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因着急要回后殿去见贺英,早已不耐烦二人的争论不休,见此情状更加不高兴,心道:“吉顼当着朕的面都敢如此轻视武家人,这样的人将来怎么靠得住?承嗣曾说他暗中与庐陵王有勾结,看来并非虚言。”又想起此人明明是靠投奔来俊臣起家,最后却在关键时刻踩了他一脚,心机不可谓不深沉,愈发厌恶起来,当即发作,愤怒地道:“吉卿的话朕已经听够了,不必再多说。当年太宗皇帝有匹良马叫狮子骢,精壮奔逸,又肥又大,但性情却狂烈无比,没有人能够驾驭。朕当时还是宫女,正毫站在旁边,对太宗进言说:‘妾能驾驭此马,但需要三样东西,一是铁鞭,二是铁挝,三是匕首。铁鞭鞭之不行,就以铁挝挝其头;还不服,就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很赞赏朕的壮气。今天你值得玷污朕的匕首吗?”
吉顼听出了女皇凌厉的杀机,吓得伏地求饶。武懿宗从来没有姑母发这样大的火,也吓得跪在地上发抖。吉顼于是一夜之间一落千丈,由宰相被贬为安固县尉,后来也死在了那里。
斥退武懿宗、吉顼二人,武则天怒火稍平,来到西面的集仙殿,斜倚在软榻上,等候贺英的到来。听见镣铐声响,立即坐起身来,不待人禀告,忙叫道:“快些带她进来。”第一眼见到贺英,便叹道:“英娘,果然是你,你可是老多了。”
辛渐虽然早听李弄玉揭破母亲曾经高宗皇帝的妃子,但心中着实不愿意相信,见母亲面对传说中嗜血如命的女皇时依旧神色自若,而那高高在上的女皇不但认得母亲,情绪还相当激动,这才不由得不信。
贺英道:“是,二十多年过去,能不老么?天后,你也老多了。”
天后是武则天为高宗皇后时的名号,而今她称帝已久,最忌人再以旧名号称呼,这分明等于不承认她现任皇帝的身份。一旁内侍当即斥道:“大胆,竟敢在陛下面前无礼!还不快些跪下!”
武则天心中却涌起无数往事来,弹指之间,二十年都过去了,那些宫中旧人早就一个不剩了。只是怎么人年纪愈大,怎么反而会愈发念起旧来?她挥手止住内侍,道:“你们都退下去吧,让朕和英娘好好叙叙旧。这位就是辛渐么?”李湛道:“正是。”
武则天道:“英娘的儿子居然也这般大了。李湛,你先带着辛渐出去,去了她母子身上锁链。”李湛躬身道:“臣遵旨。”命人开了镣铐,携着辛渐退出殿外,问道,“你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是怎么逃出来的?”辛渐道:“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再向将军详细禀告。”
虽然这位将军是女皇面前的红人,但辛渐并不反感他,相反心中还有几分感激。当初李弄玉自暴身份,被李湛从王翰府中带走,李湛明明可以用她来向女皇邀功,但他并没有这样做。而且他奉命押解贺英进京,一路走走停停,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在有意拖延,若是换作个两月前战事最吃紧时进京,贺英可能见不到女皇,便会被有司直接判处死刑,传首边关。而今契丹既平,武周军不再需要贺英的脑袋来壮士气,李楷固又已经投降朝廷,危机大大缓解。
李湛也不再多问,只默默等在殿外。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有内侍开门,重新叫李湛、辛渐进去。辛渐见母亲平静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心中悬着的石头才放下来,不由得心想:“这位女主似乎也没有传说那么可怕。”
武则天道:“之前李将军送回朝中的公文、奏章朕都已经看过了,英娘母子既是跟契丹并无通谋,这就无罪开释吧。”李湛道:“臣遵旨。”武则天道:“还有一件要事,李将军在奏章中提到这一切阴谋的始作俑者命叫李弄玉,她既然已被李将军处死,如何不将首级送回神都?”
一旁辛渐听见,全身一麻,如遭晴天霹雳。他因知道李湛一直在暗中照顾他母亲,根本想不到他早已经杀了李弄玉。当初他还被囚禁在洛阳郊外时,听王翰提到李湛公然在公文中提及李弄玉时已经感到奇怪,但也没有起疑,到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王翰那么肯定在太原劫走自己的人不是李弄玉,他早知道她已被李湛处死。可是他自己被囚禁时,明明感觉到李弄玉曾经来看望过自己,虽然他被蒙住了眼睛,看不到她的人影,可他分明感受到了她的气息。原来这一切仅仅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即使是她对他和大风堂做了那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他还是忘不了她。
却听见李湛道:“臣不敢隐瞒陛下,李弄玉姓李,身份非同一般,臣不敢将其斩首,只将她秘密绞死,好生安葬。”
李氏皇族经过多年清洗,已所剩无几,硕果仅存的皇嗣李旦和庐陵王李显两家也均被囚禁在冷宫中,李旦之子如临淄王李隆基等不出宫门已经有十余年。武则天闻言大是震惊,连声追问道:“姓李?她到底是什么人?快说!”李湛看了贺英一眼,迟疑不语。
武则天道:“英娘是自己人,她进宫的时候你还没有当上将军呢。”李湛道:“是。回陛下话,李弄玉是前太子李贤之女,是陛下的嫡亲孙女。臣未请得诏命即擅杀皇亲,死罪,请陛下降罪处罚。”上前两步跪下,伏在地上。
武则天“啊”了一声,道:“原来贤儿尚有骨肉流落民间。她…她是他在巴州生的么?”李湛道:“是。”
武则天皱起了眉头,李贤死去这么多年,她还是不能释怀,难以掩饰住对次子的厌恶,冷笑道:“难怪李弄玉能找得到英娘,又想方设法陷害她,哼!李湛起来,你做得没错。李弄玉陷害英娘,针对不是她本人,而是大风堂,时逢朝廷大军征讨契丹,亟需军备,她这么做,居心实在叵测。”
她适才还为有嫡亲孙女尚存人间而惊异,眨眼间又换了一副神情,眉目间流露出凶狠的戾气来。顿了顿,又道,“辛渐,朕听说你在逃亡时被突厥人捉住严刑拷打,逼问百炼钢的秘密,你却是宁死不屈,朕很是欣赏,你母亲要暂时留在宫中,你可愿意在朝中为官?”
辛渐尚未从李弄玉被杀的巨大震撼中清醒过来,木然不应。李湛道:“辛渐,圣上在问你话。”辛渐道:“什么?”贺英忙道:“小渐只是个铁匠,没有见过世面,望天后…啊,不,陛下原谅他的无礼。”
不知怎地,武则天忽然觉得“天后”这个称呼比“陛下”要悦耳得多,当即笑道:“那好,李将军,你先带辛渐出去,好生安置。等他想好了要做什么官职,你再带他来告诉朕。”李湛道:“臣遵旨。”见辛渐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忙上前拉起他的手,牵出殿外。
辛渐用力甩开李湛的手,恨恨瞪着他。李湛道:“怎么,你想杀我为李弄玉报仇?”辛渐不答。李湛道:“李弄玉临死前向我招出一切,是她险些害得你家破人亡,你还要为她报仇?你很爱她么?”辛渐一时也答不上来,只闷闷朝前走去。
李湛道:“站住!你没有听见圣上旨意么?你眼下可是归我看管。”辛渐停下脚步,回身伸出双手,道:“将军是要锁我么?这就请吧。”李湛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想杀我。我是禁军首领,手握重兵,身边甲士环伺,你杀不了我,我劝你不要枉费心机。不过我敬你有情有义,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辛渐不解其意,问道:“什么?”李湛道:“圣上为庆贺平定契丹,预备举办武举。我听说你武艺了得,你若能夺得武举前三甲,我就给你一个跟我公平决斗的机会,你若败在我手下,我也不会杀你。你若有本事能杀得了我,我死而无怨。”
辛渐一时尚不能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杀死李湛为李弄玉报仇,但他胸口真的有一股怨气蠢蠢欲动,憋得他难受,不假思索即慨然道:“好,一言为定。”
李湛道:“一言为定。你的同伴都住在惠训坊中,你这就去吧。不过不得我的允准,你不得随意离开洛阳。”辛渐冷笑道:“我娘亲陷在皇宫中,将军就是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李湛遂命一名宦官引他出去。
出来皇城,辛渐仰头凝视那巨大的天枢,忍不住心道:“这样一件吹捧女皇功德的无用东西,要白白耗费多少铜铁!”
这天枢是梁王武三思监造,意在铭纪功德、黜唐颂周,吹捧武则天以道德感化天下。天枢耗费巨大,武三思强迫民间商人聚钱百万亿,买光了市面上所能见到的全部铜铁,还是不够用,又大收民间农器,这才铸成了这座高一百零五尺、径十二尺的天枢,总共用去铜铁二百万斤。天枢的设计者是新罗人毛婆罗,主要工匠则是波斯人阿罗撼和高丽人高足酉,共由三部分组成:最底下为铁山,周围一百七十尺,高二丈,用铜和石头做成蟠龙、麒麟形状,萦绕四周;中间是棱柱,高一百零五尺,径十二尺,共有八面,各径五尺;上面是腾云承露盘,直径三丈,盘中有四个高一丈二尺的龙人站立,手捧直径一丈的火珠。之所以取名“天枢”,是因为天枢是北斗七星之首,寓意中原民众和周边民族都像指极星始终朝着北极星一样,对女皇感恩戴德,忠诚不二。
然而在辛渐看来,这些铜铁实在浪费得可惜,若是能全部用在黄河上固住浮桥,何至于频频发生行人落入河中的惨剧?
他正自感叹,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辛公子!”闻声回过头去,却是在蒲州见过的蒙疆。辛渐见他一身盔甲装束,道:“蒙将军。”蒙疆道:“辛公子是要去惠训坊么?我正想要登门拜访,这就一起去吧。”
来到惠训坊,王翰等人听说贺英已被押到洛阳,正预备出去打探情形,忽见辛渐到来,双腿又已经痊愈,均是喜出望外。一番惊喜交加的忙碌后,王翰这才问道:“蒙将军今日登门,有何贵干?”蒙疆道:“王公子,实在抱歉,上次在御史台狱中多有得罪,我也是奉命行事,逼不得已才会那样做。我今日来,是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告知各位。”瞥见王羽仙尚在一旁,便及时住了口。
王翰心领神会,向俱霜使个眼色。俱霜便道:“辛渐哥哥回来,大家少不得要大吃一顿庆贺,老仆有得忙了,咱们去帮帮他。”上前挽了王羽仙手臂出去。王翰又打发胥震去天津酒楼订一桌酒菜回来。
蒙疆掩好门,才压低声音道:“这件事与王夫人有关。我偶尔听手下兵士暗中议论,说王夫人也许并没有死。”王翰惊道:“什么?”蒙疆道:“当日金吾卫士奉命围住了来俊臣府邸,半夜王夫人突然悄无声息不见了,搜遍全宅也没有找到。负责看守金吾卫中郎将难以向圣上交代,所以才谎称亲眼看见王夫人跳井自杀。不过因为王夫人的名气…噢,我不是指她丈夫是来俊臣,而是指她号称洛阳第一美人,许多人对她的失踪感到好奇,这件事也在禁军中慢慢流传开来,议论不少。”
狄郊忽然问道:“蒙将军可知道来俊臣被捕后,他的心腹卫遂忠逃去了哪里?”蒙疆摇摇头,道:“我听过这人的名字,但却不知道他下落,御史台也就来俊臣一案搜捕过他,没有什么结果。狄公子是怀疑他跟王夫人有关么?”狄郊点点头。蒙疆道:“那好,我找人打听一下,有消息再来告知各位。”
辛渐刚刚从王之涣口中得知蒙疆曾闯入御史台狱,又借王翰之手杀死了李弄玉的手下,不免十分狐疑,问道:“等一下!蒙将军,你知道你在御史台狱中杀的是什么人么?”蒙疆道:“不是叫裘仁,是来俊臣派去刺杀张易之的刺客么?”王之涣道:“裘仁根本不认识来俊臣,他不过是为了挑拨来、张二人互斗,才有意那么说。”
蒙疆道:“你怎么会知道?”王翰道:“当日宋御史命裘仁与来俊臣当面对质,我们三个人都在场,亲眼看见来俊秀的反应,绝不会有错。况且裘仁这个人我原本就认得,他是位义士,死也不会与来俊臣勾结。”
蒙疆道:“这不可能。当晚正巧是我宿卫宫中,我亲眼见到张易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恳圣上,说他曾代圣上到来府赐紫雪,因与王夫人多说了几句话,便引来来俊臣怒目相向。当时圣上就笑道,‘五郎不知道么?来卿最宝贝他那位夫人,据说曾有仆人多看了王夫人两眼,就被来俊臣下令挖去了眼珠。’张易之道:‘所以来俊臣嫉恨臣,派刺客来行刺。’又说了许多来俊臣的坏话,但圣上只是笑而不答。张易之只好退而求其次,恳请杀死刺客。圣上道:‘那好,朕明日就传令御史台,将刺客以极刑处死,为五郎出一口气。’张易之却是不肯,死缠着要圣上连夜派人去杀死裘仁,以防有变。圣上不得已被磨不过,只好同意,又畏惧御史中丞宋相公公正严明,所以命我悄悄行事。这本是宫中机密,我不该告诉各位,但当晚我确实见到张易之面色恐惧异常,好像生怕次日来俊臣就会救走裘仁。”
王之涣道:“难道蒙将军相信张易之的话?”蒙疆道:“外人厌恶张氏兄弟,不过因为他们是圣上宠信的面首,其实这两兄弟思虑简单,心机不深,这也是圣上喜欢他二人的原因。他们喜怒形于色,并不擅长伪装。”
辛渐道:“蒙将军的意思是,张易之是真的以为裘仁是来俊臣派去的刺客?”蒙疆道:“是的,不仅他以为,我也是这么以为的。要知道,裘仁当夜被张易之府中奴仆当场捕获,只打了一顿后就捆送去了河南县衙。后来听说裘仁招供是来俊臣派来的刺客,张易之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匆忙出宫,亲自赶去河南县衙。可是已经迟了,裘仁已经被押去了御史台。”
王之涣道:“如此看来,来俊臣必然与张易之之间起了某种龌龊。”蒙疆道:“我杀死裘仁后回到宫中,张易之还在彻夜等候,听说我已经得手,才长舒了一口气。之后他便和弟弟张昌宗不断在圣上面前攻击来俊臣,后来来俊臣被魏王告发,他二人也积极响应。其实之前张氏兄弟与来俊臣关系很不错,张易之在修行坊为他母亲修建豪宅,来俊臣还出了一份钱,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会突然恶语相向?”他晚上还要当值,先要回家一趟看望妻子青鸾,不及说更多,匆匆告辞。
王翰道:“会不会当真如张易之本人所说,来俊臣是在嫉妒他和蠙珠?当日赐紫雪时我也在场,可惜忙着跟羽仙说话,未多加留意,但好像确实瞟见张易之抓住蠙珠的手不放。”
王之涣道:“阿翰是说裘仁真的是来俊臣嫉恨下派出的刺客?”王翰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张易之自己心中真的有鬼,所以才会相信裘仁是来俊臣派出的刺客?裘仁是李弄玉的人,怎么会是来俊臣派出的刺客呢?他临死前曾经告诉我他偷听到了张易之跟他母亲的对话,似乎跟来俊臣有关,他大概是因此知道张易之与来俊臣之间有嫌隙,所以故意称他自己是来俊臣的刺客,张易之才立即信以为真。”
狄郊道:“阿翰的意思是,也许张易之跟蠙珠服毒一事有关?”王翰道:“是的,我正要说到这一点。服毒案发生时,来俊臣尚未被捕下狱,他家防守如铁桶般严密,外人无机可乘,更不可能见到内宅中的蠙珠,但唯有张易之几次奉旨赐紫雪,蠙珠不得不出来当面谢恩,照例还得写谢表上奏。这一来一往,不就有了联络的法子么?”
王之涣道:“难道是张易之策划了蠙珠服毒案?”王翰摇摇头,道:“张易之就算有得罪来俊臣的胆子,也不敢公然支持蠙珠。他可是女皇的面首身份,以色侍君。女皇性情多嫉,当年高宗皇帝宠幸她姊姊,她都能毫不留情将亲姊姊杀死,况且一个男宠?你没听说么,女皇严厉禁止张易之外宅中有侍女,除了他母亲臧氏外,再无一个女人。不过我倒认为是蠙珠利用张易之策划了这一切。想那假死药何等珍奇,一定是张易之从宫中拿到的。”
王之涣道:“蠙珠温婉柔弱,怎么会有胆略来策划这一切?”辛渐叹道:“她一定为了救羽仙,才不得不鼓足勇气。”
王之涣道:“这么说,蠙珠果真如蒙疆所言,她只是失踪了,并没有跳井自杀?”王翰点头道:“我猜她已经逃了出来。不过来俊臣被判族诛,她从此不能再见天日,一旦身份暴露,一样要被斩首。”沉吟片刻,又道,“这件事,还是暂时不要告诉羽仙吧,她好不容易才从姊姊自杀的悲恸中缓转过来。”
当晚王翰惠训坊家中大开宴席,庆祝辛渐母子劫后余生。众人互诉别后经历,不知不觉已到半夜。王翰听说辛渐答应李湛要参加武举,忙道:“我本来也要报名参加,辛渐回来,我们就更多了一分把握。”
原来武举是近来洛阳极热的话题,这是有史以来朝廷第一次公开选拔武举人,胜者将会荣耀无比。据闻宋之问六弟宋之悌也要参加,并极有信心夺得武状元。王翰便想在场上较量时杀死宋之悌,光明正大地为刘希夷报仇。
辛渐道:“阿翰精于剑法,但朝廷举办武举是为武备,想来要比试的项目都跟战场杀敌有关,无非是射术、马术等。宋之悌臂力过人,占了许多优势,用这个法子报仇,太过冒险。”王翰颇不服气,道:“未必就如辛渐所言,咱们先到兵部打探清楚再说。”
宴席散后,狄郊特意拉辛渐到自己房中安歇,仔细为他检查过双腿,才问道:“那大夫是如何为你医治的?”辛渐道:“我被蒙住眼睛,看不到详细情形,不过大概是一日一敷药,三日一行针。”
狄郊又问大夫针灸的手法。辛渐笑道:“这我可说不上来。”狄郊便用手指作针,在他大腿上比划,道:“是不是这样子?”辛渐道:“差不太多。”狄郊叹道:“这是我狄家的独门针法,我早该想到是他。”
辛渐吃了一惊,道:“你是说给我治伤的人是你伯父狄相公?这怎么可能?”狄郊道:“针法决计错不了。确实是我伯父派人在太原绑了你,一路带你来洛阳。你被关的地方,应该就是我伯父在洛阳郊外午桥南的别墅。”
辛渐道:“既是如此,狄相公何不直接告诉我们真相?害得你们白白为我担心了很久。”狄郊道:“我想伯父本来是打算告诉我们的,但因为阿翰一来洛阳就被许多人盯上,尤其是来俊臣,他不能冒风险,所以后来只好派人将阿翰强行绑去,有意让他见到你。”
辛渐道:“如此,可真要多谢你伯父,不但救了我性命,才医好了我的腿。不过有一点我得告诉你,我被囚禁的地方的看守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更不要说在太原劫走我的那些人。阿翰武艺不弱,当时也只有两个人就迅速制住了他。”
狄郊道:“这么说来,我伯父一定在禁军中安插了心腹亲信,会不会就是羽林卫将军李湛?他虽然杀了李弄玉,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人。”辛渐道:“我知道,他一直在暗中帮助我娘亲。不过…”蓦然想到了什么,“呀,还真的是李湛。他今日只问我是如何逃出,根本不问是什么人在太原劫走了我,显然他知道是谁,正是他自己。”
狄郊道:“为了找你,太原闭城大索了多日,难怪根本没有任何发现,原来是李湛自己监守自盗。对了,你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辛渐道:“我没有逃,是他们放了我,我说我只想见我母亲一面,然后今日突然就被人蒙住眼睛带了出来,睁开眼时已经身在洛阳城中。既然关押我的人是你伯父,他这么做就不足为奇了。”狄郊道:“嗯,想来伯父已经推算你和你母亲不再有性命危险。”
二人一直聊到天明时才沉沉睡去。
次日众人便赶去打听武举相关事宜。还真如辛渐所料,这次兵部主持的考试偏重于技勇,要要考负重、射术、马枪、摔跤等技术。其中射术和马上枪术是重点。射术又分骑射、步射、平射,使用弓弩包括伏远弩、臂张弓、角弓怒、单弓弩等。另有一项要求针对考生相貌,报名者必须“躯干雄伟、可以为将帅”,也可谓女皇治下的特别规定了。
正当众人忙着准备武举比试时,北方又传来惊天讯息。淮阳王武延秀在大批人马护送下进入突厥境内,到达默啜可汗漠北驻地黑沙时,忽有一男子自围观的突厥民众中闪出,手持白刃上前行刺武延秀。刺客很快被擒住,押到默啜面前。默啜见那刺客脸上刀伤纵横,右眼也被挖出,容颜极其狰狞恐怖,很是吃惊,盘问他姓名。刺客一张口便是汉话,说自己这副容貌是拜武延秀所赐,又痛骂武延秀父子,历数诸武残害百姓、祸乱朝政的斑斑恶迹,指出武延秀不过是女皇的侄孙,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子身份,真正的皇子应该姓李。武延秀越听越怒,暗令手下上前刺死了刺客,由此惹来默啜不快。他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趁机发作道:“我打算将女儿嫁给李氏,为何来的是武氏的儿子?这怎么能算是天子之子呢?我突厥世受李唐大恩,听说李氏尽被诛杀,只有高宗的第三子和第四子尚存活世上,我将发兵扶立二人。”下令拘禁武延秀。又移书武周朝廷,指责武则天五大过错,其中第五条是:“我可汗女当嫁天子儿,武氏小姓,门户不敌,冒名求婚,我特为此起兵,欲取河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