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储君之位如何得来的,妹妹亦曾耳闻罢?” 引瑄问。
婉妤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引瑄虽是沈王嫡长子,但沈王却更宠爱妾妃淑夫人所生的第四子弘珀,为此迟迟不肯立太子,于是王后与淑夫人各自拉拢大臣,私结党羽,宫廷内外明争暗斗十数年,两派势如水火。最后王后一派权臣于先王忌日跪于宗庙前,在万千臣民围观下高声说嫡庶之别在于辨上下,明贵贱,质问沈王不予嫡长子储君之位,且待公子弘珀与嫡长子一般无二,以致嫡庶相乱,尊卑无序,何以令天下。臣民均以为然,纷纷附和,沈王见立嫡长子乃民心所向,这才终于下定决心以引瑄为储。
而王后与淑夫人的争斗并未因此结束。淑夫人命人监视太子行踪,常在沈王面前攻讦太子,劝沈王废引瑄立弘珀,而王后自然对她恨之入骨,一面继续拉拢权臣保护引瑄,一面频选美女献给沈王意欲分淑夫人之宠。淑夫人更是不快,某日在宫中宴集时公然对王后不敬,出言顶撞,王后忿忿回宫,对宫人道:“我儿即位之日便是她与她那孽种五马分尸之时!”
淑夫人听说后自是又惊又怒,哭诉于沈王,沈王只安抚她说这只是王后气话,当不得真。而淑夫人忧惧之下更坚定了夺嫡之心,越发变本加厉地干政弄权,培植党羽。
此事传得沸沸扬扬,最后连四方诸侯国都知晓了,皆道如此看来以后沈国势必会有一场内讧恶战。
“大哥是担心真与四哥兵戈相向,所以索性避于这里不回去?”婉妤由此问引瑄。
引瑄淡淡一笑:“这不算是个好处所,但我也想不出除了这里还有何处是我可避于其中,而父母无法把我寻回去的。”
婉妤蹙眉再问:“你甘心让出储君之位,连大王也不做了?”
引瑄应道:“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此三乐,而王天下不在其中。”
此刻但听一旁有人诘问:“太子知君子有三乐,却又知诸侯有三宝么?”
引瑄与婉妤转首一顾,见说话者是淇葭,她正缓步走近,看着引瑄,神情冷淡。
引瑄未见过她,且她身着便服,引瑄一时猜不出她身份,便微有些诧异,但随即温雅如常地朝她欠身,道:“愿闻其详。”
淇葭道:“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无土地则无以立国,无人民则无以存国,无政事则无以治国。诸侯职责便在于佑民护国,故为人君者莫不以此三者为宝。何况君子不素餐,太子既为储君,身受万千臣民奉养,理应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勤政爱民,护卫疆土。如今太子因一时忧虑,竟视弃天下犹弃敝屣,避于他国,虽通河滨而处,吹篪作乐,但却又真能终身訢然,乐而忘天下么?”
引瑄答道:“君子得志,确应行天下之大道,泽被于民。但推行大道应出于本心,静心而为,不宜掺杂诸多外因。若起因不纯,事绪繁多,便会心乱,心乱则忧患生,忧患增自身亦难保,更遑论佑民护国。古时圣人,往往先修身立德方去扶助他人。而今我自己只是个无德无能的庸人,未及修身齐家,自不敢奢谈治国平天下。”
“太子岂非太过谦?”淇葭凝眸视他,道:“太子丰神秀澈,骨相清奇,原不是凡俗之人,且广读圣贤书,多才善辩,定可如古之君子,明足以察奸而仁义行之,智足以面事而谦顺处之。家国纷扰,太子稍加周旋,未必不能妥善消除,若一味避于此处,不能居仁心,行正义,膏泽下于民,便是自弃,岂不可惜?”
“居仁心,行正义…” 引瑄沉吟,忽又浅笑问淇葭,“依夫人之见,何为仁义?”
淇葭道:“仁者,人也,源自人性,亲其亲者为重;义者,宜也,事事合宜,尊贤敬德为重。中正而和乐外物,兼爱而无偏私,此即仁义之意。”
引瑄微笑道:“夫人所言自是不错,但颖慧若夫人,岂会不知此乃庶民之仁义,而非诸侯之仁义?”
“哦?”淇葭微蹙眉,“我不知仁义尚有庶民与诸侯之别,请太子赐教。”
引瑄从容道来:“夫人一定听过此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道与盗跖之道原无二致,凭空推测到室中藏有何物,此即圣明;率先入内,此即英勇;最后退出,此即义气;知行窃时机,此即智慧;事后均而分之,此即仁爱。天下没有不具以上五点却能成大盗者,而通晓这些盗跖之道的诸侯则会被称作有道明君。夫人所说之仁义是这些圣人明君给天下人制定的,旨在教化人心,矫人行为,却不知他们在宣扬仁义之说时已将仁义一同盗走了。而今圣人诸侯言必称仁义,但此仁义的推行,只会失其诚信,且还会被弄权逐利之徒用作谋取权利的工具。名为推行仁义,实则仿造仁义,无异于弄虚作假。但凡成就了美名,也就有了作恶的利器, 其后便是利用民心继续争夺名利,何谈膏泽下于民!”
淇葭垂目听到这里,又深看引瑄一眼,道:“太子此言似隐有所指。”
引瑄执篪后退一步,躬身道:“非也。引瑄自幼所受教育,无非仁义之说,圣人之道,如今略有些感触,所以胡乱说出,并无深意。”
淇葭颔首,道:“太子不屑于仁义之说,圣人之道,耻于争名逐利,故即便无争储之事,亦无意即位称王?”
引瑄淡笑而不语。淇葭复又问:“太子必定视名利福禄为万恶之源,故愿一一舍去,清静无为,避世而居?”
引瑄未立即直答,但说:“世人所尊者,无非富贵、长寿及善名;所乐者,无非安适、美食、华服与声色。若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则大忧以惧。对所爱之物,都全力争夺,拼死竞逐,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人说此即世间至乐事,我却看不到其乐所在。此前夫人曾提及,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而此言后尚有一句:‘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再观今之诸侯,只怕宝珠玉者较多罢,常为一己私欲,频频交兵争霸,为此累军民,损国力,乃至生灵涂炭。可见名利确为乱世之源,错以权位珠玉为宝,招致灾祸是迟早的事。故知足者不以利自累,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于内者无位而不怍。耽于名利福禄,倒不如一一舍去。人若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太子此说,倒与尧遇封人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淇葭道,“昔尧巡于华,偶遇一守卫疆界的封人。封人先后祝尧寿、富、多男子,尧皆辞而不受。封人遂问,此乃人之所欲,你为何不受。尧答说,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此三者,非所以养德,故辞。封人便道,天生万民,必授之职,多男子天必授之职,则何惧之有?富则将财物与人分之,则何事之有?古之圣人,天下有道,则与物皆昌;天下无道,则修德就闲;寿延千年而厌世,便乘云归去。如此寿、富、多子所导致的多辱、多事、多惧都不会降临,身常无殃,则何辱之有?太子身为储君,此乃天降大任,亦是天授福泽,当兼善天下,泽加于民。一旦即位,行事便主动,不争之利可与民享,不齿之道可思变更,又何苦为些许不必要的忧惧而放弃治国的权利?”
引瑄摆首道:“这王权之道乃千年沉疴,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的?若经此途,即便起初无心争名逐利,也会身不由己地走下去。何况…”说到此处他语意稍顿,着意端详淇葭,忽含笑道:“我观夫人端庄雍容,气度高华,必是王后身边人。王后身份尊贵,掌后宫内治,母仪天下,乃邦之媛也,自然也应寿、富、多福泽。世人皆道王后淑慧娴雅,生性淡泊,想必行事亦慷慨大度,不难做到修德就闲,而据夫人所见,王后因此便无惧、无事、无辱了么?”
先前二人对话婉妤不尽明白,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也不敢插言,而现在乍听引瑄语意直指王后,立时警觉,欲提醒他:“大哥…”
淇葭一侧首,止住婉妤,容色未改地对引瑄道:“太子此言差矣。王后虽为国君之妻,然只是女子,所能秉者,不过以顺为正,妾妇之道,又岂能与你等君子相提并论,奢谈忧乐荣辱。”
“若我所料不差,夫人应佐王后内治,长年伴其身侧,故所思所想亦与王后一致。”引瑄依然云淡风轻地笑,但看淇葭的眼神有了别样意味,“王后美名远扬于天下,硕人其颀,淑慎其身,依传闻看,应是寡欲无情,不染凡尘,超然脱俗。而如今听夫人高论,我倒觉得如王后身为男子,必也会是位居仁由义的有道圣君。”
婉妤听了又不解,只记住一个自觉形容不当的词,便轻声问:“无情?哥哥怎会说王后无情?”
“妹妹误会了,此无情非彼无情。”引瑄解释道,“我所说的无情,是指人无志、无欲、无嗔、无喜,不以好恶内伤其身。”
淇葭闻言回眸顾引瑄,道:“太子望人无情,而自己却又真能无情么?你不顾父母期望,耻为人君,一心避世,欲达无为境界,此非为志?你不愿见天下纷争,只想寻一方净土,清静度日,岂曰无欲?你因姊妹之故,放任意气,触怒樗王,怎说无嗔?你笑世人乐于华服声色,然幽居于菡泽,仍不忘吹篪作乐,如何无喜?有志、有欲、有嗔、有喜,太子岂非亦为有情人?”
引瑄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但听淇葭又道:“你避世于此,也为一时好恶驱使,属率性行为。然你家国嫡庶之争并不会因你的躲避而终止。若你尚有同母弟,你母亲必会全力扶他上位再度争储;若无,待四公子即位,你又可知淑夫人将置你母亲于何地?你若不直面此事,妥善寻求两全之策,将来恶战在即,你怎能保得父母俱存,兄弟无故?届时仰愧于天,俯怍于人,你须避于何处才能悠闲度日?”
引瑄似有异议,摆首欲再辨,淇葭眼波一横,冷道:“你空有一身过人才华,如今却在此外露心神,虚耗精力,凭风而吟,据翠篁而瞑,以口舌之争为乐。岂不正所谓‘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引瑄顿时大笑开来,向淇葭一揖过膝,道:“夫人所言甚是。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引瑄谨受教。”
淇葭神色亦和缓,回施一礼:“我一时肆意,若直言无状,还望太子见谅。”
引瑄含笑道:“闲谈这许久,我尚不知夫人应如何称呼,颇为失礼。”
淇葭轻描淡写道:“我只是王后身边典妇功,今日奉命送小妤夫人省亲。自身微不足道,姓氏亦不值一提,想必日后也无再见之时,太子无须记得。”
其后她又退至一侧,留给婉妤与引瑄叙谈的空间,自己立于竹林边缘岸,举目漫视水云间。修篁惠风,苒苒在衣,她姿态娉婷,飘飖若流风之回雪。
此刻婉妤讷讷地已不知该与引瑄说什么,而引瑄虽仍温和闲雅地对她笑,似鼓励她说话,但婉妤自知他心里的那双眼睛必不是在看她。
又散碎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终于淇葭过来说天色已晚应回宫,婉妤像是松了口气,匆匆向引瑄告辞,跟着淇葭朝外走。引瑄将她们送至门前,在禁卫的阻挡下未便前行,遂止步,引篪吹奏,目送淇葭与婉妤的兰舟隐入波上暮烟中。
那篪音袅袅,随风飘过舟头,淇葭若有所思地听着,目光抚过河岸两侧迎风摇曳的芦荻,一抹婉妤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如涟漪般在她唇边轻轻漾开。
回到宫中时已暮色四合,淇葭与婉妤自正门进,远远地便瞧见正殿灯火通明,淇葭遂问上前迎接的内宰:“大王还在与群臣议事么?”
内宰回答:“是。就是否与勍国联手攻卞一事,申大夫、范相国与浥川君激辩至今,尚无定论。”
这场辩论已延续数日,后宫人也略知一二。
天下诸侯原本皆为堇君分封,数百年来诸侯们也奉堇王国为宗主国,但时至今日堇国直辖地越来越小,堇君的影响力也一代不如一代,堇国式微,群雄割据,诸侯争霸,强势者早已无视堇君,堇君实际只是名义上的天子,处境尴尬,惟在道统道义上还有一定的号召力,诸侯表面上对他仍很尊重。
今年堇君寿诞,诸侯入堇京朝贺,与堇国相邻的卞国盛产美酒,照例奉上千坛,堇君饮后笑对诸侯说:“寡人记得年幼时蒙先王赐卞酒,饮后但觉齿颊留香,妙不可言。而今即位为君,卞侯年年进贡美酒,但寡人再也饮不出当年之味了。”
他这番话原本只是感慨微时所得易留下美好印象,当时诸侯们听了大多也一笑而过,并不觉有异,但勍王听了却顿生借此攻卞之意。回国后勍王与群臣密谋许久,然后宣布卞侯故意献劣酒是存心怠慢羞辱堇君,暗指今上不如先王,不配享用昔日美酒。还一并罗织出卞侯相关罪行若干,广播于天下,且砺兵秣马,准备攻打卞国。
勍王此举当然并不是要为堇君平愤立威。勍国强盛,雄霸一方,早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但毕竟不与堇国接壤,与堇国君臣接触颇为不便,便想灭了中间相隔的卞国,以直接控制堇君。
而勍王最大的顾虑便是惟一有实力与勍抗衡的樗国。日前他遣了两名使臣来樗,劝子暾与其联手攻卞,称若灭了卞,其国土与财富两国均分。
子暾与诸臣商议,诸臣意见有三。大夫申秀说:“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而今堇王室与卞国正是天下市朝。大王不妨先与勍结盟,一同攻破卞国均而分之,如此我军亦可驻于堇君心腹处,将来设法消除勍国影响,再借堇天子名义号令诸侯,成就霸业便指日可待了。”
相国范婴坚决反对:“勍王蛮横贪婪,常侵犯邻国,且屡次与我交兵,为人又狡诈成性,万万不可信赖。就算与其一同攻下卞国,他也必不会依此前承诺与我国分卞国土地财物,一定另有图谋。何况天下人皆知勍王攻卞意在堇君,欲挟天子以令诸侯,若大王与他联手,便会与他一起为千夫所指,不见得能获利,反而会落得个不仁不义的恶名。攻天下之所不欲,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大王不如发兵助卞抗勍,堇君深受勍王威胁,必也会全力支持大王。届时大王助卞退勍,既会赢得忠义美名,又可获堇君信任,大王继续与堇密切往来,将来即便不以兵戈相迫,也足可借堇君以令诸侯。”
浥川君嘉旻听后说:“助卞抗勍虽好,但一旦发兵便又会血溅沙场,是劳民害民之举。且从我国去卞国,路途颇远,战线过长,不若勍国行军便利。两军交战,于我不利,我军并无胜算。好在勍王对攻卞一事也无十足把握,恐我国助卞,故先遣使试探大王心意。大王若不答应,想必勍王不会再轻易攻卞。天下诸侯国土福泽皆为堇君所赐,诸侯在食君之禄之时又心存谋逆,实乃不仁不义不忠之举,必为天下人所唾弃。请大王派几名善辩之臣前往勍国,向勍王晓以大义,劝他放弃攻卞要君的计划罢。”
申秀、范婴、嘉旻各有附议者,三派激烈辩论,僵持不下,一争便是数日。
“大王今日还未表态?”淇葭问内宰。
内宰称是,道:“大王只让诸臣各抒己见,自己默默听着,极少开口说话。”
淇葭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带着婉妤等人朝内宫走。走至正殿前方一侧,殿门忽然大开,金色的光线如日初升时那般刺破中夜庭院的幽暗,子暾出现在光源处,略昂首,阔步走出。
淇葭与婉妤侧身以避,向他裣衽为礼。他淡漠地瞥瞥她们便朝自己寝殿走去,步履不带一丝的滞涩,半低的眼帘使他有俯览众生的姿态。他的身影消失良久,婉妤受惊的心仍在砰砰地跳。这样强势的男子,她在那小国寡民的故乡从未见过。
随后自殿内走出的是一干臣子,几乎每个人都垂头丧气,频频叹息,无一人像是辩论获胜的模样。
最后走出的是浥川君嘉旻,也全无喜色,神情凝重。淇葭见他之前的臣子都走得远了,便轻唤他:“浥川君请留步。”
嘉旻转首见是淇葭,先是一愣,净白的脸忽地红了,匆匆低首,再转身向她郑重行揖礼,左手压右手隐于袖中,举手加额,深欠身。
淇葭颔首道:“浥川君不必多礼。”
嘉旻闻言平身,手再次齐眉,之后才徐徐放下,但头仍低垂着,不敢再看淇葭。
淇葭和言问他:“今日议事,大王可有决定?”
嘉旻欠身答道:“大王决定既不联勍攻卞,也不助卞抗勍,而是…兴兵攻西羌。”
“攻西羌?”淇葭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晌后,她叹了叹气,对嘉旻道:“既如此,浥川君请勿再争,大王决定的事不会再改变,多说无益,别惹他生气。”
嘉旻点了点头。淇葭便笑笑,道:“夜已深,早些回府罢。”
嘉旻答应,又再施一礼才低头离去。
淇葭身后的青羽目送他远去,不禁笑出声:“怎的浥川君如此怕王后?一直躬身低垂着头看地面,好似生怕抬高点头王后就会给他一棒子!”
婉妤想的却是子暾要攻西羌之事,轻声问淇葭:“大王要攻西羌,应是为了姐姐罢?见西羌屡犯尹国边境,所以…”
“不,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影响他的决定,他决定攻西羌自有他的道理。”淇葭断然否认,须臾,凝眉浅笑,不知是喜是忧,“他能有此远略,这天下,迟早会是他的。”
这话婉妤琢磨许久仍不得其解,次日终于还是问淇葭:“众臣商议的是攻卞与否,大王却为何决定攻打与我国既不接壤又无利害冲突的西羌呢?听姐姐的意思,这样做竟是上策?”
淇葭缓缓对她说:“我问妹妹一件事。国中有一富人,家奴众多,他特别赏识一能力出众的,赏赐其不少土地财物,让这家奴自立门户。家奴耕耘数年大有收获,财势盖过了主人,便对主人那所大屋宇有了觊觎之心,准备带人去赶出屋里的人,取得房子的支配权。对这样的人,妹妹怎么看?”
婉妤立即答:“那自然是忘恩负义,为人所不耻,必遭天下人唾弃。”
淇葭又道:“某地城郊有一伙山贼,常掠行人财物,甚至还不时跑入城中烧杀抢掠。城里人为此烦恼不已,却又一直无法赶走他们。忽有一天来了个外乡人,表示愿率家奴去剿灭山贼,妹妹又觉此人如何?”
婉妤道:“事不关己他仍挺身而出去剿灭山贼,可见是个行侠仗义之人。”
淇葭便问:“若这两人同时攻击自己的目标,妹妹觉得谁胜算大?”
婉妤想想,答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觊觎主人屋宇的家奴不得人心,必有人会助主人与他对抗。而外乡人去剿灭山贼,城里人一定很高兴,自然是鼎力相助,所以外乡人胜算大…”话音未落她已明白,“大王就是决定做这外乡人!以樗之兵力,去剿灭西羌这小小的蛮夷之邦便如用豺狼去驱逐羊群一样,易如反掌。”
淇葭点头道:“西羌与尹国为邻,我父王在位时偃武修文行仁政,对外决不主动用兵,面对西羌的挑衅也但求自卫而已。去年父王禅位于我哥哥,哥哥年轻,自然希望有所作为。若大王此刻去讨伐西羌,定会得到我哥哥的大力支持。西羌只是蛮夷小国,又没受过教化,政事混乱,行军想必也无多少章法,若两国以踏弩等利器同攻,他哪里抵挡得了?樗国得到西羌的土地可以扩大版图,得到西羌的财富可以富足百姓,虽是用兵,但战事不在国中,不会伤害一般臣民,他们不会反对。何况大王即使灭了西羌也不会受到其余诸侯国任何非议,扫灭的是蛮夷之邦,诸侯不认为是暴虐,即使樗夺走西羌的一切财富,诸侯也不以樗为贪。大王只要做讨伐西羌这一件事,就可名利双收,甚至还能得到除暴安良的美名。”
婉妤仍有些困惑:“这样做自然不错,但灭蛮夷之邦与灭卞以挟天子相比,像是蝇头小利,于大王霸业似乎无多少益处。”
淇葭一笑道:“妹妹刚才还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大王攻西羌有十成胜算,可速战速决,而勍攻卞必会遭到其余诸侯反对,堇君与卞侯也会联合周围诸侯国全力抵抗,勍国就算能攻下卞,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大王此刻表示要大举攻西羌,也是暗示勍王,他不会分兵力去助卞,让勍王大胆去攻。想来待大王灭了西羌时勍王一定尚未攻下卞国,那时两国均已元气大伤,而大王灭了西羌自是声威大振,卞国若想再寻强援,必会求助于樗,为求大王答应,卞侯自会主动奉上好处若干…”
婉妤恍然大悟:“届时一定要卞侯割地给樗大王才会答应。若如此,大王发兵增援,勍军已疲惫不堪,必会败退。这样大王不必费太多兵力,又可在天下诸侯无异议的情况下得到卞国的土地,驻军于天子之侧。”
淇葭颔首:“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此三点,大王深谙其道。”
婉妤默念淇葭适才说的话,沉吟片刻后问淇葭:“这话说得真好,是书上写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