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但仔细一回味,均觉得有理,这确实是解释卫遂忠为何弃武承嗣选择太平公主的最好理由。但太平公主贵为天下唯一的公主,又有什么把柄能被来俊臣捏住呢?
李蒙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俱霜笑道:“这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偏偏你们几个聪明人想不到。我告诉你们,太平公主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她为人很好的,小时候我家里穷,她还暗中接济过我们。李湛将军也是她…”忽见众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往外奔去,道:“我得去看看羽仙。”
王翰挺身挡在门前,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今日不说清楚,别想走出这扇大门。”俱霜道:“那我就坐在这里好了。”当真走过去坦然坐下来。
众人见她不肯说出身份,也是无可奈何,总不能强逼于她。正僵持之时,夜鼓“咚咚”,老仆来叫各人吃晚饭,只得就此作罢。
这一夜,天幕阴漆一片,无半点星光。冷风泠泠,带着重重的水气掠过洛阳全城。洛河上雾气茫茫,完全被氤氲遮盖住了光洁婀娜的身影。干旱已久的神都终于要下雨了。
次日一早,王翰、李蒙、王之涣三人来到正平坊,名义上是来感谢太平公主事先派人接走王羽仙,实际上是想来探听宗大亮和卫遂忠的下落。
正平坊位于城南,就在尚贤坊的西北角。这里住户不多,太平公主的豪宅占去了坊区西面的一半,东面大部分则是国子监的建筑。在国子监的北面,还住着一位权臣,即现任宰相李迥秀。他被武则天下敕命以情夫身份侍奉张易之母亲臧氏后,已经搬去了修行坊张易之外宅,久不回家居住。传闻是太平公主向女皇出了这个主意,目的只是报复李迥秀家仆曾与公主户奴争道。臧氏容貌不佳,李迥秀又不敢得罪她,只得经常饮酒装醉,虽因奉旨当情夫得拜宰相,却早已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李蒙因久住太平公主府邸,门夫知道他是永年县主的未婚夫,便放他们直接进来。宅内筑山穿池,竹木丛萃,有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迥环,极都城之胜概。
几人在客堂等了一会儿,有人又引他们来到内堂中。已经是初冬季节,天气寒冷,室中烧了一盆石炭,温暖如春。有仆人进来奉上酒水和几碟点心,道:“各位郎君稍候,公主马上就到。”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然而这“稍候”一候就是一个多时辰,王翰见久久没有仆人进来伺候,才感觉不对劲儿,忙奔过去推门,却已经被锁住。王之涣道:“咱们是被软禁了么?”王翰道:“看来是这样。”
李蒙道:“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做?”王翰道:“这还用说么?正如我昨日所言,一切都是太平公主在暗中策划,她已经猜到我们来意,所以派人引我们来这里,囚禁起来。”
李蒙道:“就算是如俱霜所说,公主有要对付来俊臣的理由,可明明是武承嗣上书告发来俊臣在先,这又怎么解释?”王翰道:“这一点也想不通。不过若公主不是心中有鬼,为什么不敢见我们,反而要将我们关在这里?”
忽听见外面有人问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正是武灵觉的声音。李蒙大喜,叫道:“灵觉,我在这里。”
武灵觉忙奔到门前,见门上上了一把大锁,喝道:“把门打开。”有仆人应道:“回县主话,公主有命,不到天黑不能放这几个人出来,包括李郎在内。”
武灵觉大怒,重重打了那仆人一个巴掌,道:“这里本来是我家,她要发号施令,干嘛不回她自己的公主府、不回她的皇宫去?”原来这处宅邸原本是定王武攸暨的住处,太平公主改嫁后才搬来这里。仆人喏喏连声,就是不肯开门。
里面王之涣听见,道:“听起来这位永年县主跟她嗣母关系并不好啊。”李蒙白他一眼道:“若是有女人为了嫁你父亲为正妻,公然杀死你母亲,成为你嗣母,你会跟她关系好么?”
王之涣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怎么会好?不过既有嗣母名份,也无可奈何,我会立即搬走,再也不见她一面。说到底,永年县主不是最终还是请太平公主出面帮过许多忙么?”李蒙知他暗指武灵觉曾经为替他父亲脱罪求肯过太平公主一事,面色一红,道:“灵觉是为了我才…”
忽听见门板“咣当”作响,武灵觉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块石头,往门上铜锁上砸了起来。仆人知道她刁蛮任性,又素为定王、公主宠爱,不敢上前阻止,只在一旁干着急。
蓦然脚步声纷沓而至,一女子扬声喝道:“灵觉住手!”王翰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太平公主本人到了。武灵觉也不听从,继续砸门,直到太平公主命侍女上前将她拉开,才质问道:“你为何将我未婚夫关在里面?”
太平公主斥道:“胡说,哪有这回事?来人,快些开门。”当先进来,歉然道:“实在抱歉,我刚从宫里回来,下人不懂事,怠慢了各位公子。几位找我有事么?”王翰见她神色泰然,一时难辩她言语真假,便道:“我们今日来,是特地拜谢公主曾妥善安置照料羽仙,多谢公主仗义援手。”太平公主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抱歉,我还有事,不能…”
王之涣忙问道:“还有一事,不知道公主可认识宗大亮这个人?”太平公主道:“宗大亮?嗯,我倒是听过他的名字。他是皇母侄子宗楚客的堂弟,宗楚客就是因为他弄什么反信诬陷狄相公才受牵连被贬出朝。王公子问他做什么?”
李蒙见她明显是否认认识宗大亮,忙道:“宗大亮才是上次那次反信案的执笔者,那封送到狄相公手中的反信就是他的手笔。”太平公主道:“噢?”这一声“噢”明显是故作惊讶,也不知道她是早已知道事实,还是根本不关心。
王之涣道:“那么公主可有见过来俊臣的心腹卫遂忠?”太平公主道:“没有。他确实来过我这里,但我不肯见他,所以他又走了。几位若没有别的事,这就请吧。来人,送客。”
王翰等人只得悻悻告辞。武灵觉跟出门外,道:“她在撒谎骗你们。”李蒙道:“她?你是说太平公主么?”武灵觉道:“还能有谁?这几日她天天躲在水榭中,跟她那些门客秘密商议着什么,不许旁人靠近半步,连我父王也不能进去。”
王之涣道:“县主可认得公主那些门客?”武灵觉道:“很少照面,哪里会认得?水榭是她来了后新修的,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听说有秘道直接通向外面。说不定你们要找宗大亮、卫遂忠都藏在里面。”
王翰蓦然得到某种提示,道:“呀,秘道,来俊臣家中一定也有秘道,说不定那些栽赃来俊臣的信就是通过秘道送进去的。”王之涣道:“这件事还是得找到卫遂忠才能问清楚。还有王夫人如何得到毒药那件事,也得问他才能知道。”
武灵觉闻言很是惊诧,问道:“你们说来俊臣是被人陷害的?”王翰不便明说。李蒙忙道:“这件事说起来…”
忽见几名国子监生大呼小叫地奔出监门,疾步朝北赶去。王之涣皱眉道:“现在的监生都是这般不讲斯文礼仪么么?”
话音未落,又有更多的监生争相赶出来,几人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事情。王之涣上前拦住一人,问道:“出了什么事?”那监生只道:“天津桥!天津桥!”便推开王之涣,朝前去追赶同伴。
几人出来正平坊,坊正、坊卒及把守坊门的卫士都通通不见了,武侯铺中空无一人。满大街都是往北赶去的人,个个脸上流露出兴奋焦急的红光。人如潮涌,熙熙攘攘。几人一出坊门,差点被人流冲散。
王之涣十分纳罕,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莫非是天津桥塌了?”
王翰当日来洛阳时正好遇到刑部在天津桥南处死车三,顿时明白了究竟,道:“呀,朝廷要在天津桥南处死犯人。被处死的一定是来俊臣,只有他的行刑才能引发这么大的轰动。”
王之涣道:“啊,宋御史还没有上报审讯结果,怎么会这么快就处刑?走,我们也去看看,看看被杀的是不是真的来俊臣。”
来俊臣一案轰动朝野,不仅洛阳士民,全天下的人都在紧密关注这件案子,甚至连北方契丹战事也变得没那么要紧起来。主审官御史中丞宋璟白日在御史台要频繁接待一大堆有能力进入皇城的权贵大臣,晚上回到宅邸又早有各色官员、士人、百姓及神秘人物候在门内外,人数之多,令宋家上下烦不胜烦。这些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强烈要求宋璟判处来俊臣死刑。宋璟始终不肯明确表态,只说有司自会公正判决,而且判决书须呈报圣上,最终的裁决权仍然在女皇手中。人人信服宋璟的公正,可眼下需要的不是公正判决,而是酷吏的极刑。
深宫中的武则天反而没有宋璟矛盾不已的心态,虽然告发来俊臣谋反的人前赴后继,但她素来是个意志坚决的人,不容易为人左右。她是真的很喜爱来俊臣,办事得力,还是个美男子,尤其名字取得极好——“来俊臣”,当初她第一次听到就很是喜欢。他可是大周朝的功臣,那些有心谋害她、反对她的人,不都是他帮她一个个铲除的么?不,她不能杀来俊臣,她要赦免他的死罪,于是有意向为她牵马的宰相吉顼询问道:“来俊臣有大功于国家,吉卿看怎么处置他才合适?”
武则天不问侄子,不问女儿,不问面首,独独问有“来俊臣第二”之称的吉顼如何处置来俊臣,显然是有目的的,实在是因为眼下反对来俊臣的人太多,她很需要一个同盟者。
吉顼迟疑了下,缓缓答道:“来俊臣聚结不逞,诬遘贤良,赃贿如山,冤魂满路,实在是本朝最大的国贼。眼下洛阳城中群情汹汹,有排山倒海之势,来俊臣不死,不足以平民愤,望陛下早作决断。”
武则天愕然当场,半晌无言,她这才知道她在来俊臣一案上是彻底被孤立了。仿若一叶之舟悬于汪洋大海上,四顾茫然,看不到任何帆影,眼前所见,只有愤怒的潮水。
吉顼又道:“若是不杀来俊臣,士民的愤怒就会转嫁到陛下身上,大周社稷危矣。”
武则天沉默半晌,轻声地道:“敕令,斩洛阳令来俊臣于天津桥南。”她将失去完全神采的浑浊眼眸投向阴沉沉的天空,又有气没力地补充了句,“监察御史李昭德同日斩首弃市。”
嗯,她虽然最终要被迫处死心爱的臣子,但若将他的仇人在他面前先行处死,总该对他是一种安慰吧。
来俊臣被斩的消息瞬间传遍全城,整个洛阳都轰动了,出现了史所罕见的万人空巷的场面,几乎所有人都朝天津桥赶去。偏偏天公不作美,降下来一场大雨来。狂风暴烈,水面倾颠。少顷之间,猛雨如注,点如拳大,黑天漫地,风雨交加。即使如此,刑场周围依然人山人海,通往街道巷陌挤满了人,水泄不通,往北堵到皇城端门前,往南到三个坊区外。
首先被斩首的是李昭德。他极有建筑天分,是营建洛阳城的功臣,人们多少有些惋惜他的被杀。不过这种哀痛很快被来俊臣被杀所带来的巨大喜悦冲跨了。
来俊臣自被押上刑场后,一直强作镇定,但在那么多道目光的逼视下,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他起初在御史台狱中听到诏书时,的确是目瞪口呆,直到被兵士上绑后扔进槛车,才逐渐回过神来。他回想起自己顶着酷吏淫刑的名声为女皇出生入死,如今却要被一场并未参与的阴谋多陷害,不免心力交瘁。他这一生中做过无数诬陷别人的事,想不到反过头来报应到自己身上。那一刻,沮丧得无以复加。
他听不清楚监斩官在念些什么,全身为一种“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凉所笼罩,软酥酥的,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很想告诉眼前这些敌视他、仇恨他的人,他生平所杀一千多家总共十几万人,大多数是出自女皇的授意,若非她阴纵其惨,他有岂能胁制群臣?他们该恨的是宫中那个淫荡乱伦、不知道羞耻为何物的老女人,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打手而已。可惜的是,他口中塞了木丸,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场大雨下得好啊,老天爷都在嘲笑这些自欺欺人的大周子民。
监斩官生怕女皇会有特旨赦免来俊臣,因而等不及先行杖,便直接下令斩首。当来俊臣的首级滚到地上的一刹那,寂然无声瞬息变成了欢声雷动,场面彻底失控,人们争相向前涌去,刑场戒备的金吾卫士根本弹压不住,瞬间被人流冲散。可怖的是,最先冲到来俊臣尸首前的人蜂拥而上,有撕咬着尸肉的,有披腹出心的,有挖首级眼睛的,有剥其面皮的。只在须臾之间,那具尸首和首级便成了森森白骨。然而,仇恨依旧没有散去,人们咬牙切齿地将骨头扔在地上,来回践踏狂踩,直至成为齑粉、被大雨冲刷干净为止。
后人评价来俊臣道:“君令而臣随,君心而臣胆,是故口变缁素,权移马鹿,如得其情,片言折狱。”无论怎样,这个大魔鬼终于彻底从人时间消失了,人们长长舒了一口气,奔走相告道:“今晚总算可以安心躺在床上睡觉了。”
来俊臣血肉被士民争食的消息传入宫中,武则天震撼不已,如果不是她派了心腹宦官前去观刑,她还真不知道天下人恨来俊臣恨到了这个地步,这时候,她才真正庆幸听了吉顼的话。为了挽救自己的颜面,又特下一道诏书,历数来俊臣累累罪恶,诏书最后道:“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可准法籍没其家。”来氏全族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被杀。倒是来俊臣夫人王蠙珠显得有先见之明,已跳井自杀,避免了上刑场被当众斩首的羞辱。
来俊臣被杀后,凡他所援引的亲党为官者数百人均主动自首。武则天装模作样地责备他们,有人答道:“臣死罪,确实有负陛下。然臣乱国家之法,不过是罪上一身,如果违背了来俊臣的意愿,当时就要灭族。一身轻,一族重,臣不得不俯首就范。”武则天良久无语,最终赦免了这些人。
更令女皇伤心的是老臣魏元忠的一番话。魏元忠数次被来俊臣陷害,最严重的一次已经被押到刑场上,当刽子手大刀举起来的一刹那,武则天又派特使赦免了他。魏元忠临死面不改色,被赦免也无喜色,只从容拜谢,令时人惊叹佩服不已。来俊臣死后,魏元忠被重新召回朝任御史中丞。武则天亲自赐宴,问道:“为何爱卿多次遭人诽谤?”魏元忠道:“臣好比一只鹿,罗织之徒欲捕得臣,以臣肉为羹,臣又怎么能避开呢?”武则天听后,难过得再也吃不下饭,遂应监察御史魏靖请求,命监察御史苏颋复查来俊臣旧案,为受冤者昭雪,许多冤案由此平反。
但没有了来俊臣这样可靠的耳目,武则天一时之间还是难以适应,一日召来宰相陆元方,有意无意地询问外事。陆元方当即答道:“臣备位宰相,有大事不敢不以闻。民间细事,不足烦圣听。”
陆元方出身名门,为西晋文学家、书法家陆机后人,是初唐著名书法家陆柬之之侄,陆柬之舅父即是初唐极负盛名的书法家虞世南。
武则天闻言大怒,当即颁下制书,罢去陆元方宰相位,改为司礼卿。她还不死心,又召来夏官侍郎姚元崇,问道:“为何近来一直没有听到外面有谋反的事发生?”
姚元崇是新近因契丹战事才被提拔上来的官员。北方战火纷飞,兵部事务繁忙,然而再纷繁复杂的事务,一旦到了夏官郎中姚元崇手中,立即被处理得干净利索,井井有条。他还对兵部的职掌非常熟悉,举凡边防哨卡,军营分布,士兵情况,兵器储备,无不烂熟于胸。如此能干的人才,立即受到女皇瞩目,被擢升为侍郎。他听到武则天的发问,哑然失笑道:“之前陛下不断听到来俊臣等人告发大臣谋反,不过罗织诬陷之词。东汉末年有钩党,现在也有‘钩党’,这在来俊臣那里叫做‘罗织’,换了个名目而已。臣以自身及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现在内外官员中再也没有想要谋反的人。”
武则天这才略略放了心,道:“以前宰相都是顺成其事,害得朕成了个滥行刑罚的君主。爱卿今日所言,很合朕的心意。”特意赏赐了姚元崇一千钱。
来俊臣死后,天气忽尔转晴。而北方也有好消息接连传来。吐蕃赞普墀都松赞派使者向武则天献良马千匹,黄金二千两,求娶公主。武则天很是高兴吐蕃没有趁契丹反叛之时机落井下石,当即答应了下来。只有王翰、狄郊等人隐隐猜到这大概是王孝杰在其中起了作用。王翰如约履行诺言,出重金为王孝杰相好月娘赎身,不料月娘自称习惯了风月场面,过不惯寻常女子的日子,不愿意从碧落馆出来。王翰不便将王孝杰尚存活人世、并已经去投奔吐蕃赞普的消息相告,只得就此作罢。
契丹首领李尽忠意外病死,其妻兄孙万荣虽然收合余众,军势可不减,但其威望远远不及李尽忠。契丹军中厌战,渐有分崩离析之态。
而在袁华的斡旋下,突厥默啜可汗答应与中原朝廷联盟,自己愿意为女皇之子,愿意将女儿嫁给皇子为妃,愿意出兵攻打契丹,要求得到的回报包括人、地、物三项:人是河曲六州依附中原的突厥人口;地是单于都护府之地,即昔日颉利可汗控制之地;物则包括缯帛、农具、种子、铁、兵器等关键物品。
显然,默啜野心勃勃,一心要恢复为太宗皇帝击溃的突厥帝国。武周朝臣为是否与突厥结盟发生激烈的争议,然而武则天畏惧突厥兵势,又欲借其助平契丹,全盘答应下来。默啜由此得到数千帐人口,谷种四万斛,杂彩五万段,农器三千具,铁四万斤,得人、得地、得农资,实力大增,国势益强。
淮阳王武延秀则以皇子的身份被选中为突厥东床,他本人尚对明秀美貌的王羽仙念念不忘,并不十分乐意。然而当此情形,诸武怎能容许他娶臭名昭著的来俊臣的小姨为妻?王羽仙出自太原王氏,本身就在禁止与皇亲通婚的五大家族之列。尤其默啜可汗点名要将女儿嫁给皇子,武则天不选皇嗣李旦的儿子们,独独选中武延秀,本身已经是极好的暗示——武承嗣即将成为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江山、美人孰轻孰重,难道还不是一目了然么?得到了天下,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就算是王羽仙,也一样可以再收为嫔妃。因而到最后武延秀还是想通了,喜滋滋地选择了一个吉日动身,前去突厥境内迎娶默啜之女。秋官侍郎张柬之认为自古以来没有中国亲王迎娶夷狄之女的先例,上疏谏阻,武则天不听。
得偿所愿后,默啜遂假称要与孙万荣联兵对付武周,派轻骑深入契丹腹地,偷袭了秘密基地新城,不但掠走了所有物资,还俘虏了李尽忠、孙万荣及一些重要将领的妻子儿女。契丹军心大乱。龟缩许久武周军统帅武攸宜、武懿宗趁机指挥军队出击,孙万荣毫无斗志,只率轻骑逃走,半路为手下所杀。契丹大将李楷固、骆务整率残部向武周投降,契丹基本平定。
武懿宗为争军功,所到之处大肆屠杀被契丹掳掠的河北百姓,斩下首级冒充契丹军士。这位畏敌如虎、有“夹豕”之称的河内王屠杀起百姓来毫不手软,而且残酷异常,往往将活人开膛破肚,挖取心胆。先前,契丹大将何阿小嗜好杀人,至此,河北人皆云:“惟此两何,杀人最多。”
孙万荣的意外失利,其实武周军并无尺寸之功。消息传到洛阳,武则天大喜,加授默啜为颉跌利施大单于、立功报国可汗,下敕表彰在洛阳做法事多日的名僧法藏,说是因为他才使得武周兵士闻天鼓之声,契丹贼众睹观音之像,对以付出大量人物的代价诱得突厥出兵相助一事丝毫不提。又预备造大佛像,命天下僧尼日出一钱以助其功。宰相狄仁杰以昔日梁武帝兴佛亡国为例,竭力劝谏道:“近年水旱成灾,边境时有征战,造像既费官财,施工又耗民力,一旦国家有难,便无人财可救。”武则天无奈,只得作罢。
北方战事日益明朗,羽林卫将军李湛也终于押送着契丹公主贺英到达了神都。最离奇的是,辛渐不知道如何来到了皇城端门前,拦在队伍前,自报姓名,表示愿意束手就擒,只恳请能见母亲一面。
李湛很是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命人仔细搜过辛渐全身,才放他上车。贺英受到很好的待遇,马车上设有厚厚的软襦,她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乍然见到爱子出现,自是又惊又喜。母子二人暂时被押在御史台狱中。然而才刚刚收监,李湛又率领兵士赶来将二人提出,原来武则天听说贺英人已经押到洛阳,立即迫不及待地要召见。
李湛道:“抱歉,怕是要暂时委屈二位。”命人给辛渐母子戴上手铐脚镣,押解来到仁寿殿中。
武则天正在殿中听宰相吉顼和河内王武懿宗奏事,吉顼为赵州溃败而指责武懿宗。武懿宗为人歹毒,但却不善言辞。而吉顼能言善辩,口若悬河,引古证今。偏偏武懿宗又矮小驼背,面对身材魁伟的吉顼,气势上也输给了对方一大截。吉顼说到兴处时,双眼瞪视武懿宗,气势凌人。武懿宗狼狈不堪,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女皇,指望姑母出面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