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天一的妻子送上了参入了老鼠药的早饭,哄骗唐天一吃下。唐天一装作不知,邀请何中一块儿吃饭。三人虚以委蛇,唐天一趁着两人不备,将他和何中的早饭对调。暴毙的人成了何中,而唐天一直接拿出了两人的计划威胁妻子,让对方答应下来。夫妻二人处理了何中的尸体,应付了外人,唐天一的妻子在那之后不久就带着儿子离开了。
外人看来唐天一是被妻子抛弃,但唐天一自己心中的痛苦更加深重,包括杀人的悔恨之意和报复后奇异的快感,百味杂陈。他给何中修葺了这个极为体面的坟墓,每年来祭拜他,又遁入空门,潜心研究佛法。数年后,他成了广德大师,往事成了过眼云烟,他却没有放下了这份沉重的枷锁。
“说出来真的觉得好多了。真是太好了”广德将脸埋进双手中,发出轻轻的吸气声。
南溟看向了何中的坟墓,在广德没看到的时候,露出了迟疑之色。
广德重新振作了精神,抹了把脸,对南溟笑道:“多谢南溟道长。说起来,南溟道长还没说您来找贫僧是有何事”
南溟摇了摇头。
广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自嘲一笑,对着南溟双手合十,又行了一礼,就告辞了。
“他是个骗子”
在广德走后,一个愤怒的叫声响了起来。
四周是杂草丛生的荒野,零星有一些墓地存在,但没有人。
“他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和他妻子通奸”那个叫声接着嚷嚷道,“他杀了我,因为我有机会去当薛大人的护卫他嫉妒我他想要抢了我的机会”
南溟抬眸,看向了站在坟墓上跳脚的男人,确切来说是男鬼。
那只鬼在坟墓顶上打转,阳光穿透了他的身体,但他没有消散。
“他胡说八道他还拿我装模作样祭拜念经哈哈哈你知道他在我的墓里面埋了什么吗”鬼的脸上都爆出了青筋。
南溟看向何中的坟墓。她能看出坟墓内有些奇怪的气息,但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镇魂灯。”张清妍说道。
南溟的视线不动,但张清妍能感觉到南溟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你不知道吗”
南溟摇头,“当时并不知晓,后来,只知道是一种法器。”
“也难为广德了,居然能弄到镇魂灯。”张清妍语气中带着好奇和兴奋。
两个魂魄对话的时候,记忆在继续,何中的鬼魂祈求南溟凿开他的坟墓,让他能够脱困。若他是恶鬼,南溟可以直接杀了他,若他真的无辜,南溟也可以超度他。南溟答应了下来,开始运用自己的神通破开这座坟。
“镇魂灯是给小孩子用的。小孩子阳气弱,新投胎的魂魄很不稳,有些体弱多病的就需要镇魂灯来保证魂魄不会离体。等到魂魄稳固,就可以吹灭镇魂灯,也可以这样点一辈子,等到死亡时再吹灭。若是没有吹灭,那么死后魂魄会一直被困在尸体中,无法前往地府投胎。”
这就和天灵锁是一样的效果,只不过镇魂灯的初衷是好的,不是邪祟法术,即使镇魂灯半路熄灭,也不会伤害到孩子的身体和魂魄。事实上,镇魂灯很容易熄灭,为孩子点镇魂灯的人家都得小心照看那盏镇魂灯。每个人这辈子只能点一次镇魂灯,熄灭后再点亮,就不会有镇魂的效果,反而变成了一般的长明灯。张家万年历史上也不曾见过数年没有熄灭的镇魂灯,即使是被人精心照看,也会发生意外。
镇魂灯的就比天灵锁要麻烦许多,没有道行的人无法镇魂灯,而道行浅的人的镇魂灯也更容易熄灭。在张家那个时空,长明灯常见,而镇魂灯早就已经消失了。张家能,却是不敢,怕到时候无法吹灭,将人的魂魄给困死了。
张清妍想着看南溟的这段经历,也是因为这盏镇魂灯。
“你没有问是谁的吗”张清妍很是悠闲地询问南溟的魂魄。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南溟回答道。
何中的坟墓已经被破开,露出了底下埋葬着的棺材。棺材盖自动移开,何中腐烂的尸首暴露在外,一点幽幽的光芒也出现在棺材中。
棺材封死、埋葬在底下,这盏脆弱的镇魂灯燃烧了数年,火苗不灭。
“真是奇迹。”张清妍轻声赞叹道,想要凑近仔细观察那盏镇魂灯,又受制于南溟的身体,“你不能让我来操控身体吗就像是五脏神那一次。”
“不能。因为我并不知道这盏灯的由来。”南溟坦然地说道。
张清妍一怔,“那么五脏神的事情你在回到漠北之后都调查清楚了”
“嗯。”
调查清楚,也挖出了那具尸体和无数内脏,镇压在自己开辟的小世界中,此后漠北才从荒漠变成了草原。论功德,光是这一件就能让南溟下辈子投胎富贵安康。
张清妍只问了一句,并没有多放在心上。这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又观察起那盏镇魂灯,“这盏灯”
话刚起头,一个鬼影就挡住了她的视线。
第四百五十章 明珠(四)
“哈呼呼给我灭掉”鬼影在南溟面前跳动,围绕着那盏镇魂灯转来转去,以各种姿势对着灯盏吹气。
那脆弱的火苗左摇右晃,可就是不会熄灭。
“你帮帮我”何中转向了南溟。
南溟也对那盏镇魂灯露出了好奇之色,伸手镇魂灯取出。火苗晃了晃,旺盛了一瞬,又恢复如初。南溟检查过灯盏,又伸手轻轻触碰火苗。如同碰触到了一个虚影,手指穿过了火苗,没有任何感觉。南溟想了想,伸手捏诀,念了一句驱邪的咒语,双唇微起,吹出了一丝风。火苗倾倒,很快又直立了起来,没有丝毫变化。
“摔了它”何中激动地叫道。
南溟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摔碎之后,你的魂魄可能会因此消散。”
何中沉默下来,双手抱头,痛苦地蹲在地上,“那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南溟为难地低头看向何中。无论何中是善、是恶,这个法器一直困住他的魂魄,他只可能逐渐变成恶鬼、厉鬼,杀了所有靠近坟墓的人。
南溟放下了镇魂灯,盘腿坐下,双手合十,开始诵念超度的经文。
何中抬起头来,怔怔看着南溟虔诚的模样,忽然间身形向上空飘去。他吃惊地看向自己虚淡的影子,又低头去看南溟。阳光直射下来,何中本就半透明的脸更是虚淡得完全看不见。
镇魂灯的火苗猛地高涨,爆出了一团火球,何中倏地落了下来。
南溟的诵经声戛然而止,蹙眉看向那简陋的小灯。
这个器物甚至不能完全算是灯,因为它只是一个破口的小碟子装了灯油,放入了灯芯,被人点燃了火苗。碟子肮脏不堪,中心海棠花开的图纹被磨掉了一半,另一半也颜色黯淡。就是这样一件破烂东西,让南溟束手无策。
“要我摔了它试试吗”南溟征询何中的意见。
“摔了吧。”何中泄气地说道,又蹲到了自己的坟墓边上。
南溟点头,拿起镇魂灯往地上砸去。火苗再次暴涨,火光掩盖了镇魂灯,等火焰熄灭,那个破碟子消失不见了。
“没了”何中喃喃自语,看向同样吃惊的南溟,然后忽的向高空飞去,像是刚学会飞行的雏鸟,尽情展翅,“没了没了哈哈哈哈我自由了”
南溟松了口气,看了会儿何中肆意飘动的模样,出声提醒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超度你,送你去轮回。”
何中的动作停住,飘到了南溟面前,对着南溟认真地拜了一拜,“多谢高人相助。”
南溟接受了这个谢意,双手合十,正要开口诵经。
何中直起了身子,认真说道:“不过,我还有心愿未了,不能就这样去投胎。”
南溟蹙眉,“你要做什么你已经死了,现在也是鬼魂,应该”
何中笑了起来。他死的时候已经是个中年男人,并不年轻,但长相英气十足,剑眉星目,笑的时候有年轻人的张扬,也有成熟男子的风度。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可就太粗鲁了些。
何中伸手就扇了南溟一巴掌。南溟惊了一跳,但依旧反应敏捷地退了一步,刚想要出手送何中升天,没想到何中那一手甩过后,带起了一股阴风,整个人向一边飞掠而去。南溟抬手捏诀,就听到坟墓中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只腐烂的手从棺材里面探了出来,扣住了棺材板,将棺材板捏得作响,紧接着,露出了头盖骨的脑袋升了出来,那张因外腐烂而扭曲变形的脸直直对着南溟,下颚上下移动,胸腔起伏,腐肉就跟下饺子似的掉下来,砸在棺材中,发出轻响。
南溟再回头,何中的鬼魂已经不见。
张清妍对南溟的魂魄说道:“我可能知道那个镇魂灯是谁做的了。”
南溟没有追问。
两个魂魄静静看着记忆流淌,南溟解决了何中的尸身,重新封好了坟墓,就急忙往城郊而去。何中有心愿未了,那肯定是和广德有关的心愿。他会去找广德报仇,杀了广德。南溟要去阻止,但到了广德所在的寺庙后,她发现何中根本就没有来。
广德看到南溟有些惊讶,行了一礼,问道:“南溟道长是有何事”
“何中没有来吗”南溟直截了当地问道。
广德不明所以。
“我放出了何中的鬼魂。”南溟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说道。
广德脸上的讶异更重了几分,“何中的鬼魂何中他他一直都在吗”
南溟仔细打量广德脸上的表情,那神情不是作为,广德是真的不知道。“他棺材里的灯不是你放的”
“灯什么灯”广德一头雾水。
南溟心里烦躁起来,“不是你困住了他的魂魄,让他不得超生”
广德苦笑了一下,“南溟道长,他虽然死于我手,但我没有唉”
“那么他的丧事是谁给办的谁接近过他的棺材还有,他说是你嫉妒他成了薛大人的护卫才要了他的性命。”南溟急着找何中的所在,只能逼问唯一知情的广德。
广德摇头,“我不知道他要成为薛大人的护卫。至于丧事,还有棺材”广德下颚的线条绷紧,过了会儿才说道,“是我和我的妻子一块儿办的,当时,她有机会动手脚。”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南溟追问道。
广德又是摇头,“那事之后她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南溟心急如焚。她放出了一只鬼,这只鬼生前被人所杀,性情也显然不够平和,总不会是去做什么好事。现在要找到何中犹如大海捞针,但南溟不可能放着不管。
“何中原来住在哪里死在了哪里”南溟耐着性子问道。
广德将两人原来的住址告诉了南溟,南溟只能去那儿找找看。
进了城,南溟就觉得城中的气氛有点儿不一样。身着戎装的骑兵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守城的卫兵认识南溟是一位能人异士,才给南溟放了行,其他人都被堵在了城外。
“仙人不如去衙门看看,说不定能立下大功。”卫兵谄媚地提了一句。
南溟满心都在何中身上,应付了一句就往城中跑,找到了广德和何中原来的住所。两人原是邻居,但后来一死、一出家,两间宅院都了出去,现在有了新主人。南溟敲门询问,对方看南溟身着道袍,倒是没有将她拒之门外,但南溟在两间宅院没有任何发现,何中不在这里。
南溟告辞离开,茫然地走在街道上,身边行人步履匆匆,面上都是惶恐之色。南溟一个激灵,连忙拉住一人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薛大人撞邪了”那人压低了嗓音,声音发抖地说完这句话,就甩开了南溟的手,快步离开。
南溟心头一凛,找去了衙门,像那位卫兵说的毛遂自荐,被获准入内,就看到院落里面站满了大夫和和尚道士,场面乱糟糟的。
“我能不能看一看薛大人”南溟问护卫。
护卫让南溟去找薛大人的谋士。
那位谋士是个花甲之年的老者,满面愁容地捋着白须,带着南溟入了内室,边走边介绍道:“薛大人今早还好好的,突然间就拔剑要伤自己。大夫把脉看过,只说是大怒、大恐,伤了脏腑,但要说病,却是没有。”
没有病,那就是撞邪了。
老者手一个用力,揪下了自己的两根白须,疼得脸上一抽。
“请了不少高人来看,符纸、法术都用过,没有丝毫效果。”老者长叹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之色。
南溟觉得不对劲,打量了一下老者的神态,从对方的脸上看不到除了“忧愁”以外的情绪。可这种情绪太不对了。
她虽然不在意天下兴亡的大事,不关注朝政,但也知道江南如今门阀割据。这位薛大人就是异军突起的一位将领,隶属于这一带的某个世家。现在,将领撞邪,这事情不该关起门来悄悄解决吗怎么闹得满城风雨
老者带着南溟进了内室,抬脚跨过门槛,南溟就将自己的疑惑摆到了一边,看向了室内,正对上了何中的脸。
第四百五十一章 明珠(五)
何中站立在薛大人身边,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如同那些守卫着薛大人的护卫。看到南溟后,何中不为所动,只淡淡扫了一眼,就继续“站岗”。
南溟脚步一顿,站定了一会儿,直接施法,打在了何中身上。
何中惊慌地叫了起来,像是忘记自己是一只鬼,对着南溟做出了拔剑相向的动作,嘴中喝道:“你是何人居然敢在薛大人面前”
话音戛然而止,南溟法术完成,何中整个身影都变得虚淡,缓缓消散在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老者不解地问道,东张西望,视线最终落在了南溟身上。
“一只鬼而已。”南溟蹙眉。
何中刚才的状态太奇怪了,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般。
“哦”老者吁了口气,“道长,那只鬼已经被你消灭了”
“嗯。”南溟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大人他”老者同样皱眉,和南溟一块儿望着薛大人。
薛大人被几个护卫压着,不断挣扎,没有因为何中的消失而变得正常。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留了短须,身体健硕,五官深刻,一副武官将领的模样,但做了儒士的打扮,看起来不伦不类。据说薛大人从小喜文,偏偏出生在勋贵世家,祖祖辈辈都是当武将的,薛大人自己也没有长个会读书的脑子,进了兵营后倒是屡建奇功。江南门阀割据后,薛大人就毅然决然地投奔到了江南这个文人墨客汇聚的地方,收了谋士门客,让手下称呼他为“薛大人”,不许叫“将军”,行为举止也像是一个文人,怪癖十足。所以,薛大人在如今鱼龙混杂的江南不算位高权重之人,他自己也偏安一隅,不求上进。
这等市井八卦,南溟在打听广德的时候便听了一些,有所了解。此刻看薛大人的模样,和她所听说的有些不符。
薛大人虽然是儒士打扮,但浑身肌肉紧绷,几个五大三粗的护卫都几乎要压不住他。而他胡乱叫喊着,时不时浑身痉挛抽搐一下,看起来极为可怖,一点儿都没有儒士的风范。
“那只鬼我已经消灭了,至于薛大人”南溟沉吟着,仔细打量这位薛大人。
薛大人的气息和因缘线都没有问题,看起来非常正常,身为武将,自然少不了造杀孽,他现在所效忠的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帝王,这杀孽可就重了几分。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对劲。
南溟又看向那位老者。老者身上也没有不妥。
不是鬼怪之事,那么就是其他的了。这方面南溟束手无策,也不会去管,便准备向老者告辞。
“啊我要杀了你们”薛大人忽然爆喝一声,双臂一振,腰身一旋,甩掉了那些护卫,一脚踹翻一人,三两步跨过倒地的人,冲到墙边上拔出了墙上挂着的宝剑。
众人一惊,纷纷避让。
薛大人挥舞着宝剑,脸红脖子粗地嘶喊了两声,忽然间手一抖,整个人又抽搐起来,宝剑随着他的身体一块儿倒地。
“快快把大人抬叫大夫来”老者声嘶力竭地喊道。
护卫们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薛大人抬上了,又有人跑出去找大夫。
南溟叹了一口气,知道此时老者顾不上自己,便自己往外走去。
官府衙门一片混乱,刚才还停留在院中的大夫和和尚道士走了大半,剩下的人也惶惶不安。大夫们束手束脚地跟着那个侍卫往内室走,看到南溟出来,纷纷投以求救似的目光。
南溟别过眼,同他们擦肩而过。
“不是鬼怪之事,那就是病了。”张清妍淡定地说道。
南溟的魂魄此刻不像是在记忆中那样茫然不解,但对这个话题,她显然也不想探讨。
张清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那位薛大人的模样像是精神病,何中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对。”
南溟是古人,对于这方面的认识全来自于张清妍的记忆,但她要理解张清妍的记忆和张清妍理解她的,难度不在一个层次。
“可我没听说过精神病会这样传染。”张清妍思索着。
她在看到南溟的这段记忆时就有这种疑惑。
精神病不具备传染性,当然,精神病人可能会影响到身边的人,也有集体癔症、集体幻觉之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可这种影响有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且不可能莫名其地就发生。
何中是鬼,别人看不到的鬼,他能够影响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坚持自己怪癖一辈子、上战场杀过人的将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理论上不可能,实际上张清妍和南溟两人的阴阳眼都没看到任何不对,那么这个可能性就是零。
何中出现在薛大人身边可能只是一个巧合。薛大人发病大概有一阵了,衙门瞒了下来,直到现在薛大人病情严重到无法控制,所以才闹得满城风雨。何中正好在此时被南溟放了出来,飘到了薛大人的身边。如此,两个精神病人碰到了一起。
张清妍将此事如此定性,比起这个,那个镇魂灯更让她在意。
何中被消灭得太快了。难道那盏灯也是巧合亦或者说,那盏灯的作用已经在南溟不在的时候达到了
南溟这会儿已经走出了衙门,看到了衙门口停下的马车,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熟人,正是广德。
广德看到南溟的时候一怔,脸上闪过恍然大悟之色,问道:“南溟道长也是被薛大人邀请来的吗”
南溟摇头,“我已经处理好何中的事情了。”
广德再次怔住,表情一瞬间空白,后又浮现出伤感,“何中他”
“他已经消失了。”南溟说道。
“这样啊”广德声音低沉,念了一声佛号。
“广德大师,您快请进,薛大人他不好了”侍卫催促道。
广德点点头,向南溟行了一礼,就急忙跟着对方进了衙门。
南溟离开,每走一步周围景物就发生变化,街道改变,行人改变,城中慌乱惶恐的气氛变成了一种死一样的静寂和萧条。南溟心头沉闷,好像回到了儿时,沙漠中的城镇,迟迟没有下雨,长年累月的干旱让城中百姓不断死去,整个城渐渐就变成了死城。最初的时候还有人因为亲朋的死亡而悲伤,到了后来,连尸体都没人处理。
这座城现在就是这幅模样。大开的门户,歪倒在地的尸体,满脸麻木的活人只有风声,没有人声,整座城在逐渐死去。
南溟一步步穿过了城镇,走到了城门,又行了一段路,就看到了两座墓碑。
“何中之墓”的墓碑一如往昔,只是这座坟现在杂草丛生,石碑、石墓碎裂、风化,没了当初见到时的整洁。在它旁边是另一座墓,墓碑上写着“广德之墓”四个字,落款只有“建德三十一年”的字样,没有人名。
南溟是收到了广德的遗书才会到这儿来的。
她现在名声响亮,陵渊已经建立,有取代邙山的势头,而她本人的天赋异禀也已经为众人所知。广德打听到了陵渊,托人将遗书转交给南溟。
那是一封满是忏悔的书信。
他和南溟只能算作点头之交,但因为曾经向南溟坦露过过去的罪孽,所以对南溟有种异样的感情。在临死前,他选择向南溟再次忏悔。
在南溟走后不久,薛大人就死了。不是死于病症,也不是发疯杀了自己,而是那位谋士动手要了他的性命。因为薛大人闹得太厉害,闹得人心不稳。谋士深觉此事不能再拖,给薛大人效忠的世家送了信,得到了答复,就下药害死了薛大人。可他动手不够干净,事情传了出来,又是一次满城风雨。有人说薛大人化作了厉鬼在城中徘徊,要害人性命,还闹出了僵尸杀人的闹剧。好像整个城的人都疯了一般,所有人都开始疑神疑鬼。
广德作为高僧,受城中百姓敬仰,不少人到他跟前请求开解。他一开始做法事,开法会,安抚众人,但在不久后,他也慌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明珠(六)
广德看到了自己的妻儿。时隔多年的重逢,不是感动落泪,不是相见生厌,而是广德一个人的惊慌。因为他的儿子和他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面印出来的,任谁看了都会说两人是父子。
他跟着所有人一样开始疑神疑鬼,想到了南溟对他说过的话,觉得是不是他弄错了。
妻子带着儿子改嫁了他人,现在的夫君姓田,是当官的,也投效了江南门阀世家,在薛大人死后,被派遣到这里收拾乱局。他的子嗣死在了战乱中,娶了广德的妻子后,将广德的儿子改了姓名为田志,当做亲子教养。田大人并不知道广德和自己继夫人、继子的事情,正常招待了当时声望颇高的广德,也让广德见到了自己的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