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辟讲述得甚是简短流畅,即使提及王叔文要杀他时也只是平静地一带而过。倒是卢文若愤然道:“王叔文不过以棋艺得幸天子,却得志自矜,亢傲弄权。俗话总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如此嚣张,要杀刘使君,分明是不将太尉放在眼中,想来个下马威,让藩镇节度使们瞧瞧他的厉害。”他因精明能干,又是韦皋姻亲,这次也跟随刘辟一道前去长安,从旁辅佐监视。
韦皋听了也不动怒,只问道:“王叔文才是挂名翰林学士,韦执谊虽是宰相,毕竟也是新晋之辈,南衙中的其他宰相就任凭他二人胡作非为么?”刘辟道:“其他几位宰相,资格最老的贾耽自王叔文掌权以来已经不上朝,并一再称病上表辞职,杜佑、高郢、郑珣瑜几位,也不过是终日伴食而已。”
卢文若又讲了一则在长安广为流传的故事:不久前的一日正午时,王叔文前去中书省找韦执谊议事,因为正是宰相会食时间,按照惯例不能打扰,门吏当即上前阻止。王叔文勃然大怒,威胁要杀门吏,门吏无奈,被迫进去通传。韦执谊听说后,立即起身出去,也不向同僚交代一声。其他宰相见状,也只好放下筷子,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韦执谊回来,问起来才有人报道:“韦相公已与王学士同食阁中,诸位相公不必再等。”杜佑等人方敢继续吃饭。这件事后,郑珣瑜深受刺激,也学贾耽一般,称病不出了。
韦皋听了,当即露出鄙夷之色来,道:“贾耽这干人只知道食君之禄,不晓得忠君之事。哼,关键时刻,南衙从来就指望不上。”又问道,“北司那边动静如何?”刘辟道:“北司神策左军中尉杨志廉死后,中尉一职一直空缺,由右军中尉孙荣义暂代其职。听说当今皇帝登基前,孙荣义就极力赞成立舒王为帝,如今他正积极运筹,预备将舒王从十六宅中接出来。”
韦皋道:“孙荣义虽握有神策军兵权,可这人怙宠骄恣,没什么才干,况且现任皇帝还在位,太子名份又早已定下,他想立舒王,得先废去现任太子,太子和太子妃都是厉害人物,只怕没那么容易。”
韦皋这话说得不疾不缓,神色甚是平静,刘辟与卢文若敛容静气,留意观察,也瞧不出他是支持还是反对俱文珍,是预备站在太子李纯一方,还是要力挺舒王李谊?不过韦皋能有今日风光,全仗死去的德宗老皇帝一手提拔,韦皋也一直感念知遇之恩,舒王李谊虽只是德宗之侄,却最得宠爱,犹胜亲子,德宗甚至数次想改立其为太子,若真要从情感上来选择,怕是韦皋还是会支持舒王李谊。
刘辟道:“是,太尉见解高明。听说太子拉拢另一帮以俱文珍为首的宦官,而今俱文珍手中一人兼任右卫大将军和内侍省内侍监两处要职,手握禁军,实力也不在孙荣义之下。”卢文若也道:“这俱文珍虽是阉人,却在结交文人上很有一手,韩愈曾专门写文章赞扬他‘材雄德茂,荣曜宠光,能俯达人情,仰喻天意’。”
韦皋问道:“是那个专门靠写墓志铭收取高额润笔费的韩愈么?”卢文若道:“正是他。他去年因上书论天旱人饥状,请求朝廷减免赋税,被老皇帝贬为了阳山县令。”
韦皋冷笑一声,露出一股奇怪的神情来,他心思高深莫测,即使知他者如刘辟、卢文若,一时也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当下默不作声,静立一旁。
忽见玉箫捧着茶盘自侧室轻盈出来,为三人一一奉茶。天气炎热,她来回忙碌个不停,汗水沁湿了单薄的绫衣,愈发露出窈窕纤弱的身段来,就连卢文若也不自觉地多看了她一眼。忽听见韦皋叫道:“来人,去叫符载来。”
厚重的堂门紧紧关闭,门外的侍卫听不见韦皋的命令,刘辟忙走到门口,又大声说了一遍,晋阳这才应道:“遵令。”
符载是天下有名的文士,时任西川节度使麾下掌书记,专门负责起草重要文书。卢文若听韦皋急召符载,问道:“太尉是要上书朝廷么?”韦皋点点头,道:“本帅要立即上书弹劾王叔文。”卢文若道:“王叔文确实不识好歹,可是圣上只对他和王伾二人言听计从,太尉贸然上书,怕是会触怒当今皇帝。”韦皋森然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再立一个皇帝。”
韦皋这句话实是太过大逆不道,刘辟和卢文若听了却是丝毫不觉惊讶——他们二人此次进京,为韦皋索取三川不成,还大大得罪了王叔文,也就是得罪了现任皇帝,说不定朝廷很快就有制书下达,要免去韦皋西川节度使之职。虽说一纸文书并不能对韦皋造成实质性的威胁,可是他岳父张延赏是宰相张嘉贞之子,不仅在朝中任过宰相,又是前任西川节度使,岳母苗氏亦是已故宰相苗晋卿之女,韦皋本人也出生于长安世家大族,极重视名誉,公然与朝廷对抗并不是他所乐意见到的,因而要想保长久富贵,确实只有学孙荣义、俱文珍一般支持新皇登基,才是唯一出路。
刘辟忙道:“卑官这次到长安,也去各进奏院转了一圈,听说河北、淄青、宣武几镇都预备支持孙荣义立舒王为帝,而最关键还不是因为过世的老皇帝宠爱舒王,而是舒王寻到了宝物玉龙子…”话音未落,忽听得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有牙兵大声禀道:“李监军有急事求见太尉。”
李监军就是朝廷派驻在西川的监军使李回,字先寿,是前任神策军中尉杨志廉心腹,来到成都已有数年,为人谦和恭谨,倒也能与韦皋等人和平相处。几人均猜到他当是为舒王一事而来。卢文若笑道:“这李回倒来得正是时候。”韦皋点点头,叫道:“玉箫,去取章服来。”
玉箫忙到侧室取来绣着鹘衔绶带的紫色官服为韦皋穿上,围好十三銙的金玉带,再将金饰鱼袋挂在右腰上。韦皋近来发福了一些,原先的尺寸有些勒紧,又示意玉箫将玉带松了松,这才命道:“请李监军进来。”
李回年纪与刘辟相仿,因是自幼入宫的阉人,面白无须,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一进来就先问道:“太尉在酒肆遇到刺客行刺,可有受惊?”韦皋淡然道:“有劳李监军挂心,本帅一切安好。”
李回道:“听说那刺客武艺高强…”刘辟插口道:“太尉身经百战,面对吐蕃三十万大军也是巍然不变色,一个小小的刺客又何足挂齿,太尉根本未曾放在心上,李监军多虑了。”李回慌忙讪讪笑道:“是…是…刘使君说得极是,区区一个毛贼,如何能伤得了太尉,倒是老奴多虑了。”
韦皋听了这等露骨的阿谀之词,脸上也不见喜色,只问道:“监军使有事么?”李回道:“噢,神策军中尉孙荣义大将军有五百里急件送来成都,命老奴向太尉致意。本来孙大将军是要亲自与刘使君晤面,请刘使君转达敬意,却被王叔文这厮坏了大事。”
韦皋道:“嗯,本帅正有事要同李监军商议。”李回道:“太尉但有所命,老奴敢不遵从。”韦皋道:“如今朝中奸臣当道,你我虽不在京师,然则身为朝廷重臣,也该为社稷分忧。本帅正欲上书朝廷,请圣上明辨实非,远离王叔文等误国殃民之辈。”
李回正是受神策军中尉孙荣义指派,想游说韦皋上书请立舒王李谊,宦官固然在朝中有刀有枪、有权有势,可上表这等大事还需依赖重臣,若能倚藩镇为援,中外呼应,大事易成,正好韦皋向王叔文索取三川不成,可谓是天赐良机,闻言大喜,忙道:“太尉明鉴,孙大将军说,只要太尉上书请立舒王,别说是三川,西南半壁江山尽可付于太尉。”韦皋道:“好,李监军请先回去,等掌书记到来拟好奏稿,本帅再派人知会监军使。”
李回早知韦皋为人深沉阴鹜,想不到他会一口答应,料来是王叔文要杀刘辟的事多少惊住了他,忙道:“是。不过还有一事需要禀告太尉,半个月前吐蕃内大相论莽热逃出了京师…”
这论莽热正是昔日被韦皋生擒的吐蕃军主帅,作为俘虏押送到长安献给了德宗,皇帝没有加害,只命软禁在崇仁坊一处宅邸中。韦皋本来一直不动声色,闻言也挑了一下眉毛,显然很是震惊。
卢文若忙问道:“不是有神策军看守论莽热么?”李回道:“是,不过贼人从隔壁的宅子里挖了一条地道,一直通到论莽热居室,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地道中救了出去。”
卢文若道:“为何我们在京师没有听说此事?”李回道:“唉,只怪那贼人太狡猾,不但挖通地道运走论莽热,还找了一个相貌、身材跟他差不多的吐蕃人运进了居室,所以众人都以为论莽热还在居室里面,直到几日前才被人识破发现。”
韦皋道:“即使论莽热半月前就逃离长安,可中原到吐蕃万里迢迢,只要飞骑传书各地关卡,严加盘查,他长相异于中原人,早晚要被擒住,何至于惊慌?”李回道:“太尉说的极是。不过听说那论莽热恨太尉入骨,发誓要取下太尉人头才肯回吐蕃,他身边还招募了不少江湖高手。太尉今日所遇的刺客,莫不是与他有关?”韦皋道:“本帅知道了,监军使辛苦。来人,送监军使回营休息。”李回道:“如此,请太尉自己多加小心,老奴告辞。”
卢文若等李回下楼出去,这才问道:“太尉当真要如孙荣义所请,就此上书奏立舒王为帝么?不如先等其他节度使上书再附议不迟。”韦皋道:“如果立舒王,头功就算在了孙荣义头上,本帅要第一个上书奏请太子监国。”
卢文若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重重看了刘辟一眼。刘辟显然也预料不到韦皋会支持太子李纯,大感意外,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卑官处事不慎,得罪了王叔文,也就是得罪了皇帝,太尉为何还要支持太子?”韦皋缓缓道:“你以为他们是亲生骨肉,就会父子连心么?高祖跟太宗皇帝是不是父子?睿宗跟玄宗是不是父子?玄宗跟肃宗是不是父子?代宗跟德宗是不是父子?德宗跟当今皇帝是不是父子?”他所列举的均是父子在世时互相猜忌防范的例子。刘辟默然良久,才道:“卑官明白了,太尉当真是高瞻远识。”
忽听见牙将邢泚在外面大声禀道:“太尉,属下已经带人捕到那刺客,他逃到了浣花溪薛涛住处,正好被游人看见,报了官。”韦皋道:“好,今日参与搜捕刺客的官兵都重重有赏,报官的游客赏金加倍。”邢泚道:“是,多谢太尉。是要带刺客进来节度使府由太尉亲自审讯,还是押送去成都府?”
成都自安史之乱玄宗皇帝幸蜀后改为南京,成都府尹素来由西川节度使本人兼任,只不过韦皋极少去那里办公,狱讼之事大都由下属官吏处置。他沉吟片刻道:“先关在节度使府地牢中。”邢泚道:“遵令。”
卢文若道:“林推官去了底下州县巡狱,不如由文若来审问刺客,看他到底是不是论莽热的人,说不定可以顺藤摸瓜,重新逮到论莽热本人。”韦皋道:“不,眼下要办的事情很多,文若,你派人去灵池召段文昌回来。”
卢文若一呆,问道:“太尉是要让段少府来审讯刺客?”韦皋点点道:“文昌为人精明,办事妥当,本帅相信他有办法让那刺客招供,而不是一味靠刑讯。”
卢文若道:“段少府未人确是机智干练,不过听说他被太尉贬去灵池后,心怀怨恨,从来不理政务,成天忙着研究美食,写什么《食经》,还亲自到酒肆指点厨子做什么千张肉。”韦皋道:“那好,命段文昌将他所写的《食经》一并带来给本帅瞧瞧。嗯,听说他新收了一位武艺高强的手下,叫他一并带来。”又转头道,“刘副使,本帅也知道你与文昌素来不和,不过当此非常时期,你已经是堂堂支度副使,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灵池县尉,你大人有大量,多包涵些。”刘辟道:“太尉教训得极是,刘辟不敢不听。”
韦皋年纪已大,每日有午睡的习惯,谈了一会儿军政之事,便扶着玉箫的手上来三楼芸晖堂,躺到竹榻上。
玉箫一直侍立一旁,忽听得韦皋问道:“你觉得那刺客是谁派来的?”玉箫一愣,道:“奴婢不知。”韦皋道:“他既然受了伤,该往东去,尽快离开成都才是。怎么会偏偏往西逃去浣花溪薛涛住处?”玉箫曾经听说过许多韦皋与薛涛之间的故事,不敢轻易接话,只连连摇头。
韦皋忽然坐起身来,高声叫道:“来人!”心腹侍卫晋阳、楚原等人一直守在外面,闻声进来问道:“太尉有何差遣?”韦皋道:“派车马去浣花溪接薛涛来,越快越好。”晋阳道:“遵令。”
玉箫见韦皋倦意全无,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大事,忙问道:“太尉可是要换上章服?”韦皋道:“不必。”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直到天黑时,牙兵才接到薛涛来节度使府,说是她家中有客,一时走不开。韦皋闻言更是不悦,扶着玉箫下来一楼设厅。却见一名三十余岁的丽人站在堂前,姿容美艳,一身雪白道袍极见飘逸。韦皋不由一愣,心道:“许久不见,她竟然改装道袍了。此女心计深沉,莫不是有意如此?”
那女道士打扮的妇人正是大才女薛涛,字洪度,见韦皋下楼来,忙上前行礼。韦皋道:“如今薛娘子可是愈来愈忙了,本帅要见你都得从白天等到晚上。”
薛涛虽然才名满天下,却自知不过是权贵手中的玩物,她未脱乐籍前曾因极小的过错被韦皋流配到边关军营为奴,不仅要做各种脏活儿,还为军中将士任意奸污凌辱,尝尽苦头,早知道他手段厉害,慌忙跪下告道:“薛涛丝毫不敢怠慢太尉,只是不知道太尉今日见召,下午出去送客,一时未归,所以才耽误了时辰。”
韦皋冷笑道:“这里正有一位贵客需要娘子的款待。”转头喝道,“带刺客上来。”只听见铁链声响,数名牙兵簇拥着一名男子进来。那男子手脚均被镣铐锁住,肩头受了刀伤,正是白天在锦江春刺杀韦皋不成的刺客。
韦皋道:“薛娘子仔细看看,是否认得这位贵客?”
那男子被牙兵摁住跪在薛涛旁边,薛涛略略侧头一扫,忙摇头道:“不认识。”那男子忽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韦皋道:“当真?”薛涛道:“当真不认识。”韦皋道:“薛娘子懂得审时度势固然好,可知道昔日李季兰的命运?”
薛涛不明究竟,问道:“什么?”忽然听到身旁一声轻微叹息,语气极其熟悉,“啊”了一声,再次转过头去,死死盯着那刺客。她明知道如此失态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灾难,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是…你是谁?”
韦皋冷笑道:“瞧,本帅早说他是薛娘子的贵客。来人,将刺客和薛娘子押去成都府,交给灵池县尉段文昌审讯,限他三日内问出刺客背后的主谋,不然三人一同治罪。”牙兵应声上前,将二人拖起来。
薛涛哭叫道:“太尉…太尉饶命…”她以前曾是节度使极度宠爱的女人,牙兵们倒也不敢放肆,闻声便停下来,等韦皋示下。
韦皋冷冷道:“薛娘子不必忧惧,听说段少府一直很倾慕你,由他来审问你和你的贵客最合适不过。”薛涛只哭叫道:“求太尉饶命。”
那刺客突然怒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你为何还要求他?”薛涛忙道:“不,不,太尉只是秉公处置,是我阿爹自己贪心触犯律法,他是罪有应得。”那刺客见她为了活命如此卑躬屈膝,不惜诋毁先人,当真跟青楼女子别无二样,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原来这涉及到二十多年前的一桩公案,当时还是韦皋岳父张延赏任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出自河东范阳张氏世家,是玄宗开元年间著名宰相张嘉贞之子,张嘉贞也曾经任过短时期的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少年早孤,在母亲抚育下成人,为宰相苗晋卿赏识,妻以爱女。不过张延赏为人中庸,政尚简约,他在西川任上时并无多大作为,有一日他偶尔翻阅卷宗,发现一件巨款贪污案十分可疑,便告诉下属这肯定是个冤假错案,应该重新调查。不料次日再到公署时,张延赏发现案头放着一张帖子,写明出价三万贯钱,请节度使不要再过问贪污案。张延赏当即拍案而起,立即召集下属,限令他们十日内复查结案。第三日,又有一份帖子摆在节度使案头,这次开价是五万贯。张延赏暴跳如雷,限期下属三日内结案。第四日,帖子再次出现,开出的价钱攀升到十万贯。张延赏看过后沉默许久,随即召来下属,命他们停止调查。有人问起原因,张延赏道:“钱至十万,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惧及祸,不得不止。”在他看来,钱到了十万贯这个份上就能买通鬼神,没有办不成的事,他如果坚持调查,难免会逼得贼人狗急跳墙,从而引祸上身,所以不得不停止追查。这件离奇的案子就是后世“钱可通神”典故的来历。不久后,韦皋接任西川节度使,一上任就大展威风,下令彻查此案,在他雷厉风行地督促下,很快就查出成都府仓曹赵商才是这件案子的主谋,赵商及其同谋佐官薛郧被处斩,家产充公,家属男子流配边关,妇女没入官中为奴。薛涛即是薛郧之女,案发时年仅十五岁,受父亲牵连被迫入乐籍,沦为官妓。至于后来成为节度使府署的座上客,全是因为她本人容颜美丽,洞晓音律,又善于逢迎,所以常常被韦皋召令赋诗侑酒。
韦皋走到那刺客面前,问道:“这么说你姓赵?”刺客道:“不错,我就是赵商之子赵存约。”韦皋冷笑道:“原来是与薛娘子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这下可有点意思了。”挥了挥手,牙兵一拥而上,不顾薛涛哭喊求情,将赵存约和薛涛拖了出去。
处置完薛涛,韦皋这才觉得一阵深深的倦意袭来,到底上了年纪,岁月不饶人哪。正巧此时晋阳等四名侍卫一齐上前跪下请罪道:“属下护卫不力,导致太尉今日在酒肆遇刺受惊,请太尉责罚。”
韦皋素来赏罚分明,照理确实要重罚这四人,不过他此刻既没有心思,又因为监军使李回提到吐蕃内大相论莽热会派刺客来行刺,不可不防,晋阳四人武艺高强,都是万中之选,倚赖之处甚多,因而只摆摆手,道:“这不是你们的错,起来吧。玉箫!”玉箫忙上前扶住他,问道:“太尉要回后衙用膳歇息么?”
韦皋一时迟疑起来,他其实并不想回去后衙,他实在不愿意见到妻子张氏那张冷漠麻木的脸,这个本是他生命中贵人的女人,曾与他同过患难,却不能共享富贵,只因为他上任西川节度使后杖杀了所有在他微寒时得罪过他的人,而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他岳父张延赏的幕僚或是仆从,这成为张夫人心中一个解不开的大疙瘩。虽然韦皋从来不曾后悔杀了那么多人,然而面对妻子的眼光时总还是有一丝愧疚,当即叹了口气,道:“不必了,今晚就在百尺楼过夜吧。你叫人去弄点吃的来。”
玉箫便在水榭上摆上斑竹桌椅,设了一桌精致的酒席,席旁点着一盏四尺多高纱罩的九瓣莲花灯,照得满地通明,安置妥当,这才扶韦皋过去坐下。
繁星满天,倒映水中,星星点点,漾漾荡荡,一派宁静安详。水榭东南北三面环池,以楠木雕栏相围,周遭种了不少品种的荷花,满塘白的红的粉的,开得正艳,空阔处绿叶清波,湛然无滓。最名贵的要数夜舒荷,一茎四莲,均是大如海碗,其叶夜舒昼卷,此刻正竟相展开,比起普通一蒂一莲的荷花,别有一番风情。湖上纳凉,何等清爽,夏夜凉风带着花香时浓时淡地掠过,满鼻清幽,真是心旷神怡,惬意极了。
韦皋也颇沉醉眼前美景,叹道:“水榭风廊,酒香荷气,不有佳咏,何为此醉?”
正好支度副使刘辟与掌书记符载一道送来草拟好的奏章,韦皋过目后点点头,命符载用印后立即以五百里急件发出,又叫住刘辟道:“刘副使此次进京辛苦。玉箫,你去取一根玉带来赏给刘副使。”
玉带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之物,却是身份的标志。刘辟忙道:“卑官未能办好太尉交代的大事,不敢接受太尉赏赐。”韦皋道:“不,你做得很好。”
刘辟不知道他到底是褒奖还是反讽,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忽见韦皋疲倦地挥手道:“你先退下,跟玉箫去取玉带。”刘辟不敢再推谢,只道:“是,多谢太尉赏赐。”
玉箫便领着刘辟进来设厅,道:“玉带在芸晖堂中,请使君在此稍候。”刘辟道:“是,有劳娘子。”
玉箫径直上楼来,打开书房的隔间,里面有两排高大的檀木柜子,装的都是韦皋历年收罗的奇珍异宝。玉箫走到最里面,刚拉开柜门,便即目瞪口呆,最下层柜子中蹲着一名年青男子,正是白日在锦江春酒肆救过她一命的精精儿,一身黑色劲衣,脸带怡然之色,正朝她微笑。
玉箫愣得一愣,惊叫一声,转身就跑。精精儿一步跨出柜子,追上去从背后圈住她,一只手捂紧她嘴唇,低声笑道:“不过是故人而已,娘子何必惊慌?”玉箫只觉得全身酥软,连一丝要挣扎的力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