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阳君遗训?我一直未听说过。”婉妤笑道,“一定是大王告诉姐姐的罢?”
淇葭脸色却蓦地变了,转首垂目默不作声。
婉妤见她神情不对,不知此言为何令她不快,顿时也有些慌乱,忙撇开莘阳君事再说子暾:“大王果然英明睿智,假以时日,必能称霸天下。”
淇葭沉默不语,许久后黯然一叹。
“姐姐不高兴?”婉妤见状觉得奇怪,“大王若夺得这天下,姐姐自然也为天下之母,却又为何叹息呢?”
淇葭转视她,目中也有讶异之色:“妹妹没想到么?他要夺的这天下,也包括你我的祖国。”
此后之事大致如淇葭所料。
勍王见樗国大军远攻西羌,便放下心来,正式对卞宣战。此举令诸侯纷纷侧目,与卞相邻的戴、许二国在堇君授意下发兵助卞抗勍,另有一些诸侯国虽未公开表态,却也会在暗中为卞提供钱粮方面的援助,这便使勍国攻卞难度大增,勍虽略占上风,但仍久攻不下。
而樗军攻西羌进展则异常顺利,尹王对此喜出望外,不但为樗军让道放行,允许他们择地驻扎,提供一切便利,还另派兵同攻西羌。西羌骑兵虽骁勇,却终究抵挡不住两国十数万雄兵与踏弩的连番攻击,仗打了四月已不堪重负,最后国主自尽,臣民或殉国或逃逸,剩下寥寥几人无奈之下开城门投降。
樗军占领西羌后,子暾与尹同分国中财物,但对尹王说,征伐西羌是为扬堇君国威,樗、尹未便私纳西羌国土,应请堇君将西羌收为属国,另立国主。尹王自不好有异议,子暾遂上表堇君,请改西羌为侯国。堇君为此大为嘉奖子暾,命子暾择立国主,其余事宜也可自行定夺。于是子暾立西羌王幼子为国主,改称西羌侯,再任樗臣为相主政,如此西羌虽名为堇属国,实际一切皆为樗王控制,等于已划归樗国版图。
樗军班师回国之际勍卞之战仍未分胜负,卞、戴、许联军已感不支,有败退之势,勍王欲一鼓作气拿下卞国,但勍军也损伤过半,力不从心,一时无法更进一步。
卞侯急欲结束战争,见樗军得胜归来,便派使臣婉言求助于子暾,自愿献三城于樗,请子暾出兵。子暾只说有待与臣商议,一味按兵不动。堇君此刻亦忧心如焚,见状后密遣使至樗,使臣对子暾道:“勍王暴虐无道,兴师攻卞兵临城下威胁天子,还暗中向天子索要镇国九鼎。而我君臣一致认为,与其把九鼎送给暴勍,实不如送给贵国仁君。大王一向忠君,若能救一国于危亡之中,美名更会远扬于天下,赢得天下人的认同及赞誉。何况能得到九鼎这般国之珍宝,也确是无上荣耀、国之大幸。愿大王尽力争取。”
那九鼎传说是禹以九牧所贡之金铸成,有三件圆鼎、六件方鼎,鼎上铸九州山川名物,气壮山河,一直为历代王朝视为镇国之宝,鼎在国在,鼎失国亡,现藏于堇京,诸侯往往求见一眼都不得。
见堇君许以九鼎,子暾唇角才有了上扬的幅度,道:“请君勿忧,寡人领命,会前往卞国斡旋。”
随后子暾亲率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卞国“斡旋”,沿途诸侯纷纷放行,樗军迅速驻于卞,日日列兵于阵前演习。勍王大感失策,无可奈何之下接受了子暾的建议,收下卞国献出的财物若干,悻悻地收兵回国。卞侯信守诺言,割三城给樗国,子暾当即派兵接管,又得堇君承诺翌年必送九鼎后才班师返回。
此次子暾并没有直接回洺城,而是先赴幽篁山祭祀莘阳君。
当年莘阳君舟沉于洺水,后人并未寻见遗体,子暾便从浥川君所请,将衣冠冢建于幽篁山,每逢莘阳君生辰死忌子暾必亲往拜祭,极尽哀思。
子暾离国都已久,宫中无事,更显清静。婉妤每日去中宫,往往人未至院前便能听见有琴声悠悠自宫室内传出。
每日奏的都是同一曲调,而待婉妤进去,乐声便止,淇葭如常微笑迎她。婉妤告退,走出宫院,琴声又会再次响起。
婉妤一直不知淇葭弹的是什么曲子,直到某日无意中听到侍女冬子吟唱相同曲调的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婉妤讶然问:“你唱的是什么?”
“是一首尹国民歌,名为《淇奥》,”冬子回答,“青羽教我的…大意是说在淇水湾畔绿竹林边看见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
婉妤默不作声地听,待冬子说完仍久久无语。冬子问她:“夫人可曾听过?”
婉妤淡淡一笑:“没有。”
翌日入中宫,恰逢玉府又向王后进奉一批金玉玩好之物,其中有数件古乐器。淇葭逐一细观,待走至一面十弦琴前,素手漫不经心一拨,响起的又是《淇奥》的曲调。
婉妤佯装未闻,而指着一支玉篪道:“这篪形状倒与我兄长那支颇相似。”
淇葭随她所指视玉篪,亦微微颔首:“君子乐不去身。沈太子非俗人,必不可一日无丝竹。他那篪是自制的,想必守卫严苛,不许他抚琴鼓瑟,将他所带乐器没收,所以他才以竹为篪,自得其乐。”言罢一笑,“他是穷亦乐,通亦乐,而所乐非穷通。”
回首看十弦琴,淇葭又道:“和琴比德,唯君子能乐。这琴便赠他罢。”旋即唤来内小臣,命他将琴收入箱中前往菡泽给沈太子引瑄。
那琴造型别致,岳山上有十条弦槽,采弦十根,琴面略呈波浪起伏状,尾端翘起,其上刻有一枚玉府所加的翟形纹章,以示为王后御用。
婉妤暗暗打量十弦琴与淇葭,小心翼翼地在淇葭脸上寻找异样的情绪,而她竟没有,仿佛这对那处境尴尬的别国储君的馈赠无任何须避嫌之处,神色十分坦然。
婉妤在心底叹了口气,对淇葭道:“姐姐,可否许我前往菡泽送此琴给哥哥?”
淇葭略想了想,答应她请求:“你们兄妹一别数月,是应少聚片刻。”
婉妤欠身谢恩,道:“容我稍作准备,明日一早便送去。”
淇葭微笑问:“这次要我同去么?”
“不必。”婉妤即刻答,又觉语气太过急促,遂低首解释,“送赠礼只是小事,我也无甚要与兄长多说的话,琴送至便归,就毋须劳烦姐姐了。”
淇葭点头,命内人把琴送到婉妤宫室,再拈起适才婉妤所指玉篪,引至唇边徐徐吹奏,乐音婉转,俨然是沈声。
见婉妤听得怔忡,淇葭暂停,浅笑道:“那日听你哥哥吹篪,我略记了几段曲调,如今再奏,也不知是否与原曲相符。”
“分毫不差。”婉妤一笑,却隐含忧色,“姐姐,大王会放我哥哥回国么?”
淇葭沉默,须臾,答道:“若是两年前,我或可劝他,但如今,我若请他往东,他必会向西行…再等等罢,此番他大胜归来,心中喜悦,我们寻个合适的人向他进言,也许他会让你哥哥回去。”
十几只大小各异的陶碗依次列于案上,每个碗中又盛有深浅不一的清水,那眉目疏朗的男子雅坐于后,微微后仰,侧首,半垂目,斜睨水色,唇角含笑,双手各持一箸,悠然点敲不同的碗缘,不同的清脆音符随之响起,组成的乐音宛如磬乐。
果然是穷亦乐,通亦乐,而所乐非穷通。婉妤立于门边凝视他,暗自讶异他与她空有兄妹之名十数年,而她对他的了解尚不及淇葭一面之缘。
终于他意识到她的存在,抬首看向她,那么自然地,仿若她的到访是每日必经之事,他没有任何惊诧神色,依旧只是温和地笑:“七妹妹。”
婉妤还是略显拘谨地施礼问安,这次引瑄亦不回避,只在她礼毕时欠身还礼,然后一看她身后,笑问:“典妇功夫人没随妹妹来么?”
婉妤称是,却不多作解释,转顾陶碗而言他:“哥哥好雅兴。”
引瑄摆首笑道:“我不过是穷极无聊,找些事做罢了。原本是带了张琴来的,居于此处闲时便抚琴作乐,不想禁卫大人们觉得聒耳,把琴劈做柴烧了。我便取出行囊中的埙吹着解闷,未及两日又被他们夺去一把击碎。好在天高地阔,可做乐器之物是取之不竭的,我还可以竹为篪,以碗为磬,他又能奈我何?”
婉妤也一笑,让同行的菽禾将礼物奉上,说:“这琴是宫中之物,我求得王后恩准,特赠与哥哥的,已向禁卫说明,想来他们不会就此再为难哥哥。”
引瑄打开琴盒,看看其中物,赞道:“确是好琴。”随后又问婉妤,“这琴是王后还是妹妹选的?”
婉妤迟疑良久才答:“是我向王后请求赐哥哥一件乐器,王后遂命典妇功夫人帮我选的。”
引瑄向婉妤道谢,再伸手解下随身所佩的竹篪,道:“可惜我如今身无长物,不足以回妹妹与王后之礼,惟待来日再还。那典妇功夫人,我当日受她教诲,颇有感触,一直想向她致谢,今日又承她选琴之谊,无以为报,暂且以这竹篪相赠,烦请妹妹带给她。”
婉妤颔首,一低目,正巧看见篪身刻着一小小的章印,中有五字:菡泽有情人。
见婉妤答应,引瑄又自冠发上拔下玉笄,在把篪递给婉妤之前,衔着他温雅笑意,以玉笄尖端在篪身上再刻下一行诗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接过引瑄的篪,婉妤又好一阵沉默。她本不是能言善道之人,在陌生人前尤其腼腆,引瑄待她和蔼,她仍无法摆脱经年累积的生疏感,引瑄再问她近况,她只以一二字简略回答,最后引瑄觉出她的不自在,便和言说:“起风了,夕时或有骤雨,不利舟行。妹妹早些回宫罢。”
婉妤立即答应,如释重负。她那一瞬舒缓的神情未逃过引瑄的注视,他由此了然浅笑,倒令婉妤赧然低首,为自己讷于应对觉得羞愧。有淇葭在或许便无此尴尬,她不禁想,随即又双眸一暗,意识到,若淇葭同来,自己又会沦为一道可有可无的背景。
出至院中,但见千朵柳絮随风舞,从行的宫人嫌它飘飞如尘沾人衣,蹙着眉头左拍右扫欲拂去。这情景却使婉妤想起另一个体态娉婷的女子,任何时候都会留意保持优雅的风姿,在这样杨花似雪的时节,她一举一动仍从容,仅以团扇掩口鼻,轻罗裙幅划过沈宫后苑香阶,在童年婉妤的凝视下,迎着漫天飞絮,徐徐走入千重城阙的画境。
她的背影那样美,以致几乎无人想到她会有不美的结局。
婉妤将从行宫人留于院内,自己折回引瑄的居室,问:“哥哥,三姐因何而逝?”
引瑄恻然一叹:“此事真相如何我也不知。但宫中妃妾为君王所忌,招致杀身之祸,总不外乎两点:谋权干政或争宠夺嫡。婧妹心高气傲,必不甘心长为媵妾,且她言行一向率性,樗王性又怪异,阴晴莫测,婧妹稍有差池,便极易触怒他…”回看婉妤,他目色柔和,“所幸妹妹性情温婉,与世无争,当无此虞。”
婉妤低眉轻声道:“我资质平庸,原难获大王垂青,这一生,大概就这样过了。”
引瑄却摇头:“未必,以妹妹性情,若肯上心,要获宠于樗王,并非难事。”
婉妤略有一惊,想问他为何有此结论,却又不好意思追问,只得红着脸将头垂得更低。
“但妹妹将来若当真成了樗王宠妃,千万切记勿犯他大忌。” 引瑄叮嘱道。
婉妤仍不抬目,茫然抚摩手中的篪,半晌才问:“这大忌是谋权干政与争宠夺嫡罢?”
“是,”引瑄道,“但对樗王而言尚有另一忌——莘阳君。妹妹日后切勿在他面前擅自提及莘阳君。”
“莘阳君?”婉妤诧异地仰首看引瑄,“大王一向敬重莘阳君,尊其为国中主神,春兰秋菊长相供奉,怎会忌讳提他?”
引瑄一笑:“若非如此,我又岂会长居菡泽?”
婉妤隐约有些明白:“原来,哥哥知道大王有这忌讳,所以故意提莘阳君激怒他…可是,大王为何…”
“妹妹,你亲眼见过飞升成仙的人么?” 引瑄问她。
婉妤一时不解他何以提出这突兀的问题,惟如实回答:“没有。”
引瑄闲闲地笑,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与主题无关的、无足轻重的小事:“嗯,我也没见过。”
(待续)
子衿
四、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诗经•郑风•子衿》
九重宫门次第开,婉妤不假手他人,亲自持篪,直往中宫。甫入内宫,却见前方有女子衣袂翩跹,出现在回廊前,满目含笑,带着身后三五内人,款款迎来。
“妹妹,我等了你许久,不想你这才回来。”孟筱微嗔的语气有陡然加温的热情。
婉妤欠身问:“姐姐有事找我么?”
孟筱笑道:“听说昨日王后赠你一面十弦琴,今晨我便去你居处,想见识见识这等珍品。可你侍女告诉我,王后特许你去菡泽探望兄长了,我只得等着。好不容易等到你回宫,即刻前来相迎。一会儿随妹妹回去,看看你的琴。”
婉妤下意识答:“那琴不是给我的…”话一出口即觉不妥,便噤声不语。
孟筱奇道:“不是给你的?那为何王后会命人送入你居处?”她瞬了瞬目,又别有意味地笑笑,“我还听说,今日妹妹出宫时带有一木箱…莫非这琴是王后请妹妹带给你兄长的?”
“不是!”婉妤忙否认,低下持篪的手,尽量以袖蔽住,“我久未见兄长,颇为挂念,故请王后恩准我前去探望。木箱中是我自己平日用的琴,因兄长无乐器可供消遣,所以送去给他…并非王后的十弦琴。”
“既如此,”孟筱故作亲热地挽起婉妤手,“那我们就回去,听听这十弦琴音与寻常乐器有何不同。”
她挽的是婉妤持篪的手。婉妤心惊之下微微挣扎,一面欲摆脱她,一面回答:“十弦琴只是王后借我的,过几日须归还。琴音尚未调准,改日要请乐师校过,现在我亦不敢擅动,姐姐还是日后再看罢。”
孟筱也不继续追问十弦琴之事,因她已注意到婉妤手中的篪。不由分说,半扯半抢地接过,双手把玩着细看,笑道:“这篪别致,做工简单,倒无许多匠气…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好诗,好诗…”
婉妤面色青白,伸手想要回篪,孟筱却侧身避过,继续看篪身,很快那枚章印吸引了她目光:“菡泽有情人?呵呵,这雅号真妙…可是妹妹兄长沈太子?”
婉妤无言以对。孟筱一手握篪,另一手二指徐徐抚过其上诗句,流转的眼波有凝不住的快意与嘲讽:“这诗我也喜欢,可我记性不好,只记得两三句。末句是什么…哦,对了,是‘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菡泽有情人一日不见如三月的又是何人?这篪是赠给妹妹的还是…”
婉妤竭力解释:“我大哥离沈已久,思念家中故人,因此亲制此篪吹奏寄情。我恐他耽于幽思,心神郁结,便请他将这篪赠我,带了回来…姐姐还给我罢。”
“是么?”孟筱侧目看婉妤,手腕一转引篪向她,一挑唇角,“我见这字迹新鲜,倒像是特意为赠人新刻的,才有此误会,妹妹勿介意。”
婉妤匆匆接过篪,勉强一笑:“岂敢。”
孟筱似全没意识到她语气里的戒备与疏离,若无其事地挽起婉妤手,又建议道:“今日容夫人刚生下一位小公主,妹妹与我同去看看罢。”
婉妤摇头道:“可否稍候片刻?我还须向王后复命。”
“复命?”孟筱又睁大了眼睛,“妹妹去菡泽,是承了王后之命?”
“哦,不,不是…”婉妤红着脸,讷讷地辩解,“是我自己想去的,为此请求王后,得她许可…如今回来,理应再往中宫向王后致谢。”
“是这样…”孟筱又露出她轻薄笑意,道:“妹妹不必去了。适才北苑宫人来报,太后偶感风寒,王后立即前往北苑侍侯,此刻不在宫中。”
婉妤忙问:“太后有恙,我们也应赶去罢?”
孟筱摆首道:“王后说夕时有雨,河中风浪不小,不必去这许多人。”
婉妤叹道:“既有风浪,王后仍迅速前去…”
“那是自然,”孟筱笑得皮里阳秋,“这媳妇,王后做得总比别人上心…妹妹快随我去罢,再晚,容夫人母女就该歇息了。”
王后既不在宫中,对孟筱的邀请婉妤便没了推辞的理由,只得随她去容夫人的居处看新生的公主。
容夫人的宫室不大,院中枯木衰草不少,室中物事相当简朴,可见亦不是个得宠的。见孟筱与婉妤进来,那临盆未久的纤弱妇人硬撑着想起身施礼,孟筱将她止住,让她仍旧躺下休息,她连连道谢,双睫一低,目中尽是谦卑之意。
婉妤听说过,容夫人原是掌王宫缝线之事的缝人,平日为大王缝制衣物。一日子暾偶经她服役之所,见她正坐于院中脉脉低首缝一件素色禅衣,那婉约神情令子暾心有所动,遂命她侍寝,可惜未过许久便把她抛之脑后。因她出身卑贱,宫人也不把她放在眼里,常有怠慢之处。幸而身怀有孕,得王后加以照料,处境才微有改善。
孟筱略作问候,容夫人小心翼翼地回答,状甚恭谨。孟筱又问起小公主,容夫人便让内人将公主抱来给她与婉妤看。
孟筱先起身接过公主抱着,连声赞其可爱。婉妤亦过去,低首看小公主。
那是个柔弱瘦小的女婴,周身红通通地,裹于襁褓中,哇哇地哭着,像只饥饿的猫儿。她脑袋仅有成人的拳头大,皮肤上有清晰可见的血丝,这一哭,眼睛鼻子全皱在一起,本来小巧的嘴彼时大张,红肿的小舌在咽部惊惶地颤动。
婉妤不觉她可爱,只感心酸,依稀从这小公主与容夫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与母亲的影子,目中渐渐浮起一层微光。
她把一直紧握的篪搁在一侧几上,伸手向小公主:“我抱抱。”
孟筱把小公主移交到婉妤臂中,婉妤抱着,轻拍襁褓,低哄小公主,那女婴竟也逐渐安静下来,在婉妤怀抱中沉沉睡去。
孟筱啧啧称奇:“刚才我怎么哄小公主都不理,只是哭,而妹妹一抱她便安静了。”
容夫人微笑道:“小妤夫人温和良善,孩子一定都会喜欢的,将来也必会是位好母亲。”
孟筱立即附和:“我这妹妹面相极好,是有福之人,日后定能为大王添几位公子。”
婉妤面红过耳,孟筱见状又肆无忌惮地与随行宫人一起大笑,继续调侃她。婉妤更是如坐针毡,遂起身告辞。
逃也似地出了容夫人宫院,身后菽禾忽问:“夫人,你从菡泽带来的篪呢?”
婉妤一怔,当即返回宫室,举目一看——几上空空如也。
“筱姐姐,我的篪呢?”她焦虑而哀求地看着孟筱问。
孟筱作诧异状:“篪?妹妹不是一直亲手拿着,片刻不离么?”
婉妤盯了她良久,孟筱仍神色不变。婉妤再看容夫人,容夫人则一脸茫然,似全然不知发生何事。
婉妤呆立半晌,终于转身出门,心知她已无找回篪的可能。
淇葭次日黄昏才回宫。刚进到中宫院中,便见婉妤着素衣跪于殿前,脱笄谢罪,满面泪痕:“姐姐,对不起…”
淇葭颇感意外,立即去扶婉妤:“妹妹平身,这却从何说起?”
婉妤执意跪下,抽泣着,断断续续低声道出原委。淇葭听后神色一肃,须臾,叹道:“他自号‘菡泽有情人’,是暗指我说他有志、有欲、有嗔、有喜一事,原非男女私情之‘有情’,但他人不知,又见他题《子衿》诗,必然会借此发挥…一场风波怕是免不了了。”
婉妤更觉惶恐,伏首泣道:“婉妤一时不慎,闯下大祸,连累姐姐。但求一死,以还姐姐清白。”
淇葭苦笑道:“真是孩子话。她既存心生事,又岂是见你一死即可作罢的?何况你一死,人必以为是你畏罪自尽或我杀人灭口,倒坐实了她所指之罪。妹妹快起来,跪在这里哭泣,越发引人猜疑,原本无事也会有事了。”
听了这话,婉妤才在淇葭相扶下徐徐站起。淇葭牵她步入宫室,命侍女给婉妤更衣梳妆,待一一停当,再对婉妤道:“妹妹先回去歇息,暂勿多想,只当此事没发生过。”
婉妤不安道:“姐姐不追究么?若筱夫人声张出去…”
淇葭摆首道:“我如何追究?若就此质问筱夫人,反见心虚。且如今她必不会承认篪在她手中…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待她亮出此篪,再另寻对策。”
而由此引起的风波来得比预计的更为迅速。三日后清晨,一名浥川君府的侍女入宫求见王后。淇葭见她来得匆忙,额上衣上都是汗,神色慌张,便知事有不妙,遂带她入内室,问她:“是浥川君让你来的?”
侍女称是,取出一卷简书双手奉上,道:“浥川君原本随大王去幽篁山祭祀莘阳君,今日凌晨忽乘千里驹赶回,匆匆写下简书,命我入宫面呈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