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嫂一听这话,想起女瞎子弹着三弦说书,忠臣被害,“满门抄斩”的话,不由得眼圈就红了。

彩云与李果正觉得他出言不祥;心里恻恻然地,仿佛想哭;李鼎自己却不觉得,往下又说:“阿筠是交给他了。必能善待,无庸多说;不过,最好劝魏大姊认了阿筠做女儿,就更能放心了。”

“嗯,嗯!”李果问道:“还有呢?”

“就是这些。劳驾,劳驾!”

“好!我马上就写,也了掉一件事。”说着,李果转身走了。

“朱二嫂,东西仍旧请你收一收,过几天请赵二嫂带去。”李鼎又说:“镖局子的规矩,零星客货托他们护送,都是跟着大帮一起走;我看等德顺来了,赵二嫂得先带着阿筠到扬州去候着,说走就走,比较方便。”

“是的。不过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有点儿担心。”

“这里到扬州,路上很安靖,决不要紧。”

“鼎大爷这话不错。”朱二嫂劝道:“彩云,你就这么办吧!”

“好!就这么办。”彩云下了决心,“等德顺来了,我们就走。”

“鼎大爷,”朱二嫂面色凝重地说:“我把筠官叫醒来,你跟她说几句话。”

李鼎有些情怯,“要说吗?”他问。

“当然!你们爷俩,这一分手,起码也得一年半载;你不跟她说清楚了,也许她不肯走,非要见你一面不可,那反倒麻烦。”

想想这话也不错,李鼎毅然决然地答说:“好吧!她要走了,我应该交代她几句话。”

于是彩云掌灯,朱二嫂去掀开帐子;只见阿筠安安稳稳地睡在里床,盖得暖了些,双颊红得像林檎,嘴角挂着微笑,猜想是在做一个美梦;朱二嫂不免踌躇,觉得叫醒她是件很残忍的事。

然而毕竟她还是动手去推了,同时轻轻喊着:“筠官,筠官!”

阿筠迷迷糊糊地应声;然后突然将眼睁开,炯炯双眸,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是浑不辨仍在梦境,还是已经醒来的模样?

“阿筠,”李鼎说道:“过几天,你就要跟赵二婶进京找缙二叔去了。”

“那一天?”阿筠问。

“等你李叔叔来了就走。”

自己姓李,又来一个李叔叔;阿筠问说:“那个李叔叔?”

“呶,不就是赵二婶的弟弟吗?”

“喔,是德顺叔。”

“对了!等你德顺叔一来了就走。”

“他那天来?”

“总在这一两天。”是彩云答说:“咱们先到扬州。”

“为什么呢?”

“得跟镖局子的人一块儿走。一大帮人,路上很热闹。”

“阿筠,”李鼎接口告诫:“你在路上可得听话,不许淘气。”

“她不会的。”彩云抢着说:“筠官最乖了。”

“要乖才好。”李鼎又说:“见了你缙二叔,替我问好。”

“我知道。”

“阿筠,”李鼎想了一下,终于说出口来:“你给你缙二叔做女儿,好不好?”

这一问,颇出阿筠的意外;想了一会,拿不定主意,只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那都到了京里再说。”彩云又替她解释:“她还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呢!反正只要跟着缙二爷,有什么话,让缙二爷自己跟她说。乖,睡吧!”

于是李鼎走到窗前,彩云跟了过去,悄悄说道:“看样子,不要紧了!鼎大爷,你放心走吧!都交给我了。”

“重重拜托。”李鼎又说:“一路上你也别客气。孩子不听话,该打该骂,都不必顾忌;那是为她好。”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决不会惹人骂一声,打一下。”

“回头我怕没有工夫跟朱二嫂说话,请你告诉她,阿筠在她这里住了好些日子,我应该有点儿酬劳。等我到了苏州替她送来。”

“那是小事,不必挂在心上。”彩云皱着眉说:“倒是府上的事——。”

“船到桥门自会直。”李鼎抢着说道:“也许你一到京,就会听到消息,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可是谢天谢地。”彩云激动地说:“有那一天,我得把京里供观音大士的地方,香都烧到。”

这使得李鼎在感激之余,更多感慨,从遭遇家难以来,平时素无渊源的陌生人,急人之急,见义勇为;反而是几十年深交,以及许多受过他家好处的人,似乎漠不关心。原知人情势利却总以为休戚相关,若有急难,他人决不致袖手,及至发觉势利得可怕,局面已经糟不可言,连悔恨都是多余的了。

第三天中午,李果去而复回。他是到了苏州,回家一视妻儿,又要赶到南京去料理寄放在曹家的那笔款子;同时在两江总督衙门有所打点,路过无锡,暂作勾留。

去时恰好只有朱二嫂在家;彩云是由前一天刚从南京到无锡的李德顺陪着,带了阿筠上街,采办预备回京馈赠亲友之用的土产去了.

“他们那天走?”

“明天。”

“我也是明天;倒好同一段路。”李果笑道:“我好想跟你亲热、亲热。”说着,一只手已揽到了她腰上。

“不行!”朱二嫂低声说道:“大白天,让人撞见了,我还有脸做人?”

“那么——。”

“晚上也不行,”朱二嫂抢着说:“他们明天要走了,我总不能让彩云挪个地方;而且也要跟他们多谈谈。你那天从南京回来,讲定了,我在这里等你。”

“有十天工夫总可以回来了。”李果问道:“我们的情形,彩云知道?”

“我老实告诉她了。”

“那么,她的情形呢?”

“彩云也老实告诉我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李果忽然顿住,脸上是很好笑的神气;停顿了片刻才说:“告诉你也不要紧。那位‘鼎大爷’跟我说:‘可惜彩云是有丈夫的;如果她也像朱二嫂那样,我倒愿意娶她!’”

“原来鼎大爷倒对彩云有情?”朱二嫂一脸的惊喜;想了一会说:“彩云是真不坏。不过,她比鼎大爷大着好几岁呢!”

“他就是喜欢比他年纪大的。”

朱二嫂点点头,“是有这种爷儿们。”她说:“我也见过。”

“你怎么会见过?”李果笑道:“必是你也有过这种经验?”

“啐!”朱二嫂红着脸说:“瞎说八道。”

越是这样,越见得她情虚;李果当然也不会吃醋,微笑着不再往下多说。

李果突然起身,“我还是今天就走吧!早早赶到南京要紧。”

“那又何必争这半天?”

“不!不走我不能安心。”李果说道:“赶一站是一站。”

“饿不饿?我下碗面你吃。”

“刚打了尖来的,不饿!”李果一面往外走,一面说:“有五六天我就要回来了。”

到得彩云姊弟带着阿筠回家,朱二嫂将李果匆匆而去的经过告诉了她。彩云立即就想到,连吃碗面的工夫都不肯耽搁,可见得李家的事,十分危急;不由得替李鼎忧心忡忡,而且现于神色。

这使得朱二嫂又想起李果的另一番话;但觉得此刻不是谈那种话的时候。如今要商量的是,那一天动身到扬州。

“泥娃娃都买了。这玩意经不起碰,不敢多买。”彩云答说:“我看了看皇历,连天都是好日子;雇好了车,随时都能走。不过,我实在好耽心那些东西;万一路上出了岔子,教我怎么交代?”

她所说的东西,即是指东珠与金镯。朱二嫂也认为由此到扬州,路上不会有什么;但万一出了岔子,让彩云姊弟担错,自己也于心不安。

朱二嫂的脾气夹直干脆;当时便作了一个决定,“我陪你们到扬州。”她说:“有难同当。”

彩云喜动颜色,“那可是太好了!不过,”她说:“你从扬州一个人回来,我又不放心。”

“怕什么?下店雇车,我又不是不会打交道的。”

“不是说你不会打交道。”彩云笑着低语:“像你这么一朵花似的人,必有人打你的主意;一个人在店里住,你不怕?”

“算了!老都老了,有什么人来打我的主意呢?倒是你,真的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彩云脸一红,也大惑不解,急急问说:“谁啊!”

“你倒猜猜看?”

“猜不着!”彩云摇摇头,“干脆你告诉我吧!”她根本就不信朱二嫂的话;因为就眼前所见过的一沉二李,她认为决不会有什么歪心思的。

“好!我跟你说,是鼎大爷!”

“他?”彩云越发不信了,“他怎么会?”

“怎么不会?”朱二嫂心直口快,“他就是爱比他年纪大的人。”

彩云有些生气,觉得李鼎不该起这种心思,当即沉着脸说:“他莫非不知道我是有丈夫的?”

见此光景,朱二嫂颇为失悔;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惹得她误会李鼎,将来让李果知道了,以为她在搬弄是非;说不定从此就不理她了。

因此,她急急辩白:“不,不!彩云,你别错会了意。人家也不是此刻在打你的主意,想跟你亲热。这是什么时候?他若有那种心思,简直就不是人了。人家是说:可惜你是有丈夫的;如果像我这样,他愿意明媒正娶,请你做他的填房太太!”

经此解释,彩云才知道错怪了李鼎;“你这话是真的?”她问。

“当然!我无缘无故编这么一段谣言来骗你,为什么?”

“那必是李师爷跟你说的。”彩云接着又说:“他是什么身分,我是什么身分?就算能嫁他,也不配啊!.”

“人家也不过看重你的意思。”朱二嫂不肯再谈这件事了,“咱们还是商量动身的事。你不必替我担心;反正镖局子里常有人来往,请他们找个靠得住的人,顺便送我一送就是了。”

“嗯,嗯!这还差不多。”

十二

望见了“绿杨城郭”的扬州,彩云跟朱二嫂松了一口气,不必再担心那些珠子和金镯了。

进了城,仍投彩云姊弟原来住过的客栈;找了一大一小,连着一起的两间屋子,先安顿行李,然后洗脸吃饭,商量正事。

“你去找镖局子的胡掌柜,跟他说,保人也保东西,是怎么个规矩?”彩云这样吩咐她胞弟。

“保东西!”李德顺说:“保什么东西?保费多少,要看东西贵重不贵重,带着方便不方便,才能定规。”

彩云向朱二嫂看了一眼;方始答说:“带着很方便。东西可挺贵重;我想总要值万把银子吧!”

她到这时候还不肯说明是什么东西,李德顺未免不悦;朱二嫂看不过去,便说:“你为什么不把那两个盒子拿给他看?”

“好吧!”彩云对李德顺说:“让你开开眼!”

打开盒子一看,李德顺估计着说:“我看总得值万把银子;保费不会轻。”说着就走了。

“等等!李兄弟,”朱二嫂喊住他说:“扬州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带着筠官,一块儿上街走一走。”

“不行!”彩云立即接口:“你去吧!我得看屋子。”一面说,一面向那两个木盒呶一呶嘴。

谨慎总不错。不过,朱二嫂做事喜欢干净俐落;当即说道:“东西放在屋子里怕遭小偷,晚上觉都睡不好;索性抱了到镖局子,说好了,把东西交出去,岂不一身都轻了。”

“朱二嫂这话有理。”李德顺首先表示赞成,“大伙一起到镖局子去一趟,人也看了,东西也交了;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多干脆!”

“那也好!”彩云看一看天色,时方过午,有的是工夫,便又说道:“灰头土脸的,不好见人。你到你屋子里去歇一会,等我们重新梳个头。”

李德顺一走,彩云招呼专门伺候堂客的老妈子,打来两盆脸水;先替阿筠梳了辫子,然后跟朱二嫂重新梳洗。国丧已过,虽还不能穿大红大绿;素色的衣服已可上身。彩云有件湖水色缎子的背心,镶银灰软缎的边,罩在蓝布夹袄上,显得格外俏皮;也年轻了好几岁。

“你这一打扮,显得我更老了。”朱二嫂笑着说:“到了镖局子里,一定让人瞧得眼都直了。”

朱二嫂的话不错,刚到镖局门口,就无不注目;不过盯着朱二嫂看的人也不少。两人都是丰容盛鬋,一个婀娜;一个柔腻,各擅胜场。加以阿筠唇红齿白,一头黑发,一双大眼,如瑶池王母面前的玉女一般,自然让人看直了眼。

“劳驾!”李德顺问道:“胡掌柜在那里?”

“我就是!”柜房里边出来一个人,“尊驾贵姓?”

李德顺正要答话,发现一个熟人;正就是护送李家银子到南京,跟他见过面的镖客,李德顺记得他姓赵。

于是他先招呼熟人:“赵镖头!你那天回来的?”

一有熟人就方便了。赵镖头为他道明了来历;李德顺再引见他姊姊与朱二嫂。胡掌柜将他们迎入柜房,动问来意。

“我姊姊跟这位——,”李德顺指着阿筠说:“李小姐想请胡掌柜护送进京!”

“喔,”胡掌柜问道:“是不是有急事?”

“不急。”李德顺说:“跟着大帮一起走好了。”

“李爷很在行。”胡掌柜说:“跟着大帮走,又省事、又省钱。不过,要等。”

“请问,”彩云插嘴问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可没有准谱。也许三天、五天;也许十天半个月。”

“那还不要紧。”彩云又说:“还有点东西,想请胡掌柜代为收着;到了京里再给我。”

“喔,保人以外,还要保东西?”胡掌柜特为交代这句话表明是谈买卖,不是托人情。

“是的。”

“什么东西?”

“我带来了。”彩云将片刻不离身的包裹,从怀中捧到桌上,解开蓝色包袱;顺手先打开上面的一个木盒。

那知盒盖一掀,胡掌柜蓦地里伸手来一揿;动作粗鲁,正揿在彩云白晰温腴的手背上。旁观皆惊;朱二嫂更是脸都变色了,因为她没有看到胡掌柜突然伸手,只看到他揿着彩云的手,只当有意调戏,自然怒从心起。

胡掌柜也发觉自己失态了,赶紧缩回了手:“盒盖不必打开。”又向李德顺说:“请你跟令姐,里面来谈。”

里面另有间小房,一桌二椅以外,四周都是箱子、柜子;胡掌柜让彩云姊弟一坐,自己就只有站着说话了。

“外面那位小小姐是苏州织造李大人家的吧?”

“是的!”彩云很沉着地回答:“是李大人的侄孙女。”

“怪不得!除非他家跟江宁曹家,拿不出这样的东西。”

“胡掌柜,”李德顺问:“你是说那几粒大珠子?”

“对了,老弟怕还不知道,那叫东珠。”胡掌柜说:“凡珍珠都出在南海;只要有钱,多白的好珠子都买得到,不算稀罕。这东珠出在关外,极北的混同江;采多少,进贡多少,是皇上用的。王公也得皇上赏下来才能用;也都是小的。像这么桂圆大小的东珠;别说用,见都没有见过。这,”他将脑袋摇得跟博浪鼓似地,“我可不敢保!”

一听这话,彩云姊弟,面面相觑。“那可没法子了。”李德顺说:“连胡掌柜都不敢保,就没有人敢保了。”

彩云不作声,将胡掌柜的话,咀嚼了一会,体味出他的意思来了;便即问道:“胡掌柜是怕东西太贵重,怕丢了?”

“那倒不是,吃我们这碗饭,还能说东西太贵重,丢了赔不起?再说,也不会丢。”

“喔,我明白了。”彩云故意这样说:“胡掌柜必是因为东西太贵重,保费多要了,不好意思,少要了又怕我们出不起。干脆不保倒省事?”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根本跟保费不相干。”

“那么,是为什么呢?”

胡掌柜沉吟了好一会,方始开口:“我跟两位实说了吧!这是犯禁的东西;尤其是李大人家的东西,更加麻烦。倘或有人密报官府,一查到了,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听得这话,李德顺大吃一惊;彩云却能不动声色,“胡掌柜,”她问:“你是老江湖,见多识广;我倒要跟你请教,我的麻烦可是惹上身了,该怎么办?是不是把这几粒珠子砸碎了扔掉,免得惹祸?”

胡掌柜听完她的话,随即便想好了回答,是四个字的一句成语:“悉听尊便。”但抬眼看到彩云那张宜喜宜嗔的春风面,这话就怎么样也说不出口了。

踌躇许久,他暗暗叹口气说:“这样吧,赵二嫂子,我替你白当差。咱们当面把这两个盒子封好;我替你请人送到京里。”

“好,好!”彩云笑逐颜开地,“胡掌柜这么帮忙,可真不好意思,保费——。”

“保费小事,不必谈了。”胡掌柜抢着说:“不过,我话可说在头里,盒子请你自己封好交给我;里头什么东西,我全不知道。这话,我到那里都是这么说。”

“是了!我明白。一人做事一身当;我虽是妇道人家,也懂这个道理。”

胡掌柜将大拇指一翘,“赵二嫂子,你行!”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我一定替你送到。”

交涉办得出乎意料地圆满。当时便由彩云画押加了封条。胡掌柜也让帐房写了收据;言明到京之后,凭此收据,收回木盒。

“胡掌柜,”彩云又说:“还得拜托你件事,我这位嫂子,家住无锡,特地送了我来的。现在想回去,能不能请胡掌柜,托个熟人,顺便送一送?”

“有,有!”胡掌柜一口答应,“回头我来拜访,当面接头好了。”

彩云与朱二嫂都含笑道了谢,辞回客栈。由于“马到成功”之故,两人都很高兴;朱二嫂对扬州的繁华,向往已久,跟彩云商量,匆匆来去,不可失之交臂,趁时候还早,不如再去逛逛。

正在谈着,李德顺引进个一身劲装的后生来,后面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带着两个丫头;那妇人生得纤小文静,身分却不容易看出来。

“姊姊,”李德顺大声说道:“镖局的内掌柜来看你跟朱二嫂。”

彩云与朱二嫂急忙都迎了出来;李德顺先引见那后生,是胡掌柜的一个徒弟,也已经出道了,镖客都有个便于江湖上喊的外号,此人姓黄,外号叫做“小天霸”。

“今晚上,家师特为关照我师娘,替两位太太接风;我师娘专诚来请,有帖子在这里。”

镖局子的礼数最周到,备了两副“敬迓鱼轩”的全帖;彩云与朱二嫂都深感不安,将胡掌柜娘子,延入室内,重新见礼,等坐定下来,客人方始发现,还有个极惹人怜爱的女孩,便即问道:“这是那位的小姐?长得真俊!”

“我们俩,”朱二嫂看一看彩云,转回脸来答说:“那里有这么好的福气。她是苏州织造李大人的孙小姐。”

“筠官,”彩云也说:“你过来见见。”

阿筠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先到彩云身旁问道:“我该怎么叫?”

“叫——,叫胡伯母吧!”

“那可不敢当!”胡掌柜娘子急忙说道:“官宦人家的小姐,身分不同。”

“这也无所谓。”朱二嫂说:“她管我们都叫婶儿;胡掌柜的年纪大,叫你一声伯母也不要紧。”

“不好,不好!”

这一谦辞,阿筠无所适从;自己出了个主意:“叫姑姑好了。”

“对!叫姑姑反倒显得亲热。”朱二嫂又说:“咱们也别某太太、某太太的,我跟我彩云妹妹都不惯这样子的称呼,干脆姊妹相称好了。姊姊,你行几?”

“行三。”

“今年多大?”

“三十一。”

“那比我小,不过比彩云大。”

于是胡掌柜娘子管朱二嫂叫二姊;彩云是二妹。她们叫她,一个称三妹,一个称三姊。这样一改称呼,情分立刻就觉得不同了。

阿筠自然叫她三姑;“这一声三姑,可不能白叫。”胡掌柜娘子踌躇地笑着:“一时倒拿不出见面礼来;只好欠着。”

阿筠矜持地笑一笑,退回到彩云身边;她问:“三姊有几个孩子?”

“就一个男孩,九岁。”

“筠官也是九岁。”彩云回头对阿筠说道:“回头到了你三姑那儿,可有伴儿了。”

“玩不到一块,”胡掌柜娘子说:“我那孩子,让他爹惯得不成话;蛮得像条牛一样,女孩子都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