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太原城中有许多人都难以入眠,而最紧张的人莫过于狄郊了。他寸步不离地守在贺英床前,盯着她面部的表情——她人虽在昏迷中,脸上肌肉却不停地抽动,显露出非同凡响的烦躁不安,似有什么难解的心结。然而当狄郊轻声呼唤她时,她却始终醒不过来,似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梦魇漩涡中。
次日清晨,倚靠在床前打盹的狄郊忽然惊醒,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贺英睁开了眼睛,一只手抓住他,道:“快,快去救小渐,他出事了!”狄郊道:“贺大娘放心,辛渐不会有事。”忙取过早已熬好的参汤,喂贺英喝了下去。
贺英又道:“小渐出事了,你快去看看!”狄郊只好道:“是,贺大娘先好好歇息,我出去看看。”
刚走出门外,便见一名兵士领着王府户奴赶来。狄郊心中一紧,忙掩好房门,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户奴道:“辛郎他…”
狄郊“嘘”了一声,走出院外,才问道:“辛渐怎么了?”户奴道:“辛郎快要不行了,阿郎命我速请狄郎回府中救治。”狄郊吃了一惊,道:“走,边走边说。”
原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时有人敲王府大门,仆人开门去看又不见人,只有台阶上抬着一个全身是血的血人。仆人吓了一跳,好半晌才认出那是辛渐,急忙去禀告了王翰,王翰又命人来州府请狄郊。
狄郊慌忙赶回王府,却见辛渐躺在床上,面色如纸,侍女正为他清洗身上伤口,一盆一盆的血水从房中端出,露出一道一道的鞭痕。
王翰见狄郊进来,忙道:“我看辛渐气息越来越微弱,生怕等不到你回来,所以自作主张给他灌了一碗参汤吊气。”
狄郊点点头,略微搭了搭脉息,道:“他失血太多,你让人给他上药止血,我先开几张方子,派人去抓药。”又见辛渐身上伤痕太多,道:“不要直接上药了,去取干净的素布来,将金创药用水化开,拿素布泡了做成药布,裹在他身上。”王翰忙命人照做。
王之涣、李蒙闻讯赶来,见辛渐如此惨状,无不愤然。王之涣道:“辛渐手腕上有被绳索捆绑留下的淤痕,他昨晚被人抓住狠狠拷打了一顿,身上这些伤都是鞭子抽的。”
李蒙道:“这可说不通,辛渐人明明逃进晋阳宫中,我爹还承诺张长史说今日派人搜捕,这搜捕还没有开始呢,谁能去宫里抓住他拷打,然后打完了还送到王翰家门口?”
众人均是百般不解,可这些疑问只能留待辛渐醒来解开。
到正午时,辛渐忽然出声叫道:“飞阁…飞阁…”狄郊问道:“飞阁什么?辛渐,你醒醒!”
辛渐却始终不见醒来,口中只喃喃“飞阁”二字,语音渐渐低了下去。
狄郊道:“辛渐念念不忘飞阁,莫非是他约了什么人在那里见面?”王翰道:“可是辛渐昨日一早打晕你逃走后人一直躲在正觉寺中,黄昏时溜出寺来吃面又被官兵认出,随即逃进了晋阳宫中,后来又不知道被什么人抓住拷打,今天早上送来这里就是这副样子,他哪里有什么机会跟人约见面?”
狄郊道:“你没听那校尉说么?他带兵捉拿辛渐时,是辛渐自己主动请求不要上绑的,以他的性格,宁可忍受痛苦,也绝不会这般低三下气地求人,之所以如此,只能说明他当时已经有逃走的计划,逃走的目的也许就是要去见什么人,找什么关键证据。”
王之涣道:“那好,我骑马跑一趟飞阁。走,李蒙,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飞阁位于中城上,是一处围栏式的大亭榭,恰好建在汾河与晋渠渡槽的交叉点上,凌空跨起,宛如一条巨龙跨越于汾河之上。
一名三十五、六岁的黑衣汉子孤单地站在台榭北面,左手扶在腰间长刀上,右手紧紧抓住围栏扶手,眉头紧蹙,凝视西北方向的晋阳宫,似是内心积桴,愁绪百结。
王之涣一上来就留意到这名汉子,然而当他和李蒙朝这汉子走去时,他忽然警惕地转过身,朝台阶口走去。李蒙道:“呀,你不是那个契…”好不容易忍住没有说出“契丹”两字来。
那汉子停下脚步,也认出了二人,忙上前道:“二位郎君是替辛郎来赴约的么?小人等了许久,正准备要走了。辛郎人在哪里?”王之涣道:“原来你还真是跟辛渐有约,这就跟我们走吧。”当即领着那汉子下来飞阁。
原来那汉子是契丹大将李楷固的随从室木,辛渐、王翰五人去年游历辽东龙城时曾与契丹首领李尽忠、李楷固偶遇拼酒,当时室木也随侍在场。
路上,王之涣问起室木为何太原及如何与辛渐相约,室木却是只字不吐,只说一切要等见了辛渐本人才能说。
然而辛渐这次先后两次受刑,旧伤未愈,新伤复来,备受摧残,几近垂死,狄郊甚至动用了猛药,也不见任何成效。他脉息若有若无,徘徊在生死一线之间,狄郊数次在他手足行针,都没有任何反应。到最后别无办法,只好沿用民间的土方子,狂给伤者灌大补之药,好在王翰家资富饶,本身就经营有药材生意,府中藏货极丰,人参也可以任意拿来当萝卜吃。室木既非要等到辛渐清醒过来再说出原委,王翰等人也无可奈何,也只能将他收留起来,命人好生款待。
如此过了五日,还是不见辛渐醒来,始终只是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大家心中都开始有些绝望了。
王翰道:“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老狄,你总是不让给辛渐酒喝,说是对伤口有害。他以前最喜好我家自酿的葡萄酒,如今成了这样子,还有什么禁忌不禁忌的。”一边说着,一边当真从怀中拿出一瓶葡萄酒来,揭开瓶塞,命侍女上前扶起辛渐的头,往他嘴里灌了几口。
狄郊无奈地摇摇头,道:“胡闹。”王翰忽然叫道:“呀,他醒了!他真的醒了!哈哈!还是葡萄酒管用!”
众人围上前去,果见辛渐正睁开眼睛,喃喃道:“飞…飞阁…”王之涣道:“你放心吧,你在昏迷中一直不停地叫‘飞阁’,老狄机灵,让我和李蒙赶去飞阁,差点错过,幸好李蒙还记得室木是李楷固…噢,是尊舅的手下,已经带了他回来。不过他说有话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辛渐微微舒了一口气,道:“我…要见他…”狄郊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夜,刚从鬼门关回来,身子虚弱得很,完整的话都说不上一句,怎么见他?你放心,你爹娘暂时都没事。张长史不敢擅处,已经将此案上报朝廷,等候批复。你还有时间查明真相。”
王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人对你下这么重的毒手?”辛渐道:“我…我…”狄郊见状忙道:“他没有力气说太多话,这些都回头再问吧。”
忽有一名仆人进来禀道:“门外有一名自称是四娘的小娘子想来探望辛郎。”李蒙道:“四娘?那不就是李弄玉么?她来做什么?”只听见辛渐大叫一声道:“她…她…”急怒攻心,又晕了过去。
众人吓了一跳,狄郊忙抢上前查看。王之涣道:“辛渐怎么一听到李弄玉来就那么大的反应?”狄郊道:“他本来脉息微弱,现在却突然跳得极快。”
王翰道:“我听羽仙提过几句,似乎李弄玉很喜欢辛渐。”李蒙道:“他们两个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所以辛渐一听到李弄玉的名字才会这样。”
狄郊道:“我猜应该李弄玉救了辛渐,不然她如何知道辛渐眼下在阿翰家里?她称探望,说明她已经知道辛渐受了重伤。”王翰道:“那好,请她到知客堂稍坐。”
众人出来会客时,李弄玉正在堂中反复踯躅,大有焦灼之色。倒是她那位随从宫延冷冷伫立一旁,极见平静。
王翰道:“四娘稀客,大驾光临寒舍,有何指教?”李弄玉道:“我是特意来看看辛渐的伤势。”狄郊问道:“是娘子救了辛渐么?”
李弄玉道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辛渐人怎么样?”狄郊道:“命是救回来了,不过眼下还很虚弱得很。”
李弄玉道:“他人在哪里?我想见见他。”语气中带着不容人质疑的颐指气使。王之涣咳嗽了声,道:“适才辛渐本来已经醒了,可一听说娘子来了,人又晕了过去。”
李弄玉微一沉吟,从怀中一方黑木盒子,递给狄郊道:“这是西域龙膏,你看看能不能给辛渐用上。”
狄郊接过来,才掀开盒子一角,已闻见一股极清凉极辛辣之气,盒子中装满深褐色的半透明药膏,仿若一块大琥珀,纹理分明,知道是外伤圣药,当即谢过,又问道:“娘子是从什么人手中救了辛渐?不知道是否方便告知?”
李弄玉道:“这话还是等辛渐醒来,他自己再告诉你们更合适。”
王之涣道:“娘子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李弄玉点点头,又道:“我还是看看辛渐吧,看一眼就走。”
众人早看出她对辛渐情意殷殷,不便拒绝,狄郊领着她来到辛渐房中。李弄玉一见辛渐全身裹在药布当中,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眼中立即有了泪意。狄郊见状,忙带着侍女先退了出去。
李弄玉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望着辛渐发怔,不知怎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掉落出来。
忽听得辛渐道:“你…你…”李弄玉料不到他突然醒过来,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背过身去,一边举袖拂干眼泪,一边抬脚朝房门走去。
辛渐叫道:“你…站住!你不能走!”李弄玉顿住身形,问道:“你是想将我留下来交给官府么?你的同伴狄郊就在门外,你只要叫喊一声,他便会立即进来。”
辛渐本有此意,但听她揭破出来,不禁又有所犹豫,暗道:“我如果现在揭穿她的阴谋,将她交给官府,以她的身份,她还活得了么?不是像她父亲一样被杀,就是如同她两个哥哥一样被鞭死。她虽出身皇族,身世却如此悲惨可怜,全家人被亲生祖母残害而死。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她适才是为我流泪么?”
原来辛渐当日打晕狄郊,自王翰府邸小东门溜进入了正觉寺中,他伤势未愈,这连番动作立即引来钻心剧痛,几乎难以站稳。好在墙边是一片竹林,他一手扶住手杖,一手抓住竹杆,一步一步地走出竹林。却见四下幽静,空无一人,遂放心踏上甬道。刚走出几步,斜背里奔过来一人,叫道:“这位郎君,请问这正觉寺…”
辛渐刚一侧头,那人已抢过来抱住他。辛渐惊道:“什么人?”待要挣扎,一旁又抢过来一人,拿一团布塞入他口中,随即用布袋套到他头上,再夺去手杖,一塞一套一夺,迅捷无比。辛渐只觉得口不能言,眼前一黑,双臂各被一双大手紧紧抓住,挟持着往旁边走去。
到一处拐角处,辛渐忽然发作,左脚踩上左边那人右脚,右手肘回击右边那人胸腹,他下身有伤,手上功夫却是不失,右边那人登时痛得送开了手,再往左边那人脸上一拳,双手得脱掌握,往前疾奔。只是难以行快,走出几步腿上伤处便疼痛难忍,只得先停下来,伸手去摘下头上的布袋。刚一取下,背后两人已然追至,辛渐不及转身,只觉得脑后挨了重重一击,人登时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渐悠悠醒转,却见眼前有灯光闪烁,不由得一愣,暗道:“已经天黑了么?我竟然晕过去这么久。”环顾四周,自己正躺在一间空荡荡的石室中,除了室中的石柱和墙壁上的两盏油灯,再无别物。这才恍然大悟,并不是天黑了,而是被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或是地下囚室中。
他只觉得屁股、大腿剧疼无比,后脑也是火辣辣地作痛,勉强翻过身来,一动不动地伏了很久,疼痛稍减,这才慢慢爬起来,一只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只剩下了一只。所幸绑他的人尚留下了手杖,遂拄着起身往四面查勘。石室墙壁均是一尺见方的大石,有明显岁月磨砺的沧桑痕迹。一扇一人高的铁门锈迹斑斑,他用力推拉,纹丝不动。用手杖往门上敲了敲,发出空旷的回音。太原城中谁家里能有这种地方?又是什么人抓了他?
正满腹疑虑时,铁门忽然打开,一名女子盈盈地走了进来。辛渐头脑一阵轰响,呆在了当场,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四娘,怎么是你?”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李弄玉。
李弄玉点了点头,道:“很久不见,别来无恙?”辛渐心道:“你派人在正觉寺中等着抓我,可见早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居然还问什么别来无恙的话。”当即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娘子派人捉我来做什么?璇玑图和裴昭先的事,路过闻喜的时候,我可都已经向娘子手下人交代清楚了。”
李弄玉道:“不是为那些事,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辛渐道:“什么事?”李弄玉道:“我不想瞒你,是我派人伪造了李楷固写给你母亲贺大娘的书信。”
辛渐“啊”了一声,极是震惊,道:“你…原来是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弄玉道:“我有两件大事分别要找你尊父尊母帮忙,可他们都拒绝了,我也是无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辛渐道:“哼,你才是真正有心谋逆反叛的那个人,我爹娘当然不会答应与你同谋。”
李弄玉脸上如罩严霜,冷笑道:“谋逆?这天下本来就是我李家的,我只是要从姓武的手中夺过来而已。”辛渐道:“啊,我倒是忘记了,你姓李。”李弄玉道:“不错,我是前太子李贤之女。”
辛渐与同伴早暗暗猜到她是李姓皇族身份,可听闻她是前太子李贤之女还是吃了一惊。李贤在高宗诸子中天份最高,最为父皇钟爱,立为太子,因而也最为母亲武则天嫉妒,被诬陷谋反废黜,后又被处死。
怔了好半晌,辛渐才道:“就算你是前太子之女,就有权利害得人家破人亡么?”李弄玉道:“你父母虽然被官府捕去,可暂时不会有事。只要你母亲肯交出我要的东西,我自然有法子救她出来。”
辛渐道:“原来你抓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真相,是要用我要挟我娘亲。你…你…”李弄玉道:“你说的不错。辛渐,我实话告诉你,我真的不想这样对你,不过你母亲贺大娘所知道的秘密干系太大,我非得到手不可。”
辛渐道:“你胡说。就算我母亲以前是契丹公主,可她隐姓埋名多年,早已经是铁匠的妻子,能知道什么秘密?”一想到爹娘身陷囹圄,说不定继续被长史张仁亶刑讯,气恼无比,忍不住上前一步,将李弄玉推到墙壁边,抛下手杖,双手扼住她咽喉,道,“你…你放我出去,跟我一起去并州州府说清楚,好让张长史放了我爹娘和大风堂的人。”李弄玉摇了摇头,坚决地道:“不行。”
辛渐手上加劲,道:“你放不放?”李弄玉道:“不…不放…”
门外几人闻声抢进来。宫延拔出兵刃,抵住辛渐背心,喝道:“快些放开四娘!”辛渐甚是倔强,道:“我不放,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放,你们害得我好惨,我…”忽见李弄玉呼吸急促,一张玉脸涨得通红,心中一软,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李弄玉喘了几口大气,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宫延命人将辛渐拖开,拉到石柱旁,取出绳索,将他双手背在柱子上绑好,这才护着李弄玉出去。铁门“铛”地一声关上,回音久久不绝,石室又重新陷入一片沉寂中。
辛渐反抗不得,心中更是怒极,大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李弄玉,你好卑鄙,你害了我爹娘,还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告诉你,无论你怎么折磨我,我都不会屈服,我娘亲也绝不会向你屈服,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大秘密!”
忽听得铁门重新打开,李弄玉又走了进来,道:“你大可放心,令尊不会有事。”辛渐道:“哼,你当我傻子么?我娘亲是契丹公主,眼下朝廷正跟契丹交战失利,还不会拿她性命去要挟李…要挟我舅舅么?况且张长史亲口说过,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个契丹细作。”
李弄玉道:“张仁亶性格太强硬,该到边关去当镇关大将。他原先对你爹娘无礼,是因为不知道你母亲的身份。”辛渐道:“张长史就是因为知道了我母亲是契丹公主才派兵捉拿她,若不是我当日凑巧回到太原,赶去州府,他刑讯的对象可就是我娘亲。”
李弄玉道:“你放心,他如今再敢动你母亲一根头发,就是大不敬之罪,这可是族诛重罪。”辛渐一呆,道:“什么?”李弄玉道:“你母亲是先帝高宗皇帝的妃子,张仁亶原先不知道,眼下我已经派人射书告诉了他,他岂敢对你母亲有半分无礼?”
辛渐闻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你说我娘亲是…是…”李弄玉道:“嗯,论起辈分,贺大娘还是我的祖辈。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母亲会知道宫廷的大机密了吧?”
辛渐道:“不,我不信。我娘亲是契丹人没错,她怎么会是高宗皇帝的妃子?我不信。”李弄玉道:“你母亲是大贺氏部落酋长之女,大贺氏在契丹八大部落中地位最尊。二十多年前,新继承松漠都督的李尽忠选中你母亲,将她送去洛阳嫁给高宗皇帝,因为没有正式封号,所以外人不得而知。贺大娘进宫后不久,宫中即对外宣称她不幸病逝,契丹还特意派了李楷固也就是贺大娘的弟弟来洛阳吊唁。”
辛渐越听越觉离谱,连连摇头道:“我不信,你胡说。”李弄玉忽然发怒,厉声道:“你敢跟我顶嘴么?”辛渐昂然道:“我又不是你下属,有什么不敢?你尽可以打我杀我,可是要让我服你,千难万难。”
李弄玉怒瞪着他,他也毫不示弱地回视着她。对峙半晌,李弄玉先转过头去,轻叹口气,道:“你先安安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再评判我有没有胡说。其实贺大娘并没有死,她奉高宗皇帝之命带着一个大秘密出了宫。你母亲进宫时间极短,却被先帝选中,可见她人品极不一般。也正因为如此,谁都没有怀疑她会跟宫廷机密有关。家父被废太子位前,高宗皇帝已经将大秘密的一半交给了家父,后来家父被贬到巴州,他知道阿武早晚要杀他,遂一直留意可靠之人。只是家父形若囚徒,身边只有些侍女、仆人。后来他终于选中一名侍女,这侍女就是家母。家父将一半大秘密交给家母就逼着她离开。不久阿武就派人杀死了家父,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家母问讯痛不欲生,几欲自杀,幸好一些忠于李唐的大臣及时找到了她,我才得以顺利出生…”
辛渐暗道:“难怪她能逃过女皇帝的掌握,不像她三位兄长那样,两人被鞭杀,一人被杖疯,原来她是遗腹女。”
李弄玉续道:“我手中只有一半大秘密,也就是那幅璇玑图,还有另一半解开璇玑图的法子在你母亲贺大娘手中。这消息只有受高宗皇帝遗命辅政的宰相裴炎一人知道,裴炎一直没有对任何人吐露,直到后来他被阿武处死,被杀前将秘密告诉了侄子裴伷先。裴伷先根本不知道世间还有我这么个人,也不知道伯父告知的秘密关乎什么,所以一直守口如瓶,直到最近我才知道要解开璇玑图还需要另一半秘密,所以特意赶去裴伷先的流放地安西都护府寻他,凑巧在蒲州遇见。我表明身份,又许下重誓,才从他口中得到了秘密。”
辛渐道:“你就是这么知道我娘亲真实身份的?”李弄玉道:“不,我虽然知道了秘密在你母亲手中,可根本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她。虽然觉得她肯定不会回契丹,但我还是派了人北上辽东到契丹部落中寻找你母亲下落。这次原本打算来晋阳办完事后我也要北上,哪知道我有事到大风堂找你父亲商议,凑巧遇到了母亲…噢,你不必惊异,你母亲入宫时,我还没有出世,根本不认识她。是我俊叔叔认出了你母亲,当年他曾奉命到契丹迎你母亲入宫,对你母亲的面容身形一清二楚。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冒着性命危险主动表明身份,足见诚意,你母亲却一口否认自己就是先帝的妃子。”
辛渐道:“所以你就陷害我娘亲,陷害大风堂,用这么多人的性命要挟她承认自己的身份?”李弄玉道:“抱歉,你母亲性格刚强,我反复晓以利害,她却始终只说她是贺英,根本不认识什么妃子。我也是没有法子。因为只要你母亲交出先帝留下的秘密,我就能解开璇玑图,这秘密干系极大,拿出来可以立即置阿武于死地。”
辛渐道:“哼,四娘手中的璇玑图不是已经失落了么?就算娘亲交出秘密又有何用?”李弄玉只是微微冷笑。
辛渐蓦然想到了什么,道:“原来是你!在蒲州血洗宜红院、折磨死青楼主人阿金的那伙神秘人就是你和你的手下!你又重新得到了璇玑图,是也不是?”李弄玉也不否认,只道:“辛渐,我知道你是个孝子,如果你答应去说服你母亲交出那一半秘密,我不但立即放你出去,还能救她出来。”辛渐道:“不!我说过,你用卑鄙的手段害了我全家,我绝不会向你屈服。你就是关我一辈子,我也绝不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