了,长羲当时还背对着她,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埃维身上的东西是“蛇足”,这种东西极少出现,古籍文书里面也甚少提及,出现的原因也历来备受争议、不清不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蛇足是一种非常可怕的黑暗生物,被蛇足寄生的人会很痛苦,同时还会不断地被吸食血肉,直至寄生体成为干尸。
迄今有过记载的,被蛇足寄生活得最久的,不过两个月。
秦茶没办法救,没有人知道把蛇足剥离的办法,她也不知道长羲怎么会把蛇足寄生到埃维身上,也不知道长羲这么做的原因。
虽然心里清楚长羲不可能是什么良善的人,但她却莫名地坚信长羲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伤害别人。
秦茶盯了片刻,埃维身上的蛇足已经被他的鲜血染红,全身的触条也在不断膨胀,越来越粗壮也越来越长,几乎已经把他所有的皮肤都占据捅烂。
被上一个世界折磨到神经无比强大粗壮的秦茶十分淡定,她收回目光落在长羲可怜兮兮的脸上,而就是这一刹那,还没有完全收回的余光捕捉到埃维瞬间孤注一掷的疯狂神色。
长羲还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一点摸上秦茶的衣角,脸上的表情乖巧而忐忑,毕竟他从未看过秦茶这样冷厉到淡漠的神情。
他告诉自己撒撒娇就好了,教母嘴上从来不说,但最是心疼他,所以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刚张了嘴,就看见秦茶眉目刹那间凛冽至极,然后身边就突然卷起浩瀚无垠的力量,这样磅礴的死气,猝然之下长羲没能控制住自己,他贪婪地吸食了几口,整个身体被这种突然起来的痛苦和快感淹没,他甚至发出一声短暂的喘息。
他不受控制地揽住了秦茶的腰,纤细柔软的腰,入手是她身上丝滑的布料和冰凉的体温。
他意识到自己拥抱了教母之后,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奇怪而令他兴奋又迷恋的感觉,就发现教母把所有的力量堆砌在他身上,替他支撑起一片坚不可摧的屏障。
混沌的死气翻涌滚动,这一个时间在长羲面前似乎被无限拉长,他甚至可以看得清自己的教母因为抽尽力量而瞬间死白的脸,那双从来神秘安静的眼依旧坚定而强大。
“嘭——”
狂风撞击在死气筑就的盾上,气浪掀起落叶瞬间碾成粉末,突然迸发的强光盖住了所有的视线,世界一片空白。
长羲睁大了眼。
“罪恶!烧掉所有的罪恶!”
埃维张狂的声音如同雷声,轰隆隆地炸响天地,然而这只是最后的振聋发聩,强光随着声音消散,入目是惨烈破败的现场。
整片树林全部碎成粉末,甚至于树林之外的建筑也坍塌了一半,弥漫天空的粉末和灰尘如同阴霾,呼啦呼啦地跟着还未退却的烈风游荡哀鸣。
几乎学院所有人都赶了过来。
浓郁的死气散去,长羲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骷髅,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他仿佛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反应,都在眼前黑漆漆的骷髅面前被剥夺。
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多交头接耳,并没有人敢靠近中心。
直到副院长悲痛地大喊:“埃维院长自爆了——”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埃维是大魔法师,而且是离圣级只有一步之遥的大魔法师,从来没有人见证过大魔法师自爆的景象,但毋庸置疑,这绝对是极其恐怖可怕的力量。
没有人会愿意自爆,这是灵魂都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绝对同归于尽的攻击,完全被剥夺了任何生的希望。
而更可怕的是,有一个人,在这样绝对摧毁力量面前,依旧毫发无损。
所有在场的人几乎同时想起,埃维院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罪恶!烧掉所有罪恶!”
所有人看着少年的目光蓦地变得恐惧、忌惮、不善且愤怒,副院长吩咐身边的人,“去请来所有的族长和祭司大人们,神啊,罪恶的污秽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长羲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呆呆地跪下来,伸出手,颤抖地伸向面前脆弱的骷髅架子,他小小声地,想要喊出“教母”两个字。
没有声音。
嗓子被掐断了一样,张开就是痛,干涩得仿佛要涌出血液才能被润湿。
教母。教母。教母。
“秦。”
这个字是血与泪的厮磨,他把指尖轻轻地握住骷髅的指骨,然后慢慢一点一点地包围她的手掌,然而他还没怎么动,秦茶的手骨就因为长羲的动作四下散落。
他的眼顿时一片漆黑,如墨的,如魔的,他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黑色的骷髅,像看着最深爱的人。
哪怕箭矢从身后射过来,穿透他的肩胛骨,他都没有把视线从秦茶身上移开。
第二支箭,对准了他的心脏。
然而箭矢在半空,就被打落了。
秦茶被炸的晕头转向,血肉被剥离的时候痛得无以复加,她是活生生疼晕的,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箭,才发现自己虚弱到只能勉强把箭打落。
再去看长羲时,秦茶难得的震惊了。
他在哭。
他很悲伤。
像整个世界都坍塌了那样。
秦茶看着长羲的神色,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她跟着长羲近三个世界,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情,长羲是骄傲的,向来运筹帷幄,向来诡谲莫测,她何曾见过他现在这样脆弱的表情。
直到长羲抬起全然纯黑的眼睛,盯着她,握紧了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她抬起一只枯瘦的骨头,有些目瞪口呆。
卧槽…
长羲这时候身子前倾,把她整个架子拥进怀里,他害怕秦茶会散架,因此怀抱特别轻柔,而与力度完全不同的是,他仿佛重新触摸到世界的喜悦。
“你…”秦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用骨头拍拍少年瘦削的脊背,“我没事。”
秦茶在检讨自己有点蠢,最理智的反应不应该是阻止埃维自爆吗!为什么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去保护长羲!
炒!鸡!蠢!
感觉长羲的身体仍在因为以为失去她而颤抖,秦茶心里有些说不明的微妙心疼,她叹气,嗓音很柔软,“我没事的,我是亡灵。”
骷髅才是亡灵的正常形态,之前她只是被疼晕了,现在力量用尽而显得虚弱而已。
“秦大人!”
十米开外的副院长喊她,“他杀害了院长,您要庇护他吗?”
长羲仍抱着她,死不撒手。
秦茶默默看了周围一圈壮烈的景象,然后把目光投向众人,五大家族族长,三大祭司全部齐了,他们的目光和动作都是攻击形态,她几乎可以肯定,只要她离开,长羲就会被迅速围攻。
她虽然是亡灵,但在成为亡灵之前,她是一位走至巅峰的圣魔法师,为了阻止不死殿左眼的诅咒,她和其他五位圣魔法师一同以身封印。
几十年后,她从诅咒里脱离,成为了一个亡灵,活着走出了不死殿,她对于整个大陆的意义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没有任何人怀疑这样一个为大陆奉献了一切并忍受无限痛苦的人,会杀掉埃维。
“你杀了我吧。”
正在想办法救长羲的秦茶听见少年冰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
“你杀了我好了。”
一直以为长羲是哑巴的秦茶一时之间十分诧异,少年就已经松开秦茶,他注视着她,秦茶可以在他漆黑的眼里看见自己一身黑咕隆咚的骷髅样。
…特么真丑。
…还没穿衣服。
…完全是裸透了的骨奔。
“教母,”少年的嗓音介于清澈而沙哑之间,他没有笑意,专注的目光有着别致的韵味,“我想死在您手里。”
“…说什么胡话。”
秦茶的话很平静,她颤巍巍站起来,身上细小的骨头噼里啪啦往下掉,然后又被身上微弱的死气噼里啪啦地粘回来架好,如此反复,她只是站起来,就让人感觉她是一架马上会崩溃的腐朽骷髅,似乎只要她再往前走一步,就会完全垮塌下去。
长羲紧张地看着她,手指捏得死紧,整张脸很苍白。
“我没有包庇他。”秦茶斟酌着说,“是我做的。”
渐渐静下来的风让秦茶每一字句显得都很清晰,甚至于她身上骨头碰撞“喀喇喀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长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骷髅,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教母对于正直和磊落的执着,她教导他的一两年,无数次告诉他——你生而光明磊落。
她最恨他伤害别人。
而这样的教母,现在竟然在包庇他,在替他顶罪。
“埃维犯了错,我只是稍稍给予惩戒,”秦茶很淡定地撒谎,“我不知道他会自爆,大概是畏罪。”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大家脸上的神色很狐疑。
“那院长犯了什么错?”副院长大声质问,“有什么错,需要受到秦大人的惩戒,甚至于逼得埃维大人自爆呢?”
“先不提这个,”大祭司打断副院长的话,他眼眸深邃,非常英气,字句也清晰得残忍,“秦的事情先放一边,那个孩子必须处理掉。”
“他身上有着浓郁的黑暗诅咒气息,存着在对不死殿的威胁。”
他们不会放过长羲的了。
秦茶往后退了一步,对着长羲十分小声地说,“我会送你走。”
长羲抿着嘴角,没有说话。
“活着。”
秦茶开始念咒语。
埃维的自爆对于她的影响比她想象的更大,她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去阻止任何攻击,甚至于,她都没有把握自己的转移咒语可以把两个人都带走。
长羲看着瘦弱的骷髅站在他面前,他低声问,“您不杀了我吗?”
您为什么要救我呢?
您为什么要包庇我呢?
您把一切拿来保护我。
为什么呢?
“好好活着。”
骷髅的咒语完整地念完,她回头用空洞的眼眶看着少年,长羲似乎感受到教母难得的温柔神色。
微弱的死气缠绕在长羲的腰腹,秦茶站在他面前帮他挡住背后轰然的攻击,她的背脊看起来依旧无坚不摧。
在快要消失的刹那,长羲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秦茶的掌骨。
“一起走。”
而觉得自己肯定挂,做好准备写事故责任报告的秦茶被长羲带走的时候,有些懵逼。
…她真的很想挂回去的啊长羲小祖宗!她已经捅了很大的篓子了!
我原来只是想要独占你,毕竟我一直被孤独地遗弃。
可是现在,我想要毁掉你。
你会被所有人背弃,你不再拥有力量,你将失去所有。
你会依附我,属于我,只有我。

第29章 不死殿(七~八)

摩尔度森林。
这里是名利与死亡共存的大地,也是唯一除却黑暗生物、其他所有种族和平共处的地方。
无论是精灵、侏儒、巨人、亡灵、兽人族还是人类,亦或者是剑士、法师、牧师、骑士、射手与猎人,他们在这里以佣兵为生,猎杀或者捕获,埋葬各种黑暗生物或者被它们埋葬。
这里是黑暗生物集居的大本营,杀戮和逃亡标注着这一块热血的大地,佣兵工会也坐落在距离摩尔度森林最近的尼尔斯小镇上。
这里是佣兵的世界——
没有法律,没有约束,没有管制,强者自然为王。
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踏进高大的佣兵工会会馆,里面极为宽大,巨大的魔法阵玄妙地悬挂在屋顶上,圆形的阵盘不紧不慢地旋转,上面井井有条地罗列着各种内容:最新的任务排行、最难的任务排行、最强的佣兵团或佣兵个人排名。
底下是黑色魔法石铺成的长柜,质地极为坚硬,各类种族的工会人员在那里迅速地处理各种任务。
再往旁边,就是站得密密麻麻的、等待接任务而抬头盯着任务榜的佣兵们。
少年头戴着兜帽,帽子极大,他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颜色浅淡的薄唇,穿过拥挤的人群,他直接走向发布任务的柜台,然后把手里四五个金币放在桌子上,压了一张纸条。
这个柜台的工会人员是一个侏儒姑娘,留着金色的卷头发,她有着侏儒特有的身高和细腻的皮肤,神情干练而淡定,对着少年密不透风的装束她没有露出丝毫奇怪的表情,而是很平常地把柜台上的金币和纸条拿过来。
“收集新鲜死骨?”侏儒姑娘看着纸条内容愣了一下,难得好奇地多嘴说了一句,“这个东西可不值钱。”
然后往下看,标明了大量。
对方不出声,侏儒姑娘只好公事公办地接着说,“一共五个金币,折合2000纪元,抽取百分之五的手续费,悬赏金额就是1900纪元,任务内容是,收集大量新鲜死骨,怎么联系你?”
少年又递了一张纸条。
七街十号。
侏儒姑娘麻利地处理完任务发布,把一枚刻了72364数字的徽章递给他,“有人完成任务之后,会直接把东西送到你留下的地点,到时候你把这枚徽章交给对方,我们确认没问题了,就会把报酬交付给对方佣兵。”
一个e级五金币的任务,几乎是在任务发出的瞬间,就被人接了下来。
“看来你发布的任务很快就会被完成了,”侏儒姑娘微笑,“祝你好运。”
少年把手缩回斗篷里,抬头看了看悬在头顶的阵盘,他看见自己的任务刚下了最新任务榜,任务后面附着接任务的“曙光佣兵团”名号。
并没有出现追杀他和教母的任务发布。
少年稍微放下心,转身离开了拥挤的佣兵工会。
七街非常破烂,在尼尔斯镇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贫民窟,整条街就是一号街完美的对立,这里破败、肮脏,空气都燥热又恶臭,多的是人睡在大街上,一半都带着伤,躺在那任伤口在空气里腐烂。
少年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绕过满街的物事和躺着的人,一直走到尽头,他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薄薄的木门,轻声地喊:“教父。”
里面非常狭□□仄,摆了一张床之后就没有多余落脚的地方,秦茶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随意动一动,骨头就噼里啪啦往下掉的场景,非常幽怨且无聊。
听见长羲的声音,她立刻弯下腰想把地板上的骨头捡起来给自己装回去,然而动作太急,她这一弯腰几乎掉了半个骨架子。
秦茶:…真是呵呵哒。
“教父。”
长羲一进门,单膝跪在秦茶面前,微低下头,伸手非常耐心细致地把掉落在地上的骨头一个一个捡起来,黑色的骨片在他白皙的长指里夹稳,然后再搁置掌心,十分妥帖。
差不多捡齐了,长羲拿出一根骨头,想要替秦茶放回身体正确的位置里去。
秦茶顿时想起第一次长羲帮自己搭建骨架的场景,那个时候她和长羲刚掉落在摩尔度森林,从半空中砸下来完全把她整个骷髅架拆成零件,黑色的骨头零零碎碎地掉了一地,别说长羲搞不清楚秦茶哪根骨头应该放在哪里,她自己都很懵逼。
当时长羲就是嘴角紧抿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可是经过这几天,他已经可以闭着眼帮她把骨头放好了,但是秦茶总觉得,有些别扭。
普通的指骨也就算了,有时候连肋骨处也是他搭的,他会慢慢摩挲着她的骨头,然后轻柔地放上去,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
十四岁的少年做这种枯燥诡异的事情,脸上总是格外的耐心温柔,在抚摸她骨头的时候,那神色太过缱绻安宁,仿佛他抚摸的不是一块冰冷的黑骨,而是爱人温热的皮肤。
“…不用,我自己来。”
秦茶总觉得不自在,她伸出手,想要把长羲掌心的肋骨拾起来,还没碰到,指骨就先“啪嗒”掉了下去。
秦茶:…
马丹这个不争气的身子骨。
长羲弯起嘴角,少年明亮的眼睛满满都是秦茶那架黑咕隆咚的骷髅,从很久以前长羲就明白教母性子里有一点奇怪的迷糊,她坚韧而正直,少言清冷,但总会有些意外的举措,让人忍不住心底里快乐温暖。
好喜欢。
很喜欢怎么办。
而尴尬的秦茶在哀怨地纠结:死气太薄弱了,完全没办法粘合自己的骨架进行任何动作,她迄今都还在为自己可以传送两个人跑这么远的距离惊讶——不死殿在大陆北端,而摩尔度森林在大陆南端,中间横跨的路程何其遥远。
遥远到主城的人估计都想不到,他们已经到了南端摩尔度。
长羲一直弯着眉眼笑,他捡起秦茶的指骨,先替她把指骨放好了,才把最后一根肋骨穿过秦茶宽松的大斗篷,轻轻架回正确的位置。
他的头靠近她的胸骨,温热的气息会穿过骨缝,与她极致的死凉完全不一样,温暖得会让秦茶不受控制地微微靠近。
他架完之后,又细心地替她把斗篷合拢,秦茶一身深黑色的斗篷,遮盖了所有身体露出一颗骷髅头,她转了转,整个身体都在“喀喇喀喇”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