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荒芜边界,就是刻满魔法阵的碑石圈,往外就是热闹繁华的塔里广场,格外强烈鲜明的对比。
秦茶低声说了一段咒语,然后轻轻松松地抱着长羲踏出边界。
“你需要些什么?”秦茶低声问着怀里的小孩,“衣服?对了,衣服。”
养小孩子肯定需要很多东西的,广场里面的东西种类繁复,到了她的地界,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挑了一间看起来比较舒服顺眼的小店,准备进去之后才突然想起来——
擦咧,她没有钱。
她怕阳光,也懒得出门,基本上她每次出来,主城都有大事发生,除此之外,平素都是五大家族在给予供奉,东西直接挑好的往幽堡送。
而且由于自己是亡灵,她是连吃都不需要的。
所以…养个孩子真的好麻烦啊!
上一句说了“我给你买衣服”,下一句就是“宝贝我没钱咱回家,姐姐把衣服改小了给你”,怎么看怎么丢脸吧?
秦茶尴尬地立在原地,苍白透青的冷淡眉眼十分秀丽,充斥着一股子灰败将死的美。
她踌躇之间,悬在塔里广场高处的警哨突然被拉响了嘶鸣尖锐的警报声,所有人忽的抬头去看,巨大的飞鸟扑扇着黑色的羽翼,龇牙咧嘴地从高空收直直直冲落下来,无数的狼人从鸟背上一跃而下。
原本一派繁华的街道就这样瞬间混乱,所有平民开始拼了命地逃窜,往防难的魔法学院撤离。
秦茶抬眼瞳孔一缩,下一刻,黑色的羽箭以雷霆万钧的速度和力量直飞过来,瞬间穿透离她前面不远的人的身体,血肉之躯瞬间分崩离析,羽箭卷着残骸冲到秦茶面前,空气里也似乎被卷起血腥的热浪。
她把长羲放在地上,双手在胸前合成十字,这样短的时间,不可思议的速度,平低陡起密集的风,直接呼啸缠绕着长箭偏移方向,然后直没入左前方的高楼,楼顶一声巨响之后往下坍塌,碎石滚落一地。
而更大的混乱在嘈杂尖锐的惊呼声中呼啸而来,所有的狼人都已跳落在地面,它们有着蛮悍的躯体,落地瞬间由人变幻成狼,开始逮住人撕咬。
它们非常有组织地往前攻袭,一步一步推近荒芜边界,但塔里广场的兵力集结得也非常快,双方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直到有狼人掠往秦茶身边,它们不过抬手挥爪,以着势不可摧之力想要往前奔袭,却永远止步在秦茶脚下巨大的黑色魔法阵之下。
她根本没有过多的华丽的辞藻,嘴巴只是微微张合,极为冷静的两个字:“阵起。”
她身上的死气疯狂地涌动起来,那一刹那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外推开,帽子“哗”地落下,银色的长发顺势在风里凌乱地飞舞,她脚底的纹线似乎被赋予了生命,极速地在地上描绘,片刻就已经向外延伸,画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法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滞了,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法阵越来越大,最后已经蔓延到肉眼无法捕捉的边界。
长羲站在她身边,摇摇摆摆地稳住身体,他伸出手想拉着秦茶的衣角让自己站稳,最后还是收回手,任自己在翻涌的气浪里颠簸地摇摆。
他微仰着头,有些痴迷地看着她冷厉的眉眼和秀丽的面容轮廓。
“破。”
那个字低冷而清晰,明明就是清丽的声线,却像是死亡的号角一般,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摧枯拉朽地把阵上的狼人全部碾成了粉末。
无法抗拒的、令人匍匐的绝对力量。
那是传奇。
埃维带着魔法学院的众高手赶到的时候,心里就这么一句话——那就是传奇的力量。
确定自己能感知到的狼人死完之后,她收了阵法,然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马勒戈壁,头发都要晒没了!!!
她伸手“啪嗒”一下,又把帽子盖回去。
秦茶并没有注意街上人的表情,阵法一收就很正经地对长羲说:“我们来讨论一下衣服的问题。”
长羲站在地上,秦茶弯腰看他,孩子的面色沉静,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秦茶,非常乖巧的模样。
秦茶说,“小安卡,你穿裙子肯定很好看。”
小安卡:…
“反正只有我和你,穿什么没关系。”
小安卡:…
秦茶是很认真地在思考长羲的衣服问题,所以埃维那胖子忽然而至的大嗓门着实吓了她一跳。
“秦大人!!”埃维满面笑容地跟上前又是恭维又是感谢,“真是太感激您啦——塔里因为您免去一场困厄和死亡,您是最伟大的法师,传奇的力量,太让人惊讶了。”
秦茶这才注意到街上所有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那种表情是…狂热?
…等等,她不是只是使用了一个很简单的魔法阵吗?狼人在这片大陆上不是很低等的生物吗?很简单地解决掉不是很正常的吗?
她轻咳几声,“不过就是狼人…”
埃维叽叽咕咕叨叨不停的夸奖就这么卡住了,片刻后他干笑着尊敬地说,“秦,”他略微压低声音,“那是魔人。”
黑暗生物里面仅次于死魅和食尸的变态物种啊!灭一个都不容易,你一下子灭了一群啊!
然后埃维又马上扬起热情的笑容说,“外面太晒了!秦不如去一趟魔法学院,学生们都很想见见你呢。”
埃维身后穿着各式衣服的年轻面孔渴望地看着她,秦茶被看的有点压力大,她正想回绝,长羲就拉了拉她的衣角,抬着小脸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秦茶低下头:…她没理解错的话…这眼神意思是…求抱?
众目睽睽之下,小鬼你不能这么黏人啊!
然后长羲嘴巴微微张开,他漂亮的小脸蛋严肃地看着秦茶,吐出一个没有声音的嘴型:抱。
埃维在旁边试探地锲而不舍:“秦,你看?我们总该要谢谢你嘛。”
“不用了,”秦茶拉过长羲的小手,以示安抚,一边回答埃维,“谈谢字的话…”
她顿了顿,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淡定说,“给钱吧。”
秦茶为自己勇敢的直接感到骄傲:“给多点。”
埃维:……
秦茶拿着钱买完衣服,店主却压根不肯收,秦茶冷着脸,直接把钱袋子压在了桌子上,出了门,发现埃维和那些学生还没有离开,她有些奇怪。
埃维立刻上前,“他们想见见你呢,说一句话也好。”
她没注意的地方,长羲低着头,阴沉着脸。
——总是会有很多讨厌的人抢夺他最喜欢的东西。
——她的注意力不能完完全全地放在他一个人身上,都是那些人。
——那些讨厌的人。
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极其微弱的破碎音节:“消失,消失掉。”
那声音太弱太弱,没有任何人听见,可就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们周围几十米之内所有的人,都突然在原地消失。
被传送回学院的众人有些懵,留在原地的秦茶更懵。
“怎么突然都回去了…”魔法学院离这并不远,并没有察觉到杀机的秦茶弯腰,把固执地拉着她衣袖刷存在感的长羲抱起来。
“不要太黏人,小鬼。”
秦茶启动了传送魔法阵,嗓音微带笑,“我以后不会再抱着你的,最后一次。”
长羲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嘴角偷偷靠近她的耳边,她的耳尖很白皙,他想象着这里透红的模样,然后攥紧了秦茶的衣角。
你会的。
他在她怀里吐出几个单薄的字眼,十一二岁的少年已经隐约地明白一些黑白模糊的情绪,在传送阵扭转和呼啸的风里,他脆弱的音节根本无法被任何人听见。
“你只会看着我。”
完全的,永远的。

第26章 不死殿(四)

“在这里,我只有一个规矩。”
秦茶坐在沙发上,银色的长发散开来凌乱地圈绕着黑色的裙摆,她微微抬眼。
既然决定要养着长羲了,那就必须减少任何出岔子的可能性——
第一!她一定会把他养得根!正!苗!红!!圣母也没关系!!这孩子需要圣母的光环拯救一下他破碎的三观!!
第二!必须要保持距离!
长羲洗完澡换上了白色的长衫,有些拖拉到地的黑色裤子,安静地站在她面前,他什么都不做,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茶。
“离我至少五米远。”
长羲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秦茶依旧不急不缓地说,“不要吸食死气,控制自己的*。”
“我在的时候你还有我,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找谁来满足你对于死气的*呢?”
“我可以告诉你,一是,吸食各种黑暗生物然后自己也跟此同化,二是,杀掉人,或者杀掉亡灵。”
秦茶深深地看着他,浅色的眼有着冷厉的警告意味,“无论你做了哪一种,被我发现了,我都会杀掉你。”
——所以小鬼你是不是很害怕!害怕就当个好人啊!根正苗红的那种!!!
秦茶的眉眼十分秀致,但因为由始至终地冷静神色而显得格外清冷,她看着少年如墨的眼,继续说,“人不能知其罪恶,而依旧沉湎于罪恶。”
然后她微舒展眉眼,嗓音也稍微轻柔下来:
“你要永远记住,你是光明的使徒,你生而光明磊落。”
——求被我洗脑!
少年漆黑的瞳孔有些怔然,里面专注地倒映着她似是冷厉又似是温淡的眉眼,他抓着手里的笔,许久都没动。
秦茶挑眉,“听清楚了?”
他抓着手里的笔用力到指尖泛白,半晌他才歪歪扭扭地、一笔一划地写:教母,我能成为亡灵吗?
秦茶把眉头皱起来。
按照这里的收养规矩,长羲的确应该叫她教母,但…
“教父,叫教父,”秦茶面不改色,“不能,活着的人,做什么亡灵。”
秦茶顿了顿,又平静地补了一句,“倘若有一天,为了某些事情,你以生命祭献做为代价成为亡灵,我会对自己很失望。”
她难得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安卡,我希望你永远平安喜乐。”
——因为你平平安安的我才可以好好度假啊亲爱的!
长羲手里的笔“啪嗒”掉落在地上,他面容很死静,但眼睛里有着努力遮掩都依旧十分清晰的挣扎。
秦茶收了沙发旁边小桌子上的书,她起身,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在三楼,一楼到二楼,你是自由的。”
之后几天,他就没再见过他的教母。
三楼被她划了区域,那一片永远都在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仿佛完全是割开了两个世界。
长羲有时候会站在客厅中央,抬头朝三楼目不转睛地看。
好想让她再和自己说说话,或者只是看她一眼也好,已经很久没有人会和他说话了。
他抱膝坐在沙发上,歪着头,漆黑的眼盯着三楼,从早坐到晚,再从晚到早,然后他就不断想起她极冷的体温,抱着他时有着浓郁的香味,会让他忍不住想要永远黏在她身上。
他的眼蓦然深黑,他微张着嘴,微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
“看见你。”
黑暗如同潮水退去,昏黄的灯光摇摇晃晃地点亮三楼的走廊,那一片如水墨写意地晕染开来,银色长发的那人松懒地靠坐在栏杆上,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微微摇晃,灯光之下的她明暗交替的脸有着别致的美。
她在看他。
长羲歪着的头微微一僵,紧接着就是无与伦比的喜悦,他偷偷抿着嘴角,克制着自己的眼神毫无目的地在三楼逡巡。
他敏锐地发现她的唇瓣动了动,他把下巴埋在自己膝盖里,然后偷偷挪动唇瓣,低声说:
“听见你。”
“三天不吃饭,”秦茶毫无知觉、面无表情地吐槽客厅里蜷缩的小孩,“不吃饭,长不高,怪不得那么矮。”
长羲:……
他开始认真吃饭,她非常喜欢坐在栏杆上,低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客厅里忙活。
他从书房拿书来看,她也会在上面捧着书,时不时看看他,她不怎么讲话,但一天到晚也几乎没有干其他事情,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栏杆上,面无表情,但十分耐心地注视着他。
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
少年的内心充满着隐秘的快乐和满足,这个人会陪着他啊,干什么也无所谓。
而且他也觉得自己的教母很可爱啊,她有时候会看着自己,然后脸贴在栏杆上,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说:
“好想找人说话,好想逗小鬼,想说话。”
——对啊,你快下来吧,我也很想听你对我说话呢。
“好闷…”
——怎么会呢,只有我和你的世界最完美了。
直到三个月后,她终于从三楼下来。
长羲余光偷偷瞄到她要下来,瞬间就把手里的书握得很紧很紧,他把背脊挺得直的不能再直,然后死盯着书,耳朵却偷偷在听楼上的动静。
“过来。”
清晰的声音刚刚过耳,这个声音已经有些陌生了,但似乎又格外熟悉。
长羲眼睛瞬间亮起来,“啪嗒”一声就赤脚跳落在地上,察觉自己的动作太过急切,落地之后他顿了顿,一步一步走过来,很稳重的样子,但速度却很快,在秦茶几米的距离很克制乖巧地停了步。
然后他听见她说,“我教你魔法。”
她在成为亡灵之前,已经就是一位万人瞩目崇拜的圣魔法师了。
她绕到书房,去最底下的书柜里翻找最基础的魔法书,长羲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在她身后,专注地看着她的背向下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头微抬,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贴身的黑色长裙勾勒出她极美的身体曲线,银色长发垂落堆积在深色的木板上,就像是大师细细勾勒的图画,每一笔都走得都惊人的漂亮。
长羲还不懂这种神秘幽邃的美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也并不懂平时所见到的即是罪恶,他用着天真而又痴迷的神态,专注地看着那个把他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人。
他此刻只想过去用手丈量她脖颈的体温,那纤弱的姿态仿佛可以被自己掌控在手里。
秦茶一回头,就看见长羲幽幽地站在自己背后,那目光有些飘渺,但又有莫名犯罪的深渊味道,她稍微吓了一跳。
“在看什么?”
长羲被惊醒,他不自在地把微抬起的手往背后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过那双深色的眼,他低头看她纤长的手指抽出几本深色的书,搁在了书房的桌子上。
“这几本你先看着,不懂的问我,”秦茶顿了顿,再补充,“一周我只会下来一次。”
那个晚上,他回到二楼的房间,画了一张画。
银色长发的女人弯着腰,美丽得让他迷恋的弧线。
然后他在画上写上两个小小的字:教母。
十三岁,他的教母对他说,“我联系了埃维。”
秦茶观察了一年之后,觉得长羲炒鸡自律炒鸡向上炒鸡乖,苗子十分好,死耗在自己这里也不是办法。
他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任务,可是对于长羲来说,这里是活生生的,是他正在生存的世界。
同事完成任务的时间遥不可及,她不可能真的把长羲锁在这里一年,五年,十年,甚至是更久。
…其实主要是有一天长羲捧着一本特别破廉耻的书跑来问她是个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书!!!
长羲还很天真地问:“教父,我可以试试吗?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她:…呵呵。
最后她把书烧了,往事不堪回首。
这也让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她没办法教,也不应该由她教。他应该有朋友,也应该认识更多的、更完整的世界。
“你去学院上课吧,”秦茶站在他面前,静静地说,“明天开始跟着新入学的孩子们一起。”
长羲捧着刚刚葱附近摘来的小花苞,催生成漂亮怒放的长夜莲,眼巴巴地盯着秦茶求夸奖。
他的自控力确实好,为了能够靠近秦茶,他压抑得哪怕再痛苦,都不曾吸食过秦茶身上任何一分死气。
秦茶摸摸他的头,已经非常顺手且熟练地表扬他,“很好看,谢谢安卡。”
“但是你必须去上学。”
长羲摇着头往前走了一步,抱住秦茶的腰蹭了蹭,抬头,漆黑的眼看着秦茶,有些可怜。
秦茶无动于衷,“放假了你可以回家。”
长羲殷勤地踮起脚尖,把手里的花别在秦茶盘了一半的发髻上,然后抱着她不撒手。
“讨好撒娇都没有用。”
秦茶把长羲推开,整个客厅摆满了花,都是长羲在幽堡附近采摘的,他总认为自己会喜欢。
眼看着长羲忍耐到额角开始细腻地出汗,她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明天埃维院长会来接你。”
长羲十分不高兴,一整天都幽幽地盯着秦茶。
第二天长羲被埃维接走的时候,秦茶特意问了一句,“放假在什么时候?”
“还有一年呢。”埃维瞅了瞅秦茶有点意外的神色,马上改口,“也可以半年回来一次的。”
她垂眼看着已经快到她肩膀的少年,然后别过眼,避开他渴望哀求的神色,然后对埃维说,“不用,和其他人一样就好。”
长羲整个人垮下肩膀,秦茶看着少年格外不情愿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他:
“你放假回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少年一下子就笑弯了眼。
到学院的那个晚上,他把十二岁时画的画再画了一次,写了几个字:
——我想看见你,挖去双眼仍会贪婪地注视;
——我想听见你,割去双耳也不会丢掉你的声音。

第27章 不死殿(五)

“你为什么不死掉呢?”
“你要死掉了该多好。”
“你这种怪物,也没有活着的必要吧?”
衣着华丽的女人妆容也极其精致,她毫不留情地把手里瘦小的小男孩狠狠地推向青金色的熔炉,火焰舔舐过通红的炉底,整个温度高的惊人,置身十米之外都能感受到烈烈的热浪。
男孩紧闭着眼,唇瓣被咬的鲜血淋漓,但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也不出声,完全逆来顺受地默认别人对他做的所有伤害的言语和举措。
换句话说是,他麻木了。
他对这个自己能够接触到的世界,麻木了。
他的表情一直死静,直到一身高贵曳地长袍的男人把他拦抱了下来,男人强健的手臂揽住他瘦小的身体,不过四五岁的小孩子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不要那么粗鲁,”男人温柔地搂过小男孩,细心地擦擦他脸上的脏渍,他没去看男孩那双漂亮至极的眼,而是对雍容的女人说,“毕竟是你亲生儿子呢。”
女人衣裙高贵而端庄,盘发一丝不苟,而她的神态却是与之完全相反的癫狂,她看着在男人怀里的孩子,尖叫,“不过就是一个怪物!!”
一个身上长满了“蛇足”的怪物。
“一生下他,我就该把他杀了,”女人妖艳的红唇张合着,对着孩子吐出最恶毒的话语,“多么恶心的存在,当时我怎么一时心软,我怎么不杀了他!”
男孩继续麻木地睁着眼,对着这些话他已经熟悉到没有什么值得他给予反应的地步了。
“嘘,”男人抚着男孩乱糟糟混杂了一堆泥土的头发,“他会伤心的。”
女人打断他,“我恨不得他马上去死——他毁了我,毁了我一辈子!我被家族遗弃,被剥夺天赋,就因为这个怪物!!”
女人顿了顿,她胸脯起伏得厉害,看着男孩的眼光就像看着恶魔,既恐惧又厌恶,“算了,他是你的了,祭司大人,我不想再看见他。”
女人走了之后,男人低头温柔地翻看男孩完全赤/裸的身上,交错纵横的伤疤,以及皮肤上伸出来的细小的黑紫色细足,它们在根据男孩的情绪十分厉害的抖动,整个场面看起来十分可怖。
他却仿佛在看着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哦,可怜的孩子,”他面带笑容,“肯定很疼。”
男孩整个人寒着腰,他麻木的神情在听见男人的话后终于微微变了一下,他抬眼有些无措地看着男人,似乎为他话语里的怜惜情绪感到惊讶,之后就是迷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养了‘蛇足’那么多年,还能活着,真是一个可怕的怪物呢。”
男人话语里怜惜更重,甚至于有一种得到了珍宝的珍爱温柔。
男孩却以为他话里这样怜惜温柔的恶意突然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他开始感到有些害怕、恐惧,抖着身子,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好了,以后你就不会再为‘蛇足’带来的疼痛苦恼了,”男人弯起嘴角,“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抿着嘴巴,他抬眼直直地盯着男人。
“真漂亮的眼睛,”男人粗糙的指尖按在他的眼角,“你叫安卡好了,ankh,就像被诅咒的左眼一样,令人忍不住想要犯罪的美。”
他另一只手扯住他手上绷直了的“蛇足”,残忍地用力把它往外拔,黑紫色的触条埋在白得近似透明的皮肤底下,这一拉扯,那一块肉全部鼓动起来,男孩的脸上出现极其痛苦的表情,他张大了嘴巴,再疼也只是徒劳地低哑“啊”了几声——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嘶喊,却无法被诉出于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