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念玮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自己眼花,只见老掌柜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符箓燃烧得更快,青烟全部被他吸入了身体中。
符纸烧完了,张清妍搓了搓指尖的灰烬,对着老掌柜点了下头。
老掌柜咧开嘴,露出了缺了好几颗的牙齿,皱纹挤在一起,层层叠叠。诡异的是,另一个老掌柜茫然无知地站在柜台后面,瞅了张清妍好几眼。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两张不同神情的脸错了开来。
“走吧。”张清妍对傻愣着的谭家人说道。
姚婉恬死死抱着孩子,当先走出了客栈。其他人连忙跟上。
客栈外是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并不明亮,也没有多少温度。晨间的雾气尚未散去,看到的东西都轮廓朦胧。
“那是什么”谭念玮心惊胆颤地问道,脖子僵硬,都不敢回头看一下。
郑墨就胆子大了,出客栈的时候不紧不慢,学着张清妍和姚容希的从容,这会儿看两人都没发话,直接就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破客栈,老掌柜也还站在客栈柜台内,探头看了张清妍好几眼,一头雾水的模样。
“守阴路的阴差。”张清妍回答。
“阴、阴差”谭念玮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张清妍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谭念玮这性子很是特别。谭念瑶、谭念瑧两姐妹,一个像父亲,成稳如山,一个像母亲,跳脱活泼,都没有这般一惊一乍的。她是不知道谭念玮年少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头。谭三老爷夫妇恩爱情深,三年抱俩,他这个长兄没机会体会多少父爱母爱,就被接连出生的小萝卜头折磨得快疯了。后来那对夫妻又挥一挥衣袖,直接去了宣城祖宅,他这个三房长子更是负担沉重当然,这负担是他自己给自己加上的,责任感太强的结果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总是战战兢兢地盯着下头的弟弟妹妹。
“河边上多半都有这种守路的阴差,引导溺水身亡者投胎。”张清妍解释道,“不过,和寻常呆在地府的阴差不同,他们一般是附在活人身上,碰到活人的时候不会显形。”
“那那个掌柜岂不是”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谭念玮想起老掌柜之前吸气的动作,直接呛了一下。
“他不知情。”张清妍看穿了他们的想法,接着说道,“你们不用那么紧张。这种守路的阴差和你们没有交集,除非你们淹死在他守着的地方,需要他指引投胎。”
“既然有阴差在,怎么会有鬼魂”姚婉恬问道。
“确切来说,我昨天超度的不是鬼魂,只是鬼气。魂魄应该已经被他引入地府投胎去了,但怨念鬼气仍然残留。看驿站的模样就知道了,这里太过荒芜,没有人烟,驿站没生意,阴差也没活计,少了供奉,也就少了力量。”
“供奉”
“就是纸钱、香烛啊。”张清妍边说边要上马车,“活人烧给亲人的纸钱,你们以为是花到哪里去的”
“呃给阴差了”谭念玮迟疑地答道。
“就是这样。”张清妍摊摊手,“没人在这里祭拜死者,阴差就没有供奉,力量就会变得孱弱。”
“既然是阴差,那他该知道云夏河的事情吧”谭念玮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要是知道,昨天我问的时候他就该说了。你当我在他的地盘超度鬼气的时候,他没感觉的吗”张清妍瞥了谭念玮一眼,“云夏河上怕是设立了不少阴差,他只看管这条没有人烟的支流,其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答完这最后一问,张清妍已经上了马车。
谭念玮不由郁闷,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驿站。
不知道是因为清晨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知道的惊人讯息,谭念玮此刻只觉得这驿站阴森骇人。
一行人不敢逗留,连忙上车离开。
张清妍和姚容希坐在车中,静默不语,但两人心中是相同的念头:这都是张霄惹出来的麻烦。要不是那人杀了这个世界的无数阴差判官,让这里的阴差大换血,这阴差多少也该听说一些关于云夏河的事情,至少那个石龟脑袋,就不该是由老掌柜一个凡人来说故事。
“守路的阴差啊”张清妍忽然感叹了一声。
这在她那个时代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凡人们在各个水域设置警戒、修建河堤,做了各种安全措施,每年还有安全宣传,失足落水的人虽然还有,却不像古代那样频繁。没了那么多溺水身亡者,这守路的阴差就没必要设置了。反倒是因此,零散的水鬼变得不足为奇。
“有点不够看呢。”张清妍又说道。
比起天水城那一次看到顾判官带着大队阴差来勾魂,这孤零零一只阴差,还道行不够,实在是太渺小了。
“被发配来凡间守路的能有多少能耐”姚容希不以为然地说道。
真正厉害的阴差都会留在地府镇守。那样的阴差如果出现在凡间,要么是发生像顾长生那样的事情,有凡人逆天改命,妄想改变阳寿,而他们前来勾魂索命;要么就是厉鬼作祟严重,杀人过万,他们进入凡间来捉拿厉鬼。
守路的阴差就只是引导一些孤魂野鬼去投胎,本来就不需要多少力量。
“既然这一带有守路的阴差,真要生出了水鬼,恐怕就是一只厉鬼。”张清妍分析道,“一条支流都有那么重的鬼气,主河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至少运势应该会受到鬼气影响,意外频出也就不奇怪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河堤(五)
云夏城府就坐落在云夏河上,河水从城中穿过,将一座城分为南北两半。
这座城历史悠久,最早是古代氏族部落的聚居地,南城和北城分属不同氏族,还曾经敌对,在云夏河上打过好几次水战,积怨颇深。后来,如同所有感人至深的爱情传说,双方氏族中出了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隔河相望,在河上共聚,但因为双方氏族的仇怨,这对恋人被拆散,伤心欲绝的两人相约殉情,投河自尽。因为他们的死,双方氏族在悲痛中有了顿悟,仇恨消散,双方开始了往来,本来没名字的河水被双方氏族取了名,各取那一对恋人名字中的一个字。他们又在云夏河上搭建了桥梁,不久后建立了云夏城。
有这样的传说存在,元宵灯会,上巳踏青,云夏的年轻男女都会聚集在云夏河边,按照传说中那样,男子站在南城,女子站在北城,隔河相望,若是有情意相投的,便登上小船,行至河中央相会。
可想而知,云夏河流经云夏城内的那一段并不宽阔,在上半年干涸期的时候,河水也不湍急。
只是到了下半年,河水暴涨,云夏河整条河、数条支流泛滥,云夏城内这一段也不太平。
云夏城内的人口不多,房屋都拔高地面一段,家家户户都有围墙阻隔河水,沿街店铺的台阶高得突兀。到了河水漫过堤岸的时候,这点多出来的高度就变得恰好。除了将房子建高,云夏城的百姓家中都会准备舢板、小舟。等到河水涨起来,出行就全靠这些小船,也是奇特的一景,甚至有人慕名而来。
此刻,云夏河的河水已经涨了起来,但河边修建河堤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在云夏的人看来,河水没有超过各家的门槛,那就完全不用担心。
卫友山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他站在河岸上巡视河堤,越看越是烦躁。建设的进度和他的计划差之毫厘,但整个过程谬以千里。频频发生的意外让他心中沉重,每天早出晚归,蹲守在河岸上,就怕又发生什么意外。但他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能够看顾的地方太少了。他对云夏的官员千叮咛万嘱咐,可他们当着他的面应下,转头还是松散懈怠,完全没把之前发生的意外放在心上,也让意外继续发生。云夏城的百姓也对此不以为然,死了人,他们伤心,却不会伤心太久。
卫友山难以理解云夏城的这个风气,就像他不习惯云夏城过高的房屋,有时候边想事情边走路,就会被那高高的台阶绊倒。
“休息一会儿吧。”温柔的女声在卫友山身后响起。
卫友山回头一看,正是谭念瑧带着丫鬟婆子过来。婆子手上提着食盒,除了给卫友山准备的,还有给工匠们准备的。谭念瑧在这方面无可挑剔,在工匠中赢得了好名声,让他们干活更加力。但卫友山觉得他们有时候就是太力了,贪功冒进,才导致了部分意外发生。这话当然不好说出来了,何况没有谭念瑧,以这些云夏人的性子依旧会出差错。
卫友山叹气,跟着谭念瑧去吃饭。
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照得河面波光粼粼,反射出来的光线十分刺眼。卫友山看了一个上午,这会儿避开了阳光,但却无法避开河水流淌的声响。
“这两天不是平安无事吗”谭念瑧看卫友山眉头紧锁,安慰地说道。
她已经嫁为人妇,自然不能像闺中那样当最小的妹妹,只有别人来安慰她、没有她去安慰别人的份。
卫友山和谭念瑧年纪相当,五官端正,身形挺拔。谭念瑧还是甜美可人,但这时候的她比五年前多了一丝静谧的气质。两人坐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很是相配。
卫友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苦笑道:“只是这两天而已,谁知道能太平多久。”
“别担心了,可能就是他们之前不习惯,所以才出了那么多意外。”谭念瑧继续劝道。
云夏人修建河堤都是在洪水退去之后。他们会在那时候修补千疮百孔的河堤,但从不会在河水泛滥之前提前加固河堤。事实上,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年河涨、河退,河堤存在只是为了避免七十年前的那种大水患。
朝廷却无法习惯这一点。云夏河是淮州水域的一段,整个水域也就云夏这一段河流半年旱、半年淹,导致整个淮州水域船只通行都成了大问题。朝廷希望这里能修建好河堤、清理干净河道,如同京南运河一样全年通行船只。
卫友山在云夏城内修河堤只是这整个计划的第一步,若是这一点都做不好,整个云夏河疏导计划都会束之高。
“希望如此吧。”卫友山叹气。
谭念瑧转了话题,说起了谭念玮即将到来的事情,“算算日子,应该已经从博川出发了。到这边也用不了十天的功夫”
卫友山配合地露出一丝笑容,“要不要再给母亲准备一些寿礼那一扇屏风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母亲不在意这些。”谭念瑧笑了笑,“等到了宣城,我带你去见张大仙。说不定能求一张符,保佑接下来修建顺利。”
“哈哈,好”
一顿饭尚未吃完,河堤上就传来了喧闹的人声。
卫友山和谭念瑧同时脸色一变,两人扔掉筷子就往外跑。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临时搭建的棚子,供人休息之用。但真用得上这棚子的也就只有几位当官的,工匠、百姓都是随便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端着碗筷露天吃饭。
出事的地方不是工匠们现在聚集的河岸,而是在河堤上。
几个工匠站在河堤旁,直愣愣地盯着河水。
“怎么了”卫友山忙问道,“有人落水了吗”
“啊”工匠傻愣愣地应声。
“到底怎么回事”卫友山心急如焚,口气急了起来。
工匠指了指河。
“快去救啊拿绳子来”卫友山指挥道,“把船推来”
云夏人有自己的一套救人方法,若是落入河边,下水的人身上绑住麻绳,岸上有人拉着他们;若是落入河中,就有人划了小船去救援。云夏人男女老幼都会水,但水势大的时候,会水也会被淹死。河岸上每隔一段都会摆放上绳子和小船,发现落水之人,其他人都会紧急救援。
卫友山第一次见云夏人训练有素地下水救人,还高看了他们一眼,没想到他们的训练有素仅在下水救人这一件事上,修河堤就完全不靠谱了。
卫友山话嚷出口,就发现了不对。照理说,不用他指挥,身边的这些工匠就该下水救人,怎么会傻站在这儿
谭念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一堆人傻站着,赶紧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卫友山看向离河最近的几人,发现他们不光看着这边的河堤,还有人抬头眺望对面的河堤。
“说啊”卫友山拔高了声音。
那些工匠们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回答。
卫友山被吵得脑袋疼,喊停之后,指了一个人,“就你回答。”
“是有人殉情了。”
卫友山和谭念瑧都怔住了。
“跳河殉情那你们怎么不去救”谭念瑧焦急地问道。
“为什么要救”被问的那人挠头。
谭念瑧想到了云夏的传说,有些发蒙,“你们不救的吗”
“为什么要救”还是那句反问。
“太荒唐了”谭念瑧尖声叫道,转头就吩咐自己带来的下人,“快去拿绳子和船”
卫友山也下了命令。
工匠们不情不愿,站着不动。谭念瑧带来的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绳子和船取来。
“我下去”卫友山恨恨说道。
“我和你一起”谭念瑧说道。
他们两人一个祖孙三代修建河堤,一个经历过天水城的糟心事,都会水。只不过,卫友山水性好,而谭念瑧只是会水。
卫友山不客气地吼谭念瑧:“你别添乱,就你那点三脚猫,下去了等着人救吗”
看卫友山要下河,工匠们慌忙阻拦,只能硬着头皮下去救人。
卫友山没有强求,他虽然熟识水性,但从没有下水救人过,这一点肯定比不上云夏本地人。
“那些殉情的人,你们都不救的吗”谭念瑧嘴唇发颤地问一边的工匠。
工匠坦然点头。
谭念瑧不禁想到了天水城的那场盛大祭祀,心头开始发寒。
第四百八十章 河堤(六)
谭念瑧发现自己真是天真。即使卫友山在这里建造了牢不可破的河堤,没有水患,云夏依旧会有无辜的枉死者。
那初听时凄美的传说在工匠们茫然又冷漠的神情下变成了噬人的恶鬼,在云夏河畔徘徊不去。
“他们是两个活人啊。”谭念瑧喃喃自语。
旁边的工匠居然笑出声来。
卫友山心急如焚,听到这笑声更是发怒,狠狠瞪着那些人。
粗壮的汉子有些局促,但还是辩解道:“大人,夫人,您二位是不知道咱这里的传统。即使两家人家不愿结亲,等孩子在云夏河殉情,在头七那天也得给两人办冥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汉子哼哧了两声,挠头后,看向了周围的百姓。
有个赶来的云夏官员听到这话,连忙接口道:“生不能同寝,死时同穴。”
“对对”汉子用力点头,“这是以前一个读书人殉情的时候说的好多姑娘家听了都流泪呢”
卫友山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这样的事情多吗”
汉子茫然,习惯性地又搔了搔头。
“不多、不多”刚才那官员又抢先回答,“哪来那么多被拆散的鸳鸯啊寻常人家见年轻人情投意合,都不会拆散他们的。再说,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一些节庆的时候能够出门,还有许多家人陪伴着,想同人私定终身也是难。”
卫友山呼出一口气来。
谭念瑧却是耿耿于怀。她的性格和经历让她无法接受这解释。死亡是很沉重的事情,黄坡村中画地为牢的丑人,天水城不幸枉死的孩子,都是压在她心头的重担,更别说京城在那一役中发生的血腥。看到旁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谈及死亡,让谭念瑧觉得厌恶。
“拉上来了”有人高声叫道。
云夏河两岸,各有人游向了岸边,几人联手托起了一男一女。救上岸后,又有人为他们按压腹部,让他们吐出河水来。
卫友山他们这一边被救上来的是一个少年。
大夫被找了来,诊脉后对众人宽慰道:“救得及时,只是多喝了点水,没有大事。”
所有人都舒了口气,转念想起他们跳河的目的,又有些开心不起来。
“查清他们的身份,送他们回家。”卫友山指挥道。
“哎,这人我认识。”那汉子指着少年说道,“是鲁家的小儿子啊”
“鲁家”卫友山不明所以,看着周围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更加疑惑。
“鲁家是城里开饭馆的。他家的招牌就是鲁家两个字。”官员回答,“我们修河堤这段时间给大家做饭的就是鲁家的厨子。”
正好是吃饭的时候,鲁家的厨子和东家老爷被被拉了来,看到躺地上的小儿子,他们的表情各异。
“这是怎么回事”鲁大阳有点儿发蒙,“小涵怎么在这里落水了”
“是殉情。”有人纠正。
鲁大阳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河对岸。
那边的人正在打手势,另有人顺着云夏桥跑过来。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鲁涵抬上木架子,准备将人送回鲁家。
从河对岸来的人跑过来就是摇头,看到鲁涵还在起伏的胸口就傻愣住了,怪叫道:“他没死”
卫友山被他叫得耳朵发疼,一看周围人,又是那种他看不懂的恐惧之色。
“沉河快将他沉河了”鲁大阳急切地叫了起来。
抬着鲁涵的几人手忙脚乱,掉了头就要往河走。
“你们在做什么”谭念瑧大急,冲过去就要拦。
“那女人死了小涵怎么能够独活”鲁大阳伸手就要推开谭念瑧。
谭念瑧的那些下人们立刻一拥而上,卫友山也将谭念瑧护在了身后。场面混乱起来。
“都安静到底怎么回事”卫友山深感头疼。
“大人啊,不能留这个人。那个女的死了,他是不能独活的。”官员劝阻道,满头汗水。
“什么意思”卫友山不耐烦地追问。
“这不吉利啊要是殉情的两个有一人活下来,那另一个就会变成水鬼,闹得河里面不太平的啊。”官员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之前热情回答卫友山问题的汉子也劝道:“大人,您快叫人让开,现在将他沉河了还好,要真是清醒了,那活活溺死可就痛苦了。”
谭念瑧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快将人沉河了”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所说的话不同,但都是一个意思,也是有同一个词沉河。
“你们这是杀人”卫友山愤怒地叫道。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谭念瑧带来的仆人有限,河岸上的人,以及闻讯而来的云夏城人是万众一心,要将鲁涵给沉河了,就是鲁家的人,鲁涵的亲爹鲁大阳都意志坚定。
谭念瑧觉得脑袋中一阵闷响,好像有什么人在用钝器敲打着她的脑袋,那声音震耳欲聋。
“就是因为你,水龙王发怒了”
刺耳苍老的女人声音在谭念瑧脑海中回荡。
“把她投河里”
男人的叫喊声也响了起来。
汹涌的河水波澜起伏,无数人声嘶力竭的呐喊,无数人凄惨绝望的叫喊。
时过五年,从天水城到了云夏城,她找到了自己该走的道路,却依旧束手无策,无法完成自己的愿望。
鲁涵恰在此时苏醒,在木架子上睁开眼,看到周围的众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谭念瑧看到了那双眼睛,
鲁涵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眼睛很清明,带着一丝天真茫然。他有些瘦弱的身躯被抛起,划过一个弧度,扑通一声落入河中。那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维持着那种不解的表情,直到河水吞没了他,他才惊慌地在水中挣扎。
“儿啊,你好好去吧你放心冥婚的事情爹一定替你办好了”鲁大阳大声叫道,哭得涕泪横流。
那个在河中扑腾的少年忽然间身体松懈下来。
谭念瑧很熟悉那表情。天水城人祭祀水龙王的时候也是这样,脸上带着悲伤,眼中满是决绝和疯狂。
河水汹涌而过,鲁涵的身影转瞬就消失在河中。
谭念瑧眼前一黑,昏倒在卫友山怀中。
谭念瑧这一昏就昏了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卫友山守在她的边,发现她醒来,立刻惊喜地伺候她坐起,又殷勤地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友山”谭念瑧的脑袋中一片空白。
“你小心身体,现在你可不是一个人了啊。”卫友山傻笑道,伸手摸了摸谭念瑧的肚子,“你也太马虎了,要不是大夫给你诊脉,还不知道你有孕了。念瑧,我们有孩子了呢”说着,他将谭念瑧抱入怀中,手臂用力绷紧,却没有将力量施加在谭念瑧身上。
谭念瑧浑浑噩噩的,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有孩子了。
她和卫友山有孩子了。
谭念瑧忽然间掉下泪来。
“别哭,别哭啊。你放心,大夫说你身体很好,孩子很好。”卫友山手足无措地安慰。
“啊”谭念瑧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垂头不断抚摸自己的小腹。
她和卫友山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会怎样长大他
祭台上的婴孩,被水淹没的鲁涵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谭念瑧的脸色瞬间惨白,抓住了卫友山的胳膊,急切地问道:“那两个人”
卫友山神色黯淡,想避而不答,可看谭念瑧咬着下唇,轻轻颤抖的模样,叹了口气,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尸体捞上来了。”
谭念瑧不再颤抖,可身体瘫软地倚靠着卫友山的胸膛。
“那个女子是颐春酒楼东家的女儿金莲春,今年上巳节的时候遇到了鲁涵,两人一见钟情,但她父亲金祥和鲁大阳交恶已久。据说当年两人拜了同一个师父学厨,那师父有一个女儿,和他们青梅竹马,两人都对她倾心不已,争锋相对了很多年。虽然那个姑娘没说亲就死于了疾病,他们两个的仇怨却没有放下。”卫友山声音柔和,缓缓叙述道,“金莲春和鲁涵两人见面,原本也是为了一争长短,就这样互相看对了眼,向金祥和鲁大阳试探了几次,得到的都是对对方恶声恶气的咒骂后,两人就决定在云夏河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