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弄玉露出失望之极的表情,沉默许久,才问道:“你当真这般恨我么?恨不得要掐死我?”辛渐道:“不错,我恨你。你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算得到了天下又能怎样?你鄙视姓武的那些人,你自己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李弄玉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扬起手掌,就要朝辛渐脸颊扇下。辛渐一声冷笑,昂起头迎上去,但那一巴掌始终没有打下来。她慢慢放下手臂,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辛渐一见她流泪,歉意顿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涌上心头,暗道:“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转念又想,“这女子阴险之极,害得我家破人亡,又将我捉来绑在这里,我怎可对她再生同情?她不过是要利用我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当下硬起心肠,转过头去,佯作不见。
宫延忽然出现在门前,举手轻轻敲了敲门板,叫道:“四娘,请出来一下,有消息。”
李弄玉举袖抹了抹眼泪,这才转身,点点头,走了出去。铁门重新锁上,辛渐的心仿佛也被套上了一把枷锁,沉甸甸的,竟有不堪重负的感觉。他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过了很久,辛渐渐渐站立不住,他双臂被牢牢反缚在柱子上,无法挪动分毫,只觉得双腿越来越痛,越来越软。正疲累不堪时,宫延带着两名手下进来,取出一双鞋子给他换上。
辛渐问道:“要带我去哪里?”宫延不答,拔刀割断绳索,拿布袋套在他头上。辛渐双腿无力,又渴又饿,没有丝毫力气反抗,只能任凭他们摆布。几人架着他出了石室。走过一条长长的道,便是往上的台阶,来回转了三次,有三十余级。辛渐心道:“这地牢好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忽被人按住头拽过一扇矮小的门,只觉眼前蓦然亮堂了许多,原来是已经出了地道。
又弯弯曲曲走了一段路,宫延道:“这在这里。”
两边押解的人便拉住辛渐停下来。他耳中听见飒飒响声,暗道:“这不是风过竹林的声音么?莫非…”宫延忽凑上来,附耳低声道:“四娘决定放你走,你可别辜负了她的好意。若是胆敢泄露她所告诉你的机密一句,不用四娘下令,我也会亲手杀了你,让你死得凄惨无比。你听清楚了么?”
辛渐一呆,道:“什么?”却不见回答,左右执住他的人也松开了手,忙去取头上的布袋,那布袋在他脑后打了死结,好不容易才解开取下来,宫延等人早不见了踪影。他站在正觉寺后院竹林边的甬道旁,竹碎乱风,超离俗尘,正是他被李弄玉手下掳走的地方。
辛渐不觉呆住,心道:“原来我一直没有离开过正觉寺,那地牢就在寺里。她…她费尽心思,派人埋伏在这里捉到我,为何又突然放了我?她的阴谋和秘密已尽为我知晓,难道不怕我告发她么?我…我到底要不要告发是她伪造了通谋契丹的反信,以救出我爹娘?”
忽听见有人问道:“施主在这里做什么?”辛渐转头一看,是名手执笤帚的小沙弥,忙道:“没做什么。”
他逃离王翰府上时还是早晨,现在却已经是黄昏,竟是被关了一整天,眼见天色不早,便慢吞吞地往前院走去,大方出了寺门。忽闻见一阵莜面香,他只吃过早餐,更感腹中饥饿难耐,忙走到路边小饭铺要了一屉莜面栲栳和一碗羊肉臊子,也不敢坐下,只站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辛渐见那店主不断地望着自己,大概是觉得自己站着吃饭的样子太奇怪,只得尴尬一笑,解释道:“我后面有伤,坐不得。”
店主点点头,依旧不断看他。辛渐心道:“莫非我身上有什么奇怪之处?”低头一看,这才想到自己穿的是狄郊的外衣,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更是难堪,只得走过去道:“抱歉,我刚刚。不如这样,我写个纸条给我朋友,你凭着纸条去他家讨要饭钱,他会代我付给你。”店主连连摇摇头,道:“不要你的钱。”
辛渐大奇,道:“这是为什么?店主认得我么?”店主点点头,又迅即摇摇头。
辛渐道:“莫不是…”忽有一名黑衣汉子走过来,叫道:“店家,来碗面!”话一出口,就知道这汉子不是本地人。
店主一听,忙应道:“来啦!”又问道,“要热炒,还是冷拌?”汉子道:“随便啦。”店主便入内去厨下去端莜麦,临走还不忘偷看辛渐一眼。
辛渐见店主甚是古怪,也不及多理会,重新走回桌旁。那黑衣汉子忽然凑上前来,低声问道:“辛郎还认得小人么?”
辛渐仔细打量着他,觉得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汉子道:“辛郎与四位同伴去年在龙城与我家将军拼酒,还是小人在一旁斟酒。”辛渐道:“啊,你是…”忽见一队官兵正朝这边赶来,忙转起身,低声道:“你快些走,明日正午我们在飞阁相会。”那汉子点点头,起身往东而去。
却见店主飞快地从里屋出来,指着辛渐叫道:“就是他!他人在这里!”领头的校尉打个手势,数名兵士拔出兵刃,围了上来。
辛渐原以为官兵是来追捕那契丹人,这才明白他们是来捉拿自己,问道:“为何要拿我?我犯了什么罪?”校尉问道:“你可是辛渐?”辛渐道:“不错,是我。”校尉道:“那就没错了。还问为什么拿你,你自己看看墙上的告示,勾结契丹,密谋反叛。”
辛渐转过头去,却见墙壁上贴着一张图形告示,虽看不清告示内容,自己相貌倒画得相当逼真——他却不知道画像的是州府书吏,他被行杖当天也在堂上记录,对他印象极深,寥寥数笔,形神俱出。辛渐心事重重,又饿得发慌,竟是没有留意到街上的情形,难怪那店主不断看他,原来是比照告示认出了他是通缉要犯。
辛渐无路可逃,只好点头道:“好,我跟你们走。不过我新受了杖刑,身上有伤,走不动路,请将军不要下令绑我。”
校尉见他甚是顺从老实,愿意束手就擒,又因为捕到他可以大大发笔横财,领到一万贯赏钱,便爽快地应道:“好。来人,带他走。”
店主忙上前拦住,讪讪笑道:“将军,这人可是小人发现告发,那一万贯的赏钱上哪里…”校尉喝道:“人是你逮到的么?没告你私藏要犯就不错了,还敢要赏钱。”粗暴将他推到一边,带人押了辛渐扬长而去。
辛渐恳请校尉不要给自己上绑,原是计划半途逃走,好去赴明日的飞阁约会。这里距离州府不远,往北直行过两个街口便是。数名兵士前后夹着他,跑是决计跑不掉的,唯一的机会是路过宫城的晋阳宫时闯进去宫去。
晋阳宫是行宫,地位特殊,一切宫务立于地方体系外,即使是并州长史也无权过问。非法擅入宫门者要判两年徒刑,若是闯入里面宫殿的殿门,罪名就更大,判刑也更重。而看守宫门的不过是两名老兵。现任副宫监即是李蒙之父李涤,他时常抱怨宫中兵士不足,人手太少,又多是老弱病残,辛渐正是预备利用这些来脱身。
路过南宫门时,果见两名老兵正坐在门槛上打呵欠,预备等天黑就关门落锁。辛渐忽然转过头去,大叫道:“契丹细作!”兵士惊然回头间,他抬脚便奔向宫门。校尉回头不见人影,知道上当,却见辛渐并没有逃跑,而是朝路旁的晋阳宫奔去,一时不明究竟,叫道:“你要做什么?快抓住他!”
辛渐奔到门前,叫道:“我找李宫监!”不待老兵反应过来,一脚跨过门槛,闯入了宫中。
老兵道:“咦,这不是辛渐吗?喂,你站住,李宫监不在里面!”又见校尉领着兵士持刀追赶过来,忙正正衣服,上前拦住,喝道:“你们做什么?要造反么?”校尉道:“刚才进去的那人才是反贼,我们正押他回州府。”
老兵本可以立即出声示警,召宫内巡逻的兵士过来追捕辛渐,可他们平日闲极无聊,又总被人轻视,有心看州府的笑话,当即笑道:“将军想进宫捉拿反贼?抱歉了,别说你,就是你们张长史亲自来,也进不了这个门。”
校尉道:“人可是你二人放进去的,反贼若是逃走,你们也难脱干系。”老兵道:“哎哟,我们可不敢放反贼进宫,是反贼自己闯进去的,况且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反贼。将军,小的倒想问一句,这人既是反贼,为何不绑住手脚?你们这么多人怎么都看不住他?”
校尉无言以对,心中还惦记那一万贯赏钱,只得先软下来,问道:“那你说怎么办?”老兵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又不能离开大门进去帮你们捉拿反贼。这样,你去找李宫监商量商量,看要怎么办。反正反贼困在里面,他也跑不出去,跟坐你们州府大狱差不多。”
校尉既生气又无可奈何,只得命手下守在宫门前,自己赶回州府向长史张仁亶禀告。
晋阳宫宫门数重,殿堂、宫室各数座,因为是行宫,宫中绝大部分面积都是园林,以供游赏——西面是太液池,面积极大,池中建有四边形回廊大亭,每一面宽达八楹,供人徘徊游赏;北面是九曲池,流水弯弯曲曲,有如蛇行;东面则是巨型葡萄园,所种葡萄均是花费巨资从西域引入。
辛渐年幼时常常与同伴们偷入晋阳宫中玩耍,虽然也被人发现过,可因为李蒙是宫监公子的缘故,也没有人敢告发。他对宫中地形极熟,知道东面葡萄园墙边有树,可以翻出高墙外。墙外不远处就是昆林坊,坊区内聚居的多是胡人和贱民,鱼目混珠,成分复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薄暮轻烟,濛濛四散。老木寒云,充斥着暮气沉沉的衰飒。辛渐慢慢悠悠往东而去,如同散步一般,他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又想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来。
半途中,辛渐也遇到两队巡逻的士兵和几名老宫女,却只是擦身而过,竟无人上来盘问,大约是见他意态悠闲,将他当成了宫中的仆役。
果见墙根那些树华盖如云,比以前来时更粗大了。他趁着天光尚明拉开一根拇指粗的葡萄藤,也不扯断,只别在腰间,选了最细的一棵树爬上去,由于双腿不能使劲,很是费了一番工夫。等到与高墙齐身时,一手抓住墙头,一手抓住葡萄藤,翻了出去。葡萄藤没有他想象的那般长,到离地面还有一丈时便已经拉死,只得松开手,重重落在地上,顿时触动伤口,百骸欲散,忍不住叫出声来。
忽听得暮色中有人问道:“谁在那里?”辛渐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是谁?”那人问道:“跟你一样的梁上君子。你得手了么?”辛渐这才知道对方是要偷入晋阳宫行窃的窃贼,一时不答。
那人已摸索过来,打亮火石,往辛渐脸上一照,不满地道:“你坏了江湖规矩,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将你身上的东西交一半出来,这次就这么算了,下次不准再来这里。”辛渐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道:“我不是窃贼。”
那人冷笑道:“你不知道道上规矩么?不交出东西,休想离开。”一旁忽有一个尖细嗓子道:“啊,谈哥,我认得他,他就是告示上的那个人,辛渐,值一万钱呢。”
辛渐急忙转身欲走,却被那谈哥扯住手臂大力一拉,当即仆倒在地。谈哥顺势骑上身来压住他,反拧了双手,解下腰带缚住,居然还嘲讽道:“你是官府通缉的要犯,总以为你三头六臂,厉害无比,怎么被我轻轻一拉就倒了?喂,小元子,快过来帮忙。”辛渐被他正压在伤处,无力抵挡,只是强忍疼痛,一声不吭。
那小元子从树丛后溜了出来,原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与谈哥一左一右架了辛渐,拉着往东而去。穿过大道时,远远见到一队巡逻的兵士,谈哥做窃贼做惯了,急忙扯住辛渐闪在树后,本能地伸手捂住他嘴巴,防他叫喊。
小元子奇道:“谈哥,咱们不是正要拿辛渐去官府领赏么?为何还要躲着官兵?”谈哥这才回过神来,道:“谁说要立即送他去官府了?先带他回家,好好搜搜他身上,榨干油水再送他去官府领赏。从晋阳宫翻墙出来,能没财没物?我才不信了。”等兵士走远,这才拖着辛渐飞快地穿越街道,翻过坊区一道半塌的矮土墙,又走过几条黑漆漆的小巷子,这才进了一个院子,里面有两排房屋,灯火通明。
房里有人听见推门声,出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得了什么宝贝?”小元子答道:“是个一万钱的宝贝。”那人笑道:“一万钱?我可没有一万钱给你。”小元子道:“不用你给。”将辛渐拉入最北面的房间,按坐在木椅上。
辛渐强忍屁股伤痛,道:“你们无非是想要钱,放了我,我给你们两万钱。”谈哥道:“我知道你是大风堂辛堂主独子,这话我以前还信,可眼下你家被抄,爹娘被逮,你一无所有,哪里来的两万贯?骗谁呢!”辛渐遭他讥讽,犹如伤口上撒盐,心中痛如刀割,愈发恨起李弄玉来。
谈哥便来搜他身上,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不禁很是生气,上前一把拉起辛渐,道:“起来,这就送你去官府。”忽听得门口有人道:“把他交给我,我给你两万钱。”
小元子奇道:“这人有这么值钱?”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突厥男子,点点头,道:“交给我。”
谈哥似是对突厥人迫为畏惧,忙将辛渐推了过去,又问道:“那两万钱…”突厥人道:“我眼下没这么多现钱,下次你再卖偷来的赃物给我时,我一并付给你。”谈哥道:“是,是。”
突厥人便带着辛渐来到南面一间大屋,里面还有数名突厥人,一齐站起来,问道:“相大哥,这人是谁?”那阿相道:“他就是大风堂辛武之子辛渐。”一人喜道:“当真?你当真就是大风堂主之子。”辛渐已经隐约猜到这些人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一声不吭。
阿相也很是欣喜,道:“想不到大汗交代的事这么轻易就办成了。咱们明日就带着他回去草原,让他专门为咱们突厥打铁。”
以辛渐的性格,当然不会轻易屈服,可他若是继续沉默,当真被对方带回突厥,那可就彻底完了,忙道:“我虽然是大风堂的人,可我并不会打铁之术。况且你们带我走也没有用。并州刀剑之所以称霸天下,是因为并铁的铁质好,工艺倒在其次。”
阿相道:“你这话前半部分是假,后半部分是真,已足见是个行家。我告诉你,我们突厥缺的就是技艺高超的铁匠,不管并铁什么铁,你给我打出锋利的好刀就行了。我们不会亏待你。”辛渐昂然道:“你可别妄想。就算你带我去突厥,我也绝不会为你们打一把刀。”
一名胖胖的突厥人道:“相大哥,这小子是契丹细作,现在城中到处贴着这小子的通缉告示,怕是很难带他出城。”
阿相沉吟片刻,道:“你是汉人,既然给契丹人当细作,为何不能给我们突厥人当细作?你想要多少钱?只要你说出百炼钢的秘密,我不但放了你,价码也随你开,另外我个人加送你十匹骏马。”辛渐道:“我不知道什么百炼钢的秘密。”
阿相见他倔强,也不多费口舌,招手叫过两名手下,道:“带他到里屋去,吊起来拷打,直到他说百炼钢的秘密为止。”
突厥人的刑罚很简单,就是不断用马鞭子抽,晕过去后用水泼醒再继续抽。因为怕辛渐叫喊被外人听见,又拿布堵了他的口,每抽十鞭就取出布团问一遍:“说不说?”等到挨了百余鞭,辛渐已是奄奄一息,即使勉强用水浇醒,也是全身麻木,鞭子抽上去再没有任何知觉。
他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不断有人晃过来闪过去,那在火光中泠泠闪亮的应该是刀光,就像出炉时映着火焰的钢刀,他再熟悉不过,可是刀子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臂膀被吊索拉扯的痛楚忽然减轻了许多,有人将他放了下来,叫道:“辛渐!辛渐!”
辛渐呻吟一声,问道:“你…你是四娘么?”李弄玉道:“是我。”辛渐道:“你怎么会…”李弄玉道:“你离开正觉寺后,我一直派人跟着你。”辛渐道:“我…不要…你救…”想努力去推开李弄玉的手,却是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一旁有人道:“他流血过多,伤势太重,怕是不行了。”辛渐心道:“不,我不能死,我还要去飞阁与那契丹人见面,还要揭穿李弄玉的阴谋,好救我爹娘出来。”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似乎有雨点一滴一滴地落在脸上,终于又失去了知觉…
等到辛渐再醒来时,全身如躺在棉花堆里,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没有,眼前晃动的正是再熟悉不过的同伴的脸。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好几日,还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昨天,那一天一夜的惊魂经历——白天他在正觉寺被李弄玉手下掳走,虽然身体上没有吃太多苦头,但李弄玉的一番话却令他如遭雷轰,震惊不已,他几乎不能相信她所说的都是真的,他母亲竟然曾经是高宗皇帝的妃子,还掌握着能致女皇帝于死地的大秘密,可若不是真的,李弄玉又何必费尽心思,将他弄得家破人亡?只是,她事先费尽心机,后来为何又突然放了他?后来他阴差阳错落入突厥人的手中,被严刑拷问百炼钢的秘密,本以为有死无生,又是谁救了他?难道那不是梦境,真的是李弄玉?他伤势严重,难以思索,稍微一用精力,便觉得疲累之极。
李弄玉见辛渐既不答话,也不出声呼叫狄郊进来,胸口剧烈起伏不止,知道他内心矛盾挣扎,便重新走到床边,苦笑道:“你如此费心踌躇,已足见盛情。你放心,是我害你成这样子,我自会对你有所交代。”辛渐道:“你…你想怎样?”
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人疾奔至门外,狄郊上前阻拦道:“宫延你不能…”宫延已排开他推门进来,道:“有羽林军来了,指名要带辛渐走,王翰正设法拖住他们,四娘快走。”李弄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走,我还有些事要办。”宫延道:“是。”口中应着,脚下却是不动。
辛渐道:“你…你还在这里坐什么?请快些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李弄玉道:“你赶我走,是担心我被羽林军捉住么?”
辛渐被她说中心事,却不愿意承认,哼了一声,道:“你害了我爹娘,他们至今仍在狱中,我巴不得你被官府捉住才好。”李弄玉道:“那好,我就如你所愿。”
宫延道:“四娘,你…”李弄玉厉声喝道:“住口!我叫你快走,你敢抗命么?”宫延咬咬牙,道:“不敢,宫延遵命便是。”
狄郊忙命侍女带宫延从侧门出去,又劝道:“羽林军既是为辛渐而来,娘子不如暂时避一下。”李弄玉道:“你没有听见辛渐的话么?是我害了他父母,是我仿冒了那封信,我要留下来。”狄郊惊愕不已,道:“什么?怎么会是你?”
却见脚步声纷沓而至,二十余名羽林军抢进院中,王翰等人跟在后面。为首的是两名戎装将军,一人四十来岁,另一人二十余岁,却是突厥王子阿史那献。
阿史那献一进房中,目光先落在李弄玉身上,惊得呆住,嘴唇蠕动了几下,有心招呼,却又有所顾忌,终于还是讪讪保持了沉默。
那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径直走到床前,俯身问道:“你就是辛渐么?”辛渐道:“是我。”那男子道:“我是左羽林卫将军李湛,奉圣上之命来押解你和你母亲回神都。”
狄郊忙道:“辛渐伤势极重,今日才刚刚舒醒,暂时挪动不得。请将军暂缓几日,等他伤势好转些,再带他走不迟。”
这李湛也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其父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猫”李义府,其人狡诈阴险,心胸狭窄,但外貌却温和谦恭,与人说话必嬉怡微笑,“笑里藏刀”的典故即由此而来。他出身寒微,对名第极为看重,多次为儿子向山东士族求婚,被拒后怂恿高宗皇帝重修《氏族志》,并禁止五姓七家互相通婚。比如李蒙是赵郡李氏,其父李涤一直想为爱子求娶王羽仙为妻,然而王羽仙偏偏是太原王氏一族,两家均在五姓之列,不能通婚。不过李义府人品虽恶,却以文翰见重,文章诗歌都写得相当好,唐太宗李世民就是因为听说他才华出众,予以召见后才授门下省典仪的官职,后升任监察御史,并在晋王府兼职。晋王李治后来即位为唐高宗,李义府跟着一路加官进爵。他善于吹拍武则天,极力促成其当上皇后,由此攀上一根高枝,更受重用,直至担任宰相。登上高位后,李义府恃宠专权,愈加嚣张,与他的母亲、妻子、儿子一起贪赃受贿,结党营私。他自恃有皇后武则天作后台,排挤正直朝士,连高宗皇帝也不放在眼中,高宗曾当面劝他稍微收敛些,不要公然卖官鬻爵。李义府听了勃然变色,质问道:“是谁说给陛下听的?”高宗回答道:“如果我说的是事实,你何必问是谁?”李义府竟冷笑着掉头而去。高宗自然很不高兴,后找了个理由将李义府定罪流放。消息传出,朝野相庆。李义府不久便忧愤而死。李湛是李义府幼子,父亲死时仅六岁,武则天感伤功臣之死,特授年纪幼小的李湛任周王府文学。李湛成人后袭封河间郡公,武则天称帝后授予其禁军兵权,亲赐免死铁券,恩遇远过诸臣。就连武则天的侄子梁王武三思也嫉妒李湛得宠嫉妒得发疯,一度进谗言诋毁,可惜未能如愿,由此可见李湛在武则天心目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