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刚刚从外面跑来,还有些气喘吁吁。
“在肃州的肃王殿下给陛下送东西来了,魏长史也一同入京了,说是有要事要通报。”
刘凌听说是远在肃州的大哥送东西入京,也兴奋了起来,刚刚染上的坏心情也一扫而空。
“魏坤回来了?摆驾,一同去见!”
他兴奋地走到殿门前,一把拉开了殿门。
魏坤?肃王?
姚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历史中,肃王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清醒…
到底是设备出错引起了历史线的紊乱,还是历史线的紊乱引起了设备出错?
如果是后者,那那么多次失败之后出现的资金短缺,其实并非是计算推演所需要的资金,而是因为其他原因?
每一次,都或多或少有一位研究人员因此而悔恨失望到自杀…
姚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后背突然一寒,不可思议地望天空看去。
“仙人?”
刘凌见姚霁没有跟上,忍不住回过身,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来了。”
姚霁按下乱七八糟的想法,悄然跟上。
王宁自然是没错过皇帝的变化,脸上忧色更重,不过他毕竟不是舞文弄墨那样的年轻人,此时更沉得住气,等刘凌进了前殿,连忙去传唤魏坤。
在西北历练多时的魏坤早就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身材也越发挺拔,苍劲如坚毅的青柏一般,刘凌和他也算是少小相识,见到他的变化,心中也尤为欣慰。
魏坤并不是啰嗦多言之人,见了刘凌,先传达了下肃王夫妻对皇帝的思念之情,而后命人将自己从肃州千里迢迢带来的银钱、珠玉和胡夏国的“天火”、“雷火”都带了上来。
“这些银钱…”
刘凌看着一条条已经被熔炼成官银样式的金银砖,表情动容。
“肃王殿下说,天有异象,陛下要用钱的地方必定不少,特命下臣将这些银钱送入京中,听凭陛下用度。”
魏坤大致说了下银钱的来历,又指了指身后的大桶并用丝绵层层包裹的几个大陶罐,继续说道:
“这两样东西,是肃王妃殿下命臣带入京中的。”
魏坤从王府在西域经商说起,直说到胡夏形势,而后话锋突然一转,说道胡夏商人突然联络肃王的事情。
“…正因如此,所以臣带着这两样东西千里迢迢入京。”
莫说刘凌听完所有过程面色冷峻,就连一旁原本还好奇地东看西看的姚霁,在听完“天火”和“雷火”之后,都突然神色大变。
“刘凌,立刻让魏坤演示给你看,这两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姚霁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身体忍不住颤抖。
刘凌见神仙如此失态,哪里不明白是出了事,连忙催着魏坤演示“武器”,魏坤担心皇帝安全有失,特意带着所有人去了一个极为宽敞的地方,又让刘凌离得远远的,这才燃起“天火”,掷出“雷火”。
雷火炸响的同时,刘凌和姚霁脸色都是一白。
刘凌想到的是当初遇袭时,那几个藏在花灯里的刺客燃起的雷火弹,而姚霁,则是捏紧了拳头,不由自主地朝着西方的方向看去。
“石油冶炼…”
姚霁喃喃自语。
“□□…”
她面色煞白。
这些是绝不会在现在现世的东西,尤其是在西边。
中亚地区,是缺乏硝石的!
这种被称为“华夏雪”的东西,要到一百多年后,才从中原控制的凉州等吐哈盆地所在地方被方士发现,然后大量开采,进入中亚地区。
姚霁的眼前突然就浮现出了秦铭的面孔。
如果说,这边的皇帝能够见到自己的话,要是那时天地异变,秦铭也没有离开,而是滞留在胡夏皇宫…
她想起他那难以言说的控制欲和对治理国家表现出的野心。
姚霁的背后突然一片凉意。
不,更可怕的不是这个。
姚霁想起被誉为绝密的那几个部门,心头疑惑更重。
如果仅仅是电脑推演,数据形成的人,怎么可能和他们这样真实意识进入的人产生互动?
就算推演的世界真的是从无到有,也绝没有这样的可能。
想到天地突然同时出现异动,想到莫名可以看见自己的皇帝…
“不…”
姚霁心头剧震,嘴唇翕动。
“他们到底是创造出了什么东西…”
第184章 失道?神授?
火药的诞生,可以说改变了整个战争的模式,东方很早就已经发现了火药的用处,因为中国的炼丹方士为了寻求阴阳五行变化之道,敢于向一切物质的变化形态提出疑问,可以算得上化学的前身。
道士这个群体,实在是很有意思,他们创造了火药,却用来做烟花爆竹和各种鬼神戏法;他们很早就用磁铁制造了罗盘,发现了地磁的秘密,却用来看风水…
其实爆竹和火药做的把戏一直都有,太玄真人甚至都能用硝石等物弄出些烟雾来,所以当第一个“雷火”爆炸的时候,众人第一反应是捂住耳朵蹲倒在地上,只以为是像辞旧迎新的爆竹一样的东西,第二个“雷火”爆炸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大惊失色地叫喊着“护驾”了。
刘凌曾经见识过“雷火弹”的威力,先帝甚至因为这个派铁骑踏平了雷火门,夷灭了雷火门上下上千人,将火引硝石等物尽毁,所以众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唯有刘凌还算冷静,只是想着当初如果雷火门拿的是这个刺杀他,估计就不是手臂血肉模糊这么简单了。
但是随后他就是一哂,既然是刺杀,自然是越隐蔽越好,拿着这么大的一个陶罐,任谁都知道躲。
刘凌能看的见姚霁,可毕竟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古人,一开始见到火油和火药弹,虽然也吃了一惊,却没有立刻就意识到它代表着什么。
但刘凌心细如发,一看到“瑶姬”仙子脸色大变,立刻就意识到情况不对,但如今校场里人来人去,都为雷火弹的威力吓得惊慌失色,他这时候要去询问瑶姬发生了什么,一定会被人以为自己吓到精神失常了。
“慌什么,不过是魏长史在试新鲜玩意儿,都各司其职,不要慌乱!”
刘凌一声大喝,震得校场里的人弯腰的弯腰,跪地的跪地,哪里敢再乱跑乱窜。
魏坤已经见识过这两样东西的威力,饶是如此,再见雷火弹爆炸,依然还是心有余悸。
他想起那个胡商的话,如果用投石车将这些陶罐点燃,如雨点般投入敌人的营地或城池…
“陛下,这种东西在胡夏应该不是稀有之物,听他们的口气,只要原料充足,可以大批量的制造。王妃娘娘让臣带话给陛下,让陛下注意硝石的去向。除此之外,这种东西,似乎来自中原,是一些逃避追杀到西域的江湖人带去的配方,得到胡夏国主的改良后制造的。”
魏坤看着最后一颗雷火弹,犹豫一会儿,开口道:“最后一颗雷火弹…”
“这颗留着,让张小道长看看,天师道涉猎极广,也许能知道如何复制。”刘凌现在不敢再把它当成什么新鲜玩意儿,转头问面前匆匆赶到的工部官员:“朕记得先帝时,剿灭雷火门收缴的配方和东西全都封存在工部库部了,是不是?”
那工部官员也是能吏,见微知著,立刻擦着汗回应:“启禀陛下,正是如此,因为那些东西容易燃烧,工部小心封存,一直没有开启过。”
“着将作监和工部的能匠将那些东西启出,朕有用处。”刘凌看了看那一桶火油,皱起了眉头。
这些火油点燃时冲天而起的黑烟和呛鼻的气味让人印象深刻,如果用来守城,从墙头浇下去点燃实在是可怕的很。
“这油,还有这雷火,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如何弄出来的,如果是雷火门的余孽…”
刘凌正准备嘱咐其他人,只听得一声幽幽的叹息声传来。
“不必问他们怎么来的。”
瑶姬走到了刘凌身边,眼神里满是痛苦之色。
“…这东西叫火药。”
***
姚霁从未像是今天这般痛苦,她隐隐有种预感,一旦她明白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或是表现出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回去之后,她就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因为整个世界再次崩溃而“内疚自杀”。
她的父亲是十分有名的学者,也是这个项目的是顶尖科学家之一,自然比她更容易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真实”,如果说当年…
想到这里,姚霁看向刘凌的眼神更加富有深意。
胡夏那边应该也出现了什么问题,也许设备突然出错她被困在这里也跟秦铭有关,因为秦铭比她这个纯历史学者要博学的多,眼界也更开阔,被困在这里这么久,她只是陪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讲故事,可那边,秦铭说不定已经开始自己的“攻略之旅”了。
在这个时代,华夏文明无疑是最先进、最伟大的一颗璀璨明珠,胡夏虽然在几百年后横扫欧洲和中亚、西亚地区,但无论从生产力、人口数量还是从文明程度来说,都无法和这个时代的代国相提并论,而且两国除了通商以外,一个偏安一隅,一个向西发展,从未有过碰撞之时。
秦铭如果想要加快胡夏的发展,只能另辟蹊径,提高生产力是行不通了,胡夏的地理位置和政治形态决定它不可能成为一个农耕国家,所以只能往“战争机器”上发展。
火药其实很早就已经被制造出来,在代国后期传入胡夏,并且在胡夏西征的时候传入了欧洲,但是当时处于蒙昧时期的欧洲人根本没有能力仿制这种武器,他们只是把这种东西当做一种恶魔的法术,火药所到之处,或纷纷溃不成军,或跪地求饶,根本不需要派出多少人马。
所以早期的火药,更多的是一种吓唬人的东西,大部分战争还是以冷兵器为主,但“士气”这种东西,有时候直接就和战斗力画上等号,秦铭打起火药的主意,自然很正常。
刘凌在历史上是个明君,但远没有到“英主”的地步,说起他,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被人津津乐道的好相貌,以及宽厚待人的性格,而他的“中兴”之治,很多时候都被淡忘了。
面对这样的乱局,他真的顶的起来吗?
“您说,这些东西…”
刘凌露出复杂的表情。
瑶姬虽然对他算是“温和”的,但自从知道他看见的自己后,从没有主动告诉过他未来如何,偶尔开口,也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
比如说他身边这位薛舍人,有可能有断袖之癖。
比如说太玄真人和他那位好友张守静,是算得上得道的真人。
然而像这样…
“我说,火药和火油这种东西,原本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它们应当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出现,你明白吗?”
姚霁无法解释清楚,只能这样模糊其词地解释。
什么叫原本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
刘凌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有些天真的语气问她:“您是说,这些东西,不应该是凡尘的东西,而是天界的宝物?又或者,这些东西,是一种错误?”
姚霁明白古人对很多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都会揣测成神鬼之说,顿了顿,摇头:“不是天上之物,而是人间之物。我这般说吧,三皇五帝之时,并没有铁剑,然而如果此时有人授予黄帝轩辕氏一把铁质宝剑,你说会发生什么?”
为了让刘凌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姚霁用了还算贴切的方式,但是她却低估了刘凌的联想能力,在那一瞬间,刘凌从九天玄女下凡传授黄帝战胜蚩尤的方法想到黄帝身边那把著名的佩剑轩辕剑,刹那间,似乎有许多东西让他茅塞顿开。
如果说得到天命的皇帝都能看到这种“神女”的话,那黄帝能够得到九天玄女的帮助,传授黄帝兵法、战鼓制造之法,甚至得以神兵利器,也是寻常。
在那个没有鼓的年代,九天玄女告诉黄帝如何剥皮制鼓,大战之时,擂鼓的一方自然是声威大震,气冲霄汉,另一边则是士气大跌,神魂颠倒,至于兵法云云,也就事半功倍。
以兽骨、木棍为主要兵器的年代,有一把宝剑,自然是视皮甲无物,身先士卒,当前砍杀,所向睥睨。
所以说…
刘凌表情凝重,声音也前所未有地低沉:“仙人的意思是说,胡夏那边的国主,得天所授,得到了不该这个时候有的神兵利器…”
他想起黄帝战蚩尤之时,蚩尤身为九黎族的首领,坐拥八十一个部落的人马,曾驱逐炎帝,力敌黄、炎二帝,可见其势力之强横,可涿鹿之战,蚩尤身死,部族大败远遁十方大山,只因为一个“九天玄女”,显然是不可能的。
难道代国要成为当年的“九黎部族”吗?
姚霁没想到刘凌这么聪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正如铁器战鼓之如兽骨牙矛,你看到的那‘天火’和‘雷火’便之如现在的铁剑长弓。当年的蚩尤部族会因为战鼓而惊惧逃窜,马匹野兽无法参战,今日这雷火天火也会让你们的兵马胆丧心惊,骑兵无法正常作战,若论杀伤力,倒是其次…”
然而她却错估了古人对于“正统”的重视,她的本意是想告诉他,这些东西虽然可怕,但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杀伤力,而是会引起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也许也会对马匹等造成惊吓而无法正常作战。
然而一旦了解这些东西的真实威力和作用,就会如同当年黄帝的部队无惧战鼓一般,反倒将劣势扭转成助力。
可此时刘凌满脑子想的都是“难道胡夏那边的国主才是真命天子得神人相助而朕是失道之君所以天昏地暗地动山摇将有亡国之象吗?”之类的想法。
以至于姚霁虽然说了这么一大串,他的心情却压抑到无法好好思考,心中一阵阵地委屈。
他做的还不够吗?
他做的还不好吗?
他一登基就是一片烂摊子,好不容易撑到现在,为什么上天还要这样惩罚他?他登基才这么短时间,怎么就能算的上“失道”呢?
好在很快就有人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
“陛下,张道长奉诏前来。”
一个宦官在门外通传。
刘凌召张守静来,是为了看清这陶罐中的方子能不能仿制,然而此刻的姚霁却不止想做这些。
“刘凌,你听我说,现在情况很糟糕,胡夏那边可能有我一个同事,呃,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但这个人做了他不该做的事情…”
姚霁走到刘凌身前,抓紧时间快速说道。
听到瑶姬的话,刘凌心头突然一震。
“莫非那位仙人是不该下凡透露天机的?”
那得道失道之说…
“陛下,张道长奉诏…”
外面的宦官还在不依不饶的通传。
“让他在外面候着,朕会传唤!”
刘凌顾不得外面的人怎么想,对着外面叫道。
姚霁思忖了一会儿,继续说着:“我那位同僚不见得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才会折腾出这些不该现世的东西,按照我们的规矩,我必须要阻止他的行为,然而我必须在这里等待我的其他同伴接我回去,不能离开这里太远,而且胡夏山高水长,我也没办法转瞬即到,所以我必须要用一种办法让他知道,我也在这里。”
她也顾不得这是不是胡来了。
“刘凌,你会帮我,是不是?”
姚霁透露出来的东西前所未有的多,刘凌一边消化着她话语里的意思,一边惊喜与自己居然能够帮助仙人,顿时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仙人是想让我帮你回天上吗?是要龙精还是…”
“什么龙精?”姚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去的事情你帮不了我,按照你的说法,那是‘神仙’的事情。”
她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需要你快速结束代国国内的叛乱,平定国中的乱局,然后向胡夏派出使臣,表达自己对他们插足代国内政的不满。”
“快速平定内乱…”刘凌苦笑,“那谈何容易?”
“原本是不容易的。”
姚霁高深莫测地笑着,看了眼案上放着的陶罐。
“但现在不同…”
她指了指那陶罐。
“你现在有雷火,还有我。”
“仙人的意思是?”
刘凌露出惊喜的表情。
“您愿意帮我?”
“是。”
终于还是要走这一步。
“这雷火弹的方子,胡夏那边迫于原料不够的缘故,自然不能大肆制造,但代国地大物博,所需之物,应有尽有,如果用火油和火药配合代国将士攻城拔寨,则叛军必大乱阵脚,以为天兵已至,就如当年黄帝得九天玄女所授一般…”
她知道没有皇帝能够抵抗的住这样的诱惑,果不其然,刘凌已经露出了兴奋又欣喜若狂的表情。
罢了罢了,有这陶罐在此,想要破解出□□,对于刘凌来说,也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秦铭,你想用火药做筹码,搅得天下大乱,可曾想过,我也在这里?
我又岂能让你如愿!
“你且拿纸笔记下,等下那道士进来,你便假托早有方子,让他为你做个幌子,命工部和兵部秘密研制这些火药,托付给可靠的将领,让他用于战事。”
她看着刘凌急忙提起笔拿起纸,不紧不慢地背诵起来。
“蒺藜火药,焰硝二斤半,硫磺一斤,粗炭末五两,沥青二两半,乾漆二两半,竹菇一两一分,麻菇一两一分,桐油二两半,小油二两半,清油二两半。放置铁刺,遇火炸裂,尖刺可伤人…”
随着宣政殿书房内女人好听的声音缓缓响起,刘凌奋笔疾书,因为心情激动,握着笔的手都在剧烈的颤抖,鼻尖上也满是汗珠。
这一刻的意义,除了无异于黄帝得授天书,也像是给刘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通过这位神仙的口,传达出一种讯息。
“我并非失道之人,也没有做错什么,而是神仙打架,祸及凡人。”
他笔酣墨饱,意气风发。
“爆裂火药,焰硝二斤半,硫磺十四两,窝黄七两,麻菇一两,乾漆一两,砒黄一两,定粉一两,竹菇一两,磺丹一两,黄腊半两,清油一分,桐油半两,松脂十四两,浓油一分。遇火爆响,犹如天雷,伴有剧烈浓烟,可以惑敌…”
“如今我拨乱反正…”
他笔走龙蛇,剑拔弩张。
“毒烟火药,川乌、草乌,南星,半夏,狼毒,蛇埋,烂骨草,金顶砒,牙皂,巴霜,铁脚砒,银绣,乾漆,乾粪,金汁,石黄各一…”
“成了!”
刘凌掷笔大笑。
看他还世间一个…
朗朗乾坤!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刘凌:成了,哈哈哈哈哈!
王宁:(听到动静大哭)怎么办,陛下又发病了…
张守静:…
第185章 杀熟?杀生?
青州边界。
方顺德的嘴上起了一大串泡,脸上也满是菜色,不过短短几年的功夫,他保养得当的面容已经是老朽干枯,头发也已经花白,和当年在京中那个春风得意的“方老爷”再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儿子方嘉在他下令秘密将死人做成肉干的时候就愤而出走,也带走了他自己的几个儿子。方顺德派出不少人马去追,都没有追到,想来他早就有了去意,而且已经安排多时,所以一旦离开,就毫不牵挂。
加上之前送去书院却在半路失踪再没有联络的孙子,方顺德仔细想想这几年来的日子,可以称得上四个字:
——众叛亲离。
然而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只要再拖一阵子,再拖一阵子…
“老爷,方大将军传回来的消息,说是临近几州的州府开了城门收容逃难的灾民,又在城外设了粥厂,消息一出,青州胶州两地的人逃得厉害,现在连军中都有些控制不住局面了,每天夜里都有南逃的…”
方顺德的心腹见到主子一嘴的泡就不想上去触霉头,可又没人愿意接这烂差事,只能硬着头皮上。
果不其然,他话一说完,就听到头顶上传来嘎啦嘎啦的咬牙切齿声,没一会儿,方顺德冷笑着开口:“跑?往哪儿跑?既然他们不想活了,就别活了,告诉祥儿,逃兵全给我杀了做肉干!”
这话实在太过血腥,那心腹喉间一阵作呕,却只能做出一副面色如常的样子连忙点头,带了他的口令下去。
待自己的心腹走远,方顺德口中一阵搅动,突然“呸”地一声,吐出了一颗带着血沫的牙齿。
原来之前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心情大为忿恨之下,竟咬松脱了一颗牙齿。
他原本年纪就大了,北方接连两年大旱,庄稼和蔬菜半点不生,今年冬天更是连野草都恨不得都啃了,长期没有食青除了让他满嘴是泡,面色蜡黄,牙齿还经常出血,松脱,但他身为主帅,一直隐忍不语,等到心腹走远了,才敢呸出那一颗被自己活生生咬脱的牙齿。
之前那心腹所说的“方大将军”是方宜君的长子方祥,方宜君和他一起死在密道里,可除了一些死士,没人知道方宜君是死于他手,方家上下皆以为方宜君是断后时被皇帝派来的人马追杀而死。
方顺德和其父是一个类型的人,杀了方宜君,却依旧善待方宜君的后人,对子侄堂孙比亲子亲孙还要妥当,方祥当时没有入京,留在胶州料理其父的“生意”,听闻父亲遇难,伯父带着自己一家老小并妹妹等人逃出京中,心中大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