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戚容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这个问题却不是对金莲春的,而是对鲁大阳的。
用一个儿子的性命去和金家结成世交,这图的是什么
鲁大阳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回答。
金莲春发出古怪的笑声,替鲁大阳回答道:“因为秘方。”
原来金祥和鲁大阳的师父手中有一张秘方。那张秘方是他们师门一代代传下来的,记录了一种神奇的植物,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人上瘾。秘方中详细写了如何栽培和使用这种植物。同秘方一块儿传下来的还有一些那种植物的种子。
事实上,鲁大阳一心想要成为师父的女婿,有多半就是为了那张秘方。
师父和师娘离开的时候对鲁大阳是不告而别,鲁大阳以为他们将那秘方和种子都交给了金祥。这些年金祥针对他,他还击,对外像金祥一样不曾解释过两人结怨的缘由,旁人只推测他们是为了那个姑娘。他则暗中揣摩,或许金祥这样处心积虑地打压他,不光是因为那个姑娘,还想要将他赶走,不暴露秘方和种子的秘密。他也在争斗过程中藏了心思,想要将那秘方和种子窃取到手。但这么多年下来,他毫无所得。鲁涵的事情让他看到了希望。等到两家结成世交,他们有了更多接触的机会,他能够光明正大地进入金家和金家开的颐春酒楼,到时候还怕找不到秘方和种子吗他有三个儿子,少一个鲁涵只是心疼一下,但想到秘方和秘方所带来的暴利,这点心疼就被冲淡了。
金祥听到“秘方”两字就发出低低的咆哮,看向鲁大阳的眼神更增添了几分恨意,“你是傻子吗师父要真将东西给了我,我还会在云夏开一家小小的酒楼师父只说了那植物的功效,你就利欲熏心,你怎么不听师父后面说了什么”
鲁大阳反驳道:“你少在那里装无辜秘方和种子一定都在你手里不过是你没本事,培育不出那种植物”
“呸”金祥啐了一口,气得胸腔不断起伏。
戚容眼神微闪,若有所思。
姚容希开口问道:“你们说的植物是不是莲香花”
那两人一惊,同时看向了姚容希。金祥点头,鲁大阳则是充满狐疑地打量姚容希。
“那是什么东西”郑墨好奇问道,“少爷您见过”
“莲香花已经绝种,没想到你们师父手上还有种子。不过,那是杀生之祸。”姚容希平静地说道。
“你胡说那明明是宝物啊”鲁大阳眼睛发光,有些疯狂地叫嚷道。
“莲香花在历史上只是昙花一现,最初是几名大夫发现它止疼的功效,让受病痛折磨的患者能够舒适惬意,但后来发现它会叫人成瘾,并且改变人的性情,蚕食人的身体,最终要人性命,这种植物就被铲除了。”姚容希不为所动,淡定地介绍道,“当然,这种铲除只是在民间,皇亲贵胄和世家贵族看中它的功效,拿来当杀人的利器,也有纨绔将它当做享受,肆意使用,直到庄厉王登基。”
卫友山听到那三个字不禁错愕,略微一想就恍然大悟。
姚容希继续说道:“庄厉王身份尊贵,也不缺莲香花。他年轻时候就有用过莲香花,但并不多,并未成瘾,等到他登基,暴虐成性,以虐待他人为乐,莲香花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刑具,那种植物也就变成了一种酷刑。再后来陈太祖篡位,废掉了庄厉王定下的诸多酷刑,也将莲香花列入律法中,不许人种植。自此莲香花就彻底消失了,没有人再看到过。”
姚容希看向鲁大阳,“前朝和本朝都沿用了这一律令:栽种莲香花者,死;使用莲香花者,诛三族。”
鲁大阳颤抖起来。
金祥发出冷哼,“我刚才便说了,你根本没有听师父的后话。师父当时就说了,师祖是偶然获得秘方和种子,觉得不妥,询问了大夫后发现了莲香花是禁忌,所以严禁后人使用。他传下这秘方和种子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念想。当初师祖和他的妻子意外落入天坑,发现了一个坟墓,从中获得了这秘方和种子。两人九死一生,出来后结为夫妻,那秘方和种子被他们传下来,也只是为了见证他们的相识。”
“那个坟墓该不会是庄厉王的陵寝吧”郑墨目瞪口呆。
金祥思忖片刻,摇头,“我们都是做厨子的,不清楚那些。”
“你胡说八道”鲁大阳大声嚷嚷,咒骂起金祥来。
金祥看他已经状似疯魔,而鲁家其他人面若死灰,顿时没了和他争吵的兴致。他看向了金莲春,只觉得悲从中来。因为那秘方和种子,鲁大阳害了两个女孩和他亲生儿子的性命,当真是丧心病狂
“那秘方和种子在你师父手上”戚容敏感地问道。
金祥摇头,“师父离开的时候,将东西埋在了小师妹的墓中。”
师父师娘不知道鲁大阳的心思,但希望见证了师祖爱情的信物能够保佑女儿来生遇到能够托付一生的意中人。
鲁大阳挣扎起来,似要逃脱,去挖开那姑娘的坟墓,找到秘方和种子。几个衙差发怒,狠狠在他脑袋上来了一拳,直接将他打蒙了。
戚容问清了坟墓的位置,连忙派人去寻找。
张清妍见此事了,看向了金莲春。
这次倒是不用她超度。金莲春看鲁家人伏诛,心愿已了,只是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金祥夫妇,缓缓化作虚影,飞升到了空中,消失不见。
金祥两夫妻不禁失声痛哭。
其他人也心生同情怜悯,几位女眷红了眼眶。
戚容将鲁家的人押回衙门。本来来参加冥婚的客人们也逐渐散去。
卫友山终于是有机会进入喜堂,连忙冲向了屋子的一角,急切地打量着谭念瑧。
谭念瑧笑了笑,眼睛还因为刚才哭过有些发红,“我没事。有大哥保护我呢。还有了然大师给的护身符。”
卫友山松了口气,抱了抱她,看到了谭永忻好奇地盯着他猛瞧,脸上一红,讷讷地松开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你们胆子还真大,带着孩子来参加冥婚。”张清妍看了眼谭永忻。
谭念玮和谭念瑧脸色一变,姚婉恬却是不以为意,淡淡一笑。
“是不是伤到了”谭念玮和卫友山刚才一样表现得十分焦急。
姚婉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么多护身符挂着,还能伤到再说了,这孩子叫慧能大师看过,福禄寿喜财俱全,百邪不侵,怎么会有事”
张清妍多看了那小孩一眼。
姚婉恬轻声说了孩子的八字。
张清妍感慨地点点头,又问:“慧能他出关了”
谭念玮应是,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头,“出关了,还说要收永忻为徒,死缠烂打的。”
张清妍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第四百八十七章 河堤(十三)
天灵寺关闭山门百年,与世隔绝,但慧能显然是个闲不住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使他想通了许多事情,真正踏上修士之道,行事作风也不会改变。
自年初慧能离开天灵寺,重新踏进京城,京城的权贵之家又开始头疼。因为了然的关系,他拜访了喻家和谭家,算了谭永忻的八字,立刻就缠上了谭念玮夫妻。谭念玮和姚婉恬这次趁着回董家上香扫墓,以及去宣城给谭三夫人拜寿的机会,逃离了京城,也逃离了慧能,总算是舒了口气。他们可不希望自己的长子去跟着慧能当和尚。京城权贵中出一个诚王殿下和一个姚容希已经够奇葩了,不会有人家想要做第三家。再者,慧能拜的是了然大师,姚容希跟着的是张大仙,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高人,谭永忻却是被慧能那个看起来绝对不靠谱的家伙看中,谭念玮夫妻更加不会答应了。
谭念玮想到此就是苦笑,姚婉恬则是板着脸,暗自生气。
张清妍没有再问慧能的事情。一行人回到了卫友山的宅子,等卫友山处理完修建河堤的事宜,就准备启程去宣城。
卫友山忐忑不安地又问了张清妍关于云夏河的事情。这也是谭念玮提点过他的。
张清妍想了想,说道:“云夏河的运势的确不太好,即使有阴差看管,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将那些水鬼送去投胎,积攒下来的秽气都不是区区阴差能够处理的。”
运势极差,自然容易发生意外。
“那是不是要做一场事”卫友山忐忑地问道。
张清妍摇头,“做法事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就跟天水城一样,无人信仰,哪来的水龙王”
听到这话,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云夏河的传说凄美动人,可延伸出来的传统就令人不敢苟同了。这等传统比天水城的水龙王祭祀还要糟糕,因为它并非强制性的,完全是出于当事人的自愿。人家愿意自杀殉情,你横加阻拦,还当你要棒打鸳鸯,甚至比真正棒打鸳鸯的双方家族更遭人痛恨。云夏城的百姓和官府都不可能废除这等传统。
鲁大阳的阴谋杀人在云夏不是第一次了。戚容也知道一点,所以张清妍一点拨,他就想明白了。这种借着殉情传统而进行的谋杀,其实很难侦办。就如鲁大阳计划中的那样,只要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有明确可信的两人相爱证明,两人落河就百分百会被认为是殉情,无人去追究详查。云夏城历史上,有拙劣的骗婚者直接将富家小姐推入河中溺死,自己再投河自尽,让家人去女方家中闹着办冥婚的;有借杀人偷梁换柱的准备尸体,骗对方投河自尽,自己再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人生;有恶劣的杀人者杀人后弃尸云夏河,编造殉情却被抛弃的假象,逃避罪责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更有不少殉情后结成冥婚的,事情尘埃落定,也不知道背地里有没有藏污纳垢,带着阴谋算计。
谭念瑧心情沉重,问道:“云夏的官员不担心吗”
一个殉情,不光是造就怨魂,更会造就无数无头公案。
姚婉恬不客气地嗤笑。
谭念玮叹气道:“妹妹,他们恐怕巴不得这样呢。”
谭念瑧愣了愣,很快也反应了过来。
殉情造就的不会是无头公案,而是没有案件,这对于云夏官员来说当然是好事。
“那怎么办”谭念瑧茫然地问道,看向张清妍。
“可以试试施源光的办法。”张清妍沉吟着说道。
“石龟”卫友山诧异。
“镇河玄龟我也会炼制,不过,要针对云夏的传统,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镇河玄龟。”张清妍微微勾起嘴角,看向了姚容希。
姚容希点点头。
“什么意思”姚婉恬不满地追问一句,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
张清妍和姚容希有默契,她心情极其复杂,生出了和姚夫人一样的念头: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成婚一想到此,她又想起姚夫人的嘱咐,心情更加恶劣起来。
“托梦的事情你们应该听说过吧”张清妍不答反问。
众人点头。
姚婉恬受不了张清妍故弄玄虚,没有反应。
“只要那些亡魂向家人托梦,诉说他们死后的悲戚,自然就不会有人再做殉情冥婚的蠢事了。”张清妍微笑。
“这可能吗”谭念玮有些狐疑。
卫友山下意识地摇头,皱眉沉思。
姚婉恬笑了一声,“怎么不可能只要他们相信托梦的人是他们的亲人就行了。”
此话一出,脑袋灵活的几人都恍然大悟。
谭念瑧有些纠结,“这样岂不是在欺骗”
“不是欺骗。我说的是真的。”张清妍看了眼姚婉恬,“一般而言,死后入地府,排队等待判官宣读生平因缘功德,再由阎王宣判善恶,进行奖惩,安排下一世命运这一套程序走下来需要几十乃至上百年。生前功德显著或罪恶滔天的,可以少排一会儿队,优先处置。其他的,就看家里面烧的纸钱有多少了。”
不知道天道秩序的几个凡人听后都有些尴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结了冥婚,那就是在地府做夫妻,但该排队还是要排,这段时间两人会呆在一起。”张清妍接着说道,“殉情的都是年轻人,没有经历婚姻,甚至从来没有朝夕相处过,你们认为,在地府那种环境下突然像夫妻一样生活,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几人听后都怔住了。
“即使是在地府,也有他们已故的家人亲族。而那些人,多半是隔代或远亲,和他们并不熟悉。若是往年收到的纸钱少,还有可能埋怨后人,迁怒于他们。年轻的夫妻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家庭磨合相处,没有后嗣,受家族供给的香火纸钱有限。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说法在地府依旧适用。”
“怎么会”谭念瑧有些发寒。
卫友山握住了她的手,安抚地搂住她的肩膀。
他们就是刚成婚一年的年轻夫妻,卫家和谭家都是和善的人家,他们两人也都是心善理智的人,但他们在磨合过程中依旧有过不快。若是换成在地府,可以想见,他们绝不会成为像现在这样情投意合的夫妻。
张清妍叹了口气,“我听阴差和金莲春说这事情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云夏人居然以为结冥婚是定来世姻缘,这可真是可笑。冥婚、冥婚,那就是在冥界的婚姻,成婚者只是在地府成为夫妻,互相扶持照顾。能定来世的,只有天道,只有地府,或者法力高强的修士。凡人蝼蚁掌握此生命运都实属不易,更别说来生了。”
话锋一转,张清妍的语气变得嘲讽,“更何况,谁说殉情结冥婚的就是今生命中注定的人所谓有缘无分,不过是自我安慰,真正被改变了命运的人万中无一,剩下的求而不得都是天道在其转世投胎时就定好的。”
几人听后皆是沉默。
“自杀也是早逝命运的一种,无论是为了殉情,还是其他。当然,被谋杀也是早逝命运的一种。”张清妍淡淡说道,“而姻缘,那就只是婚姻,无论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无论今生只此一次,还是好几次,都代表了此生姻缘,可不是凡人们所说的爱情。”
所以,殉情从来都不是姻缘,只是代表早逝的命运而已,一点儿都不像是云夏传说那样凄美感人。
“等到他们入地府,成为魂魄,和阴差来往,知道了一点天道秩序,也就会知道他们心目中的殉情有多可笑了。那段冥婚又能幸福到哪里去”
世间最可怕的婚姻不是盲婚哑嫁,而是带着不切实际的过高期望。自以为命中注定的爱人不过是自己早逝的命运,那些充满了唯美幻想的年轻人会遭受怎样的打击不言而喻。更别说,他们在那种自我打击和外在压力下,还要维持这种婚姻状况,像凡尘俗世的夫妻和地府中其他已经死亡、等待轮回的夫妻一样,在地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付其他魂魄和阴差。那样的状况下,有几对能够幸福
张清妍对此并不看好。
“我会炼制镇河玄龟投入云夏河,它会寻找殉情而亡结了冥婚的夫妻,给他们向家人托梦的机会。他们会知道要说什么的。”张清妍最后说道。
第四百八十八章 河堤(完)
张清妍说要炼制镇河玄龟,和卫友山预想中的一样,先要雕刻一只庞大的石龟。本以为这要消耗很长时间,画图纸、选石料、挑工匠,经历数道程序。但张清妍只是让卫友山准备人手运送石龟,和姚容希出去兜了一圈,再带着卫友山和戚容召集的人手去了城郊小山坡,就看到了一只已经成型的巨大石龟。
石龟栩栩如生,体型庞大,需要十几个壮汉一块儿才能抬起来。
卫友山和戚容等人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这石龟是怎么雕刻成的,对张清妍更是钦佩不已。
张清妍自然没有这种本事,她能施法炼制玄龟,但要说雕刻,就是姚容希的工作了。魂尸的力量被运用在这方面,张清妍既觉得暴殄天物,又觉得极其方便。
戚容知道张清妍要做法事,很是隆重地筹备了一番,将鲁大阳的案子都抛到了一边。可惜的是,张清妍一点儿都不配合,不等他来问什么时候是良辰吉时,就让他们来搬石龟入河。
“就这样吗法会的台子还没搭好呢”戚容忐忑地说道。
“不用那么麻烦。”张清妍不以为然。
戚容很郁闷。这样轻描淡写地将石龟丢入河中,如何体现他的政绩
再心不甘情不愿,因为对象是张大仙,戚容只能自己憋屈。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抬着石龟入城,云夏城百姓交头接耳。戚容一看就是眼睛一亮,忙让人去宣传此事,再清理干净河堤边的百姓,好歹要做出点架势来。
卫友山心情激动,围着石龟团团转,又问张清妍:“施源光的石龟也是这样的吗”
“龟甲上的符箓不一样。你不是看过天河巨龟吗没看出不同”张清妍扬了扬下巴。
石龟龟甲上的确是刻了旁人看不懂的玄符箓,隐隐有金光流转。石龟的眼睛只是两颗圆珠,没有丝毫神韵,但只要站在石龟面前,就仿佛被这只死物注视着,让人心生畏惧。
卫友山遗憾地摇头,“天河巨龟在天河正中央,河底有漩涡,无法靠近。”
“唔你有研究过那些漩涡如何成型的吗”
“自是研究过。但是”卫友山感慨万千地摇头。
“那有可能就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布置的阵法了。”张清妍喃喃自语。
卫友山听后更觉得神奇,但他有自知之明。施源光修建河堤的本事并非单靠法术,而是有真才实学。光是这方面,他就不及施源光良多,更别说那些奇诡的法术了。贪多嚼不烂,若他真的学习法术,只怕最后一事无成。
戚容将两人对话听在耳中。他对修建河堤的事情不甚了解,但天河巨龟赫赫有名,他也是听说过的。一想到云夏河中也要有一只神奇的巨龟,心中激荡起伏。
一行人各怀心思,终于是到了河堤上。
百姓们被远远隔开,用崇敬膜拜的眼神远远眺望巨龟,还有心情激动者直接伏地跪拜。
张清妍让人将巨龟投入河中,自己在河堤上摆出打坐的姿势,双手捏诀,蓄势待发。
戚容等人面面相觑。卫友山被推了出来,不敢打扰张清妍,只好问姚容希:“就就在这边”
姚容希不明所以,看了眼众人的眼神,不禁失笑,“就在这边。”
抬石龟十几人又互相看了看,忐忑不安地将石龟放入河中。
没有来得及准备船只,他们抬着石龟游入河中,手支撑着石龟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则被河流冲击,勉力坚持,迟迟不敢将手松开。这位置要是松手,石龟肯定得搁浅在河滩上。那些壮汉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戚容。戚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只好去看姚容希。姚容希没有任何反应,淡定地束手站立。
悠远而空灵的咒语声响起。玄龟龟甲上的符箓爆发出金光,那一对无神的眼睛也金光流转。
抬着石龟的壮汉们吓了一跳,有人下意识地松手,有人下意识地抓紧。
玄龟仿若是活了,庞大的身体缓缓前进,逐渐下沉。
抓着石龟的几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反弹力,让他们不自觉地松手,放任石龟离去。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哑口无言,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河岸除了水流声和咒语声,一片死寂。一盏茶的功夫,那只石龟就消失在了云夏河中,再也看不到踪影。
张清妍放下手,从地上站起,掸了掸衣摆的灰尘,“好了。”
“这啊这个”戚容胡乱地比划着,显然是震惊得不行。
“古籍中写的是真的”卫友山愣愣地看着云夏河。
卫家找到的古籍中,关于施源光投石龟的事情都写得很不可理喻,充满了传奇玄幻色彩,所以卫家人都当是记录者加入想象。这种事情很常见,历史上所记录的不少祥瑞和天地异象,在现今,要么被发现了其中的原理,要么就是被判断为弄虚作假。就像远古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现在有多少人相信真有那么个大神但这并不妨碍后人崇拜盘古。他或许没有开天辟地,但一定有一番功绩,让“盘古”这个名字流传了下来。
可是,眼前自动游入河中的玄龟让卫友山感受到了震撼。古籍所写的或许就是当日所发生的事情,而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或许也真实存在过。
“走吧。”张清妍没有丝毫体谅他们心情的意思,第二次表示这事情结束了。
戚容和云夏城的百姓一块儿敬畏地送张清妍离开,卫友山脑袋发昏,脚步发虚地跟在张清妍和姚容希身后。
是夜,便有一户人家的正房中突然爆发出了痛哭之声。已经入睡的一对老夫妻同时苏醒,嚎啕大哭,口中念着闺女的名字。
他们的女儿早在三十年前就殉情而亡。本以为女儿已经转世投胎,和那个他们没见过几面的小伙子携手与共,没想到今日女儿入梦,满脸悲戚怨恨地哭诉那个小伙子狼心狗肺,偷了他们夫妻烧给她的嫁妆,抛下她,自己提前去阎王殿了。在地府见到的已故长辈对她的冥婚更是勃然大怒,认为她没有一点儿女子该有的德行,与人暗通款曲,自甘下贱,丢了他们家族的脸面。她入了地府才知道,原来云夏城的殉情传统多么可笑,已经被地府中的其他魂魄和阴差鄙夷了多年,更有阴差埋怨他们多事,害得地府要排阴差在云夏河沿岸看守那完全就是流放,哪个阴差会乐意
老夫妻听女儿诉苦了,惊醒后悔恨不已,连夜就让家中下人去准备纸钱香烛,要烧给女儿,解燃眉之急。
这惊醒地不止是这对老夫妻,云夏城中有数家人家点亮了烛台,有人欢喜,有人忧,有像老夫妻那样就接到了子嗣抱怨求救,也有人听闻在地府的小夫妻生活平淡安宁,正排队等待投胎。冥婚只是连系亡者的纽带,在地府的婚姻生活过得如何,看的还是个人性情和能力。但无疑,对于那些年轻的亡者来说,坎坷和不如意居多,如张清妍所料,过高的期望才是让他们心生怨念的原因,没有及时调整过来这种落差,那生活就会变得苦不堪言,情侣变怨侣,还无法劳燕分飞,只能彼此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