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始建于秦惠文王时期,秦始皇时扩大规模,形成西到沣水、南到终南山、北到渭河、东到宜春苑的庞大规模,著名的阿房宫就修建在上林苑中。秦亡后诸多宫殿化为焦土,但林苑仍在。文帝、景帝时曾开放上林苑,让百姓耕种空地,因而上林苑中除皇家宫室、苑囿、园池以外,一度还有许多农田,百姓亦可以自由出入。当今天子刘彻即位之初,因政事受制于太皇太后窦漪房,便纵情游猎,经常微服出游,每每半夜壁漏下十刻出宫,次日天亮前驰入终南山下,纵马驰骋,嬉戏围猎。但由于踩坏了庄稼,农民去向县令告状,县令亲自率兵围捕,侍从不得已拿出御赐之物才得以脱身。还有一次,刘彻狩猎忘了时间,不及回城,去向柏谷亭长借宿,却被赶了出来,不得已只得率领侍从来到附近的一家客店投宿。客店主人见刘彻进来,很不客气地呵斥道:“你这么高大的一条汉子,不在田间劳作,却带剑聚众夜行,不是为盗,便是为淫!”刘彻也不敢说出自己皇帝的身份,请求上酒,店家轻蔑地道:“我只有尿,没有酒。”一行人坐了好久,始终不见酒饭上来,刘彻派人去查看,才发现店主正邀集乡邻,打算收拾他们。幸亏店主妻子见刘彻气度不凡,便以酒灌醉丈夫和其他人,刘彻才脱此大难。他很赞许店主的警惕,特意召其入宫为郎官。经过数次惊险后,刘彻决意将经常打猎的地方全部征入上林苑,并将原先在苑中耕地的农民也全部迁出去,汉上林苑由此比秦上林苑范围更为扩大,远在云阳的甘泉宫也被纳入到上林苑中。
上林苑四周有垣墙围绕,长达数百里,仅大门就有十二座,内中有三十六座园苑,十二处宫殿,著名宫殿有建章宫、甘泉宫、宜春宫、五柞宫等,都是建制庞大的建筑群。仅以建章宫为例,马在内中驰骋,要跑一天才能跑完。著名的昆明池也在上林苑中。昔日皇帝刘彻派使者取道西南通使身毒,却被滇国[3]国王所阻。滇国附近的昆明国有一个方三百里的滇池,更是一大障碍。刘彻决心讨伐昆明诸国,遂派人在上林苑中造周回四十里的昆明池,以操练水军。
除了水波荡漾外,苑中林木葱翠,养有许多珍禽异兽。文帝刘恒在位时,曾经来参观养虎的虎圈,兴起之下,询问起禁苑中所饲养的各种禽兽的数目,上林苑令一个也答不上来。一旁的虎圈啬夫见上司发窘,遂主动代答。刘恒又有意询问各种禽兽登记的情况,虎圈啬夫随问随答,答对如流。刘恒十分感慨,道:“官吏就应该是这样的。”诏令将原上林苑令免职,任命虎圈啬夫为新上林苑令。负责传令的谒者张释之却不肯动身,反而问道:“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呢?”刘恒道:“忠厚长者。”张释之道:“可是绛侯周勃却是口才不佳,议事时往往有话说不出口,根本无法跟这个啬夫的多言善辩相比。秦朝重用刀笔吏,考核官员则用敏捷苛察作为标准,其害处是空有其表,从无实际内容,皇帝听不到对朝政过失的批评,最终导致国家走上土崩瓦解的末路。现在陛下因啬夫善于辞令而破格升官,比影随景,只怕天下人会争相效仿,都去练习口辩之术而无真才实能。还请陛下三思。”刘恒大为震动,遂取消了诏令,也由此对张释之刮目相看,升其为中大夫,执掌谏诤论议,专为皇帝献计献策。
上林苑既是皇家林苑,戒备森严,一草一木都不容侵犯。昔日有百姓射杀了上林苑中逃逸的白鹿,被判弃市,多亏东方朔从中圆缓,才得脱死罪。安丘侯张拾需要药引,曾暗中策划到鹿苑中盗取白鹿,结果被人告发,丢失了列侯之位不说,还被完为城旦。右扶风咸宣是皇帝宠臣,掌管京畿之地,其辖下鄠县、湄县等县有不少风景优美之地都在上林苑中,即便如此,没有天子诏书,他也不能随意进出林苑。其亲信小吏成信得罪了他,便是利用这一点,抢先逃入上林苑中避难。不料咸宣威风惯了,不容成信逃脱,借口追捕要犯,派吏卒闯进上林苑中,一路追到蚕室门下,终于射杀了成信。咸宣虽有执行公务之名,但不巧的是,吏卒向成信发箭时,有不少箭支射中了蚕室门。大汉律令,凡天子驾幸之地即为禁地,射中上林苑门跟箭射未央宫殿门一样,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咸宣因此而下狱,被判族诛。一想到这些血泪故事,管敢等人不由勒紧马缰绳,不敢有丝毫放松。
来到建章宫圆阙,早有内侍等在那里。李陵翻身下马,令管敢等人在圆阙外等候,自己跟随内侍进宫,一路往南,赶来正殿玉堂殿。霍光正在殿外阶下徘徊,似乎在等什么人,一见李陵便招了招手。
李陵问道:“有事么?”霍光低声道:“你得小心些,贰师将军班师回朝后告了你的状,皇上很有些不高兴。”
第一次征伐大宛时,皇帝本有意任命李陵为统帅,但李陵却对劳师动众夺取汗血宝马持反对意见。刘彻很是生气,当面严厉训斥了他,他由此失宠,被喝令回屯驻地张掖待命。从来没有带过兵的李广利反而成为征伐大宛的主帅,结果遭遇惨败。不久,刘彻第二次派李广利进攻大宛,命李陵带领部下五校尉兵跟在主力部队之后,策应李广利的行动。李陵对不学无术的李广利很是反感,现在居然要受其节制,心中很是不服,有意迁延,进军迟缓。等他率军到达敦煌的时候,李广利军已经得胜回师了。
李陵料想李广利必是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天子急召自己回京也多半与其有关,当即点点头,摘剑免冠,进来大殿。
玉堂殿内聚集了不少大臣和西域各国的使者,皇帝正与李广利谈论西域风情,兴致颇高,见内侍引着李陵进来,立即叫道:“都尉君,大伙儿可都一直在等着你呢。”刘彻已年过五旬,但由于长期过着优裕的生活,望起来还是中年人的样子,气色极好。
李陵忙上前拜见。刘彻道:“都尉君免礼。朕来为你介绍,这位是康居使者克卢,也是康居国的神射手,他一直很仰慕李氏箭法,来到长安便向朕提出很想与飞将军的后人较量箭法。”
李陵这才知道天子急召自己回京是要让自己与康居使者比试箭术,心道:“我是边关重将,军务繁剧,皇上为了一名使者的比箭请求就派人用传将我紧急召回,未免小题大做了。”他不愿意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当即朝那使者克卢点点头,问道:“使者君想要如何比试?”
克卢不懂汉文,一旁通译用匈奴话翻译了一遍。克卢道:“听说汉军考试射艺,通常是参赛者每人射十二支箭,中六箭为合格。将军是主人,我只是客人,当然要入乡随俗,我和将军也各射十二箭,以中靶多者为胜,如何?”李陵道:“甚好。”
众人便出来玉堂殿,光禄卿韩说早命人在殿外竖起红、蓝两个箭靶,李陵、克卢各选了一张弓,李陵取红箭,克卢取蓝箭,并排站到箭靶前。克卢道:“这场比试,当然是中靶多者是胜者,但你我均有神射手之名,想来十二箭都不会落靶。既然各人有各人的箭靶,我还有个新提议:我和将军交叉站立,我站在红靶前,但目标是蓝靶,将军站在蓝靶前,目标是红靶。你我二人同时开弓,若是十二箭都能中靶,便以先射完箭者为胜,如何?”李陵微一沉吟,即应道:“好。”
如此一来,二人不但要比试准确度和速度,还要预防对方羽箭的干扰,难度大大加大。众人均是第一次听说如此稀奇的比试方法,均是极感兴趣,不独皇帝、大臣、使者围在一旁,当值的郎官、卫卒、内侍等也争相赶来观看。
李陵和克卢同时拈箭引弓,一旁的光禄卿韩说见二人已准备好,便叫道:“开始!”
李陵手指一松,羽箭便离弦而去,斜射向前方的红靶。他自幼学习箭术,射箭对他而言跟吃饭一样娴熟,几乎成为一种本能,一箭既出,便迅疾自背后箭箙中取出第二支箭上弦。只听见一旁“嗖”的一声轻响,克卢也射出了第一支箭。李陵第二支羽箭旋即射出,随即是第三支箭,箭如连珠般发出,箭箭中靶。两方羽箭呼啸交替,情形煞是惊险壮观。旁人瞧得目不转睛,连鼓掌叫好都忘记了。
到第十支箭时,李陵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虽然克卢也支支中靶,但却落后了他一箭的时间。就在他第十支箭离弦的一刹那,克卢也射出了第九支箭,却不是对准蓝靶,而是朝外偏出许多。一旁的围观者包括皇帝本人都精于骑射,一见克卢出手便知道这箭射得偏了。但不可思议的是,那支箭却射中了李陵第十支箭的箭羽,被箭力一带,破羽而过,重新回到了蓝靶正中。而李陵的第十支红箭却被这一带偏离靶心,只勉强射中了红靶的边缘。那一刻,他的第十一支箭也已经出手,虽然中靶,却呆在了那里。克卢适才那一箭太绝妙了,角度、力度把握得刚刚好,不仅成全了自己,也干扰了对手,他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他始终比克卢要少一支中靶的箭。
克卢却趁李陵这一呆的工夫,从容地射完了余下的三支箭,收弓笑道:“将军,你输了。”他不但十二支箭全中,而且比李陵先一步完成,已然是铁定的赢家。
李陵叹了口气,道:“使者君箭术神奇,令我大开眼界,请容我将剩下的这支箭射完。”克卢见他虽然已经落败,却还是要按照规则射完最后一支箭,极具大国将军风度,当即点头道:“将军请。”
李陵遂引弓如满月,使尽全身的力气,将箭弹弓发出。令众人大为意外的是,这一箭却不是对准他自己的红靶,而是克卢的蓝靶。最后一支红箭力道极大,死命挤开了一堆蓝箭,钉在了蓝靶的正中心。
克卢笑道:“将军这是…”一语未毕,便听见“吱呀”一声,蓝靶竟然从中间横着裂了开来,裂口越来越大,最终有两支蓝箭掉落了下来。
原来那箭靶本是木板和干草制成,克卢十二箭均射中箭靶,箭道强劲,早已经将中心射裂。李陵见最后一支蓝箭已然穿透箭靶,料到木板中心承受力已到极限,遂干脆将最后一支红箭改射蓝靶,目的在于加大木板的裂变力,想不到居然一举奏效。
克卢乍见如此变故,一时愣住。在众人的目光中,蓝靶终于还是完全裂开了,上半块掉了下来,只剩下半块凄凉地站在那里。
光禄卿韩说亲自奔过去清点箭支,数完后忙赶过来报道:“都尉君有十支箭中红靶,使者君只有三支箭。”众人登时欢声雷动。
克卢呆了好半晌,才黯然道:“我输了。”李陵亦是对克卢第九箭的力道极为佩服,道:“我只是侥幸取胜。使者君箭术高明,我深为仰慕。”
刘彻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位今日可真让人大开眼界。好,好。”大为心悦,当即下令在太液池大开酒宴,宴饮外宾。
太液池前置有铜龙,长三丈,铜樽可容四十斛酒。每逢宫中大宴会时,龙从腹内受酒,口吐于樽内,象征酒是天之美禄,又代表酒是真龙天子所赐。
刘彻生活奢侈,最好夸耀于外宾,特意制作了一些大铁杯,盛酒其中,赏赐给西域使者。由于铁杯太过沉重,举不起来,使者们只好低头引首,其形态恰似群牛饮水,所以宫中宴会往往被称为“牛饮”。这一次参加牛饮的宾客多达三千人,可谓壮观之极。
当然,出风头最大的还是来自乌孙的贡物青田核,核大如六升(瓠),盛以清水,顷刻变成醇美好酒,随尽随盛,称为青田酒。但有一点,这酒不能久放,置久就会发苦。如此神奇之物,令人大开眼界,就连皇帝刘彻这等见多识广之人也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一直到傍晚时,李陵才有机会得以离开建章宫。他自张掖星夜赶回,疾驰回京师后,立即赶进建章宫,又是比箭,又是酒宴,极为疲倦。正要回去茂陵家中休息,郎官苏武匆匆赶来叫住了他,道:“我被皇上新拜了中郎将,奉命护送历年被大汉扣留的匈奴使者回去胡地,之后便要顺路出使乌孙,贺喜解忧公主新诞下小王子。”
他没有说完下面的话,李陵却是明白过来,苏武是在问他有没有信件之类的物品要转带给刘解忧,心中一时茫然起来。自从刘解忧出嫁乌孙,他也按照母亲的安排娶了韩罗敷,依然是聚少离多。他在边关的时候,时常想不起新婚妻子的容貌,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解忧俏丽的影子。他知道这样并不对,对韩罗敷也不公平,只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心中总还在期盼终会与解忧有再会的那一天。此刻听到苏武的话,才知道解忧已经当了母亲了,心头不由得愈发黯然起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解忧公主她还好么?”
苏武道:“很好。听乌孙使者说,公主跟新昆莫翁归靡夫妻恩爱,十分和睦,新诞下的小王子元贵靡是昆莫长子,将来是有可能继承昆莫王位的。皇上得知消息后非常高兴,特意准备了大批礼物赏赐公主。”李陵“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苏武见他郁郁寡欢,便道:“我还有几日才会离京,都尉君若是有信件要我带给解忧公主,也还是来得及。”随即拱手告辞。
李陵遂到圆阙外寻到侍从,径直驰回茂陵家中,只拜见了母亲,甚至不及与妻子韩罗敷说上几句话,便疲倦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长,直到次日正午,李陵才醒过来。正好韩罗敷进来,见丈夫睡醒,忙叫婢女打水服侍他梳洗。
李陵打量着妻子,几个月不见,似乎她又比上次瘦了许多,想到自己长年累月不在家中,只留下妻子独守空房,不由得心生歉疚,叫道:“罗敷!”韩罗敷道:“嗯。”李陵道:“你过来坐下,别忙前忙后的,这些杂事自有婢女来做。”韩罗敷道:“她们做得不好。”扶李陵到镜前坐下,细心为他结好发髻,这才道:“适才有客来访,听说夫君沉睡未起,便往东方先生那边去了。”
李陵道:“他没有自报身份么?”韩罗敷迟疑了下,还是道:“是个女子,自称是乌孙使者。”
李陵“哎哟”一声,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埋怨道:“你怎么不早叫醒我?”佩了官印和宝剑,也不及叫上侍从,自己骑马往东方朔家中赶来。
却见东方朔门前停着几辆车子,几名红发碧眼的挎刀男子守在门前。李陵在边关日久,粗略通晓匈奴语,当即用匈奴话道:“我是来找乌孙使者的。”
一名男子点点头,往院子里叫了一声,一名年轻的陌生女子应声而出,道:“你就是李陵君?我叫冯嫽,是解忧公主身边的女官。”又指着呼叫自己出来的男子道:“这位是我丈夫阿泰,他是乌孙的右大将。”
阿泰道:“我记得李陵君,你昨日跟康居王子克卢比试箭术,我也在场。”
李陵道:“使者君适才是到过我府上么?实在抱歉得紧,我居然没有出来迎接。”冯嫽道:“不要紧。我其实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想顺路来看看李陵君。我们这就要走了,李陵君,你多保重。”
李陵满以为乌孙使者来找他,一定是奉刘解忧之命,当是有什么私人书信要交给他,不料对方却称只是顺路探望,不由得满腹狐疑,又不便明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冯嫽诸人登车离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奔进东方朔家中,问道:“冯女官来拜访先生,是奉解忧公主之命么?”东方朔正在窗下抚琴,淡淡应道:“嗯。”
李陵道:“那么解忧可有什么书信?”东方朔道:“书信没有,只有一堆吃的、喝的,全是乌孙的土特产,你要喜欢可以全拿去。”
李陵往旁边一看,果见房角堆着好几个红柳条编制的箱子。一时思如潮涌,心道:“解忧是个热情周到的人,远在异国他乡,还记得派属官给东方先生捎带礼物。可她为何对我置之不理,一封信、一句话也好,难道她已经忘记了我么?”转念又想道:“啊,这冯嫽并不是朝廷派给解忧的属官,一定是她后来收的部下。若是她早已经将我忘怀,冯嫽又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名字,还特意来茂陵探望?一定是解忧常常提到我,冯嫽心中好奇,想看看我长得什么样子。”他不是蠢人,很快想通其关节所在,这才释然,暗道:“解忧是在刻意避开我,她之所以逃避,一定是因为太在乎了。”
琴声叮咚中,他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取过帛笔,就地在东方朔的书房中写了一封帛书,封在竹管中,骑马进城来找苏武。
苏武道:“我得先去匈奴,再去乌孙。若是紧急的话,你可以将信交给乌孙使者,他们会直接启程回乌孙国,时间要快许多。”李陵道:“不,我要苏君亲自交到她手中。”苏武当即允诺道:“好。”
将书信交给苏武后,李陵便顺路来寻霍光,却只见到霍府中最得宠的侍妾显儿。显儿道:“夫君正在内堂会见贵客,不便打扰,都尉君不妨多坐一会儿。”
霍光所会见的贵客不是旁人,正是乌孙使者冯嫽。冯嫽带来了一封帛书,是早已过世的江都公主刘细君写给霍光的信,但信一直未寄出,直到她死后才被刘解忧发现。
霍光既意外,又惊讶。他虽然一直暗恋刘细君,兄长霍去病在世时也表示过要娶刘细君做妻子,但他其实很清楚她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但后来细君被选做和亲公主,无论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都没有了成亲的希望,皇帝的诏令注定了她的命运,她最终远赴西域,成为七十多岁的乌孙昆莫猎骄靡的夫人。
霍光手捧着帛书,不及展开,心头忽然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凄然,万里之外的细君当真再也回不来了么?他多年前爱过她,想过她,有时想得辗转反侧,梦寐不宁。但她被封为江都公主后,他又不能确定是否真心爱她,如果他真的很爱她,为何不敢出面为她向皇帝求情,求皇帝放过江都王刘建唯一存活在世上的血脉,改选其他宗室女子作为和亲公主?细君住在未央宫中时,虽然没有明说,却几次将恳求的目光投向他,他懂得她的意思——她希望留下来,希望他能利用皇帝对他的宠爱和信任出面说情。但他却不敢挺身而出,不为什么,就是不敢。他的怯懦令他一度怀疑起自己的真情来。实际上,据他暗中观察,皇帝虽然严酷,却也是个性情中人,对于馆陶公主与董偃这样不伦不类的恋情都能接受,他若是鼓足勇气一试,声泪俱下地为细君恳求,声称自己爱她发狂,说不定能令皇帝改变心意。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劝慰的话也没有对细君说过一句。也许他并不是全心全意地爱恋她,也许是因为他了解她的心里另有别的男子,他不愿意平白为他人作嫁衣,但无论怎样,他始终没有为她挺身而出。
她去了遥远的国度后,她的影子总会模糊地随处浮现,就好像人的呼吸一样,看不到,却是存在的。她那楚楚哀伤的目光,总是徘徊在他的脑海中,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无法摆除这幽灵似的印象。他也从使者那里打听过刘细君在乌孙的生活,无非是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如坐针毡、度日如年之类。到后来,她将满腔的愁绪化成一曲《黄鹄歌》:“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诉不尽的思乡幽怨之情。她始终只是一只笼中鸟,虽然到了远方,却永远回不去故乡。
他终于颤抖着打开了那封帛书,却只是另一首歌辞: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
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他不明白细君为什么指名要将这首伤感的歌辞寄给他,但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浑身的血液也在迅速地凝固。他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感,泪水终于还是当着冯嫽的面涔涔滚落。他闭上了双眼,仿佛已经听到细君那颗水晶般透明的心跌碎了一地的声音。
等霍光情绪平静时,冯嫽已经不见了踪迹。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手里的一片丝帛,宛然是细君的笔迹,还带着细君的气息,表明冯嫽是真的来过。那气息清清淡淡,若有若无,丝缕不绝,那是种令人迷恋、令人浮想联翩的香气。他痴痴地望着那片丝帛,仿佛感觉到了一丝飘然而逝的余温,其意殷殷,其情绵绵。
冯嫽的来访,像一阵清风吹过湖面,泛起轻轻的微波,荡漾了片刻,随即就平静了。从表面上看,霍光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丝毫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每天忙于公务、读书。但他的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好似尘封已久的古琴,一经拨动,便会发出深沉的声响,回想不断,余音绕梁。夜深人静,细君的影子总是重新浮现眼前,甚至在他读书时也来干扰他,使他意乱心烦。
这边李陵、霍光各有心事,他们的好友苏武却辞别了家人,率领副中郎将张胜及随员常惠等人踏上出使匈奴的路程。除了护送之前被大汉扣押的匈奴使者回国外,苏武此行还有两项重要使命,那就是打探到被匈奴人俘虏的匈河将军赵破奴的下落及大汉镇国之宝高帝斩白蛇剑的藏处。
一行百余人出塞北上,径直抵达匈奴王庭。按照匈奴当时的规定,凡是外国便节进入单于大帐,必须拿掉旌节,并在脸上刻字,用墨涂黑。苏武不愿意受此侮辱,宁可不进单于大帐。且鞮侯单于无可奈何,只得亲自出来大帐会见大汉使者。苏武遂送上书信,奉上金帛等礼物。匈奴人重利,且鞮侯见到汉朝赠送的礼物丰厚,很是高兴,遂命人好生款待苏武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