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没有思想也就没有痛苦。
所以我一直是快乐的,意气风发。
那时我们的业余生活主要是批判会,这也是唯一的文化方式了。干了一天活儿后,晚上 就被连部集中起来,搞大批判。对于我们来说,写大字报是练书法,写批判稿是作文章,唱 《东方红》和《大海航行靠舵手》是唱歌曲;我们也写诗,当然都是按要求写的了,绝对没 有个人的诗句。尽管这种文化生活充满政治,但也可以人尽其才,一样干得有声有势。我们 是绝对不准看马列和毛主席著作之外的任何书籍的。偶然有人从别的连队偷偷借来一本小 说,大家都抢着看,但千万不能叫连队领导知道。记得有一本外国小说《俊友》,莫泊桑写 的吧,传到我手里是吃晚饭的时候,我瞪着眼一直看到夜里两点,两点半另一个知青就起来 接着看。书的利用率可是极高的。
要说到看电影,那简直是我们的节日!一部电影从师部借来,就一个个团部传着放映。 多是到一个集中的地方,各连队的知青都来了,好像一个大聚会。老朋友见见面,也可以认 识些新朋友。记得一次听说要放映香港片子《杂技英豪》。知青早早地聚在广场上,从天擦 黑直等到夜里三点。片子一送到,广场欢声雷动,那声音撼山动地,不知是表达一种满足还 是一种饥渴。还有一次看朝鲜电影,电影里下大雪,广场上也下大雪,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电影里人进了屋子,我们却在大雪里站着。这感受真是奇特又奇妙极了。
我们有大块大块空白的时间,又寂寞又孤独,爱情便出现了。连长像个封建时代的管 家,常常晚上到桥头和道口去堵那些外出散步的男男女女。有时还躲在解放牌卡车的车楼子 里,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我们有一条由帐篷后面通往森林的秘密小路,是知青们恋爱的 幽径。知青们都爱称它为“胡志明小道”。这小道弯弯曲曲穿过一片开花的草地,还有许多 小白桦树遮遮掩谮,又美又静又神秘,许多知青把伴随着心灵颤栗的足迹留在那小道上了。
我不能落下这个细节,这很重要—从连队的大院子里远望,有一棵枫树。它长在平坦 坦的草甸子上,周围没有任何别的树,只它一棵,也许因为它所处的地势好,单独地生存下 来。它又矮又大,由于太远,平时看起来模模糊糊;可逢到秋天,它红极了,像一束火把, 非常吸引人。有时心情孤独,看它一眼,似乎就好受一些。它好像是一种寄托,一种期望。 有的人心里有苦难言,就跑到那树下呆一会儿,静一会儿,哭一会儿,便会好些。于是人们 部说它能消解痛苦,非常灵验。我吗?我——今天我特别不爱说我自己。我只想说,近来很 奇怪,我常常恍惚间想起这棵树来。我说不定哪一天我专为这棵树跑回去一趟呢!什么?你 说我的眼圈有点红?我昨晚又睡晚了。
我们的知青生活的重大转变是忽然出现一个意外事件。一个老职工与一个女知青关系暧 昧,他晚上控制不住,钻到女知青帐篷里,被当场抓住。虽说这事在连队里炸了锅,又决不 这么简单,在给这老职工办学习班时,一打一逼,他交待出自己的风流艳史,居然还有不少 女人!有女职工,也有别的女知青。这时人们就把疑点放在我女朋友身上。我的女朋友是副 班长。那时帐篷里很冷,一个烧“半子”(一截树干立着劈成四半)的汽油桶根本不顶用。 我那朋友就住到这老职工家里,跟他的女儿作伴,不过是图个暖和。中国人在这方面既有兴 趣又有想象力,于是就在我朋友身上打个问号:难道他眼前放着一个有眉有眼的大姑娘会不 动心?
你问我这朋友?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与她从小同学,互相印象都好,但我那时受传统 教育很深,男女之间特别封建,表达非常隐晦。一次我被氯气薰着,她来看我时,马上把自 己身上的大衣和手套给了我,那可比现在年轻人随随便便一个吻强烈得多了。但这事一出, 无论对我的打击还是舆论压力就太大了……我还是先不讲我自己的事吧!
这件事之后,跟着又出了一桩类似的事。连部一看问题不小,加紧一抓,揭发检举,知 青揭发知青,老职工也相互揭发,居然涉及几十人!所牵扯上的知青大多是女孩子。连部就 把那些有事的男的关起来打。说是搞“群众专政”,实际上是“逼、供、信”。这样,不管 是老实供认,还是屈打成招,反正愈揭人愈多。我们惊讶了,乱伦啦!这不成流氓窝了?尤 其是那些女孩子最不能同情,她们是给知青丢脸!那时我们还有一种很强的集体尊严与荣誉 感,对上山下乡运动还抱着理想精神呢!
有一个女孩子是B市来的。她也是怕冷——。你在这里,根本想象不到那儿的冷是什么 滋味!她借着去马号买奶,在马号里多呆一呆,暖和暖和。卖奶的老职工就献殷勤,给她热 奶,好言安慰,小恩小惠,再采取手段,终于把她弄到手,这姑娘怀了孕。人人骂她,谁也 不去想,这个姑娘个子高,又苗条,如花似玉,非常好看;那老职工又矮又丑,还是独眼。 这姑娘怎么会看上那老家伙?谁也没有同情她,都认为她无耻,给知青丢脸!她到师部医院 打孩子时,医院不留她住;从医院回连队的路上,长途车不叫她坐。因为医院护士和汽车上 卖票的都是知青,没有人怜惜这个“轻贱”的女子。一次,这姑娘与另一个知青吵嘴,立刻 好多人一拥而上,把她的上衣撕得粉碎,里边全露出来了。当然是为了羞辱她。从此这姑娘 颓废了,接二连三,跟了好几个。最后团长看她长得特别好,占为己有。好好一个姑娘毁 了!
从这事,我眼前遮上一层黑雾。
这样的事闹出来,往后便层出不穷。有一个团的招待所所长、参谋长和团长,把许多女 知青调去,说是给她们好工作,不干农活,有吃有喝,实际上三个人轮流干。一百多女孩子 叫他们玩了。其中有个高干子弟告到中央,才把那几个家伙毙了。
自从发生这件事,我们才对那些无辜的女知青寄予同情。她们离乡背井,无依无靠,孤 独难熬,没有出路而充满绝望,才被人使用小恩小惠与手中权力欺负与迫害。还有那些为了 上大学和想离开这里的,只好委曲求全,责任又怎么能放在这些可怜无助的弱女子身上?
由于同情心产生,怀疑也随着产生。
这期间,社会的不正之风到处泛滥,也刮到了连队。我从M城探亲回来,送给连长一本 年历,其实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在这偏远的地方很难见到这种年历。连长为此居然把我 调到农场小学当教员。一本年历不是瓦解了他,而是瓦解了我;神圣感没了,嫌恶感来了。 我这才开始降温。我也真够笨的。
我更笨的则是一直到一九七八年才返回M城。我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连部的。当地人都 戏称我是“珍贵动物”了。
从七五年,知青可以选凋上大学和办理病退返城。上山下乡这场运动走向分崩离析。当 时流行一首《知青歌》。开始只是偷偷唱,渐渐连长听到也不管了,歌词已经记不全了,反 正有这么几句:
告别了妈妈,再见吧故乡,还有那金色的学生时代,只要青春进入了史册,一切就不再 返回;告别了妈妈,再见吧故乡,我们去沉重地修理地球,那是我们的神圣天职,我可怜的 命运哟!
歌词挺粗糙,流传却很广。唱起来十分的忧郁,很适合我们内心低落的情绪,所以大家 总在唱。当领导的都很灵,从这歌中听出一种不吉祥的东西。中央开始组织各地的慰问团来 看我们。我还记得哈尔滨慰问团带来了“消炎药片”,天津慰问团送给每个知青一件绒衣, 上海慰问团赠送什么已经忘了。但我们有意带他们参观那些最脏最破、条件最差的住房,还 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厕所——这里的厕所是用木头和草围当做墙,没有上下水,只挖一个坑, 大小便多了,冻成一个冰砣子,最上边是个冻得硬硬的粪尖,上厕所必须带一根棍子,先把 粪尖打断,否则扎屈股……
他们看了很惊讶。但最多只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劝鞍罢了。谁都知道,他们来是为了安 抚,而不是安慰。每个人心里那只眼睛都睁开并目愈来愈亮了。
我和R两个人在帐篷里,脱光衣服,相互找病。我忽然发现他的胳膊有点弯,他写信给 家里一问才知道从小摔断过。他就用这个“理由”办回城了。我把他送走,在荒野里一站, 才着排实实感到一种被遗弃感。而实际上早在七○年我们就被遗弃了,只不过我们当时是一 群傻子!
在农场最后的日子,一般人绝对受不了。
我们刚来时晾衣绳上晾满衣服,现在零零落落,寥寥无几;过去打饭时要排很长的队, 最后只剩下几个,好像破衣服上几个没掉的扣子。在大帐篷里,如果不认真看往往就看不见 人。
从公路通往连队的道儿,来时只是一条细细的小路。八年里被我们沉重的脚步踩成一条 三米宽的大道,但人们一个个走了,道路又变窄了。“胡志明小道”已经被野草埋了起来。 每当我感到孤独和寂寞之时,就跑到那棵红枫下坐一坐,但这枫树已经不灵验了,无论我怎 么落泪,也难以摆脱心里的苦闷……
有背景,有门路,有办法的人都走了。最后我还是经人指点,用四支挂面收买了医院的 化验员,把化验单改了,这才返回M城。你看,我这八年不过和四支挂面一个价钱。是呵, 此时已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三十日,眼看就是一九七九年了。六十岁的老妈妈见我回来,高 兴得居然像小孩那样双脚离地蹦了起来。但谁问过我在那生活了八年的地方,我们留下了什 么?
我们连的知青还算齐齐整整,六十个全都活着。旁边连队的一个姑娘,出窑往外挑砖时 忽然窑塌了,活活砸死在里边。人弄出来早已经烧成煳干,不敢叫她家里来人看,赶紧埋在 荒地里了。最惨的是一次森林大火,团长指挥知青去灭火。森林大火,别看白天都是烟,晚 上看像点天灯一样,全是火,几百度高温,人一进去就烧化了。绝对不能哪儿有火扑那儿, 只能在外边打出一条防火通道。但这团长是蛮干,结果烧死了四十多知青。森林里着火,火 是追人的,比老虎还猛烈;男的跑得快,烧死的大部是女孩子。可是……谁对这些无辜的白 白死在里边的孩子们鞠过一个躬呢?
如果这些女孩子知道知青最终都返回到自己爸爸妈妈的身边,她们岂不更是自觉悲哀? 如果她们阴间有灵,准会发出凄惨又愤怒的呼号!
在我即将离开农场那些日子里。知青们已然怒不可遏。一个团部里爆发了知青焚烧劳资 科长家里房子的事。因为到处传说这科长收取知青们的礼物堆成了山。后来,知青返城不再 要医院证明,也无须理由了!
知青一走,另一个悲剧就出现了。那就是有些知青在当地有了女朋友。他一走了之,把 苦难结下的果子交给了女友。这很像那支歌曲《小芳》。于是有人自杀。有一个当地的女孩 子在遗书上写道:“我劝本地青年千万别爱城里的知青!”于是又引起当地人对知青的反 感。苦难是一种传染病。谁知文革的遗害究竟有多大?
你问我对自己知青这段特殊经历怎么看。说实话,我很矛盾,一直矛盾着,这辈子甭想 解开了。我想,你问任何一个知青,他也会给你同样的回答。
从悲观的角度看,八年的艰辛苦难还在其次。我们十几岁就被赶到边疆,如今四十多岁 了。心里带着很多阴影,身上带着许多伤病。许多人身体早早垮了,像肾病、胃病、腰背 病、风湿病,终生终世也不可能甩掉了,这也其次。最主要是我们失去学习的机会,很多知 青有才华,但知识不够,没有学历,虽然现在还算正当年,却无法和大学生、研究生们相竞 争。是呵,我们是被糟蹋了。
从乐观的角度看,八年困境锻炼了我们,我们什么都经受过了;最冷的天气、最苦的生 活、最累的工作,都受过了。我们还伯什么?我们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对困难不犯愁,承受 力强,还能应付各种难题。我刚返城时,电力局招人,去了一百人,大多数是知青。当时电 力局想在院子里盖几间平房办公,缺木匠,立即有十多人说,我们都是木匠。再一问,全是 知青。知青个个是好样的。他们都在文革的“老君炉”里炼过,岂不神通广大?然而,最使 我感到自豪的是,每一个知青都已经明白,他们为国家承担过什么——
实际上,红卫兵运动之后,也就是七○年,国民经济完全搞垮了。国家已经没有力量给 两千万知青安排工作,放在城市又不安全,怕出乱子,这才想出“在广阔天地里大有做为” 的冠冕堂皇的口号,把我们放逐四方。于是我们这支曾经为他们冲锋陷阵、赤胆忠心的千军 万马,统统落入安排好了的陷阱里。尽管我们曾经悲哀之极,尽管我们吃了苦头,但连国家 也挑不动的担子,叫我们十几岁孩子们瘦弱的肩膀扛住了。是我们撑住这倾斜的柱子,才避 免了国家大厦的坍塌。你说,难道我们不伟大、不是功臣、不是货真价实的国家栋梁?尽管 这一切一切,都是事后我们才明白的。
可是,我有时又想,我们这自封的功臣又能被谁所认可。就像前边说的,谁去面向那大 火烧死的四十个女孩子的地方鞠一个躬呢?
我的话说得差不多,现在轮到你说一说了!
历史已经全部记住,就看人们自己是否把它忘掉。


苦难意识流
1966年41岁男J市无工作人员
我是一个被撕得粉碎的人——大年三十被弄走——一天最多吃几百个苍蝇——我把自己 变成一个“○”——追加的定性“极右”的文件——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活着,有时很充实— —世外桃源——我们受这么多苦难,难道就为了你一声“对不起”吗?
话从哪儿说起呢?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给你理出个头绪来,不想还好,一想全乱了。 为什么?我是一个早被撕得粉碎的人,哪儿跟哪儿也说不上话,无因无果,全没道理。我就 给你来个“意识流”吧!有的地方可能是“倒插笔”,有的地方“倒计时”,有的地方还可 能颠三倒四,纠成一团……好在你是搞文学的,总能弄明白。如果你听乱了,糊涂了,那可 别怪我,我这辈子一直就乱着,一盆浆糊那么糊涂着。
你去查查一九五七年九月一日的《××日报》吧!第三版头条有篇文章《又揪出一个大 右派》,反映的就是鄙人。揪出来,批呀,斗呀,审问呀,逼供呀,这套你全知道,我就甭 说了。折腾到十月份,把我弄到东郊区F庄劳动改造,一边听候处理。我喂猪时,觉得我就 像那头躺烂泥里的猪,只等着哪天弄出去宰了。
你问我为什么从五七年开始讲。我如果一上来就从六六年文革讲,你就更不清楚我是怎 么回事了,你会想,我那时怎么“无工作”呢,唉,我的事实在太荒唐!
改造了四个月。
五八年二月,农历的腊月二十八日,上边指示让我们回家过年,我心里蛮高兴,这也是 一种民族习惯民族感情吧,回家吃个团圆饭!而且母亲住在外地,年年春节我和爱人都去陪 母亲过年,我们满心欢喜地买好大年三十的火车票,一时连悬而未决的右派的事也撇在一 边,先不去想了。大年三十这天,正准备起程,忽然文化局反右派工作组来了几个人。其中 有一位作家,他那时非同小可,是工作组组长,名叫B.你肯定知道他。他进门就给我宣读 一份决定,什么“经上级党委同意,公安部门批准,对你开除公职,送往GG农场劳动教 养”。我还比较镇静,问他们:“什么时候走?”B作家很严厉,冲我说:“现在就走!” 我爱人一下就晕了,仰身“哐当”摔在地上。
当时,我想求他们通融一下,我是劳动教养,不是犯人,也不会跑,要弄我去劳改也不 一定非得大年三十呀!我还没开口,B作家的脸就像关严的铁门,冷峻,无情,把我吓回去 了。我说声“走吧!”就扛起行李。这行李三天前从东郊区F庄扛回来,还没有打包呢,现 在正好原包扛起来就走。原来倒霉竟这样省事。
您问我怎么给打成的右派?
我倒想问问您,为什么把我打成右派?
我一直认为,别人都会比我更清楚我是怎么会成为右派的。
从大鸣大放到整风反右,我根本没有在单位。那时,我向我的单位戏曲学校请了“创作 假”,住在上海亲戚家里埋头写剧本。忽然单位来电报,叫我速回,参加整风反右运动,我 还对爱人笑着说:“整个大鸣大放,我都没在单位,没贴过一张大字报,没对领导提过一条 批评意见,这次无论怎么样也没我的事了。”谁知回到单位的第二天开大会,一进会场我就 傻了,一条大横标写着“彻底批判甲、乙、丙反党集团大会”。甲是戏校校长,乙是副校 长,丙是我。我当时是学校主管教学的业务科长。我再一听,批判我的内容都是空的,除去 吓人的大帽子,就是声色俱厉的叫吼。
奇怪了,我有罪?哪怕我说过一句反动的话,哪怕这话是你们胡编乱造的,也算叫我明 明白白呀!
再告诉你一件,一九七九年——这一跳可是二十二年以后了,这真是“意识流”了。时 间不连着,事情都连着。这时候,文革结束了,文化局的人事干部为我改正右派。他非常惊 讶地对我说:“老实对你讲,我看完你所有的材料,很纳闷,凭着这些材料,怎么会把你打 成右派呢?”
他当时那惊讶的表情,连同他惊讶莫解的口气,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订成厚厚一本的材料给我看。呀,我惊呆了,这哪里是什么罪证和罪行录,它居然 完完全全是我给一些戏提的意见!艺术方面的意见呀!
我只问一句:“还有吗?”
他说:“全在这儿了!”
这事如果轮到你,你会有什么感受?如果说二十二年我受尽了苦难,但都不如这一击来 得猛烈!
二十二年,我一直为我汀成右派的原因糊涂着。可现在一看,谜底竟是这样!我不仅更 糊涂,一瞬间好像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了。
为此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接着刚才的话说。我爱人大年三十赶到母亲那里,母亲对我的情况原来知道一点的。当 她听说我太忙,不能陪母亲过年来了,母亲好像立刻全明白了。怔着,忽然抱着我爱人,娘 俩失声痛哭。从此我便没有再见过母亲。六○年夏天她病重,我正在GG农场劳动,不准探 望。直到母亲故去,才叫我去两天,可母亲已是死人了。
不准看活着的母亲,只准看死去的母亲,这大概也算一种刑罚。
幸福不会带来任何教益,苦难却能改善人的性格,这是我最积极的生活体验了。
我真正的性格是重感情,敏感,容易冲动,还挺脆弱;现在变了,变得理性、灵活、看 得开,很有克制力。前者是先天的,后者是后天的。比方前边说的脆弱性,那就是对挫折和 屈辱不能忍受,我表现得特别强烈,所以我几次自杀,并且见于行动了。
我刚给打成右派时,给关在戏校一间储藏室里。我在学校一直是业务尖子,人缘也好, 很有权威,可这时一些小孩子扒着窗子,像看猴子一样看我,还往屋里扔石子,啐唾沫,辱 骂我。我忍受不了,就想死,但房子里空的,连剖静脉管的小硬片片也找不到。我就想了一 个法子,因为房子脏,我便放开一点窗子,让苍蝇飞进来,再打苍蝇,然后一把一把地吞吃 死苍蝇,一天最多吃下几百只死苍蝇,苍蝇菌多,我想得霍乱痢疾,拉肚子拉死。但奇怪的 是,吃了这么多死苍蝇,却毫无动静……直到今天,我爱人也不知道我这样自杀过。你是第 一个知道的。我不愿意她知道,因为这事情实在有点悲惨。
还有一次晚上十点钟,那位B作家派人把我叫去,命令我第二天交出一份材料,叫我供 认我心里边都想过哪些“反动言论”。你说这是不是有点荒唐,“反动言论”,不是说的, 而是想的。可是我不单没说过,也没想过呀。搞艺术的想的不就是艺术吗?他们这一手真够 毒,弄不到言论,就叫我交待想法。弄到想法,就和弄到言论一样了。B作家还吓唬我说, 如果第二天我交不上材料,就把我送进公安局。我一听,非常害怕,并觉得被抓起来会更受 屈辱,便决心自杀。
转天我买一瓶白酒,去S公园后边的运河边,那里很荒凉。我这人一口酒就醉,如果把 这一瓶全灌下去,肯定晕晕乎乎,一头扎进河里,一了百了。于是在河边把一瓶酒全倒进肚 子里。这次也非常奇怪,大概阎王爷仍旧拒绝收我,一瓶酒下去,不但毫无醉意,反倒更加 清醒,使劲摆脑袋,愈摆愈明白。这时候看到不远地方有两三个人正在注意我,我心想自杀 不成,反落个“畏罪自杀”,“罪加一等”,便放弃自杀跑回家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活,这便是那个时代的荒唐。
从这次自杀未遂,我这人发生了变化。
那天回到家,一推门,就见B作家带一帮人正等着我。见我就气势汹汹地问,干什么去 了?嘴里哪来的酒味?交待材料在哪儿?连我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冲他叫道:“我没有反动 言论,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一叫,吓了B作家一跳,也吓了我爱人和我自己一 跳。我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过后我爱人说我的嗓门大得出奇,甚至比B作家嗓门还大。也 许是酒精的放纵作用,也许是因为我刚刚从死亡那里返回来,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