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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
“你自己去想一想好了。”蔡永清极平静地,“别急!听我的话,把心定下来。”
李鼎细想一想恍然大悟,蔡永清把他的东西加上封条,便可原样移去,不必检查;换句话说,若有挟带,便可安然过关。
于是他拱拱手说:“多谢蔡大哥,果然是帮了我的大忙。”
“你明白就好。”蔡永清呶一呶嘴,轻轻说道:“那面亦以早早安抚为妙。”
“是!回头就办。”李鼎又说,“刚才请通融的那两件事,也请蔡大哥给句确实的话,我好向四庶母有个交代。”
“是册子上要剔除两个人?”
“是的。”
“这可以商量。不过不能马上就放人。”蔡永清看了看信说,“跟老弟实说了吧,有人告了密;说府上最近遣走的下人,为内眷寄顿财物,要搜查了再说。倘无其事,剔除一两个自无大碍;不然,老弟得为我肩上的干系想一想。”
这一下,李鼎也明白了;原来四姨娘与锦葵之间还有这么一重秘密在内。看来再求亦不会有结果,倒不如放大方些。
“既然如此,就照蔡大哥的意思好了。”
“我也是事非得已。”蔡永清又说,“我实在也不愿牵累无辜;不过,今天我还可以作三分主,有句忠言奉告,凡可以不必牵涉在这件案子里的,不妨就趁今夜都打发去吧!”
“是!”李鼎老实说道:“蔡大哥,我经此打击,脑筋已经冥顽不灵;所谓‘可以不必牵涉在这件案子里的’,究竟是那些人,索性请蔡大哥明白见示。”
“凡册子里没有名字的,自都不必牵涉在里面。”蔡永清在一堆案卷宗里,找出一本名册说道:“你倒不妨仔细看一看!”
这本名册只有薄薄两页,所刊的都是李煦直系的眷属;李鼎一面看,一面想;将中门以内的亲属都想到,只得一个人不在名册之内。
“有个小女孩,是我堂兄的遗孤;不在案内。”
“好!马上送走。”
“那女孩只得八九岁——。”
“那怕在襁褓之内,”蔡永清打断他的话说,“也是早离是非之地为妙。”
“是!”李鼎想了一下又问:“蔡大哥明天什么时候动手?”
“一大早吧!”
“好!等陪客的那位田朋友来了,我先失陪,跟我几位庶母去说。”
“不必,不必!你先请好了;我也还有几句话要跟王副将谈。”
就在这时候,甜似密已奉召而至;当着蔡永清与王副将,李鼎亦不便多说什么,只郑重嘱托,善为待客,随即匆匆入内。
甫入中门,改了主意,将吴嬷嬷找到一边问道:“通晚晴轩的那道边门,打开了没有?”
“打开了。”
“好!我先回晚晴轩,你悄悄儿通知四姨娘,到我那里来一趟;别让人知道。”
吴嬷嬷点点头,不发一言,悄然而去。李鼎便绕着回廊,进入另一道角门,回到“天香庭院”的晚晴轩。
“大爷回来了!”珊珠迎了上来,替他卸马褂;瑶珠倒了茶来;两人脸上,都是忧愁之中带着渴盼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消息的神情。
李鼎倦怠地坐了下来,口中问道:“你们是在那里支月例银子?”
两人愕然不知所答:楞了一会,珊珠方始说道:“不是吴嬷嬷按月发放的吗?”
李鼎本意是想知道她们属于何人名下;转念一想,问得多余,父子并未分炊别居,珊珠、瑶珠不过拨在晚晴轩执役,名字还在下人总册之中,不可能幸免的。
不过,她们个人之物,却可保全;想一想说:“瑶珠是有家的;珊珠有没有亲戚?”
“有一个表叔。”珊珠惴惴然地说:“如今也不知道在那里。”
“这样说是没有亲戚;那么,你的东西有什么人可以托付呢?”
“我,”珊珠嗫嚅着,“我不明白大爷的意思。”
“是这样,你们俩人一时还不能出去;东西可以先移出去,交给什么靠得住的人,替你们暂时收一收。”
一听这话,两人惊疑不定,但也不敢多问;悄悄儿商量了一下,珊珠答说:“我寄在瑶珠家好了。”
“好!回头你们自己收拾收拾;每人只能带一口箱子出去。”李鼎紧接着又说:“你们还是运气的,别人怕一针一线都还带不出去。这话,你们只放在心里,谁面前都别说。”
“是!”两人齐声答应。
“那道边门打开了?”
“是的。”
“四姨娘也许会从那里来,珊珠去接一接。”
结果,四姨娘是从正门来的;连个灯笼都没带,与锦葵悄没声息地摸黑而至。
“锦葵,你到她们屋子里去玩。”
李鼎的这句话,不但锦葵,珊珠、瑶珠也知道是要她们回避,带上房门,相偕而去。脚步声渐渐而隐,避得很远了。
“四姨,你可把心稳住了,全靠你撑持!”李鼎抑郁地说:“情形比想的还要糟!”
四姨娘脸色惨白,牙咬着唇,手抚着胸,深深吸了两口气,自觉能勉强撑得住了,方始说道:“怎么糟法?你说。”
“爹今儿不能回来了,逼着明天去办交代,要看到底亏了多少?”李鼎又说:“明天一大早,非封不可了!蔡老大还算帮忙;四姨,你先把东西给了我,马上就动手吧!”
“锦葵呢?”
“可以出去。不过——。”
“不过什么?”四姨娘焦急地催促,“别吞吞吐吐地。”
“不是这里的人,都得走;而且最好连夜就走。锦葵可以出去,不过得过几天。”李鼎非常吃力地说:“要等他们去搜过了,才能放出去。”
四姨娘脸色大变,歇了好一阵,才能缓过气来,声音倒平静了。“果然比所想的还要糟!”她说:“东西我包好了,现成!我叫锦葵去拿。”
于是,四姨娘亲自到下房找到锦葵,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又回到原处。
“先说该出去的人,我想了想,除了锦葵,只有两个;一个是五姨的内侄女,来看她姑姑,天一亮就打发她走好了;还有一个比较麻烦。”
这个人就是九岁的阿筠。她出去了自然也不致流落;照四姨娘的意思,不妨送到曹家,但眼前要托负一个人来照应她,却是难题。
“那总有办法。”李鼎又说:“我跟蔡老大说过,名册上总还可以剔出两个人去;四姨看,倒是剔出谁去好。”
“总得是管用的人。”
“管用莫如连环。”
“不行!”四姨娘断然否定:“第一,我在这里少不得她这么一个人;第二,怕别人不服,我处境就更难了。依我说,你应该带一个人出去,你喜欢珊珠,还是瑶珠?”
“别管我!”李鼎答说:“我一个都不喜欢。”
“那就难了。”
“我看,把老太太跟前的丫头,放一个出去,阿筠也有人照应。”
“如今跟阿筠作伴的是玉桂。”四姨娘又问:“还有一个呢?”
“得挑一个忠心而又能干的;在外面多少有点用处。”
四姨娘考虑了一会,想起一个人,“你爹也不能没有人照应。”她说:“不如把福珍放出去。”
福珍是上房里一个很能干的丫头,伺候李煦洗脚擦背都是她;一些腌臜的粗活,别的丫头不肯干,也都归她。为人不但忠心耿耿,而且脾气最好,任劳任怨,从无半句牢骚。只是相貌长得平常;四姨娘派她去照应李煦,很可以放心得下。
谈到这里,锦葵去而复回,手里多了一个包裹,“大爷,”她问:“你要不要点一点?”
“不用。”
锦葵便将包裹放下,向四姨娘说:“说好了。”
“喔,”四姨娘转脸向李鼎说,“有件事我跟你商量。”
原来她已经料到,像五姨娘的那个来探亲的内侄女,是一定可以放出去;因而想起一条瞒天过海之计,让锦葵冒充五姨娘的内侄女张美英,得以出门,便可以赶紧将四姨娘交付给她的细软,另挪一个妥当的地方。刚才她背着李鼎跟锦葵说了半天,就是让她跟张美英去疏通,居然成功了。
“我本当总要明天才能放行;既然连夜要撵出去,那就更好了。晚上看不清楚,一定冒充过去。”
“那么,张美英呢?”
“不说过两天就可以放锦葵;她自然是顶锦葵的名字。”
“那好!”李鼎起身说道:“我先去办了这件事!”
“这件事”便是去行贿。大厅上甜似蜜还陪王副将在喝酒;李鼎将蔡永清邀到一边,指一指包裹,不必多说一句;要谈的是,这夜应该放出去的人。
“张美英跟我的一个小侄女儿,是应该出去的;此外请蔡大哥高抬贵手,再放两个人。”
蔡永清沉吟了一会,慨然允许,“好吧!”他移过一本名册问道:“是那两个名字?”
李鼎便找到了福珍与玉桂的名字;蔡永清提笔在名下添注了“误入”二字,关照赶紧就走。
回到晚晴轩才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原来玉桂跟他姊姊玉莲,手足之情极深,生死要守在一起,放她一个人出去,说什么也不肯。只好作罢另外挑人。
挑来挑去,没有适当的人;四姨娘怕这件事处理不善,大家会有怨言,因而断然决然地说:“算了!就福珍一个人好了。”
“不,不!我倒有个盘算。”李鼎说道:“张美英还是张美英,锦葵冒充玉桂;这不更省事吗?”
“对了!过几天要放锦葵也许已经找到了人;就顶锦葵的名字出去好了。”四姨娘停了一下说:“咱们先商量商量好,阿筠不能住在锦葵那里——。”
“为什么?”李鼎打断她的问话。
“你来!”四姨娘站起身来,将李鼎招呼到堂屋里,悄悄说道:“阿筠的事,可有点麻烦。锦葵如今还是‘黑人’,回家就得躲起来,带着阿筠,岂不是挂了个幌子?至于福珍,还不知道你爹是住在什么地方;或许能回来也说不定,福珍一个人还好办,带着阿筠岂不是累赘?再说,她也不会哄孩子。”
“那就只有把她送到南京去。”
“暂时总要有一个地方安顿。而且,阿筠好像也不愿意投奔曹家。”
“那又是为了什么?”
“唉!”四姨娘叹口气,“别看她才九岁,很懂事了;心眼儿也就多了。这会儿没工夫谈这个;你倒说,该怎么办?说完了,马上打发她们走,这里还有好些事没有办呢!”
李鼎也知道,这大半夜的辰光,十分宝贵,凡事需要速断速决,没有从容磋商的可能。便很用心地想了一会,终于想到一个人。
“有了,有一个人可托。姓朱,是个寡妇,家住无锡;正好到苏州来了。”
“这朱寡妇是什么路数?你怎么会认识这么一个人?靠得住,靠不住?”
最后一句话最要紧,“靠得住!”李鼎答说:“这个人是李客山新置的外室;人不好,李客山不会要她。”接着将朱二嫂的情形要言不烦地介绍几句。
“有来历就好。”四姨娘问说:“外头有什么人照应?半夜三更,得有人送才好。”
“有!能自由出入的几个人,都在那儿听我的信;把五姨娘的内侄女找来,马上就可以走。不过,”李鼎想了一下说:“阿筠得我亲自送了去。”
“我也是这么想,虽是女孩子,到底也是咱们李家的一条根。”说到这里,四姨娘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唉!四姨,怎么你自己倒先伤心了?”
四姨娘也已想到;阿筠这一出大门,大半就要靠她自己了;虽然她很懂事,到底只是九岁的孩子,少不得要细细叮咛,如果自己先就伤心,如何能哄得阿筠放心大胆去投靠素不相识的人家?所以赶紧眨了两下眼,将眼泪忍了回去,抬起头来,装得没事人似地,回到原处,招一招手,将阿筠唤到一边有话说。
话实在很难说;四姨娘想了又想,觉得只有拿她当大人,或许还比较省事。
“阿筠,你可不许哭!你也很懂事了,以后更要像个大人的样子。如今家里遭了难,一时照料你不了;要把你托给一个人,你得争气,守规矩别惹人讨厌。等事情过了,还接你回来,你听明白了没有?”
阿筠眼珠滴溜溜乱滚的一双大眼睛中,含着一泡泪水,却不让它滚下来,点点头说:“我明白。什么时候接我回来?”
“那还说不定,也许三五天,也许三五个月。反正一定会来接你。”
“我可不去南京。”
“我知道。”四姨娘觉得最难措词的几句话已经过去,下面就好说了:“把你托出去的那个人,是跟李师爷好的;她是个寡妇,性子很爽直,你一定会喜欢她。人家管她叫朱二嫂,你可不能这么叫!你得管她叫——。”
四姨娘还在斟酌称呼;阿筠倒已经开口了,“管她叫朱二婶?”她问。
“对了!”四姨娘异常欣慰,“你连这些规矩都懂,我就放心了。阿筠,你只记住,如今是遭难投奔人家,求人家帮忙照应;不比在家里,有丫头老妈伺候,凡是自己能做的自己做,别麻烦人家。”
“我知道。也许我还帮着她做事呢!”
“一点不错!你就当朱二婶是你婶儿就对了。”
“那,”阿筠问说:“四姨给我的东西要不要交给朱二婶?”
“这——,”四姨娘想了一下说:“你鼎叔叔会跟人家交代。”
十一
“鼎大爷,”朱二嫂不胜惊讶,但也很沉得住气,“都快四更天了,你来一定有急事。”说到这里才发觉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还有个人,“这个小姑娘是谁啊?”
李鼎将阿筠一拉,让她进入光晕中,“叫人啊!”他说。
“朱二婶!”阿筠的身子在发抖,声音却很清楚。
“不敢当!”朱二嫂一面拉着她的手,一面问李鼎:“是鼎大爷的小姐?”
“是我的侄女儿,小名阿筠。”李鼎答说:“我就是为了她来的。朱二嫂,能不能请你把她带回无锡;在你那里住一阵子?”
“当然!”朱二嫂迟疑了一下说:“只怕筠官住不惯。”
“不会的。”阿筠抢着回答说,“到了朱二婶那里,我会当作自己的家一样。”
显然的,她曾受过大人的教导,“只要你住得惯,在我那里多少日子都可以。”
“谢谢朱二婶!”穿着宽大长袍,装束似男孩的阿筠,蹲下身去,垂着手请了个安。
朱二嫂知道,这是旗人很隆重的礼节,她的感受不仅止于不安,而是酸楚——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一旦落难,就会这样子做低服小,尤其是这么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不论是在豪门富户,或者蓬门荜窦,都会被父母视如掌上明珠,而竟不能不深宵出奔,踏上崎岖世途,要处处委屈自己,看人脸嘴了。世上那里还有比这再令人痛心之事?
当然,李鼎的感受尤为深刻;但他有比眼前情景更可悲的心事,所以能硬一硬心肠,说他要说的话。
“朱二嫂,”他压低了声音说:“有点东西,我交给你,请你替她收着,如果到了要变卖的时候,你也只管作主好了。”
“喔,鼎大爷!”朱二嫂急忙答说:“责任太重,我可担不起。”
“不必你担责任;什么责任也没有。请你就当你自己的东西那么收藏好了。”李鼎又说:“阿筠很懂事,自己不会说出去的。”
朱二嫂料知推辞不掉,答一声:“是!”随又问说:“倒是些什么东西啊?”
于是李鼎提过一个布包裹,解开来看,里面除了一具黄杨木嵌花的镜箱;一些福建漆套盒、七巧板之类的玩具,与一个书包以外,还有一个布制填木棉的娃娃。
“这个布娃娃里面,”李鼎悄声说道:“有十二粒东珠。”
“东珠?”朱二嫂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字。
“就是珍珠,出在关东;比普通的珠子大得太大了,几时你拆开来看了就知道。”李鼎又说:“这玩意,平常人家是没有的。”
岂仅平常人家没有,就在宫廷,也是珍物;李鼎怕说得太贵重了,朱二嫂会更觉得担不起责任,所以还是将话冲淡了。即令如此,朱二嫂已有惶恐之感,“我也不必打开来看!”她说:“原样不动锁在箱子里。”
李鼎不置可否;停了一下说:“阿筠,把你的胳膊让朱二嫂摸一摸。”
阿筠立即伸出手臂,交替着往肘弯以上那一段指一指;朱二嫂便隔着她的衣袖捏了一把,入手发觉臂上是一道一道的紧箍,不由得奇怪。
阿筠不待她问出来,已将衣袖往上捋去;嫩藕也似的上臂,箍着五副蒜条金的镯子;另一臂上,也是如此,一共十副。
“不是这样,骗不过守门的。”李鼎说道:“朱二嫂,这些东西你慢慢变了价花……。”
“不会的!”朱二嫂抢着说:“过几天,事情平定了,还是让筠官原样带回去。”
“但愿如此!不过万一事由儿不顺,朱二嫂,请你记着我这会儿的话,不必顾忌。”
“不!”朱二嫂使劲摇头,“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少花费,我还供养得起。”
“可是得累你照料。大恩不言谢,我也不必多说什么!”李鼎蹲下身子握着阿筠的手,面对面地向她说:“鼎叔要走了!阿筠,你要听朱二婶的话,别淘气!”
“嗯,我知道。”
“你别想家;朱二婶家跟自己的家一样。”
“嗯!”阿筠答说:“家里也别想念我。我在朱二婶那里会很乖,很听话。”
“这才好!”李鼎问道:“你忘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话要我替你带回去?你慢慢想!”
阿筠偏着脑袋想了一会说:“告诉玉桂,小花老爱一个人躲了起来,吃饭别忘了找它。”
“小花是一只小猫不是?”朱二嫂插嘴问说。
“是啊!”
“那,”朱二嫂说:“明儿个鼎大爷能不能派人把小花送了来?”
“好!我想法子叫人送来。”李鼎站起身来说:“阿筠,我要走了!得空我会到无锡来看你。”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阿筠不作声,看李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顿有一种孤独的恐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却又赶紧掩着嘴,含着泪水的两眼看着朱二嫂,是那种怕是闯了祸,唯恐朱二嫂生气的神色。
朱二嫂赶紧一把搂住,低下头去偎着她的脸说:“别哭!哭肿了眼睛不好看;里面还有人等着看你这个小美人儿呢!”
筠官也是争强好胜的性情,一听她这话,立刻觉得眼泪容易忍住了;从袖子里去掏手绢,想起臂上的金镯子,便即问道:“朱二婶,把这些镯子取下来吧?”
“箍得难受是不是?乖,你再忍一会,回头替你取下来。”说着,从她手里取过雪白的绢帕,为她拭去泪痕。
“来了小客人了!”
是彩云的声音,还有顾四娘。她们因为怕李鼎跟朱二嫂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说,特意避而不出;李鼎既走,急于要来看看筠官是什么样子,双双擎着烛台走了来。店堂里一时烛影烨烨,笑语盈盈,将刚才那种凄清的气氛一扫而空。
筠官先有些羞怯,但想起四姨娘教导她的话:“总要大方,才像个大人家的小姐。见了人千万别畏畏缩缩地,一股小家子气。”顿时将胸挺了起来,依从朱二嫂的指点叫“赵二婶”、“顾四婶”。
“长得好俊!”顾四娘问:“今年几岁?”
“九岁。”
“倒像十一、二岁。”顾四娘停了一下说:“在我这里总还要住两天,别嫌脏。”
“顾四娘,你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实话。大家怕都饿了,我去弄点儿点心来吃。”
顾四娘一走,便是彩云跟筠官打交道了;“你猜我打那儿来的?”她问。
听她微微带怯的京东口音,布裙中扎脚棉袴,又梳了个“喜鹊尾巴”的发髻,筠官就知道了,“赵二婶,必是打京里来的。”她问:“我猜着了没有?”
“一猜就着。我不但打京里来,还见过你缙二叔。”
“啊!原来赵二婶认得我缙二叔!”筠官顿感亲切,一双眼睛张得很大,又惊又喜地,“缙二叔的精神好不好?”
“看样子还不错。”彩云又说:“他也跟我提过,说有这么一个极聪明的侄女儿;现在才知道他说得不全。”