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均觉得有理,又极为刘解忧不计前嫌的大度赞叹。
特则克道:“即便如此,右大将妻子是杀人凶手,不该再负责主审这件案子。昆莫,不如…”阿泰上前单膝跪下,道:“臣恳请昆莫准许臣继续主审这件案子。”翁归靡道:“你…”阿泰道:“昆莫放心,臣一定不会徇私。”
翁归靡并无多少主见,不由得转头去看刘解忧,见她点了点头,便表示同意,道:“好。”
阿泰令卫士将支谦拖到帐中跪下,走近她身边,问道:“支谦,是你指使胭脂往叵罗中下毒,害死了军须靡昆莫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支谦微垂着眼帘,神色极是漠然,毫不理会丈夫的盘问。阿泰一连问了几遍,她始终一言不发。阿泰气极,叫道:“来人,取鞭子来。”站到支谦身后,亲自举起鞭子,但却无论如何都抽不下去。众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高举的右手在颤抖,显是内心情感澎湃,激荡不止。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夫妻二人和睦幸福,一直是赤谷城中最令人羡慕的一对,忽然让他当众刑讯侮辱自己的妻子,他如何下得去手?
大帐中安静极了,连一声咳嗽也听不到。
支谦忽然开了口道:“将军不必用刑,我愿意招认。”
话匣子一旦打开,刻意封闭多年的往事便如青烟般冒了出来。原来她是大月氏人,母亲支清是现任大月氏国王支秉的妹妹,与乌孙和匈奴两国有不共戴天的世仇。昔日月氏与乌孙共同居住在河西走廊,为争夺地盘,月氏发兵攻灭了乌孙,杀死昆莫难兜靡。乌孙遗臣抱着难兜靡之子猎骄靡投奔匈奴,猎骄靡长大成人后,欲借助匈奴的力量复国,与匈奴联军攻打月氏。月氏为保卫家国,进行了激烈的抵抗。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有月氏民歌唱道:
孩子,你要是渴了,莫饮河水。
河水里,敌人下了毒。
你就喝敌人的血吧!
孩子,宁死,也莫屈服。
死了,不要让我看到你睡在棺材里,
你的尸首一定要躺在盾牌上被抬回来。
大战之后,月氏终于还是失败了。匈奴老上单于砍下月氏国王支卢的头颅,装饰上珠玉,制作成饮酒器具。残余的月氏人逃到西域,不久又被乌孙人一路追杀,不得不逃到更西的地方,从此远离故土,关山万里。大汉皇帝刘彻即位之初,正是因为听到这个故事后,才起了联合大月氏共击匈奴的念头,所以派张骞出使西域。张骞途中被匈奴人俘虏,被关押十年后设法逃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辗转来到了大月氏。大月氏国王支秉是被匈奴、乌孙联军杀死的支卢国王的孙子,听了张骞的提议后,兴趣不大,原因有三:一是他当时新即王位,不愿意多兴事端;二来大月氏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日子比以前在河西时过得还要好;三是月氏虽然复国,宿敌匈奴和乌孙的实力都远远在大月氏之上,大月氏根本难以与其相抗。张骞的大月氏之行遂以失败而告终。但他的话却激起了支秉国王的妹妹支清公主的斗志。支清公主见兄长安于现状,甘愿放弃祖父之仇,一气之下离开了大月氏,独自带着女儿支谦来到乌孙,改名换姓,意图凭一己之力复仇。为了便于安顿,她先是嫁给了赤谷城外的一个牧民,生下一个女儿,即是胭脂,但却有意寄养在别处。支谦逐渐长大,一日右大将阿泰出城狩猎,遇见了她,对其一见倾心。二人不久后即结为夫妇,支谦更是意外得到猎骄靡昆莫的赏识,被选进王宫做了女官。当时支清夫妇已经去世,支谦遂将一直寄养在别处的同母异父的妹妹胭脂引进王宫做了侍女,好互相扶持。按照支清公主原先的计划,最好是挑拨乌孙一方脱离附属国的地位,令猎骄靡昆莫与匈奴单于自相残杀,从而达到两败俱伤的目的。然则乌孙逐渐强大后,本身就有脱离匈奴控制的意愿,匈奴用武力讨伐不成,又顾忌东南方还有大汉这等强敌,所以无可奈何地默许了乌孙的独立地位。甚至当大汉主动与乌孙和亲时,匈奴也忙不迭地遣送奇仙公主来到赤谷,讨好笼络猎骄靡昆莫,足见乌孙在西域的地位举足轻重,匈奴已经不愿意与它为敌。如此一来,支清公主原先的计划全然泡了汤。支谦为人坚强隐忍,倒也不急不躁,一直暗中等待机会。
大仇人猎骄靡昆莫病死后,孙子军须靡即位,续娶了匈奴公主奇仙和大汉公主刘细君为左右夫人。支谦听说大汉强大无比,即使乌孙与匈奴联手,也难以与其抗衡,遂决意寻找机会杀害刘细君,再嫁祸到奇仙身上,这样大汉势必要讨伐匈奴。当日刘细君病倒,她跟随军须靡昆莫和左夫人奇仙到城外庐舍探望,趁机往刘细君的药碗中下了毒。他们离开庐舍后不久,刘细君就毒发而死,但她手下却没有一人提出右夫人死得可疑,事情遂不了了之。大汉很快又派了刘解忧继续刘细君的使命,凑巧接风当日大禄父子到来,大禄一直是军须靡昆莫最顾忌的对手,她当时立即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加上多年来心怀异图,身上随时备有毒药,便趁众人在帐外寒暄,抢先入帐,往国相特则克的叵罗中投下药粉。大禄是昆莫的叔父,地位在国相之上,国相必然要让出自己的位子给他。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大禄连饮两杯,将叵罗中的毒酒尽数喝下,当场毒发身亡。可叹的是居然没有人起疑,连他自己的儿子翁归靡都只以为父亲是发病而死。大禄之死反而促进了军须靡和翁归靡的感情,她的计划再一次落空。
连着两次下毒都石沉大海,悄无声息,这实在是大大出乎支谦的意料,她终于意识到必须得选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下手才行,军须靡昆莫遂成为她下一个下手的目标。她眼光当真犀利,选取的时机恰到好处——当时军须靡昆莫正要召集群臣商谈政事,她遂让胭脂先将毒药下到昆莫案头的叵罗中。正巧右夫人刘解忧又领着泥靡王子进来,若是就此能同时毒死军须靡昆莫和刘解忧,那实在是再好不过。哪知道事情临时出了意外,泥靡王子阻止了正要饮下毒酒的刘解忧,片刻后军须靡毒发,临死遗言传位给堂兄翁归靡。情势陡转直下,刘解忧聪明机智,不但化解了自身的嫌疑,还立即找出了胭脂就是下毒者。支谦头天已经知道包括胭脂在内的十二名侍女被囚禁,心中一直担心不已,一早赶来王宫,正好遇见丈夫,从他口中得知胭脂被捕的消息后,立即赶来见左夫人奇仙,然后一起来到地窖。她假意讯问胭脂,将毒药塞到了她口中。她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救不了妹妹,只能助其早点脱离痛苦。但当她见到奇仙举刀割下胭脂的乳头时,登时血脉贲张,心中的火山彻底爆发。那一刻,她几乎要忍不住扑上去扼住奇仙的脖子,将其活活掐死。可她看见了胭脂哀求的目光,那是在恳请她不要轻举妄动。她终于还是忍了下来,木然走了出去。但她一直处于手足发麻的游离状态,满腔怒火地瞪视着奇仙在眼前走来走去,终于,她决意要杀了她,就在今天。
支谦的故事惊心动魄,但她神情坦然,语气极为平静,娓娓讲完这一切,道:“右夫人,请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刘解忧闻言便走下坐席,道:“女官有话请说。”支谦道:“本来我是该深恨右夫人的,如果不是你那么聪明,胭脂不会那么快被捕,她可以有机会逃走的。可是我亲眼看见右夫人属下为我妹妹披上衣服,令她少受侮辱,我很感动,真的很感动。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刘解忧一时无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支谦又叫道:“魏超君,请你过来。”
魏超心情极为复杂,虽然他的罪名已经洗脱,但实在想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居然是他所爱女子的姊姊,当即默默走到支谦身边。
支谦道:“胭脂她很爱你,因为你要离开乌孙,她还哭了好几次。本来我跟她说,她可以跟你一起走,可她又不愿意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唉,我实在该自己动手落毒的,那样就可以保全胭脂,让她跟你回去汉地。”
她的声音很低,语气极为温柔,充满了难以挽回的痛苦。魏超堂堂男子,居然当众掉下了眼泪,怔了好半晌,才问道:“你…你不是一时冲动,你是有意要在这个时候毒死左夫人,好替我和解忧公主脱罪,是不是?”支谦道:“当然不是。”凄凉一笑,蓦然提高声音,道:“我已招承一切,这就请昆莫处罚吧。”
阿泰见妻子先后与刘解忧和魏超交谈,俨然有交代后事之意,却唯独不与自己说一句话,不肯看自己一眼,不由得心如刀绞。
昆莫与群臣商议后,判决很快下来了。根据乌孙国的法规,月氏人支谦被判倒垂在公驼背上吊死。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犯人被反缚住双手,用绳索绑住双脚,头朝下,面朝外,倒着悬挂在公驼的左侧。身体固定好之后,再将脚上的绳索从右侧绕过去,套在犯人的脖子上,打成死结,犯人通常会被摆弄成一个反弓字形状。将犯人绑好后,行刑者会牵着公驼在城中主要街道上行走,一边摇摇晃晃地游街,一边大声宣布犯人的罪状。虽然有公驼支撑,但犯人身体的相当一部分重量都通过绳索转移到脖子上,难受之极,却又叫喊不出来,最终会慢慢窒息而死。死亡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双脚和脖子间绳索的长短,愈短断气愈快。
支谦的死刑被要求立即执行。行刑者恼恨她害死了军须靡昆莫,有意将绳索放到最大限度,好让她死得更加痛苦。直到游完赤谷城的大街小巷,她还没有断气,以致行刑者不得不将她从公驼上解下来,用一张弓弦绞死了她。
据说行刑的场面很是壮观,人们大呼小叫,一路跟随在公驼前后,汇成长长的队伍。但刘解忧却没有去看这个热闹,她已经是翁归靡昆莫的右夫人,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光阴荏苒中,天下局势也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大汉匈河将军赵破奴护送刘解忧到达乌孙国都赤谷的次日,便被紧急召回汉地。原来新即位的儿单于乌师庐一心要从汉军手中收复失地,正厉兵秣马,预备大举出击。匈奴左大都尉兰及认为大汉国力强大,人口众多,匈奴尚无实力对汉军发起大规模的反击,贸然出兵只是以卵击石。乌师庐大怒,当众责打了兰及。兰及怀恨在心,决意举兵暗杀乌师庐,再携带其头颅投奔汉朝。皇帝刘彻接获消息后,立即自西域召回匈河将军赵破奴,令其率二万骑兵深入匈奴境内,策应兰及。赵破奴按照事先与兰及约定的地点,到达浚稽山,不料等到的不是左大都尉兰及,而是匈奴左方兵,这才知道事情败露,兰及已经被乌师庐单于亲手处死。赵破奴举兵反击,突破了左方兵包围。但在回到离受降城四百里之地时,遭到匈奴八万骑兵包围。汉军被困多日,粮水俱尽。赵破奴在胡地长大,自认为熟悉地形,半夜亲自出营寻找水源,结果被守候已久的匈奴兵俘虏。汉军失去主帅,按照军法,所有士卒都要被诛罚,士卒恐惧之下,一齐投降了匈奴。赵破奴一军遂全军覆没。
赵破奴一直被皇帝刘彻寄予厚望,天下人均以为他早晚会登上大将军之位,他的被俘,不仅令刘彻痛失爱将,还直接促使了另外一个人的崛起。众所周知,刘彻喜欢从身边的女人身上发掘人才,培养将帅人选,如卫青,如霍去病,甚至连赵破奴得到信用也是因为夫人王寄,主帅跟皇室有裙带关系更让他觉得放心,但霍去病死了,卫青死了,赵破奴被匈奴人押去王庭了,他再无将可用,遂又想起夫人李妍的临终嘱托来——李妍临死请求皇帝善待她的兄弟,李延年和李季因为卷入毒害王寄一案已被处死,只剩下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二哥李广利,但不管这人名声如何不好,他终究是李夫人唯一在世的哥哥了。刘彻在未央宫召见了李广利。李广利他长得高大魁梧,眉眼与李夫人十分相似,皇帝第一眼见到就很喜欢,当即拜他为贰师将军,率领数万骑兵讨伐大宛。
大宛即是拥有汗血宝马的西域国家,号称宝马之邦,贰师则是大宛的一个城市的名字。昔日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即到过这个国家,这里的风光不仅异于汉地,与西域楼兰等绿洲国家也大不相同:建筑全部尖形的砖木房屋,没有房檐;国人不会炼铁,依旧使用青铜的武器和工具;田野中长满大片的紫花苜蓿。不仅嫩叶可当菜吃,而且是上等肥料兼优质的饲料,是汗血宝马最爱的食物;道路两旁及国人的庭院中爬满葡萄架。大宛葡萄酿成的酒又香又甜,而且储藏越久,味道越是浓郁。因而大宛人都不愿意饮用当年新制的葡萄酒,只吃陈年的老酒,陈酒便越积越多,多有藏酒至万石的人家;大宛国最独特的当然是汗血宝马。传说大宛境内有高山,山上有天马在云雾中奔驰,人力不可得,于是大宛人将五色母马放在山下,五色母马与天马相交,生下的马驹就是汗血马,因此汗血宝马又称为天马子。这种马身材高大,体态健美,行走如风。它在长途奔跑时,身上所出的汗如血色一样,所以才被称为汗血马。
之前刘彻派侍者车令携带金马和黄金前往大宛求取汗血宝马。车令到达大宛国都贵山城后,奉上书信,转达了大汉皇帝的心愿。大宛王毋寡召集大臣商议。大臣均认为汗血宝马是大宛国宝,既然是国宝,那就绝不允许别国得到它。虽然大汉强大,有北逐匈奴的实力,但大汉离大宛一万二千五百里,路途遥远不说,沿路有高山、大河、沙漠阻挡,道路艰险难行,出使西域的汉使常有一半死于途中,即使大汉有心用武力夺马,汉军也难以到达大宛。毋寡遂拒绝了汉使者的要求。自张骞通西域以来,皇帝刘彻热衷与外国通好,需要大批使者出使异国,因而广在民间招募人选。车令本是一普通黔首,没有多少见识,不过是有些勇力,所以才应募出使,希冀跟昔日博望侯张骞一样,靠出使外国来创下不世之功。他肩负着大汉天子亲自赋予的求马使命,携带着极为贵重的礼物,经过长途跋涉,历尽磨难,好不容易才达到大宛,却被大宛国王当面拒绝,当即气急败坏,当面辱骂大宛国王,还将所携带的金马砸坏,这才扬长而去。大宛群臣见汉使者如此蛮横无理,均是愤怒异常。车令事后也有些后悔,但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只好将金屑收集起来,准备运回汉朝。到达大宛东部的郁成时,郁成王派兵拦截并杀死了车令一行,夺走所有财物。消息传到长安,刘彻勃然大怒,不顾山高路险,决定出兵讨伐大宛。
大宛只是西域小国,人口不多,举国不足三千兵力,刘彻却调给李广利数万人马,期待他一举荡平大宛,立下奇功。孤军远征,远涉大漠,水土不服,补给困难,包括李陵在内的许多将领纷纷上书劝阻,但是皇帝立意已坚,一定要不计代价地劳师远征。
李广利出身市井,毫无作战经验,一出征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汉军出了玉门关后,沿途都是盐泽和沙漠地带,无粮可用,无水可汲。而西域的当道小国都各守其城,不肯供给汉军。汉军必须得攻下这些小国才能取得粮食和给养,只好边打边进。许多汉兵都忍不住饥渴,倒毙在路中。到达大宛东部的郁成城时,汉军折损很大,数万人马已经只剩下数千人。
郁成王因为曾经杀死汉使车令,早担心汉军前来报复,一直严兵守候。两军交战,饥乏的汉军无法取胜,伤亡惨重,折伤了近一半的人马。李广利见取胜无望,道:“郁成尚不能攻克,更何况大宛王都!”便没有继续向大宛国都贵山进发,而是引兵撤退。等汉军退回敦煌时,所剩的士兵只有出发时的十分之一左右了。
刘彻原想给李广利立功建业的机会,等他得胜回朝,就立即授封爵,没想到他却大败而归。所以,当李广利派人向朝廷报告并请求罢兵时,刘彻勃然大怒,立即派使者赶到玉门关前,阻止李广利等入关,并传谕李广利军前:汉军敢有入关者,一律处斩。李广利不敢违令,只好留在敦煌玉门关外。
但心高气傲的大汉天子并没有就此放弃夺取汗血马的念头,他认为大汉威风赫赫,若是连大宛这样的小国都不能征服,只会使所有的西域国家都轻视汉朝。除了得到汗血宝马外,刘彻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愿,那就是期望能与住在西域的大神西王母相会。传说西王母容貌绝代,居住在“飞鸟之所解羽”的昆仑之丘,有三只青鸟为伴,法力无边,曾经赠送不死药给射落九个太阳的后羿,以嘉奖其功劳,但后羿的妻子嫦娥偷吃了灵药,成仙飞到了月亮上。周穆王姬满也曾经驾着八匹骏马拉的马车到瑶池与西王母相会,临别时西王母赠《白云谣》歌道: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刘彻也渴望能如周穆王一般,以功业来博得西王母的垂青,好求得长生不老之药。于是坚持继续攻打大宛,果断将主张与大宛停战的大臣治罪,同时征发被赦免的囚徒、郡国恶少年及边郡骑兵六万人,以及由三万匹马、几万头驴、骡、骆驼以及十万头牛组成的运输队,携带足够的军需补给物资,由贰师将军李广利统率,再次进攻大宛。不久,又增发七科谪[1]和甲卒十八万屯驻在酒泉、张掖北面,作为后续部队。
这一场为夺马而发起的战争,不仅令汉家天下骚动,也对西域诸国产生了巨大的震慑作用。李广利大军所到之处,西域各小国无不争相迎送。只有轮台一城闭门拒绝,李广利挥兵攻打数日,城破后大肆屠城,从此乘势长驱,直到大宛,一路毫无阻碍。不过即使如此,到达大宛的汉军也只剩下了三万人。
在大宛国都贵山城下,汉军遇到了激烈抵抗,连续攻打四十多天,未能攻下。最后还是大宛内部发生动摇,大宛贵族杀掉了大宛国王毋寡,主动向汉军求和,汉军才得取胜。汉军挑选了数十匹好马,并立亲汉的大宛贵族昧察为国王,然后结盟而还。李广利又命搜粟都尉上官桀攻灭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康居国王畏惧汉军,将其缚送上官桀。
西域诸国无不震惧,争先恐后派遣子弟携带方物珍宝,随军东来为质于汉朝。刘彻龙心大悦,加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当年卫青、霍去病横扫匈奴,所得封赏也不过如此而已。
面对这样一个为夺马不惜军力、民力、国力的大汉天子,匈奴人也感到害怕了。在左大都尉兰及降汉失败后不久,匈奴内部再次发生动荡,乌师庐单于暴毙,因其子年幼,由叔父右贤王呴犁湖继任单于之位,但呴犁湖在位不久便病死,其弟左贤王且鞮侯继立为单于。这样,伊稚斜单于的三个儿子乌维、呴犁湖和且鞮侯先后都当上了单于。
昔日伊稚斜用武力驱逐了匈奴太子於单,夺得了单于宝座,即位不久即遭遇汉军大规模反击,先后被卫青、霍去病击败,在漠北之战中,连他本人也差点被汉军俘虏,可谓自冒顿以来境遇最惨的单于,从此龟缩在漠北,再也不敢轻易南下。他的子孙中,以孙子乌师庐志向最大,一心要收复失地,与大汉争锋,可惜在匈奴并不得人心,很快死于贵族争权的内讧中。
且鞮侯即位之时,正值汉军倾力攻破大宛、夺回汗血宝马,他畏惧汉军会趁势出击匈奴,忙送信给汉朝,道:“汉天子,我丈人[2]也。”又派人送回之前所扣押的汉使者路充国等人,以示亲善。
被皇帝急召回京的李陵赶来建章宫时,正好在上林苑北门遇见了汉使者路充国。路充国原是李陵任建章监时部下的郎官,匈奴使者丘人死在长安后,他奉皇帝之命佩二千石印绶送丘人灵柩回去胡地,结果被匈奴扣留,新近才被释放回国。几年不见,他老了许多,才是三十几岁的人,鬓角就已经变得花白,足见胡地囚徒生活之艰苦。
一见到李陵,路充国便跳下车子,叫道:“都尉君,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这里有一件礼物给你。”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递过来。李陵道:“多谢,路君有心。”路充国道:“不用谢我,这是公主给你的,我也只是受人之托。”
李陵脸上一下子有了难以言喻的光彩,急切地问道:“路君见过解忧公主?”路充国“啊”了一声,忙道:“不,我说的不是解忧公主…”往左右看了一下,才低声道:“是夷光公主。”
李陵怔得一怔,问道:“夷光公主是谁?”路充国道:“新即位的且鞮侯单于的女儿,她说她认识你,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李陵这才想了起来,道:“原来是她!我倒是忘记了,她是新单于的女儿,也是公主身份了。”解开锦袋,却是一串用石头和动物骨头做成的彩色的珠子。
路充国道:“夷光公主说,那骨头是狼的踝骨,带在身上,不但能治病,而且可以避免旁人的谗言陷害。”
忽见掌管上林苑门屯兵的步兵校尉韩平疾驰过来叫道:“都尉君,你总算到了,皇上已经派人催问了好几次了,这就随我进苑吧。”
李陵一时不及多想,忙收了锦袋,道:“路君,我还要到建章宫去见皇上,回头我再来找你。”路充国道:“好。”
韩平是成安侯韩延年的堂兄。李陵已经娶了韩延年的妹妹韩罗敷为妻,与韩平也算是亲戚,当即简略招呼,便率领侍从跟随韩平驰入上林苑中。他虽曾多次扈从皇帝来上林苑中游猎,但管敢等侍从却是第一次进来这里,见到园林秀丽,宫观玲珑,繁花茂树,点缀四周,无不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